第151章 Prologue
火光中迸飞出大片礁石碎片,原地留下一圈凹陷的弹坑。
海岸边的人被同时掀起的海浪吞没,空中的攻击忽地停止了。
舒凝妙紧盯着盘桓在上空的直升机,周围的声音逐渐淡去,她只听见自己心跳疯狂跳动的声音。
这紧要的关头,她的脑海里闪动的却都是些不相干的事情。
队伍中不乏经验丰富的老师,为什么偏偏是由刚毕业不久的勒克斯担任领队?
贝利亚家族投入大量资源支持卢西科莱上位,现在到了卢西科莱回报的时候了。
卢西科莱需要一个光明正大向因妥里宣战的理由,让勒克斯负责领队不过是为了镀金,如果没有微生千衡搅局,勒克斯本应带着学生从伽勃的“袭击”中安全返回主都。
——这样的成绩,能否让他成为他梦寐以求的行使者?
毛骨悚然的寒意让她无比清醒,一幕幕回忆在她脑海中重现,她曾经见过眼前这架发起攻击的直升机,她和普罗米修斯的人在桥上落水后,治安局派过来救援的就是这种直升机。
在这样的距离下,半空盘旋的直升机难道没看见还有其他两个人吗?
未必只是没看见。
她完了。
舒凝妙猛地反应过来,转身狂奔,冲回燃烧的村子。
子弹击碎小艇的最后一刻,她看见尤桉追着坠水的小艇跳进了海里,没时间再细想,如果被天上徘徊的直升机注意到,下一个被打成筛子的就是她。
子弹激起的大片烟雾还未平息,借着烟雾的掩护,她再次冲进焚焚烈火,咬紧牙关抓起地上被潘多拉浸湿的土,毫不犹豫按在自己的手臂上,周围的火瞬间被潘多拉引了过来,瞬间点燃她的皮肤。
不行,还不够。
她抓起燃烧的木块,抵在自己没被火烧到的皮肤上,直到皮肤开始渗出血迹。
视线开始涣散,舒凝妙抬起头,浓烟挡不住她瞳孔中的战栗,远处似乎有人的谈话声,但她此刻只能听到自己几乎突破临界的心跳。
火光中,有一个黑影就站在她不远不近的地方,舒凝妙想看清楚,竭力睁开眼睛,周围所有的景象都在视线中剧烈摇晃,微生千衡一动不动地站在她面前,周围都是火,只有他黑发散着,湿漉漉地贴着脸,还在往下滴水,格格不入地站在她面前,像是幻觉。
眼前的黑暗控制不住地涌上来,舒凝妙破罐破摔地合上眼。
啪嗒。
啪嗒。
她好像听见了潮水的声音,是在做梦吗?
尤桉在浪花尽头,孤独站立,火光残忍地撕裂了安静的海。
啪嗒、啪嗒。
万籁俱寂的海边,她的注意力被逐渐清晰的啪嗒声吸引,像是有孩子赤着脚从沙地里跑过的声音,脏兮兮的,踩着被血浸湿成团的污泥。
尤桉的脸在枪火中一闪一闪的亮,少年的面容像被水汽覆盖,模糊融化,直至彻底消失。
光灭了。
她怔忪很久,面前只有一片熟悉的黑暗。
梦境是不真实的,但她很清醒,感受无比真切。
原来她不是在做梦,而是再次陷入了弦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似有所感地回过头,一个由无数弦流组成的模糊影子盘腿坐在她身后,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
她知道这个影子是谁。
『弦』的空间里,只有她和微生千衡存在。
微生千衡的虚影轻飘飘贴上来,手扶着她肩膀,轻得像缕缱绻雾气:“我提醒过你,不上岸,是不是更好?”
他伸出另一只半透明的手,打了个响指,光亮照亮了这片地方,也照亮了她的脸,昔日白皙的皮肤爬满了还未凝固的伤疤,皮肤凸出青紫的血管。
舒凝妙站在原地,展开手掌,防水服的边缘隐约透出深色的血迹。
少女的目光如冰般掠过他,随后闭上了眼睛,既没有表现出往日的厌恶和愤怒,也没有说一句话,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舒凝妙已经从无数次教训中认清攻击微生千衡根本没有用的事实,眼看她连搭理他的意思都没有,微生千衡歪了歪头,弦流组成的虚影竟然缓慢长出活人的皮肤,生出铂金的亮色头发,构成一张活人的脸。
“不想和我聊聊吗?”他眯起眼睛,弯了弯唇,对着她露出无懈可击的微笑:“你还是更想看见这张脸?”
舒凝妙终于有了反应。
只不过这反应并不算友好,攥紧的拳头打在“时毓”的脸上,虚影顷刻间被打散成一片。
与此同时,又一道虚影凭空出现在她身后,湿腻的手指滑过她脸上凹凸不平的伤口。
“舒凝妙。”微生千衡指尖触在她颈间凝固的血迹上:“你怎么总是这么恨我?”
舒凝妙转身后退两步,伸手盖住后颈避开他动作,闻言嗤了一声。
微生千衡站在原地,手指抻直,依旧保持着那虚幻的微笑:“没错,算我杀过你一次——因为阿契尼,但你也杀了我几次,我们已经扯平了……”
舒凝妙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对他的解释置若罔闻,带着嘲讽的弧度:“微生千衡,我想你死,永远去死。”
闻言,微生千衡忽地笑起来,笑声让舒凝妙皱起眉。
“时毓”的脸面无表情闪动着,逐渐变化回微生千衡的模样,那双漆黑的眼终于有了光泽,那是错乱疯狂的神色。
“我等着你。”他喃喃:“我等着你……如果有一天你能做到,我就给你一个惊喜。”
微生千衡的声音逐渐飘远,眼前光亮渐大。
她意识痉挛着回笼,忽地睁开眼睛。
视线里只有白得刺眼的灯光,她身体动弹不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耳畔传来熟悉的监护器的滴滴声,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大概已经在医疗所了,身上的伤势还没有处理,应该刚到不久,比她预料中的情况好很多。
她的身体比她想象中更结实,这样一通折腾还能短时间内清醒过来。
手术室里没有其他人,安静到能让她听见门外的议论声。
“……不能这样,我刚刚了解过了,她状况很不好。”有人低声恳求:“如果她死在这里,您的仕途就毁了。”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那冷漠的,熟悉的青年男声,甚至能让人听出他说话时带着淡淡讽刺的表情:“让我进去。”
“这里已经是帷南市最好的医疗所了,也有会治疗的异能者,让他们来就行了。”
那人已经有些不耐:“整个庇涅,不会有比我更好的治疗系异能者。”
舒凝妙合上眼睛,心里悬着的石头一点点落了下来。
随着门的开合,顶上的无影灯被调整到合适的位置,瘦削高挑的青年停下脚步,静静地站在病床前,目光怔怔,只是看着她。
舒凝妙脸上覆盖着呼吸罩,静静地躺t着,睫毛虚弱地覆盖在苍白的肌肤上,伤口触目惊心。
……真正看到她躺在这里的一瞬间,他甚至是恨的。
他深吸一口气,垂下指尖,想感受她脸上的伤口,指尖刚触及她的皮肤那一瞬间,眼睁睁看着她突然睁开眼。
舒凝妙呼吸面罩下的唇突然扯了扯,发出模糊短促的音节:“先别动。”
维斯顿手僵在原地,阴郁的脸上表情一片空白。
“把我衣服里的东西拿走。”舒凝妙的唇快速张合,仿佛丝毫没受到身上骇人的伤势影响:“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什么东西?”维斯顿的动作和思绪一样快,说话的同时倏地伸手覆向她腹部,整件衣服已经烧化,和鲜血淋漓的皮肤几乎融为一体,帷南市医疗落后,这里的医护不敢贸然剥离她伤口上的衣服,竟然没发现她衣服下还藏着东西。
他一边使用异能止血,一边小心翼翼地挑开衣服,取出一个被密封得完好的文件夹。
“好蠢。”维斯顿唇抿成一条线,绿宝石般的眼珠上布满血丝,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你是把珠宝缝在内衣里的老太太吗?”
