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乱石岗(2 / 2)

海红珠接过来,把竹筒凑到铁萍姑的嘴边,铁萍姑喉咙一动,本能地咽下了小半口。

没等再喂,她就皱皱着眉,不愿被药汤搅扰了清梦,偏过头去不再张嘴了。

海红珠这才自己捧着竹筒,小口抿着。

温热的药汤滑过喉咙,带着点儿山楂的酸,说不清是药效还是心里松快了,肚子里的胀闷竟真的轻了些。

见海红珠还是没什么精神,尤明姜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咱找个地儿歇歇,烧碗热汤把胃焐一焐。”

海四爹却唱反调,一个劲儿摇头:“歇不得,真歇不得。”

听到老爹表态了,海红珠仰起脸,颤声说:“咳咳咳……我能坚持的,尤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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犟种。

大犟种和小犟种。

尤明姜脑仁发胀,先前一直闷着没言语,这会儿却实在憋不住了。

这一路上,她尽量由着海四爹自己赶车,不多插手,本是想叫他放宽心、莫紧张。

谁料想,反倒弄巧成拙,海四爹把自己逼得越发紧巴,连喘口大气都舍不得。

尤明姜叹道:“这个可以歇……”

“这个真的不能歇!”

海四爹扭过头,鼻子嗅了嗅空气,赶忙把鞭子在手里掂了掂:“尤大夫,这么大的湿土味儿,准是要下雨了!山雨来得猛、下得急,多待一会儿就多一分险!”

尤明姜单手捂脸:“……”

她是真没招儿了。

只好叹了口气,轻声说道:“那就再赶一程。好歹找个背风的山坳,避一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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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刚说完,雨点儿就砸下来了。

不是飘的细毛,是实打实的豆粒,起初就那么三五颗,东一颗西一颗地蹦。

再一眨眼的工夫,天就变了脸。

雨密得连成了片,白茫茫的挡住了视线,砸在车篷上“咚咚”直响。

“咔嚓!”一道闪电劈亮了雨幕!

紧跟着,炸雷震得耳朵嗡嗡响,海红珠猛地一缩,往车斗深处躲了躲。

雷电亮得人睁不开眼,拉车的骡子也受了惊,扬起头“咴咴”叫,声音里带着慌,蹄子在泥地里刨,一下一下,刨得泥点子乱飞。

海四爹慌忙跳下车,裤脚在泥里一拖,带起一串浊点儿。

雨水流进他的眼里,涩得他直皱眉,怎么眨都没用,他眯着眼,对着尥蹶子的骡子虚抽了两鞭,鞭子没挨着毛,只听见“啪”的空响。

可那牲口不买账,狠狠打了个响鼻,前蹄还在刨泥,死活不肯挪窝。

海四爹喘着气,无奈地冲车辕上喊:“尤大夫,这犟种犯了性子,尥蹶子了!”

“问题不大,我来吧。”尤明姜跳下骡车,脚一落地,就陷进泥里。

她伸手去扶车轱辘,车身猛地一晃,“咕叽”一声陷得更深,泥点子溅了她一裤腿。

雨水斜着往车篷里潲,落在海红珠手背上,冰得她一激灵,声音慌慌的:“尤姐姐,潲进雨来了……”

尤明姜往车斗那边望了眼,冲海红珠温声说:“红珠,把竹编药篓丢给我。”

接过竹编药篓,她没顾上披蓑衣,直接从里面取出了油布,顺着车沿儿压严实。

忙活了好一会儿,她掀开车帘一角往里看,见油布遮得妥帖,就边角洇了点水,俩小姑娘衣裳还是干爽的,才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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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明姜没急着上车,转而往路边走了几步,弯腰薅了一把苦苣菜,又寻着几株嫩苜蓿,轻轻捋掉根上的泥巴,凑到骡子鼻子前。

那骡子原本还梗着脖子,闻到野菜的气味儿,耳朵忽然动了动。

尤明姜摸了摸骡脖子,手指捋着鬃毛往下走。她蹲下一瞅,眼神倏地定住了,果然,骡子后蹄缝里卡着块石子儿,还渗着血丝儿。

三两下挑出碎石,她直起身从竹编药篓里摸出罐盐巴,捏了撮混进野菜,递到骡子嘴边:“原是受了委屈,怪不得不肯走。吃吧,等找着避雨的地儿,让你好好歇着。”

