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不速之客(1 / 2)

烛火“啵”地爆开灯花。

尤明姜一抬头,视线正撞见寒光凛冽的无鞘剑。

不速之客静静地坐在横梁上方。

榆钱儿大的血珠顺着房梁滴落,“啪嗒”一声砸落在地面。

他脸色苍白,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尤明姜,眼神中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专注。

路小佳。

又是这个让人捉摸不透的路小佳。

清油灯散发着淡黄色的微光,火焰轻轻跳动,不时发出“噼啪”的轻微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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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四爹的朴刀在发抖,刀刃磕在地上发出了细碎的声响,护着身后的孩子们。

庙门紧闭,还抵着顶门棍,海四爹实在想不通路小佳是如何进来的。

路小佳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海家父女、铁萍姑以及孤儿五人组……

在心底暗自下了个定论: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残的残。

当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尤明姜脸上时,心中一软,又悄然添了个“傻”字。

也只有这般傻气的人,才会在这艰难的世道中,带着一群累赘苦苦挣扎求生。

这时候,尤明姜站在房梁之下,仰头望着梁上,素面朝天。

她一身农夫打扮,草鞋行缠灰短打,简陋得连荆钗布裙都算不上。

像神案上那一盏清油灯,厚朴而宁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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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明姜按住海四爹发颤的手,将竹编药篓甩在了褪色的蒲团上。

她不着痕迹地将自己人挡在身后,指尖扣住三枚淬了麻沸散的银针。

“尤明姜。”他率先打破了沉默,尾音拖得长长的,“尤神医。”

显然,路小佳听到了尤明姜和高寄萍先前的对话,记住了她的名字。

“神医二字却不敢当,”尤明姜客气地回应,“这么晚了,阁下为什么要坐在横梁上?”

“高处看得清。”路小佳把花生壳碾成碎末,细细的粉末从指缝里簌簌飘落。

“尤大夫?”

“嗯。”

“帮我治伤。”

路小佳的左肩被鲜血洇透,却仍能用染血的指尖弹起一粒花生。

吃花生的嘎嘣声,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山神庙里。

小何盯着路小佳鼓动的腮帮,咽着口水,小声说:“姐姐,他有花生吃……”

嚼花生的动作一顿,路小佳抬起眼,手指弹起一粒花生壳,“噗”地弹在房梁上,在木头上溅起一个小小的坑儿。

他冷冷道:“再看,小心我把你当花生弹。”

小何“哇”地哭出了声,却被高寄萍眼疾手快捂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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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眼看着这一幕,尤明姜冷不丁开口,“七星照北?”

银针藏在她的袖中,蓄势待发。

路小佳歪了歪头,一粒花生米抛进嘴里:“这是在对切口么?你们铃医……问个诊还要对切口?”

尤明姜不理他,继续问:“青龙夭矫盘双阙?”

“韦庄要是知道自己的诗,竟然被用来当切口……”

路小佳笑了笑,他笑起来,像太阳底下的冰块,“说不定要从灞桥烟柳里气活过来。”

不是青龙会的人。

尤明姜稍稍松了一口气,轻轻点了点头,认同道:“是啊,那帮子蠢货,的确是该找个私塾先生补补课,或者趁早换个秀才当老大。”

看样子他只是来求医的,那大伙儿就少了一个潜在威胁。

情况不算太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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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梁上传来衣袂翻飞声,路小佳倒悬而下!

见状,海四爹挥舞着朴刀砍去,却见寒光一闪,手中朴刀断成了几截儿,闷哼着倒退了两步。

尤明姜神色一凛,抬手甩出几枚银针。

“咄咄咄——”

银针钉进了房梁,路小佳轻盈地落地,衣摆掀飞了神案上积攒的厚旧香灰。

待众人回神,他已捻起神案上冷硬的饽饽咬了一口。

“好针法。”路小佳歪着身子,左手的手肘撑在神案上,右手捏着冷饽饽往嘴里塞,“就是准头差了点儿。”

准头差的好针法?他这是在嘲讽自己?尤明姜皱了皱眉,指缝扣了枚银针。

他瞥了一眼尤明姜的银针:“大夫还可以随身带凶器?”