舒凝妙几乎能听见他关节绷紧摩擦的声音,她静默片刻,轻声开口:“你哭了?”
维斯顿沉着脸看她,没有说话。
“我有分寸。”舒凝妙顿了顿,总算说了点好话:“我相信你。”
“你相信我什么?”维斯顿脸色是苍白的,瞳眸幽绿,蒙了层细细的血丝:“你差一点就死了!如果不是你的伤实在棘手,又正好没伤到骨头,医疗所也不会同意我来治疗你,你拼死保下这东西有什么意义?”
“没有如果。”她轻轻动了动头,眼睛转向他,唇形无声张合:“因为这是我自己烧的。”
她没在说空话安慰他,主动拿起火灼烧自己的时候她就开启了异能的【懒惰】状态,【懒惰】的治疗双倍状态对自愈也有效果,虽然不明显,但足够她撑到救援来。
庇涅的直升机既然在附近,她笃定很快就有人会来火场搜救她,她没有多少时间,还必须让他们确信她一直待在伽勃村子里打转,没有看见海边发生的任何事——如果她还想回庇涅的话。
伪装长时间被灼烧的痕迹只是第一步。
她的伤势必须足够重,重到让救援的人只能把她就近送到附近的医疗所,这一片地区医疗水平都不高,她只有伤得足够重,这里的医生才不会贸然给她做手术。
她不是相信维斯顿一定会来,只是在赌,如果庇涅的目的是和因妥里开战,伽勃燃烧起的那一刻,消息就会传遍整个主都,维斯顿会是最先知道的那一批。
因为这就是科尔努诺斯此趟远赴实践的作用,伽勃对主都的人不过是一个遥远的村庄,而科尔努诺斯的绝大部分学生家庭都非富即贵,他们受到的威胁比伽勃的任何一条人命都更有价值。
他们,包括她都是天然的宣传符号。
舒长延此时很可能已经登陆因妥里,除了维斯顿,她想不出能在此时此刻保下这份资料的第二个人。
这是她在短短一瞬间里,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你……闭嘴吧。”他俯下身子靠近她,压低声音和她说话,舒凝妙终于看清他的脸,他依然清隽冷静,只是下巴带着点青茬,泛白的嘴唇有些干裂,眼里似是已经猜到了什么:“昨天下午六点,议会代表和因妥里宣战,你今天上午被转移到这里的医疗所,除了你和一位失踪的学生之外其他人都没有大伤,失踪的还没有找到,你是伤势最重的一个,会被重点关照,东西我帮你收着,你自己想想该说什么。”
维斯顿提醒完,不再说话,紧咬着牙关帮她处理了伤口,足足几次深呼吸后,他终于松开自己冰冷的手指,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会帮你。”维斯顿用力按住她肩膀,面色晦暗,眼底发青:“别犯蠢。”
舒凝妙靠在病床上,医护过来将她推去护理病房,维斯顿在医护的催促下离开,门开了,她留意到走廊的地面上投映着另一道斜长人影。
维斯顿削瘦、挺拔的身影背对着她,停下来和那人颔首示意。
羽路走过来,和维斯顿擦肩而过,停在她面前,没有戴眼镜,眉眼间笼罩着少有的沉凝,不怒自威,身后跟着几名副官。
他揉揉眉心,声音放温和了些,喊了声她的名字。
他和维斯顿乘同一趟飞过来,专门为了收拾伽勃留下的烂摊子,临任整个帷南的治安官。
寂静的护理病房里,她轻轻应了声。
羽路拿出记录本:“你的同学说,你是为了找尤桉重新进入火场的。”
“是。”舒凝妙承认。
她从不在这种非关键的问题上含糊不清。
“你找到他了吗?”
“没有。”
“发现过他的踪迹吗?”
“我找到他家,只看见他父母的尸体。”舒凝妙将脊背倚在病床床头,一字一句说得极为缓慢,像是在回想,又仿佛只是抑制不住身体疲累的下滑:“我那时就想回去,可是火太大了,我走不出去。”
羽路拉出凳子在她身边坐下:“说说那天在海底发生了什么?”
“我……记不太清是什么时候了。”她静坐在病床上,嘴唇苍白:“大概下去几个小时,就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整个海面都在摇晃……”
她刻意省略了一些关键的细节,将当时的情况大致描述,如果是她猜想的那样,庇涅应该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让学生上岸,误让学生和其他老师贸然上岸是勒克斯的重大失误,要追究也是追究勒克斯的责任,怎么也不可能从她的话里挑出疑点。
果然,羽路没揪着这个话题不放,大致记录了一下,告诉她尤桉还没找到,失踪的那个学生就是他。
她没有话可以说。
羽路看着她的眼睛,却怔了怔,忽地僵住:“为什么哭?”
他认识她很久了,从没看见过她流一滴眼泪,他谨慎地试探:“因为尤桉?”