骡子嚼着野菜,眼里慢慢汪了水,尾巴不甩了,尥蹶子的劲儿也泄了,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胳膊,跟个讨哄的孩子似的。

海四爹已经披好蓑衣、扣上斗笠,看着眼前的光景,忍不住笑出了声:“尤大夫,我活这么大岁数,头回见跟牲口唠体己话儿的。”

“牲口不会说话,疼了也只能闷着,跟人心里藏着事儿一个样。”

尤明姜温声安抚道:“海大叔,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别心焦,您心里挂着的那些,我都瞧在眼里呢。”

海四爹望着骡子服服帖帖的模样,愣了愣神,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半晌才轻轻叹道:“……嗯,听尤大夫的。”

说实在的,他怕的倒不是这场山雨,就怕青风山之流的强盗来,万一他们人多势众,或是强盗头目比尤大夫武功高,可怎么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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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是怕什么来什么。

眼看前方的山道渐渐宽了些,车轱辘倏地一沉,“嘎吱”一声,整辆车像被什么东西拽住,硬生生顿住了。

紧接着,道旁的几棵树纷纷倒下,树干擦着车帮砸进泥里,溅起的泥点子飞了一车,骡子伤了蹄子,又受惊,这会儿本能往前蹿。

一时间,车身晃得厉害,仿佛要散架似的。

海四爹眼尖,瞥见草丛里露出半寸麻绳,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是绊马索!”

尤明姜没慌神儿,更没跟骡子较劲儿。

她扯着缰绳,顺着骡子往前蹿的势头,轻轻勒了一下,大喊道:“扒稳了!”

车身猛地一颠,海四爹赶紧扶住栏板,两腿死死夹住车辕;海红珠反应极快,翻身就把铁萍姑搂进怀里护住。

铁萍姑被颠得哼了一声,海红珠撑住她,自己的肩膀却结结实实撞在车板上。

她疼得咬住嘴唇,硬是没吭声。

车轮碾过了绊马索,又是一颠。

骡子被扯到伤蹄,猛地一甩尾巴,车身狠晃,差点儿把人骨架都颠散!

万幸!

车总算没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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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了一眼车厢,见这俩小妮子还稳当,尤明姜擦了把冷汗,暗自庆幸:得亏不是谷深崖陡的地儿,要是遇上这情况,骡车准保不住。

她扯住了缰绳,骡子还在轻轻哆嗦,却也没再往后退。

骡子本就憨厚,冷不丁遇上绊马索,十有八九会发懵,不是硬闯就是愣住。能忍着疼护住主家,说它通人性,一点也不过分。

换作别的牲口,早该蹦起来乱踢腾了,可这骡子有灵性,顺着缰绳的力道,硬是收住脚步,还把车身给拽正了些。

“好孩子,真亏你机灵,”尤明姜说,“等这程走完了,给你找最干净的草料,多加两把豆饼,叫你好好歇歇。”

骡子打了个响鼻,尾巴轻轻一甩。

可还没等喘匀气,车轴突然“嘎吱”一声怪响,整个车猛地向左一歪。

先前被石子磨松的铁圈,经方才的颠簸彻底滑脱了半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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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停下来修车了。

海四爹咬咬牙,朝尤明姜喊道:“尤大夫,这轱辘不修不行了!我先撬开看看!”

白茫茫的雨雾里,树影子模糊成一片。

尤明姜眉头一皱,眼神沉了沉,“海大叔,不急。这可不是修车不修车的问题。”

这荒山野岭的,平日连个过路的都难碰上,好端端的,怎会凭空冒出个绊马索来?

十有八九,是遇上拦路劫财的强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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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明姜把缰绳塞给海四爹,纵身跳下车。

“各位好汉,我们是逃荒的,要往平定州去,途径贵宝地,不愿招惹是非。”

她手握虎撑,一边往前踱步,一边扫视着周遭说:“可眼下这阵仗,诸位是不打算叫我们打这儿过去了?”

没见她刻意扬声,可字字都破开雨水的嘈杂,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

“既然道上的好汉们有意拦路,何不痛快现身,亮个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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