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侈欲之春 白桃青盐 19748 字 3个月前

第171章 太阿倒持(8)

“那就别用。”

前座的男人收回视线,还是忍不住冷冷地甩给她一句:“别顶着我的脸说出这种话。”

‘维斯顿’支着下巴说道:“你完全不运动的吗?”

“当然比不上你怪物一样t的身体素质。”坐在前座开车的真正的维斯顿忍无可忍:“你给我变回来。”

舒凝妙大摇大摆地顶着他的脸,一只手覆盖在胳膊上,手里浮起他治疗异能的光晕:“等下,我的伤还没好。”

她治疗好骨折的胳膊,便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只空试管丢给他:“你自己处理一下吧,别被查到里面有你的基因残留。”

“你真喝了?”

这下轮到维斯顿本人表情微妙了。

前几天她要他提取一管自己的血清,他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给她抽了。

然后她说,记得用食品级的试管装。

维斯顿相信她压力真的很大了。

当然,舒凝妙也不想喝别人的血清,但她更不想碰别人的唾液、皮肤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她的异能状态之一【暴食】,能力是食用任何一部分组织,短时间内拟态组织本体的形状,并随机继承部分能力。

这状态她还从来没有激活过,总不能随便找个人咬一口试试。

况且拟态别人的组织,等于暂时放弃了她自己的身体和能力,像现在,她用着维斯顿的身体就极为不适,且没有安全感。

维斯顿的办公室里有全套备用的工牌、衣物,她激活了暴食状态后,直接躲进了他的办公室改头换面,顺利离开了联合大厦。

她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发生到这种地步,卢西科莱死得太快,昭又来得猝不及防,好在她依旧准备了最后的退路。

现在,昭控制了政治核心,微生千衡又要开始动作,她该怎么办?

维斯顿将血清试管收起来,问了她同样的问题:“现在准备怎么办?”

他在研究中心接到自己办公室的通讯就匆匆赶来,没有问她为什么会成为暗杀卢西科莱的凶手,她哪怕真的暗杀了卢西科莱,对他来说也没有区别:“你的这个状态能维持多久?”

“二十四小时吧,至多四十八小时。”她也没有试验过,不太确定。

维斯顿手放在方向盘上,深呼吸一口气:“庇涅不能待了,就算我每天给你提供血清,我们俩要是同时被拍到会很麻烦。”

今天联合大厦的监控出了问题,下次不一定会那么幸运,只要被拍到一张时间重合的照片,舒凝妙就会直接暴露。

“没关系,你送我去应间吧。”舒凝妙表情镇定,显然已经有自己的打算:“找个隐蔽的地方让我下车。”

“你要去新地?”

维斯顿蹙眉,下意识觉得不妥,但没有第一时间出言否定。

新地是她目前最好的选择,那里没有庇涅完备的监控和关卡,但如果就这样离开,他心中又替她生出无法抑制的不甘。她本该意气风发,离开庇涅,所有的一切都将化为齑粉,地位、名声、容身之处……她真的甘心吗?

维斯顿用余光去看她,看见自己的脸上浮现少有的陌生的神情。

舒凝妙仰头靠在座椅上,回想着微生千衡的话。

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剥离了那层身份,失去家族的财富,她还是她。

她还有更重要的,没有失去的东西,而且这些失去的东西,她绝对会成倍地从夺走的人身上讨回来。

舒凝妙回过神,眼睛在后视镜里和他对上。

她说道:“我还有别的要做的事情。”

“你想做什么?”维斯顿抿唇:“一旦真的离开庇涅,你就很难回来了。”

“曼拉病。”舒凝妙双手放在膝盖上,总是轻描淡写地说出异常骇人听闻的话:“我要找到曼拉病的源头,然后杀了微生千衡。”

他猛地回头。

“你要去平邑?”

他真是后悔随便乱说话了,他之前跟她断言兰息一定会回平邑,没想到她一直记在心里。

“曼拉病、潘多拉、弦流、污染体,还有微生千衡。”舒凝妙的表情不像开玩笑:“他们之间一定存在某种关系,我要去找兰息,弄清楚这些事情的本源,就算他不知道,我也要弄清他为什么还活着,把他带回来配合你研究出治疗曼拉病的方法。”

他们两个人都很清楚,如果曼拉病不能得到制止,以这蔓延的速度迟早会席卷整个星球,在星球上存生活每个人都无法独善其身。

你的困境迟早也会变成我的困境。

世界的困境就是人的困境。

就像卢西科莱不管如何改变政策都无法从根本上改变庇涅一样,她在庇涅无论怎么接触权力也只是饮鸩止渴,只有从根源入手,才能找到解决一切的办法。

她也不是第一次想当救世主了。

维斯顿深呼吸一口气:“现在庇涅有交通管制,根本没有去平邑的飞机。”

“你觉得我现在还能坐飞机吗?”

“我要偷渡。”舒凝妙瞥他,好像觉得他问了个蠢问题:“新地是那些偷渡客聚集的港口。”

这件事她以前听莲凪说过,莲凪当初就是从新地偷渡过来的,她也可以用同样的办法。

“我想象不出来有人会蠢到这种程度,你的脑子已经变成了一个没用的平滑球体吗。”维斯顿眉头聚起点怒气:“平邑的人想偷渡来庇涅,你见过哪个庇涅人想偷渡去平邑的?”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哪怕生活在新地这样的地方,也没人会好好地想跑去污染体遍地的平邑。

舒凝妙呆了一下,她还真的没有想过这种常识性的问题。

她平静说道:“那我就随便绑架一条船,让他们带我去平邑好了。”

维斯顿见她还没上通缉,就已经完全是一副法外狂徒的样子,无话可说:“你小心一点,别被人卖了。”