舒凝妙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睛,温热的液体打了个转,竟然无知无觉地从眼眶中淌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流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泪,最后,只是开口说道:“为了在这里死去的人。”
她不知道那个戛然而止的红头巾小男孩叫什么,不知道这个村子里遇难的人有什么姓名,有什么过往,正如同死去的人也不会记得她,人与人的情感无法相通,对于死亡的恐惧和遗憾却同样强烈汹涌。
旁边站着的人忽地插话道:“可以让舒小姐接受两分钟采访吗,我们本地的媒体已经等了很久了,就拍两张照片。”
他搓搓手。
羽路看向她,她看向别处发怔,还没说话,外面就已经迫不及待放人扛着长枪短炮冲进来,闪光灯直直对着她闪个不停。
“太可怜了。”端着相机的人脸上掩盖不住兴奋,扣扳机似的按下快门:“太漂亮了。”
羽路愠怒:“够了。”
“伽勃惨案温情,为救同学甘愿冲进火场险些丧生的女学生,这是很值得宣传的一点啊。”最先开口的男人赔笑道:“现在伽勃和学生遇难国民讨论度很高,放这种有助于咱们的舆论。”
最重要的是,是他们当地的一手消息。
摄影师探出脸来:“对了,冒昧问一句,你和失踪的那个学生是在交往吗,他是你男朋友?哦,这样同学就可以改成男友了。”
在一片白热的光里,她苍白的面容,狞恶未愈的伤口,都成了一件艺术品。
舒凝妙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不要拍我。”
她不希望她的眼泪成为混乱开端的旌旗。
“再拍一张、再拍一张就行。”摄影师敷衍。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既不可怜也不美好,凌厉中含着凶戾,仿佛远远穿透了他的皮肉。
相机的镜头应声而断,被凭空的力量拧成废铁,在男人手里炸得粉碎。
所有人都愣住了。
摄影师的手还在颤抖,他不敢相信自己手中的相机竟然就这样被凭空拧断了。
“行了。”羽路上前一步,挡在了舒凝妙的面前,t眼神中充满了警告:“她是病人,需要休息。”
第152章 漆身吞炭(1)
“小千……”
有人在黑暗中呼喊她。
舒凝妙睁开眼,光脚走在冰冷的地板上,窗边垂挂着厚重的窗帘,看不见一点光。
房间里所有的物件轮廓都已经模糊,她的意识却如此清晰,清晰到能察觉自己内心莫名的悲伤。
白发的少年站在房间里的不远处,喊她:“微生千衡。”
她看不清白发少年的具体面目,但一眼就从身形辨认出了他的身份,那个活在合影里,虚无缥缈的娃娃脸少年兰息。
兰息站在病房里,却喊她“微生千衡”。
窗帘被少年拉开了,幽幽的蓝光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往外看去,外面什么景色也没有,只有一片恐怖的流动的蓝色混沌,在她的瞳孔里剧烈地颤抖着,原始的恐惧从心底迸发,舒凝妙猛地转回脸,不去看窗外的混沌,脚下的地板却不知何时布满血迹,猩红黏稠的血液没过她的脚踝,烫得宛如流动的熔岩。
那白发少年终于又说话了:“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蓝色的光晕侵蚀了她的视线,整个世界化为灰烬。
她倏地睁开眼,窗帘被护士挽起,窗外的曦光正好映在她眼皮上。
外面的嘈杂声来源于门口,护士在做访客登记。
来人的声音不大:“名字……艾瑞吉,身份,我是学生,对,科尔努诺斯的学生,没有没有,运气好而已。”
接受完象征性的询问,治安局很快解除了她的隔离,要善后的事情太多,他们没有太多心思放在她身上。
几天后,她被转移回庇涅的医疗所。
看她的人走一波来一波,她已经好得差不多,身上只剩下些皮外伤,因为懒得应付别人,白天还是装睡,偶尔会真的睡着,像刚才一样。
艾瑞吉进了病房,坐着不动,眼泪又默不作声地掉下来,嗫喏着和她道歉。
舒凝妙支起身子,拿起果盘里的苹果,丢给她一只。
艾瑞吉双手慌乱接过,看着她无谓的神色,哽着打了个嗝。
舒凝妙在苹果上咬了一口:“主都怎么样了?”
她没有提起尤桉,最佳的救援时间已经错过,通报虽然定性为失踪,所有人都知道尤桉没有活着的可能,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当时发生的事情,为了她自己,也为了帮尤桉最后一次——他水性好,只要没有找到尸体,舒凝妙更相信他还活着。
如果他还活着,只有让庇涅相信他死了,他才能继续活下去。
“我不知道……”艾瑞吉揉揉眼睛:“虽然就是这几天的事,我总感觉像是很远很远的事情,糊里糊涂的什么都搞不清楚,主都一切都好,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网上大家都在讨论因妥里的事,我不知道谁会赢,我们应该会赢吧,毕竟有行使者在,你觉得呢?”
舒凝妙没有回答,平淡地转移话题:“今天不是休息日,你请假了?”
“学校早就已经停课了,因为有很多学生在抗议。”艾瑞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原来没看终端吗?难怪我们给你发消息,你都没回。”
倒不是没看,终端根本不在她手边,羽路走之前特意吩咐不要把终端带进她的病房,可能是怕她得知舒长延的消息。
——舒长延进入保密程序的时候,她已经有心理准备,她能得到如此的保护、照顾与监视,和亡命奔赴因妥里的舒长延息息相关。
她相信舒长延不会就这样死在因妥里,但也不可能就这样待着什么都不做。
没说几句,护士来催病房里的客人离开,手里托盘上放着几枚药片。
艾瑞吉一步三回头,视线在托盘里打转:“这是什么药?”
“镇静的。”跟在后边的医生回答她:“她自述术后有些谵妄。”
艾瑞吉的眉头紧锁,眼中浮现不安的光芒。
医生走到病床前,检视了一圈监护仪,抱手无奈看她:“最近还难受吗,没什么感觉就别吃,药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舒凝妙立刻抬手捧住额头,显然头疼的样子,也不说话。
医护已然习惯她的模样,放下托盘轻悄悄地离开了。
其他人接连离开,病房里又变成了静悄悄的样子。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舒凝妙松开手,抬头看向窗外,视线有些模糊。
窗户无风自开,不知何时,微生千衡就站在窗前,一侧的长发从颈侧蜿蜒而下。
他立在窗前,静静地看着她。
舒凝妙没有太大反应,摸到水杯,就水抓起床头所有的镇静药一口服下。
那抹身影没有消失,一双缁黑缥缈的眼睛仍望着她,脸上神情难辨。
舒凝妙额角浮现出淡碧青筋,顺手抓起手旁的苹果朝他砸过去,苹果穿过他的身体,狠狠砸在墙壁上,骨碌骨碌重新滚到床脚边。
没、用——
“微生千衡。”她眼皮跳得一阵心烦意乱:“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这样的“幻觉”已经不是第一次。
比接踵而来的灾难更让她心烦的是,她开始频频看见微生千衡出现在她眼前。
幽灵一般,无所不在,没有实体,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她怀疑过这是幻觉——只存在于她脑海里的幻觉,因为眼前的人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
紧接着,她就否认了这个猜想,因为微生千衡开始跟她对话。
与此同时,她开始时不时重复陌生的梦境,梦里出现的所有人都喊她“微生千衡”。
一个最让她不想承认的推测浮现在她的脑海——彼此相同的弦流在融合,在令她和微生千衡的意识产生连接。
她与微生千衡彼此对抗的同时,弦也将他们彻底绑在了一起。
然而现在,她需要面对的麻烦已经不止他一个。
在医疗所里她有很多时间思考。
无论复盘多少次,她必须承认,伽勃无论有没有微生千衡结局都不会有所改变。
庇涅要一场战争,这场战争即使不发生在今天,也会发生在明天。
微生千衡朝她走过来,弯腰想要拿起那颗苹果,手指却穿过实体。
他低着头,动作仿佛静止了:“弦让我们联系得更加紧密了,你能窥伺我的记忆,我也能探知你的生活,这很公平,是不是?”