尤明姜护住众人,肃然道:“屠夫尚有两把骟猪刀呢,你的无鞘剑,可比我的银针危险多了。”

把冷饽饽抛回供盘,剑光倾泻,一枚银针冷不丁地钉在剑身上,又被弹飞!

路小佳懒洋洋地收剑,几粒光洁的花生落在他的掌心里。

他轻嗤道:“大夫都像你这么凶?”

尤明姜沉声道:“你要是再敢轻举妄动,下一针,可就不是钉剑了!”

路小佳“啧”了一声。

尤明姜嗅到了金疮药味儿,眼珠一转,说道:“你的金疮药还不错,止血的九龙川,镇痛的木香,祛腐生肌的豆豉姜……可洒在伤口上,效果却不好,是也不是?”

路小佳撑着神案的手指,每听一个药名,就微微收紧一分。

突然,他剧烈咳嗽起来,震得伤口又裂开了,血渍在白衣上晕开更大一片。

再抬眼,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这个铃医确实有能耐,竟然能在血气里辨出他先前用过什么成分的金疮药。

他站直了身子,丹凤眼斜乜着她,“却不知,尤神医妙手仁心,救不救得了我这伤?”

“我一介江湖铃医,又哪里敢承阁下一句【神医】?”尤明姜淡淡说道,“你的伤要缝,这缝嘛,可不是白缝的。”

路小佳扯下腰上的钱袋,在手里掂了两下,挑眉道:“你想要多少诊金?”

“诊金先另说,”尤明姜耸了耸肩,伸出手,指着因为馋花生而被他凶哭的小何,“劳烦阁下,先把我家小孩儿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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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锅花生小米汤熬好了。

试过毒后,孟星魂、石群和小何,乖巧地坐在干草堆上喝花生小米汤。

他仨晃着小短腿儿,各捧着一碗汤,“咕嘟咕嘟”地喝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孩子们每喝一口,就满足地感叹一次:“哇,好喝,要是能天天喝就好了!”

海红珠和高寄萍的视线,却始终落在尤明姜和路小佳的身上。

海红珠握住了燎壶的把儿,高寄萍抄起了顶门的棍儿,海四爹则一边假装给骡子修蹄子,一边将钉锤紧紧握在手里,朴刀放在腿边。

他们随时准备和路小佳拼命。

风暴的中心往往是最安静的。

路小佳低笑出声,只觉得这一窝子老弱病残蛮有意思的。

他要是真想动手杀他们,保准儿,教山神庙连个会喘气的活口都留不住。

扯开衣襟露出左肩,伤口皮肉向外翻卷着,鲜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渗。

尤明姜取来淡盐水,一边冲洗路小佳伤口上的污血,一边不忘接孩子们的话:“一会儿给你们蒸腊肉吃,好不好?”

“哇!蒸腊肉!”孩子们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满是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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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明姜一开始还有些犹豫。

因为路小佳来得不是时候,她刚好打算清蒸从男人家得来的腊肉,给自己人补营养。毕竟人无肉不欢,长期清汤寡水,身体会虚弱。

那块腊肉是上好的猪五花,大约有两咫长,一寸厚,切成薄片,蒸到透明,咬上一口,满嘴流油,香得很。

她打算把腊肉一分为二,切一点拿来清蒸,剩下的大半块留给铁萍姑。

本来腊肉就不多,如今又多了个路小佳,每个人能吃到嘴里的腊肉就更少了。

不过,路小佳一身雪绸麻纱,尤明姜只瞧了一眼,就知道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心想:他穿着这般华贵,应该瞧不上这么一块普通的腊肉。

于是她也不避着路小佳了,把吃肉的好消息告诉了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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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总盯着我的剑,”路小佳的剑横在膝头,忽然开口,“怕我暴起杀人?”

尤明姜取出一卷医用无菌纱布,扯下一块,轻轻地擦拭着他的伤口。

实在是没有碘伏棉球,也只能用这样的方法来消毒了。

“无鞘的剑,就是夺命的剑。”她淡淡说道。

路小佳侧过脸,静静地瞧着尤明姜,眼眸微微下垂,目光又落到了她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