她用大衣把自己裹起来,弯下腰关上车门,比了个知道了的手势。

遮掩着身形,舒凝妙很快消失在应间区的夜半街头,维斯顿坐在车里,注视着她的身影消失才离开。

他不担心她怎么进入新地,反正她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哪里没去过。

舒凝妙靠近关卡时就恢复了自己的模样,被人发现维斯顿的脸会牵扯出一大堆线索,到时候更麻烦。

而且维斯顿的治疗异能适用的场合太少,她用着他的身体,什么都做不了。

今天卢西科莱遇刺,巡逻力量都集中在主都,在远处蹲了许久,警卫出来抽烟,她挑了个空子溜过去,经过扫描仪,竟然没发出警报声。

舒凝妙还以为上天给她补了迟来的一点运气。

仔细一想,应该是昭直接把她的公民ID删了,但还没来得及发通缉令,正好被她钻了这个空当。

联合大厦到现在还没搜查完,他也没想到她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溜得这么快。

她舒了口气,手从剑柄上移开,直奔艾瑞吉所在的孤儿院,她的想法很正常,尤桉离开庇涅,必然会先回普罗米修斯的基地。

她不知道普罗米修斯如今所在的地方,但艾瑞吉一定知道。

这也是她动作越来越快的原因,被昭重新定义性质的不灭火焰重新回到尤桉的身体里,会把他活活烧死。

她扯紧身上的大衣快步往前走,倏地在一处停下,仰起头。

新地没有路灯,只有路边横七竖八燃烧的垃圾,浓烟伴着火光把眼前的世界化成一道道的波浪。

她不需要再去找。

有人蜷着,躺在垃圾之中,全身是火。

她没想到,他不敢回普罗米修斯。

垃圾旁零零散散地站着很多人,衣服焦黄脏旧,洗成深浅不同的颜色。

他们远远地望着焚烧的垃圾堆里蜷缩的少年,看着那簇火焚烧着他的四肢。

舒凝妙走近了,才发现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大小不一的盆,里头还有残留的水渍。

站得最近的那个人,还在用水徒劳地往这火人身上浇,无论多少盆水浇在他身上,都仿佛只是微弱的雨露,他全身的皮肉仍在被火焰灼烧着,没有一点熄灭的迹象,光是靠近,就有一股炽热之气迎面扑来,仿佛走入了一个新的火海。

他睁大眼睛,躺在垃圾堆上望着星空,新地的天空实在狭窄,已经被建筑堆满,也不留给他人仰望的空间。

火焰失控地焚烧着他的四肢,他就要在这片火海中毁灭,身体、眼睛,乃至灵魂都被燃烧殆尽。

他眼球湿润地望着天。

他把一切都舍弃了,灵魂、尊严、同伴、自我、容身之处。

火焚烧了一切的仇恨,最后也将不受控制地毁灭他自身。

他不敢回普罗米维斯,不敢面对所有人,不敢面对艾瑞吉,最后注视着他死亡的,是一群新地的陌生人。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会看见什么呢?

他好像看见了咪咪,听见了它沙哑的叫声。

尤桉笑了笑。

还有舒凝妙。

周围的水浇在他身上,他仍旧觉得渴,舒凝妙单膝跪在t他身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磅礴的潘多拉瞬间涌入他的身体,试图把他体内的火焰挤出去,他才发现这不是幻觉。

火还在烧。

舒凝妙尝试用潘多拉强行改变他身体,没能成功,她也是头一回面对这种异能,一时想不出更多办法。

情急之下,她已经没工夫思考尤桉的身体为什么对她的潘多拉没有任何排斥。

尤桉眼神被灼烧的火蒙着一层惨白的翳色,迟缓地看向她:“……没事的……”

“别白费力气。”他轻声说道:“我早就已经死了。”

舒凝妙说:“现在还没有。”

“在更早以前。”尤桉知道她没信,自顾自继续说下去:“在伽勃的时候我就已经死了,庇涅的武器专门针对异能者,我怎么可能有机会活呢?”

她宁愿相信他全身都被熔得面目全非,还是能好运气地在海里漂了几天,捡回一条命。

舒凝妙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也被火烧了似的,背后翻滚过一股蒸人的热气。

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头,残酷的真相一点点显露出来。

尤桉的手抓住她手腕,滚烫的热度传来,可烧到现在,他身上的皮肤也没有碳化,他的身体和微生千衡一样,毫无生机,只有死意。

“你不好奇吗,我的能力是从哪里来的,我之前根本就没有这种能力,我也根本不会什么传送的火。”

尤桉断断续续地嚎叫:“啊……啊……对不起。”

他吐出几个字,又忍不住剧烈的灼烧,双手抱住头,大声惨叫起来:“啊啊啊啊——好痛、好烫……好吵。”

哭泣和惨叫声混在一起。

他痛嚎响彻整片街区,几乎是打滚一般在垃圾堆上垂死挣扎。

“微生千衡。”

苦苦挣扎半晌,尤桉痉挛着抬起头看着她,双眼血红:“是他帮我……死而复生了。”

第172章 太阿倒持(9)

又是他!又是微生千衡!

舒凝妙手指骤然握紧,脸上的神情透出寒冷彻骨般的怒意。

她本来就不信他什么都没有做,但他利用尤桉又能得到什么?

从伽勃的覆灭开始,他的目的究竟是——

尤桉望见了她的目光。

冰冷的目光使他如梦初醒。

即便寒意并非冲他而来,依旧令他顷刻跌落到现实中。

精神上的痛苦比身体的痛苦更加难以承受,当他无数次在镜子里窥见自己可怖的面容时,巨大的痛苦比焚烧难以承受得多。

他张了张口,用力捉住她的手腕,艰难地开口:“我就要死了。”

彻底失去了未来,他才获得了现在。

“无论之后的我变成了什么模样。”尤桉嘶哑地叫道:“那都不是我。”

他已经比任何人都更早地预料到微生千衡的目的,却依旧无法拒绝他的交易。

随着动作,他眼唇逐渐流下黑色的液体,皮肤爆裂黑色的缝隙,五官逐渐都变得扭曲模糊。

“你答应我……舒凝妙。”尤桉松开手,颤抖着抱紧双臂,呢喃吞没在火焰里:“你答应我,一定要杀了我!!!”