“我对你烂死的记忆没有一点兴趣。”舒凝妙依旧毫不留情地刺痛他。
微生千衡抬起脸,神色如常地看着她:“所有事物都会腐烂,除了你和我。”
舒凝妙捂住胳膊,肌肤浮出一片鸡皮疙瘩。
一阵不知道从何而来的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将病房里的窗帘吹起,原本站着微生千衡的地方空无一人。
男人的声音像一阵风,眨眼消散在空气里,不留痕迹。
她汲着鞋下床,想将窗户重新关上。
风呼啸着吹过她耳朵,在很高的空中打着圈,卷起一片叶子,柔软地停留在她的额头,带着点阳光的暖意。
有一只手移开那片叶子。
霄绛抓着叶柄,倚坐在窗台上,在叶片后瞧她:“你每次看到我的表情,都好像很不想见到我似的。”
舒凝妙的目光终于移开:“我以为是别人。”
“这里是十九楼。”霄绛望着推开的窗户:“还有别人?”
“你也知道是十九楼。”舒凝妙脸上神色松懈了一些,恹恹地啪嗒着拖鞋往回走,撑手坐在病床上:“怎么不走正门?”
“被登记了,那群人又要说我不做正事,省得麻烦。”
霄绛观察她的表情,舒凝妙还是老样子,霄绛看不出别的情绪,只觉得她脸色比平常白,眼下也有片萎靡的淡青色。
女人想拍拍她的头,手转了个弯敲了下自己,突兀地来了一句:“对不起。”
舒凝妙没想过她会突然冒出句道歉,闻言顿了两秒:“对不起?”
“要怎么说呢?”霄绛抓抓长发,从窗台上跳下来:“我不应该听那个死金毛的……”
舒凝妙侧过脸,半晌,摇了摇头。
“我挺自私的,对吧,我那时候明明猜到了,却拦着你不让你多想。”霄绛三步并两步跨到她面前,抓住她肩膀,认真又严肃地盯着她:“但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会做得这么离谱,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什么都不听了……”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舒凝妙的指尖正悬在她张合的唇瓣前。
“那你要怎么回庇涅?”
舒凝妙俯身压低声音,沉静的眸光冰冷砭骨,直直望进她瞳孔深处。
女孩的指腹轻轻压在她唇角边,示意她别再说话,声音低得仿佛t泡影,如烟雾般消散:“别再说这种话了。”
霄绛唇瓣颤了颤,紧绷抿成一条线。
“如果我是你,我会优先保全自己。”
舒凝妙撤回身子,半靠在床边,眼神平静而坦然,一贯如此坚定:“我们是朋友,我也希望你能安然无恙地脱身。”
霄绛两手插兜站在原地,撇过头,一动不动。
舒凝妙偏过头,撑着脸看过来:“你该走了,等会医生还要查房。”
议会现在正是紧张的时候,如果不是这家医疗所距离联合大厦不远,霄绛都很难溜过来。
霄绛反应过来,打开窗户,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扭过头喊她:“有事来找我,舒长延现在不在,我会照顾你的。”
舒凝妙呛得咳了两声,仰头想了一会儿,说道:“对了,再过两天我就能出院了,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事?”霄绛挥挥手,想都不想应下。
“我想去联合大厦实习。”舒凝妙眼睫垂落,声音沉而慢,仿佛每说一句话的时候都在思索什么:“想请你作为我的申请人。”
霄绛眉毛皱起来:“现在?你确定现在要去联合大厦实习?”
舒凝妙毫不避讳地直视她的双眸。
“你干什么自己给自己找麻烦?现在去联合大厦实习又不会给你加学分。”两人对视片刻,霄绛率先挪开目光,眉间逐渐聚拢。
“对了。”霄绛想了半天,生硬地转移话题:“他们跟你说过没?你申请重点家属的身份,可以离开主都去避险。”
“庇涅的事是庇涅的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霄绛将手覆在她手上:“你走吧,去找个漂亮的地方,好好休息一段时间,等你哥回来。”
从伽勃回来后,她的脑海里除了求生的本能,几乎是迷茫的。
疗养给了她喘息的时间,这些天她一直在思考破局的办法。
逃避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她可以逃到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却改变不了半点现在发生的事,舒长延还没有回来,她必须回到庇涅,她必须做些什么,为了掌握主动权,也为了不再让舒长延重复上一次的颠沛流离。
作为在读的学生,若想进入联合大厦只能以实习生的身份,正好科尔努诺斯停课全面停课,为她提供了不出格的借口。
联合大厦作为庇涅的权力中枢,在如此关键的时刻,获得实习机会并不容易。
但如果有在任的高层作为推荐人,事情就会变得简单得多,此外她被媒体报道的影响还在,她不介意利用自己能利用的所有东西。
舒凝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干燥的掌心上有很淡的疤,虎口覆着一层茧,这是她无数次训练留下的痕迹。
站在即将撞上冰山的巨船,闭上眼睛就可以不必看,但闭上眼阻止不了崩塌的船只,也阻止不了身体随着环境坠落。
从入学的前一天,她都在逼迫着自己直视残酷的事实——她有一天会死,所有人都会想要逃避,她也不例外。
如果接受不了所有发生的痛苦和无奈,就这样逃跑,她就永远也无法在前方找到命运的出路。
霄绛定定地看着她,晨光里舒凝妙垂目观鼻,眼睫轻轻一颤,身体绷得像一条弦。
“算了。”她蜷起指尖,手心是冷的:“我不走。”
第153章 漆身吞炭(2)
出院回家后,舒凝妙把去联合大厦实习的申请书打印了出来。
虽然申请书的链接就放在联合大厦的网站上,任何人都可以下载,但如果没有推荐人,这份申请书甚至进入不了筛选阶段。权力是流通之物,却只在固定的路线里流通。
各大院校停课,人心惶惶,想借此进入联合大厦的不止她一个人,她想和别人竞争这个机会,优异的成绩、拔群的表现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优势。
最重要的还是推荐人。
霄绛见劝不动她离开,答应下来帮她当申请人,霄绛虽然不会写庇涅文字,但还是歪歪扭扭地给她签了名。
一个推荐人还不够保险,因为把从实验基地拿出来的资料交给了维斯顿,这段时间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联系,以防被查到什么瓜葛。
怀璧其罪,她小心谨慎,也不想在这种事上横生枝节。
偌大的别墅内,空空荡荡,只坐着她一个人。
窗外的月光淡淡地融入室内,笼罩在她身上,舒凝妙坐在桌前,手压在桌面字迹端正隽秀的申请表上。
重新打开终端,清除掉这段时间其他人发来的寒暄,她划过一排的联系人,在羽路的名字前停下。
羽路得知她想去联合大厦实习,怔了怔,良久后才开口说道:“会很累。”
他停顿几秒,觉得脱口而出的话有些多余,转移话题,关心了几句,爽快签名,还顺便帮她写了一封推荐信,不愧是秘书出身,格式规范文本体面。
有了板上钉钉的推荐,舒凝妙整理好资料,将申请表发出去,不到一个工作日就收到了面试回复。
面试地点当然在国立联合大厦。
连着下了四五天的雨,这天难得晴天,衬得中枢庞大的金属建筑反射出玫瑰般绚丽的颜色,由于联合大厦的特殊构造。
晴天浩大时,周围看不见任何阴影。
她对联合大厦并不陌生,却是第一次以这样的身份走进去。
主要负责面试她的是一名年长的女性,不刻薄,也不和善,没有问什么刁钻的问题,舒凝妙的履历在简历上标注得很清楚,完美到挑不出什么错处,更何况实习生的工作都是些不重要的杂活,谁来做都一样。
“我的名字,孙重青,城市规划办公室的主任,欢迎你来学习。”女人轻淡点点头,眼神仿若实质一般落在她身上,打量片刻后,还是云淡风轻地提醒她:“不过要记住,在联合大厦,你的异能不会像在外面那样备受优待,好好做自己的事情。”
她有所察觉,这些部门以文员为主,战斗系异能者没有优势之处。
城市规划办公室属于发改部门,主要负责城市项目,需要归档大量记录资料,这些琐碎冗杂的活计,不出所料之后要让她负责。
她嘴角扬起微笑,脸上没有任何不满,对派下的活照单全收,礼数周全、人情练达,女人点点头,才领着她介绍给办公室的其他同事。
办公室里只坐着三个人,靠近门的是一位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她对面是一位比她年纪稍微大几岁的女生,坐在主控终端前没有回头的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人。
因为还有外派工作,有一半的同事不在办公室,这才急需她这个新来的处理数据。
孙重青领着她简单介绍了一圈,随便给她安排了一个位置,成叠的数据立刻就砸在了她的桌子上。
这工作确实不算困难,只不过是机械性地整理庞杂的数据,对面的女生稍微提点了两句,她就能完全上手了。
她从容地开始从第一份开始录入。
手边的资料肉眼可见开始减少,她的视线又飘忽不定起来。
全景透明的玻璃窗外,金属幕墙反射的光线比直视日光还要强烈,像着了火似的,她敲击着键盘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
视线穿过面前的台式终端,对面原本坐着的齐耳短发的姑娘不见人影,取而代之的是撑着胳膊看她的微生千衡。
微生千衡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长发高高束起,苍白的脸上显现出瓷一样的非人质地,手指缓慢地摩挲着桌面,眼睛黑洞洞地看着她,不躲不避。
她喉头微动,一动也不动地盯着他。
她不能出声让他滚,也不能给他一拳把他的幻觉打碎——如果她不想被别人诊断为神经病的话。
微生千衡无辜地看着她,忽地张开唇。
“喂?喂喂喂?”柔和的女声打断她的出神,对面的短发女生几乎整个人探出身子,想要用手够到她:“你在想什么呀,发呆呢?”
孙重青跟她介绍过,对面这名齐耳短发只比她大几岁的女生名字叫陆灵,前几年从科尔努诺斯毕业。
舒凝妙迅速反应过来,轻笑一声:“不好意思,学姐,阳光有点晃眼睛。”
“我也觉得,但孙姐老说该让我们多晒晒太阳,省得骨质疏松。”陆灵落回自己座位,轻松地把她拉入“我们”的范围,俏皮地眨眨眼睛:“太好啦,终于有个人陪我吃饭啦。”
“你的名字好眼熟,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她手上活不停,嘴也没闲着,猛地一抬头:“对对对,t你上过新闻!”
她的话密集得插不进第二个人,换气的工夫都塞得满满当当:“太厉害了,你真的冲进了火场去救你的同学吗?伽勃危险吗?什么样子啊?你有没有看到过因妥里人?他们是不是长得特别丑啊?”
面对这一连串炮弹似的问题,舒凝妙一个也没有回,只是挑了个最不重要的话题:“你一般中午去哪里吃饭?”
陆灵果然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问题被拨了过去:“去负21层的食堂,那里有家炒菜不错,要不中午我们一起去吃吧,李姐自己从家里带饭,每次都是我一个人吃,可无聊了。”
舒凝妙应了声好,视线重新放回面前的台式终端。
陆灵在沉闷的办公室里有着旺盛的表达欲,而舒凝妙有着丰富的套话经验,相处起来一拍即合。
一顿饭的时间里,她已经连顶头上司孙重青家的小孩考多少分都一清二楚。
办公室里的另一个女人叫李姚,陆灵喊她李姐,要求严格,人也严肃。而靠门的男人叫肖因,不怎么说话,俩人是办公室的骨干,负责比较核心的工作。
也就是“基路伯计划”的城市铺盖。
第一次听见基路伯计划,还是从林生义口中得知,这个计划可能和上一次行使者在因妥里全灭有关。
再一次听见“基路伯计划”,她恍若隔世。
如今她才完整得知这个计划的全貌。
这并不是内部全然保密的计划,只不过分支繁冗,普通人很难完全窥见全貌,但结合她所了解的一些事,已经大致能推出来轮廓。
“基路伯计划”中的“基路伯”,是传说中的天使,通常被视为守护、荣耀、智慧和启蒙的代名词。
以此为代号的“基路伯计划”分为两部分,最核心、最广泛的内容她早就接触过,其实就是“潘多拉世俗化”,维斯顿给她的心石、舒长延给她的奠-04绝缘晶体子弹,都是潘多拉世俗化的产物。
城市规划办公室主要负责的是潘多拉在城市运输流通的规划布局,也就是人们偶尔能在主都看到的流通潘多拉的管道。
潘多拉世俗化的主要目的,是通过广泛地让普通人运用潘多拉,从而达到削弱异能者存在的效果。
而这只是研发建设等方面的内容,还有相当重要的另一方面,源自林生义那次无意中露出的口风。
陆灵这样的基层职员对此一无所知,她猜测另一部分应该由军部负责——军部负责什么,不言而喻。
无论是清除行使者,还是执意挑战因妥里,她已经明白了这个计划的根基。
所谓“基路伯计划”,意在守护以自然人占绝大多数的全人类的生存与地位,构建一个相对平衡的环境。
从大局上纸上谈兵,这似乎对绝大多数人都有好处。
经历以微生千衡作为“处刑人”主导的多年屠杀、阿契尼的恐怖威胁、如此种种无数起异能者闹事。
面对异能者的肆意妄为,普通人没有任何抵挡的能力,心里留下恐惧忌惮再正常不过。
说到底,微生千衡要对此负大部分责任。
她顿了顿,笔尖用力地压下去,刺破了手下的白纸。
三百年前,是他执意要血洗议会,持续制造恐慌,苟活到现在又造出阿契尼,煽动他去恐怖袭击,导致庇涅混乱不堪。
他终归也是个行使者,曾经为了保护庇涅不惜性命远赴战场,究竟为什么和议会、和这个世界过不去?