舒凝妙让那热浪逼得透不过气来,蒸汽覆在她眼皮上,逼她面对一地的狼藉。

“我答应你。”

他对她微笑,笑起来傻傻的。

人生尽头,往事终不能重来。

尤桉的身体在火海中骤然粉碎,崩解成一块块黑色的炭似的碎粒,自由自在地飞散,飘向远方,火光照红她脸,映得半边天都是紫红色。

这些焚化的碎粒中心,一团血红的东西曾经把它们黏合在一起。

舒凝妙伸手去触碰那一小团飘动的血红,熟悉的感觉在指尖蠢蠢欲动,仿佛随时都能融进她的身体。

这是……她的血。

她倏地向前,想要抓住它。

可明明手指已经攥住了,却还是没有真正触碰到那团鲜红,无数黑色的黏液从鲜血后渗出,包裹住这团血色,她的手没入进去,黏湿腥臭的东西瞬间包裹住她的指节。

奇异的甜香充斥着鼻腔。

她的指尖好像插进了一块蠕动的腐肉,她的血液成了这块肉的新的心脏,在被黑色黏液包裹住的瞬间疯狂地跳动起来。

和微生千衡对峙过无数次的她不可能认错,这是他的潘多拉。

他什么时候拿到了她的血,是在伽勃吗?那个时候她受伤太重,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现在——一个新的生命正在潘多拉的冲刷下诞生。

周围本已经崩解碳化的血肉,重新因为那团黑色的黏液缓慢地、违反常理地向中心聚拢,黏合成似人的形状。

被烧毁的红发重新疯狂生长,黑色的碎块粘结成皮肤,形成密密麻麻黑色的纹路,最后才生成一双纯然空白的,茫然的眼睛。

那双眼睛望着她,喃喃细语:“……母亲。”

冲天的黑色液体将燃烧的垃圾山包裹,将两人笼罩。

腥意从胃底涌上喉咙,她头脑瞬间清醒明白了。

微生千衡,他的目的是……创造阿契尼。

舒凝妙想,阿契尼本来就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一个口口相传的神话故事,一个执掌祭祀的虚构的神明。

为什么,他的名字偏偏是阿契尼。

对于微生千衡来说,人的血肉和泥土没有区别,他可以用任何材料捏出身体,肉身不过是潘多拉的载体。

她的血,微生千衡的潘多拉,尤桉的血肉,杂糅成了新的怪物,阿契尼。

这只怪物,不存在于现在,也不存在于未来。

阿契尼只能存在于过去。

和那柄从过去拔出到现在的处刑人之剑一样,同一段时间线,既然可以把过去的东西拿到现在,也可以把现在的事物投放到过去,原来阿契尼就是这样近似悖论的存在。

它凭空出现,因为本不存在。

阿契尼诞生于一年以后的现在。

所以微生千衡一定要过去的阿契尼杀了她,她过去的死促成了阿契尼的诞生,才是一个完整的闭合。

所以哪怕这一次她没有死,他还是要费尽心思创造出阿契尼,过去的阿契尼已经存在,如果未来它没能诞生,整条时间线都会崩溃。

阿契尼是因为她而诞生的。

这就是他对无法掌控的她最大的报复。

死寂的空气里,舒凝妙望着那双熟悉的眼睛,缓缓抬起手,毫不掩饰想要掐住它的脖颈的动作。

她答应过尤桉,要杀了他。

新生的怪物全然温顺,红发垂下,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面对杀意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

然而她的手穿过了它的身体。

怪物的身体只是幻影,顷刻消失在她眼前——时间线已经错位了。

阿契尼回到了一年前的新地,重新开始了普罗米修斯和新地的噩梦,时间是一个首尾相连的轮回,所有人都被微生千衡困在其中,和他一样不得解脱。

她的手落空,僵硬地垂在身边。

周围的黑色黏液像雨帘一般落下来,她疑心这雨帘后藏着微生千衡讥讽的眼神。

黑色的黏液坠落在垃圾山上,噗噗地冒着气泡,腐烂的气味冷森森地弥漫着。

黏液不断往下腐蚀,她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直至下陷。

有人拉住了她胳膊,拽了拽,试图把她拉出来。

舒凝妙转过头看他,眼神冰冷,吓了他一大跳。

棕发褐眼的雀斑男被她瞥了一眼松开手,蹬蹬回退几步,一手抱着盆:“真的是你啊!你又来新地干什么?”

她也以为不会再看见这人了,怎么哪里都有他。

不对,他刚刚就站在附近,是那几个帮忙灭火的人之一,只是她根本没在意。

阿伦对她相当提防:“你又想做什么,刚刚被烧死这人你认识啊,和你又是一伙的?”

舒凝妙回他:“你认识吗,不认识为什么来救他?”

“这……一个人莫名其妙在街头烧起来了我还不能看看?”阿伦皱眉,把手里的破盆子丢给其他人,叉腰盯着她:“这回我不会再让你为所欲为了,你别在这里搞破坏。”

他望着垃圾山上蔓延的黑色黏液,愁眉不展,对刚刚突然炸开的黑色无比忧虑,无论是曼拉病也好、自燃的陌生也罢:“可恶……最近的怪事真多。”

舒凝妙沉默如山,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眼珠随着他动作转动,直到他背后发寒。

“你跟我来。”她从沾满黏液的垃圾山上踉跄走下来,对身上的污秽仿佛毫无察觉,侧过脸吩咐他:“走。”

阿伦完全不想被她牵着鼻子走,假装不在意地走曲线,被她一喝,顿时皮一紧,老实跟在她后面。

舒凝妙速度比他快多了,简直跟超级进化人似的,她在前面走,他在后t面跑才能勉强跟上,跟着她走到一家大门紧闭的孤儿院。

她瞥了两眼,毫无顾忌地单手从旁边墙翻了进去。

阿伦观察片刻,咬咬牙学着她动作也翻进了院子里,想这女人再怎么丧心病狂也不至于对小孩下手。

没想到刚一跳进院子里,仿佛触发了什么装置,紧闭的门感应到外面的来人似的,推开一道细缝,里面走出来一个穿着学校校服的粉棕发女孩,看到他们的表情就像看到了鬼。

阿伦立刻举起双手:“我是好人。”

女孩理都没理他:“舒凝妙!”

阿伦不知道她在喊谁,连退几步,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不是我要闯进别人家里的。”

她仿佛没听到似的,泫然欲泣,但是眼泪好歹没有真掉下来,直直冲到舒凝妙面前,一股脑把最近发生地所有事都倒了出来:“你知道尤桉去哪了吗,他和那个叫吉塔讷的因妥里人都没有回来,新地的信号被屏蔽了,我们什么都发不出去,也得不到消息。”

“他死了,卢西科莱也死了。”

舒凝妙哽着的一口气终于在这句话里吐出来,抬手摁住她的肩膀。

阿伦提高声音:“什么?!卢西科莱死了?!”