仿佛就是为了混乱而活着,到处制造争端、制造恐慌。屠戮活人,却又矛盾地建立教会庇护将死的曼拉病人。
她只觉得疯狂又可笑。
舒凝妙捏了捏鼻梁。
对面的陆灵站起来往外走,看她拿着笔用力戳纸:“休息时间,你就别看啦,工作不会越做越少,只会越做越多,我先去一楼吃个点心,每天这个时间茶点都是免费的。”
免费的点心似乎味道不错,他们陆陆续续地走出去,办公室里竟然只剩下她一人。
舒凝妙垂目,装模作样打了会儿字,察觉到这层彻底没人之后,迅速起身抓起终端刷开电梯,按亮七十二楼。
终端上的聊天界面只有一个简洁到没有意义的句号,维斯顿已经心领神会地帮她开启了权限。
电梯运行到七十二楼,发出叮的提示音,与此同时,代表顶层的数字闪了一下。
舒凝妙眼皮一跳,顶层是行使者的休息室,虽然大部分行使者都参加了此次因妥里的任务,但还留有部分比如霄绛这样的行使者作为安全保险。
差点忘了,还有顶尖的异能者在联合大厦活动,留下的不止霄绛一个人,她的活动不能太出格冒险。
第154章 漆身吞炭(3)
眼看电梯已经到达,她飞快闪进维斯顿的办公室。
横七竖八的杂物堆放在偌大的办公室里,纸张歪歪斜斜地叠在地上,堆满一屋,简直无从下脚,男人侧倚在沙发上,撑着脸上的眼镜,镜链挂在耳朵上,脸也泛着不健康的色泽。
维斯顿头转过来,绿色的深瞳转向她,镜片在日光下闪烁,比她想象中更疲惫,他脸色天然使人感到几分不快,但对舒凝妙来说无效。
她掠过沙发上的男人,直接省略了客套的流程,径直在办公桌前坐下。
眼看她没有打招呼的意思,维斯顿走过来,阴影从她身后笼罩时才能察觉他块头不小,男人苍白的手撑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将台式终端解锁。
“简直就像你自己的办公室一样,舒凝妙小姐。”
“你的就是我的。”舒凝妙伸长手臂按在桌面,身子往后倾了倾,侧靠在头枕上,一句话堵住他的嘴:“我出钱了。”
清透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声音比平时更沙哑,更疲累。
“既然如此,怎么不物尽其用。”维斯顿摘下镜片,靠近她微微低头:“这个时候来联合大厦实习,看来我给你治疗的时候忘了修好你的脑子。”
他的冷言冷语,舒凝妙自动过滤,完全当作没听见。
“你是不相信我……”他顿了顿,似乎刚刚已经在镜片后将她剐过一遍:“非得自己蹚这趟浑水?”
舒凝妙操控着终端,一心二用地听他说话,半晌没回话。
维斯顿摁了摁眉心:“说话。”
舒凝妙曲起胳膊,从容冷静地回答他:“一,方便我和你见面;二,我要想办法接近卢西科莱,了解因妥里的最新消息。”
她连资料都已经给了他,还有什么不信任他的理由,她不是专业的研究员,对兰息的研究并不熟悉,沿着这条线索继续追寻下去,必须得到维斯顿的协助。
无论如何,维斯顿是她目前的最佳盟友。
“主要是为了舒长延,对吧?”他没动,半晌后才动了动唇形,用连她都听不见的声音说。
“什么?”舒凝妙蹙眉。
维斯顿直起身,垂眼望她,像往常一样嘲弄,舒凝妙抬头看他,他很快又将视线重新转回终端上:“没什么。”
她没那么好糊弄,还在盯着他。
“别看我……你给我的东西,我拷贝了一份电子档——加密保存,手,往下移,在那份实体芯片里。”
舒凝妙终于放过他,转回视线,随着芯片插入,终端上跳出读取中的字样。
维斯顿极轻地啧一声,转移话题:“整个文档都是古庇涅语记录的,但是末尾都有国立研究中心的盖章。这东西是你从伽勃公海底下那个研究中心带出来的?”
舒凝妙没意外,她能查到的东西,维斯顿没理由不知道,把东西交给他时,她就已经默许了维斯顿的插手。
她滑动鼠标:“里面是什么内容,你翻译完了吗?”
“暂时翻译了前十四页。”
进度条走完,终端上显示出经过扫描的资料页面。
他俯身用指尖点过终端:“但后面的内容我也大致看了,你带出来这个文件夹里的所有资料都来自同一个实验,实验的负责人是兰息。”
维斯顿将兰息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他的古庇涅很标准,兰息的音节在他口中十分优雅。
“我查过了历来研究中心的主要研究员,没有这个名字的痕迹。”一说到这里,维斯顿唇角兴致盎然地翘起来:“但主持过如此复杂的实验,怎么可能是个连名字都留不下的普通人——只能是被人为抹去了。”
舒凝妙支着下巴微微点头,支持他的观点。根据她推测出的时间线,微生千衡死后兰息一直在t继续研究潘多拉和曼拉病,直到在平邑的实验基地失踪。
兰息失踪之前一直在和艾德文娜正常联系,俩人都没有提到过议会清洗,他和微生千衡做的事应该是无关的。
如果还有什么让庇涅将兰息抹去的理由,就只能是兰息主持的实验了。
舒凝妙脑海中忽然闪现一幕回忆。
“是因为人体实验吗?”
维斯顿挑眉:“我猜测是这样。”
舒长延告诉过她,六年前前任部长孙宇呈叛变后重启了一处废弃基地,后面又因为人体实验被庇涅注意到,最后才遭到清洗。
她捕捉到『人体实验』这个禁忌的关键词。
孙宇呈是被微生千衡控制的,但微生千衡是个大文盲,死前也没什么科学研究精神——他控制孙宇呈企图继续兰息的研究,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
“那他的实验目的是治愈曼拉病吗?”她粗略地扫过这些数据,变化太过精细,她一时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内容,但艾德文娜那些信里提到过兰息一直在为曼拉病奔波,实验的目的大概也不会有其他可能。
“有可能,但这只是一小部分资料,我不能断言。”维斯顿给她指出:“缺少前半部分的资料,我看不到受试者原本的身体数据,也不知道他们是否罹患曼拉病。”
舒凝妙尝试推断:“除了曼拉病,我想不到必须以人类为受试者的理由。”
“这二十五页里一共记录了七个生物的身体数据,并不只有人。”
舒凝妙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准确来说,其中只有两个人类,其他的都是海洋生物,我翻译出的前十四页是两位人类受试者的报告。”
维斯顿一本正经的声音从她头顶上传来:“其中实验变量是一种我查不到的无规律代号物质——有可能是他自己命名的,通过注射的方式共同存在于受试者体内。”
注射……微生千衡控制时毓的灵感不会就是来自他吧?
舒凝妙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那……注射之后,这些生物有了什么变化吗?”
“从受试人的数据来看。”维斯顿说道:“身体指标趋于标准,血红蛋白回升了,甚至连C反应蛋白都在降低。”
“这是好事吗?”
“你看。”维斯顿直接点击快速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划过日期:“10月7日他还维持着近乎标准的身体指标,10月8日舒张压就已经完全消失,也就是说,受试的两名人类全部在最后一天毫无预兆地暴死了,这场实验其实是失败的。”
舒凝妙默默地盯着终端的屏幕沉思。
“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这种操作都已经违反了研究规范。”维斯顿眯了眯眼:“……所以我粗略认为这是被庇涅禁止的原因?”
“不对。”舒凝妙靠近终端屏幕,突然出声。
“哪里不对?”维斯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其他生物没死?但特殊保护条款只限于人类。”
“不是。”她出声道:“是日期。”
舒凝妙伸出指尖,轻轻摩挲着最后一页记录的日期,对于实验来说,时间是最无法作假、无法省略的一环。
“最后一位受试人……死亡的日期。”
维斯顿盯着报告上的日期,读出来:“381年10月8日。”
未历347年,平邑基地出事。
艾德文娜留下的那些信件都表明兰息同年在平邑失踪,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347年,兰息就已经失踪了。”舒凝妙的心脏剧烈地跳起来。
记忆像这些数字激起的尘埃,一粒粒地从脑海里浮动。
“你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失踪的?”维斯顿立刻察觉到重点:“不奇怪,他失踪可能是假的,或许是为了逃避伦理审查。”
“你是笨蛋吗。”舒凝妙靠近他,抬手按住他两边脸挤压:“他和艾德文娜是同期,他活到381年都一百多岁了!”
维斯顿苍白的脸颊迅速浮起血色,掰开她的手,用力抓住她手腕:“那就是有人在冒充他,总不可能是他插着尿管顺利避开了所有海防潜入了基地。”
“不是的。”舒凝妙笃定。
她看到这个数据时,第一反应也是微生千衡篡改过,但日期后负责人的签名和她在照片、画像上见到的一模一样,出自兰息的笔迹:“我见过他的签名,这就是他的签名。”
维斯顿脸色平复了一些,冷静道:“你宁愿相信一个活了一百多岁的超人老头飞天遁海记下了这些数据,也不愿意相信世上有第二个和你一样无聊到潜入这个废弃基地的人。”
舒凝妙没有回他。
微生千衡借助孙宇呈的身体,也只是组织研究人员继续兰息的实验,说明微生千衡可能根本就不懂这些研究,更遑论亲力亲为,执着于观察实验对象、签下名字的只有可能兰息本人。
兰息很有可能还活着,至少活到了381年之后。
他为什么要重返伽勃基地观测曾经的受试者,记下这些数据,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如果兰息还活着,微生千衡知道吗?
微生千衡比她先一步出现在伽勃的基地里,如果他看到了这些资料,没道理看不出端倪。
他们之间有过联系吗?
她不知道。
兰息的立场。
她也全然不知。
舒凝妙的唇紧紧闭上,维斯顿看她头脑纷杂到空白的样子,轻轻推了下她的脑袋。
维斯顿瞥了眼窗外:“下午茶时间结束了。”
舒凝妙下意识迈开腿。
维斯顿叫住她。
“如果你坚持认为这位『兰息』还活着。”维斯顿抱手而立,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担心,但知道她在为什么而担心:“也不用太担心,他已经平静安稳地渡过了数百年的岁月,为什么要在此时此刻打破它?”
他的话一瞬间点醒了她,那些纷乱的念头暂时消失。
摁下电梯,舒凝妙突然回头。
“谢谢。”
维斯顿看着她,思绪不由自主地飘散开来,舒凝妙对他说过很多次谢谢,或戏谑或敷衍。
他看着她,从学院走向更高的地方,和初见时已经面目皆非,她的傲慢、她的自我被磨成了更精细、更隐秘的品格,他倒觉得她永远颐指气使、永远不识人间的样子也不错。
他比她更早知道,成长的尽头是疲惫和麻木。
电梯内。
舒凝妙面无表情地盯着电梯的屏幕,手指蜷紧,原本应该向下的电梯忽然改变往上,直直向最高层运行。
她不知道原来联合大厦的电梯还有优先级,其他楼层偏偏还有权限不能中途离开——不管是谁,她现在都不想碰见。
电梯停在行使者休息室的楼层,叮的一声打开大门。
难怪……优先级别这么高。
她站在角落低着头抱臂,瞥见地板上投下的高大影子。
对方的目光久久落在她身上,讶异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舒凝妙抬起头,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头耀眼的金发,打着发胶,如同一头傲然挺立的狮子。
她看了看勒克斯,又看了看楼层。
是这层没错。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几乎不带一丝情绪:“你已经成为行使者了吗?”