没人理他。

艾瑞吉只是惊恐地望着她,抓着她的手不放,指甲都陷进肉里。

明明都已经从伽勃回来了,为什么还会死,她不相信,仿佛听见了什么很难理解的话一样,她害怕尤桉,害怕尤桉做的事,更害怕他再次去送死。

但事情总朝着她害怕的那一面狂奔而去,从来无视她的祈求。

舒凝妙一身狼狈地站在她面前,眼里是她看不懂的神色。

半晌,舒凝妙转过头,目光落在一旁呆滞的青年身上:“这是自卫队的人。”

“……自卫队的人?”

艾瑞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知后觉露出警惕的凶光。

自卫队的人要是发现她是普罗米修斯的人会怎么样,她不知道,但她只能相信舒凝妙不会害她。

“啊,对,我是新地自卫队的,她这个人很可疑你知道吗,我是跟着她过来的。”阿伦虽然迷惑,还是应下来,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别怕。”

他又看向舒凝妙:“你到底想做什么?”

两个人齐齐望向她。

舒凝妙平铺直叙:“我要你们合作。”

“合作……什么?”艾瑞吉呆呆地重复。

“你,普罗米修斯,和自卫队合作。”

舒凝妙重复了一遍,解开被黑色淤泥污染的大衣,只着一身单薄的衬衣,孤冷地站在他们之间。

她改变主意了。

“庇涅完全屏蔽了信号,新地已经完全被放弃了,你们在这里也是等死,小动作争不来任何权力。”她声音镇定,只有一些微微嘶哑:“我要你们一起打破主都和新地之间的壁垒,将庇涅分裂的两地合为一体。”

艾瑞吉抬起手,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

作者有话说:上一周目:为了得到妙的异能,微生千衡用妙的血和在伽勃死掉的尤桉的身体捏出来一个阿契尼,把阿契尼放在了一年前的时间线里,又让阿契尼杀掉了妙,代替了妙的存在

这一周目:作为怪物的阿契尼已经在这个时间线确实存在了,微生千衡虽然杀不了妙,但必须还要制造一次阿契尼,完成闭合

第173章 太阿倒持(10)

“当然还有我。”舒凝妙将略显宽松的袖口卷到不碍事的程度,还没给他们任何缓冲就抛出一枚炸弹:“我会帮你。”

艾瑞吉:“不……”

“等等,等等,我没同意啊!”阿伦崩溃道:“你这么说我也一点准备都没有,我又不是自卫队的队长,我做不了主,不对,我们对上庇涅一点胜算都没有,主都里还有行使者呢。”

舒凝妙平静的眼睛暗藏威胁:“不管你同不同意,今晚我都不会让你离开的。”

艾瑞吉也反应过来,色厉内荏瞪着他,他已经知道了普罗米修斯和她的关系,不能让他走!

少数服从多数,被她们俩同时看着,阿伦举手投降道:“好,就算我答应,别人会答应吗?自卫队的人都是自愿参加的,我可管不了。”

“让自愿的人参与就行了。”舒凝妙说得很平淡:“新地生活着两百多万人口,这两百多万人,不可能都愿意等死。”

“你以为这样就不是等死了吗?”

阿伦还是忍不住说道:“普通人对上异能者,还不是去送死。”

“昭不会来。”舒凝妙说道:“其他的行使者不是我的对手。”

“你怎么肯定昭就不会来。”阿伦狐疑。

“因为做政客比做英雄麻烦得多。”

舒凝妙眉眼掩藏着些许不耐的神色,这不耐并非源于他层出不穷的问题,而是针对提起的这个人产生的恼火:“……而且,他现在应该比其他人更想躲着我走。”

阿伦沉默许久——他不是不心动,而是不敢心动。

打破两地之间的那道关卡,多么诱人又异想天开的想法,他们自愿组建自卫队,保护新地的秩序和人们,不就是为了改变新地的现状,但改变是那么容易做到的吗?

半晌,他咬咬牙,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倒出来:“我们真的能做到吗?就算真的能打破隔离线,主都这些人也根本不会接纳我们,在你们心里,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物种!”

“能做到。”

舒凝妙没有立刻解释,缓缓倚靠在身后斑驳的墙壁上,他质疑她,她脸上也不显神情:“人最擅长的就是先给自己分类,画出各种圈子,再排斥异己、互相攻击,上层和下层,庇涅和新地,自然人和异能者。现在,你们可以重新洗牌分类了,因为眼前有一个最大的矛盾。”

舒凝妙忽然站直身子,向前走了一步,这个动作让阿伦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曼拉病。”她的眼睛直视着他们,冷静得让他觉得甚至有些可怕了:“新地的曼拉病患者不比庇涅少,生死产生的认同感远超人为制造的藩篱,曼拉病本身就已经将它的感染者圈出了普通人的范围。”

阿伦嘴唇瓮动几下,终于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她不是临时起意,甚至在某些方面,比他更了解新地是什么地方。

她想让他们利用新地的曼拉病患者,聚合成一股区别于庇涅权力中心的力量,这个想法很不光彩,但他没办法拒绝。

他说道:“我……要先和队长谈谈。”

“那你呢。”阿伦冷静下来,神色稍显严肃:“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根本不是新地的人,身体还这么健康,这件事对你来说一点好处都没有。”

舒凝妙思考了一会,微生千衡想要庇涅因为曼拉病和昭的夺权陷入割裂和混乱,她偏不如他所愿——这种话说了他也不会明白。

她避重就轻:“我已经不是庇涅的人了。”

“什么意思?”阿伦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意思就是。”舒凝妙伸出胳膊,示意他离远点,索性直接告诉他,反正再过一段时间全庇涅都会知道这个消息:“我很快就会被挂在通缉令上——作为暗杀卢西科莱的凶手。”

“卢西科莱是你杀的?”

短时间接收的信息太多,阿伦张大嘴,脑子已经濒临宕机。

“不是。”她垂眼道:“不过已经不重要了。”

科威娜觉得她有威胁,这个罪名她非担不可,庇涅不一定能抓到她,但颁布通缉令,能在整个星球范围内限制她的行动,现在星球上大部分国家也依旧以庇涅为霸主,不敢得罪这个潘多拉大国。

“……那你现在是逃犯?”阿伦沉思。

“是的。”舒凝妙转脸,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讨厌神情:“你也可以把我的消息卖给庇涅,如果你做得到的话。”

阿伦怔了怔,正色道:“我不会出卖朋友。”

艾瑞吉侧过头看他:“真的吗?”

他们俩对视一眼,忽地有了惺惺相惜的感觉,在舒凝妙身后互相击了一掌。

舒凝妙轻叹一口气。

她随身携带的郗金长剑已经在伪装成维斯顿的时候丢在了联合大厦里,【嫉妒】和【色欲】状态同时用在了昭的身上t,异能几乎被削弱了大半,她的状态并不理想。

首先,还是得先找把趁手的武器……

她回过头,对艾瑞吉说道:“带我们去普罗米修斯的基地吧。”

艾瑞吉点点头,小跑过来,走在前面。

“基地里现在患病的有多少人?”舒凝妙问她。

艾瑞吉咬唇:“大概六七成吧。”

所以他们才会如此着急,其他人也把希望寄托在尤桉身上,他们不知道庇涅连主都的曼拉病患者都已经放弃,更何况新地这种灰色地带的贱民。

阿伦补充道:“最近新地的曼拉病人概率也和你说得差不多,突然就多了很多人,根据我之前的观察,老人和小孩似乎比年轻人更容易出现状况,我没见过几个异能者感染,可能是因为异能者本来人就少。”

他平时还是有细心观察过的。

庇涅的数据里,普通人患曼拉病的几率也是比异能者高的。

曼拉病的信息翻来覆去也只有这么一些,他们三人声音歇下来,艾瑞吉在前方摸索着领路,钻进狭窄的下水道,扭来扭去转了七八个弯子,才真进了一处湿泞的地下空间。

头顶渗下的水珠滴进他后颈,阿伦猛地一缩脖子,已经闻到了那股似有如无的恶臭:“你们……就待在这里?”

这跟老鼠洞也没什么区别了。

他照顾过曼拉病患者,因此更无法想象这么多病人挤在一个地方——成群病患挤在密闭空间里慢慢腐烂,那气味该是何等恐怖。

舒凝妙闻到室内的气味,神色也控制不住地变了一瞬,空间里弥漫的不只是单纯的臭味,腐败的气味在潮湿的空气中发酵,仿佛生出实体,附着在皮肤上,钻进毛孔里。

这是萦绕不散的,死亡的气味。

密闭空间里的人或躺或坐,一片死寂,没有人好奇突然出现的他们,连呼吸都吝啬。

在这座活人的墓穴里,他们更像异类。

艾瑞吉已经习惯了,小心牵住舒凝妙的手,带着她往里走,娴熟地绕过躺在地上的“人”,舒凝妙侧过脸,瞥见地上有蛆虫从人的衣服下爬出来,衣服已经被黑色的液体完全浸透了,像是潮湿的裹尸布。

她倏地转回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阿伦有些不忍地说道:“你们其实可以上去的,我又不会抓你们。”

“我不相信你们。”艾瑞吉摇摇头:“他们也不相信。”

往里走状况就好多了,地上零零散散地放着一些应急食物,还有潘多拉发电机和简易的通讯设备。

基地留有的健康人也不少,一开始大家还能全心全意地照顾病人,时间长了,心里都生出疲倦和怨气,渐渐分出了边界。

艾瑞吉向她介绍:“发电机是我们偷了教堂的东西买的,我之前跟你说过,后来新地的信号被庇涅屏蔽了,也就没用了……而且潘多拉的价格太贵了,开战后翻了几倍,没办法持续供应。”

阿伦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决定假装没听见她打劫教堂的话。

整个地下基地都没有电,只有偶尔一点点晃动的光。

舒凝妙安静地转了一圈,回来开口问她:“这些人现在可以转移吗?”

“能倒是能。”艾瑞吉反复拨弄着自己的头发,迟疑地看向另一边的人:“但我们转移到地上之后,真的没事吗?”

阿伦这会儿没有迟疑了:“我保证自卫队的人不会干涉你们,况且现在庇涅已经彻底放弃新地了,就算有人出卖你们也没用。”

艾瑞吉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犹豫半晌,又期待地看向舒凝妙:“其实,我还有一个想法,如果要合作,我们能不能也合作在新地建造收容所?”

阿伦抿紧双唇,鼻尖上的雀斑微微皱起,自卫队内部从来没有产生过这种想法,得了曼拉病的人是必死的,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在新地,活的人尚且要争抢不够的资源,只有神明和信徒才会关心他人的苦难。

但是……

“可以。”舒凝妙直接替他回答。

他的沉思瞬间被打破,忍不住抓狂地叫了一声:“你说可以就可以?!”

舒凝妙镇定道:“不是可以,是必须,新地必须对曼拉病患者宽容,主都的曼拉病患者才会向这里流动,新地和应间区之间的那堵高墙很好推倒,但推倒之后,你们依旧是发起恐怖和暴乱的外人,人心的壁垒才是真正的高墙,新地要真正成为庇涅的一部分,最重要的是人的认同。”

阿伦抓狂的双手逐渐从头发上滑下来。

“你回去和自卫队的人商量吧。”舒凝妙转身离开,向外走去,沉声提醒他:“要趁着联合大厦现在最乱的时候动手,昭想要完全执掌庇涅的权力,还要应付议会里的一群老狐狸,暂时分不出太多精力。”

这大概是昭上位的唯一好处,庇涅中心内乱,她也不用再担心暂时杳无音讯的舒长延。

昭身为庇涅最知名的异能者,没有对其他异能者下手的动机。

阿伦说道:“我知道了。”

艾瑞吉攥了攥拳。

虽然舒凝妙有自己的目的,但能达成一样的结果就够了——她能如愿,这些曼拉病人也能拥有一点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处。

想到这,艾瑞吉给他比了个鼓劲的手势,跟上舒凝妙,和她并排,拉了拉她衣摆,将一枚东西塞进她手里。

舒凝妙低头,手心里躺着一枚银白色的十字圆柄吊坠。

“生命之符。”

艾瑞吉声音小小的:“……之前尤桉做的,还剩下一个,给你吧,你现在也是我们的同伴了。对了,这个也是异能道具。”

舒凝妙仰头拿起生命之符,从蜷起的指间看见上面隐隐流动的潘多拉:“是什么异能道具?”