勒克斯那张阳刚之气十足的英俊脸庞此刻竟然显得有些心虚,还想开个玩笑缓和气氛:“怎么这么快就不叫我老师了。”
舒凝妙没说话。
“你原本想去哪一层的?”勒克斯看着电梯的屏幕,回首望了一下舒凝妙,解释道:“我还不是行使者,预备役、预备役,不过应该快了。”
是快了,等因妥里的那些行使者死了,就能空出位子让他晋升。
舒凝妙仍旧不开口,电梯里死一般的寂静。
勒克斯头埋得很低,放在电梯上的手握得很紧,一点点滑下来:“你在怪我?”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电梯中回荡,与那时他对林生义的豪言壮语交织重叠。
他说林生义和他的父亲都是贩卖战争的胆小鬼,投机倒把的油滑商人。
他说他是英雄时代出身的孩子,为了成为英雄、为了加入行使者可以付出生命。
一阵凝固般的寂静后,舒凝妙的声音堪称轻柔:“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和你的父亲,没有区别。”
第155章 漆身吞炭(4)
沉默半晌,勒克斯勉强笑了两声。
舒凝妙侧身掠过他,走出电梯。
时间掐得刚刚好,同事陆灵果然刚结束下午茶回到办公室,抬头问她去哪了。
她自然地在陆灵对面坐下:“本来想去一楼吃点东西的,没想到被行使者叫的电梯带上去了。”
“哦。”陆灵丝毫没有t怀疑:“现在楼上还有行使者吗。”
“当然有,不然我们的安全怎么办?”孙重青把新来的资料拍在桌子上,淡淡道:“不过似乎因为人手不够,从下级调了不少人过来,现在负责防卫的也不都是行使者。”
女人想了想,吩咐他们:“最近不安全,如果住得远,可以早些下班,不用跟我报告。”
等顶头上司走了,陆灵才把头探过来跟她说小话。
“保护我们——应该只是为了保护代表吧,我上次碰见他,他身边的人多得简直要把我挤到茶水间去。”陆灵侧着头,手指比枪对着自己的太阳穴轻轻咻了一声:“现在有好多人抗议让他下台,他应该很怕自己……”
舒凝妙手肘撑在桌上:“你是什么时候碰见他的?”
“哎~没想到你会对凑热闹感兴趣啊。”陆灵随口说道:“只要议会开会他都会过来,所以有很多人想碰碰运气。我那天下午看见他,也想跟他合影来着,但连脸都没看到就是了。”
舒凝妙说:“这样啊。”
联合大厦周边地价昂贵,一般人很难负担租住的费用,陆灵说自己来回通勤要四五个小时。
因此领导发话后他们也不客气,办公室里的人很快走空。
舒凝妙成了最后一个离开的人——她住得近,而且作为实习生,很“乐意”加班。
如此以来数天,她表现得仿佛一名真正的,普通且上进的实习学生。
“不敢”抱怨自己比普通员工更繁琐更无趣的工作,对同事的帮忙请求从不拒绝,兢兢业业地完成每一项任务,仿佛想要给所有人留下好印象似的,永远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
她能力拔尖甚至连别的部门都有所耳闻。
维斯顿怀疑她的积极表现是干什么坏事的前摇,要憋个大的,却又推断不出她的想法。
毕竟她做事确实不敷衍,之前被强迫着帮他改试卷也没出过纰漏。
如果放在以前,舒凝妙老老实实任由庸碌的同事把所有事推到她头上,他会觉得其中一定有鬼。
但现在这个时候,他就当她是为了现实忍气吞声吧。
鉴于她的前科,维斯顿还是冷着脸反复对她耳提面命:“托你的福,研究中心现在所有的通风管道都通了电网。你最好不要试图在联合大厦再来一次,像虫子一样被电死。”
事实上,她也真的什么也没做。
上班、上班、上班。
上学还有休息日,上班却没有完全休息的时候,哪怕是法定的休息日,办公室的老人也经常口吻温和地拜托她来值班,任务完成得越快,她得到的任务就越多。
但是正合她意。
她整个人的心思都放在如今的战况上,根本没心思休息,她想接近卢西科莱,观察卢西科莱,就必须长时间待在联合大厦内。
一旦离开联合大厦,她就不会有丝毫接近被严密保护着的现任代表的可能。
不断地接受更多的工作、被前辈推脱值班的任务,她才能理所当然地延长下班的时间,更久地待在联合大厦。
但是正如陆灵所说,她即便在大厦内偶遇卢西科莱,也不一定能在众目睽睽下近身,更别提套近乎。
如果想从他身上获取什么信息,身为议员的维斯顿做起来显然会比她方便得多。
这也是维斯顿上来就质问她“是不是不相信我”的原因。
她想接近卢西科莱,并不是想和他套近乎,也不是想从他口中得知什么消息。
从人群中隐秘地注视着中年男人的灰白发丝,一遍又一遍目测彼此的距离,记录下他每次离开会议室的时间,推测出他可能出现的时间和地点。
作为保险——她想暗杀卢西科莱。
她知道战争的方针并非一人所能决定,她和卢西科莱也没有个人意义上的恩怨。
但因妥里的战场要是发酵到微妙的状态,她杀掉卢西科莱或许是最快也最简单的办法。
她琢磨过无数次上一周目因妥里全体行使者阵亡的消息,还是觉得全体阵亡的原因处处透露着诡异。
因为根据基路伯计划,庇涅本来就打算同时解决因妥里和行使者两个问题。
最后达成如此称心如意的结局,必然有庇涅插手。
但这是靠什么实现的?
如果投放大范围热武器,首先会误伤大部分普通人,因妥里的资源也会受到破坏,其次对于异能者来说,大范围热武器不一定能起到作用。
她能想到的,就是『潘多拉世俗化』还研制出了在奠石子弹之上——更机密的、针对异能者的东西……像异能无效化之类的。
研制出像微生千衡异能一样场地无效化的武器没那么容易,只要借着身体检测之类的理由糊弄,像她对付时毓那样,将奠石想办法弄进他们体内就行了,注射、吸入,随便什么办法都可以,像昭这样的异能者一旦被限制异能,体能可能都比不上学校里的普通人。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舒长延也在其中,没人知道他其实不是异能者,只要他在,就还有可以突破的地方。
她不会将希望寄予任何人的良心,也不愿等着未知的可能的结果降临,她,只相信自己用双手开拓的后路。
议会的现任代表死亡,主和的自由党肯定会冒头,在内乱的状态下,军部无法应付两头的问题,哪怕被迫暂时停战,至少能给战场留下喘息的时间。
一旦因妥里战争有结束的苗头,她就必须开始提防议会的每一个决定,随时准备好暗杀卢西科莱,扰乱庇涅接下来的动作,为舒长延争取机会。
哪怕已经彼此坦诚,这个疯狂的理由,她也绝对不能和维斯顿说。
维斯顿不会赞成死亡率大于成功率的计划,况且她也只是作为备选在收集情报,如果没有演变成上一周目的事态,她就没必要制造混乱。
所以,她暂时只需要做好这些无聊的工作,以再正常不过的姿态出入于大厦就够了。
她履历清白,交际圈体面,没有发表过任何激进的言论,连再警惕的安全员也找不出她的可疑点。
——如果艾瑞吉没给她发这则消息的话,她的准备或许会更完美一点。
离开联合大厦时天色已经很暗了,车平稳地行驶在路上,司机坐在她前面,转动着皮革包裹的方向盘。
舒凝妙没有抬头,瞥了一眼专心盯着路况的司机,目光落下来,停在手里的终端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