“一般都是传送。”艾瑞吉和她一起看过去:“但这个我不确定,因为他做完没有分给其他人,可能有什么别的用处。”

舒凝妙望了会儿,心里莫名有些怅然,没再研究,反手握住将生命之符收起来。

另一头,阿伦站在原地站了许久,抬头坚定地平视她。

他声音果决:“我想好了,不管结果如何,我都答应你,哪怕没有人同意,我也愿意和你们试一试。”

第174章 太阿倒持(11)

阿伦带来了十几个自卫队的人,有男有女,都身处最有力气的年纪,帮着艾瑞吉将地下基地里的病人全部转移到了地上。

他们都是因为满腔热忱才进入自卫队,比艾瑞吉想象中好相处得多,年轻气盛,也没什么代沟,队长拍着胸脯夸口要和她们干一票大的。

为了防止惊扰到孩子,新的地点没有定在现成的孤儿院,众人当即就开始搭设简陋的收容所,并且开始呼吁更多人一起加入修建。

新地的人半信半疑,有人觉得和他们没有半点关系,也有人默默地加入进去——毕竟现在的曼拉病患者越来越多,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是下一个。

等到莲凪回到基地,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他睁大眼望着一群青黑制服的人活干得热火朝天,脸色渐渐变得和他们的制服颜色一样青。

在见到舒凝妙时,他的脸色又由青转白,和艾瑞吉如出一辙的见鬼神色。

梁姐去世后,一直都是他负责在外联络,艾瑞吉负责在基地里协调。

他说道:“整个新地基本上没有能连上信号的地方,我的异能也派不上用场,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信号被完全屏蔽的状态下,他毫无办法。

艾瑞吉快步走过来:“我们正好要和你说这件事。”

莲凪这段时间一直在外面,甚至都不知道尤桉回来过,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只好先转移话题。

舒凝妙屈膝坐在一旁监工,支着一根废弃的钢棍摆弄,头也不抬:“墙打破自然就有信号了。”

莲凪温吞道:“太冒险了。”

他考虑的角度和其他人不一样:“如果因为这件事死了很多人,你会成为众矢之的。”

“没事。”舒凝妙浑不在意,她也从来没说过自己要做救世主,一直想做救世主的不是微生千衡吗?

她之前闯过一次封锁线,清楚应间和新地之间的哨卡装配的是普通子弹。

哪怕只有她一个人,她也有自t信应对。

但她还是要自卫队和普罗米修斯合作,促请新地所有人参与进来,因为她要改变的不是那一道关卡,她要改变整个新地。

目前最让她烦心的是信号被隔绝的状况。

她无从得知庇涅最新的动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有没有被通缉。

不过,如果她真被通缉,哪怕新地的媒体设备也会被强制投送通缉令吧。

昭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他应该还没有完全掌权,所以没空来针对她。

舒凝妙指尖摩挲着代替武器的钢棍,冰冷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暂时冷静下来。

目光扫过周围的每一张脸——茫然、不甘、恐惧。

她走出热闹的新基地,新地笼罩在一种病态的昏暗里,淤积不散的浊气压在土地上空,稀薄的日光费力地穿透这层屏障,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像垂死者的瞳孔。

远方,封锁线上无人机的光柱缓缓扫视而过。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单调沉重的机械嗡鸣,掺杂着时断时续的咳嗽。

没有更多的动员,她挑起这件事,又一言不发,反倒是阿伦和艾瑞吉积极地劝说每一个人,但收效甚微。

除了几个年轻人,几乎没有新地人愿意冒险去冲破关卡。

夜幕如期降临,沉沉地笼罩着新地,蹲在楼房之间的阴影里,阿伦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其他人和他一样屏息凝神,不敢呼吸。

他吞咽着口水,试图缓解喉咙的干涩。

这种时候舒凝妙偏偏走在最后面,她不会是在诓他吧!

眼前就是被探照灯照得雪亮的封锁区,阿伦等了一阵,硬着头皮,第一个踏入了夜色。

距离好近……他已经能看清哨卡周围守卫走动的身影,听到他们偶尔通过风传来的模糊不清的交谈声。

接近警戒区的第一时间,守卫就发现了异常,尖锐的警报声撕裂夜空,无人机的探照灯立刻锁定了他们的身影。

简陋的棚户后,那些藏在窗户、躲在端枪阴影里的人们沉默地注视着一切,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他们,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呵斥与警告透过扩音器传来,冰冷而没有感情。

“站住!否则开枪了!”

和警告声同时出现的是带着灼热气流的子弹,如雨点般倾泻而下的子弹呼啸着从冲过来的人群头顶、身边擦过,打在碎砖烂瓦上,溅起一连串的火星和烟尘。

阿伦匍匐着利用地形前进,心里有十万八千个后悔要说,他们也有自制的枪械,还是没能预料到和庇涅的差距会这么大。

这样充沛的武器后备,他们就算能躲过,也很难接近。

地上的武装守卫开始试探着接近他们,他抹掉脸上擦伤的血,哽道:“我们只是不想被困在这里。”

训练有素的守卫沉默地望着他们,看着眼前这些散发着奇怪味道,眼神却燃烧着疯狂火焰的暴民。

谁也没想到,气氛紧绷到极致。

“咚”的一声,面前的守卫直挺挺倒下。

钢棍往前扫过,舒凝妙和他对上眼神,挥手一击直接精准抡倒了对方的身体。

“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

她的身影在稀薄的月光下格外清晰,手中掂量着临时找来的那根钢棍。

舒凝妙往前走了一步。

仅仅一步。

手中那根变形的钢棍被她随手掷进地面,她伸出手,指尖微颤。

没有口号,没有绚丽的光,一股无声无息,却沉重如整个天空坍塌般的压力,以她为中心骤然扩散。

所有正在飞行的子弹——无论刚离开枪口,还是即将触及人体,全部如同被无形致密的空气挤压到了极点,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摩擦声。

这些承载着杀意的弹头,像是被无数双手强行扼住,扭转了方向,齐刷刷地调转了一百八十度,争先恐后地朝天空中汇聚。

然后带着刺耳的尖啸,狠狠地砸向下方的空地。

砰砰砰砰——

密集的撞击声连成一片,中心那块空地瞬间变得千疮百孔,子弹撞击出的混合烟尘弥漫开来,同时怔住了冲锋的人和守卫,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超现实的一幕。

然而,这只是开始。

几乎在所有子弹同时坠地的同一瞬间。

更加剧烈、更加恐怖的爆炸声从隔离线内部接二连三地炸响,每一个枪口都在这一刻从内部猛然炸开。

武器的碎片四处飞溅,俨然有素的阵型顷刻间陷进混乱。

整个封锁线坠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舒凝妙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但依旧挺拔地立在原地,站在那片子弹砸出的坑洼和连续炸膛的混乱之间,仿佛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她什么都没有说,但此刻的沉默,比任何咆哮和口号都更具震慑力。

阿伦张大了嘴,眼里充满了近乎虔诚的震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拥有力量的,拥有这个世界最终的解释权。

他爬起来,用此生最大的力气喊出一句,用身体往前撞去:“别发呆!!”

其他人起初还有些笨拙畏惧,但在舒凝妙打开的场面下,血性被彻底激发出来,用着简陋的武器,甚至捡起地上的石块,疯狂冲击着大门。

怒吼声、碰撞声、痛呼声交织在一起,汇成混乱的浪潮。

艾瑞吉带着第二支队伍,趁着其他人吸引了大部分火力,从没人的地方突破高墙,护送莲凪控制隔离线的大门。

他们突破层层哨卡的控制中枢——那扇巨大的、象征着隔离的合金门面前。

那扇伫立了多年、将新地与应间区、与主都、与希望无情隔开的巨大合金门,发出一阵沉重而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向两侧滑开……

门,开了。

新地的人也愣住了,他们看着门后那片曾经可望而不可即的、象征着“正常”世界的土地,看着那条通往未知却也可能是生路的通道。

死寂只持续了一瞬。

随即,巨大的、几乎要掀翻夜空的呐喊从边边角角的人群中爆发出来!

如同第一块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一个个藏匿的身影涌出来,人群如同洪流,汹涌地冲过洞开的大门。有人一边跑一边痛哭流涕,更多的人只是拼命地向前奔跑,仿佛要将身后所有的苦难和绝望都甩掉。

庇涅的守卫开始溃退,没有武器,面对数量远超预期且士气暴涨的人群,他们已经无力阻挡。

起初,隔离带之外的人只是站在相对整洁的街道上,带着惊愕迟疑地望着他们,下意识后退。

渐渐地,窃窃私语在人群中蔓延。

一张张因为用力而扭曲的脸清晰可见,不乏熟悉的病容,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渴望,那眼神太过熟悉,就像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

渴望活下去。

其中一个带着灰败面色的人,猛地扔掉了手里用来自卫的棒球棍,第一个冲了上去,将手抵在粗糙的墙面上,用尽力气往外推。

这动作就像一个信号,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无数双手,粗糙的、纤细的、沾满油污的、带着伤痕的,共同抵在斑驳的墙面上。汗水混合着血水,从手臂上滑落,渗进墙体的缝隙。

浑浊的晨光如同稀释的鎏金,泼洒在墙面上,照亮了其上斑驳的污迹、深刻的划痕,也照亮了墙两侧。

“轰隆——”

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曾经矗立在边界的墙体,终于不堪重负,在一阵剧烈的摇晃后朝着外侧轰然倒塌。

天亮了。

鏖战了一夜的天光,照亮了满地倒塌的废墟,照亮每一个陌生人惊愕、泪流满面的脸庞。

阿伦靠在废墟边,看着汹涌的人潮,胸膛剧烈起伏,脸上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汗水。

他看向安静站着的舒凝妙,她微微喘息着,脸色在晨光的映照下仍显得有些苍白。

晨风吹拂着她额前的碎发,也送来了远方隐约传来的、更加尖锐密集的警报声。

庇涅为什么没有来一个行使者,是什么拖住了他们?

“滋啦——”

应间街上的公共设施到了统一供电的时间,突兀的电流干扰声刺破了这无言的和平,所有人下意识循声看过去。

所有户外的公共媒体设施,无论是高楼立面上的巨型光屏,还是转角路灯老旧的广播喇叭,甚至是某些店铺门口闪烁的电子广告牌,都在同一时间被强制切换了画面。

所有的屏幕,都变成了一片刺目的,象征着最高警戒级别的猩红底色。

合成的电子声,从每一块屏幕中、每一个喇叭中传出来。

『现在进行紧急插播通报,公布T0级全域通缉令t,通缉人涉嫌国安法罪行、进行恐怖活动、暗杀前任议会代表,极度危险』

糟了!舒凝妙!

阿伦动作快过思考,猛地扯下自己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外套,几步冲到舒凝妙身边,试图盖住她显眼的面容。

与此同时,艾瑞吉也挤开人群,声音带着急促的哭腔:“低头!快低头!”

舒凝妙没有反抗,任由他们动作。

她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像是早就已经预料到了会出现这一幕,甚至微微抬起了头,迎向那些影像。

无数猩红的屏幕上,凝出一张清晰的证件照,照片上的人,黑发蓝眼,骨相锐利,神色淡漠。

两人脸上的神情瞬间被错愕取代,艾瑞吉死死捂住唇,望着通缉令上那张对她来说眼熟又陌生的脸。

『通缉对象:舒长延』

『编号:03』

『危险等级:T0』

『警告,请发现其行踪的公民,切勿进行接触,务必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上报信息』

“舒……长延?”阿伦的动作僵住了,罩在舒凝妙头上的外套滑落些许。

他望向舒凝妙,她微微偏头,避开了那件欲盖弥彰的外套,略显苍白的唇边,有一抹极淡、极清晰的弧度。

她在笑——

作者有话说:哥游回来了(不是)

第175章 太阿倒持(12)

这是只有她和舒长延知道的隐秘信号。

他说过,如果有一天她和庇涅相悖,他会先顶下一切罪责,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一切。

舒长延一向说到做到,从不食言。

话虽如此,他到底干了什么?昭也不留丝毫情面,将舒长延一直以来保密等级极高的个人资料全然公开,看样子气得不轻。

艾瑞吉回过神,压低声音:“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阿伦也稀里糊涂的。

这不是那谁吗……话说,原来他是庇涅的行使者啊,难怪。

阿伦盯了一会儿屏幕,终于收回眼神:“现在应间区有信号啊,嗯……我看看,终端忘记充电了。”

艾瑞吉拿出开着省电模式的终端,翻了翻,声音古怪:“联合大厦,被人破坏了。”

网上流传的只有几张远距离的模糊照片,照片上联合大厦标志性的圆环都断了半截,全都砸在地上。

虽然到现在都没有出现官方的报道,结合突发的通缉令,罪魁祸首不言而喻。

她在煽动新地哗变的时候,舒长延以一己之力牵制住了主都的异能者,无形中帮了她一个大忙。

“这里交给你们了。”舒凝妙望向依旧横亘那里的高墙废墟。

庇涅溃退之后没有立刻阻止反击,有些时机一旦错过就永远错过,新地的人失去桎梏,庇涅再建起隔离带就很难了:“……收容所还要继续建造,秩序也要自卫队来维护。”

艾瑞吉点点头,牵住她袖子,欲言又止:“你要去找他吗?”

“不。”舒凝妙分心回她:“他会来找我的。我要去平邑,你们能联系到去平邑的船吗?”

“你现在要去平邑!?”阿伦提高声音:“现在谁会去那种破地方?”

“我。”舒凝妙回他。

阿伦皱眉:“我从来没听说过新地有去平邑的船的,你就算现在开始拉人也不一定能成……找不到掌舵的,平邑附近的海域里有污染体,危险得很,没人愿意开船,你自己弄一条船能开去哪里,全看风今天往哪边吹吗?”

可飞机也行不通,没有航班,她倒是有私人飞机,但是在庇涅空域起飞需要向庇涅空管中心申请,她去申请等于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舒凝妙思考了一下:“你有没有认识的船?”

阿伦从她熟悉的语气里听出了不法的气息:“不可能!我才不会给你推荐绑架对象。”

舒凝妙听闻,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离开,阿伦一堆劝解都堵在嗓子口,重新憋进了肚子里。

通缉令上的人是舒长延,给她减轻不少压力,她径直往应间区的商业街里面走,店面大多数都是开着的,无论发生什么事,大家依旧还是要赚钱讨生活。

她买了新的口罩帽子把脸遮住,又在街上随便买了一部终端,打开想找人问问情况,发现自己一个人的终端号都不记得。

治安局的人姗姗来迟,但市民和新地人混在一起,无法动用武力镇压,隔离的高墙就更不好重建了。

之前压制曼拉病舆论的力度太大,如今反噬爆发,竟然有大半人支持修收容所的新地。

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拐角,她捧着终端看完了庇涅当前的舆论,思索怎样才能弄到去平邑的船。

是她太想当然了,没人愿意去平邑那地方才是正常的。

难不成要游过去……

舒凝妙点开地图,用手指对着新地和平邑之间的蓝色估算距离。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她若有所觉,缓缓抬起头,看见一个人戴着和她一样的口罩,一样的帽子,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她身后,不知道看了多久。

依旧是那双湛蓝的眼睛,只是眉眼间有几分疲惫风霜。

四目相对。

舒凝妙声音平稳,唤了他一声:“……哥。”

他走上前,只是伸出双手,轻柔兜住她的脸:“瘦了好多。”

舒凝妙低下头,把所有重量都压在他掌心:“没有。”

很典型的家长式夸张发言,舒凝妙自觉没有他说得那么凄惨,舒长延还是笑,伸手将她拥入怀中,手臂环住她后背,埋头用下巴轻轻蹭过她脸颊。

街角的喧嚣渐渐模糊成遥远的背景音。

他身上熟悉的铁锈味,混杂着风尘仆仆的气息,隔着衣服,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她背上缓缓移动,带着安抚的意味,仔细摸过每根骨头。

良久,舒长延问她:“手没事了?”

“没事。”他一问出来,她就知道庇涅发生的事他都知道了,不然也不会直奔联合大厦而去:“现在是什么状况,昭是不是已经接任了代表?”

“他的手臂接上了,但暂时不能动。”舒长延低声:“昭的目的不是代表,代表受约束太多,科威娜现在正在推举他成为庇涅新的执政官,议会已经有半数人同意,现在是关键的时刻。”

“哦,难怪这么气急败坏。”

舒凝妙想到满庇涅的通缉令,顿了顿:“所以,你现在被通缉了。”

再次面对庇涅的追杀,命运兜兜转转,又和上一周目重合,看似没变,但一切都已经全然改变。

“我回新地的旧屋子换了制服,跟上来的人都已经没了,他抽不出其他人手。”舒长延替她整理被风吹乱的发丝。

他全身而退,神情平静,连眉梢都未牵动分毫,没有半点慌张的感觉:“没问题。”

舒凝妙望着他:“就算有问题,我也会保护你的。”

舒长延目光的重量温沉地落在她皮肤上,垂眼都放缓速度。

“饿了吗?”他忽然问。

狭窄的小巷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破旧的旧楼是新地无数不宽敞的建筑中再普通不过的一栋,扑面而来的是复杂的油臭味。

这栋旧楼是舒长延离开新地前的住处,但她也不陌生,上一周目舒长延带着她逃亡了几个月,最后为了找到她死亡的真相,还是回到了这里暂住。

屋子已经被舒长延简单收拾过,她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朦胧的月亮,好熟悉,好奇怪。

屋子里舒长延半捋着袖子俯身点火,窗子外面也弥漫着呛人的油烟气,新地外已经没了隔离带,还是有很多人留住在新地里,这里是他们的家。

在舒长延问她之前,她完全没有考虑过要吃什么,晚上要住在哪里,要么睡孤儿院的客房,要么直接在普罗米修斯和自卫队临时新建的厂房里合衣坐着休息。

光是清理多年未住的房子就已经耗费太多时间,舒长延凑合做了晚饭,擦干了手,听她说话。

舒凝妙把维斯顿的推测告诉他。

她现在的首要目的是去平邑,庇涅这烂摊子就给昭自己解决算了,不管他要当皇帝还是要当执政官,都是瞎折腾。

曼拉病没办法解决,这星球迟早如微生千衡所愿,全都病死魂归潘多拉。

多亏他上一周目静止了她身体里的潘多拉,她才能等到重来一次的机会,不然那天在圆环上的一剑,她砍的就不只是他的胳膊。

舒长延安静听了,端了汤说道:“有一个人,是天生的掌舵手。”

他只是稍稍一提,舒凝妙也立刻反应过来。会控制风的人当然是海上的霸主、天生的掌舵手,霄绛和她闲聊时提过,她当时是自己t一个人坐船从孟丹飘到庇涅的,实在经历清奇。

她想了一会儿,问舒长延:“你在联合大厦见到她了吗?”

“她跟在昭身边。”舒长延淡淡道:“我看她没有战斗的意志,没让她跟上来,把圆环切断了。”

“……实在不行,我也可以用控风的异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