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庸医(1 / 2)

耳边的声声哀告,听着的确可怜,可她脑海里,全是他杀气腾腾踹门而入的模样。

他方才真真切切是起过杀心的。

她忘不了他眼里的凶光,这种眼神是装不出来的,做不得假。

尤明姜皱了皱眉,搀住他胳膊的手下意识松了,童百熊失了支撑,那铁塔般的身躯竟如金山玉柱倾颓,“咚”地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背上驮着的人也跟着“噗通”滚落在地。

“东方兄弟?!”

童百熊扑上前,只见东方柏半睁着眼,出气多进气少,显然是撑不住了。

他一个劲儿摇晃着对方,“睁眼!东方兄弟,你狗日的要当孬种吗?!”

海四爹壮着胆子,小声小气地提醒:“这位好汉,眼下你兄弟这情形,可经不起晃啊。你再晃下去,真要晃死他了……”

话没说完,童百熊暴跳了起来,一把揪住他前襟,“砰”地将人摁在墙上!

尤明姜心中一凛,箭步上前,一把扣住童百熊的手腕,厉声喝道:“松手!”

奈何童百熊一身横肉,练得跟头莽牛般结实,尤明姜用尽力气,竟撼不动他分毫。他那只大手薅着海四爹的衣襟,死死不松开。

海四爹被他怼得面色发紫,喉咙里只挤出咯咯的声响,连气都喘不匀。

海红珠吓得尖叫一声,慌慌张张要冲上去拉,却被铁萍姑死死拽住:“别去!他现在跟疯了一样,会连你一起伤着的!”

“老不死的!”童百熊额角青筋暴起,唾沫星子狠狠喷了海四爹一脸,“你敢咒我兄弟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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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人还在这儿站着呢!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野汉子,就敢当着自己的面儿撒野?!

尤明姜心头火起,抄起手里的虎撑,照着他肘弯要穴“咚咚”就是几下狠的!

别看虎撑个头不大,分量却沉甸甸的。拿它往头上招呼,要把脑袋打烂都不费劲儿,更别说压准了穴位,那力道足以让人筋骨酸麻。

童百熊喉中滚出一声闷哼,他五指一松,海四爹就滑坐在地,捂着脸不住咳着,半晌都喘不上一口匀实的气来。海红珠和铁萍姑慌忙上前,一左一右把人搀远了,特意离这个说翻脸就翻脸、阴晴不定的大汉远远的。

“我这儿,不是你放肆的地方。”尤明姜眼风掠过地上奄奄一息的东方柏,“想救人,就得守我的规矩。再敢碰我的人……”

说到这儿,她故意顿了顿,才冷冰冰地继续说:“就等着给你兄弟收尸吧!”

童百熊却被这话激出了凶性,眼神瞧着要吃人似的。察觉不对,尤明姜故意慢步转身,佯装要去取自己的竹编药篓。

果然,脑后风声乍起,她只觉颈后汗毛倒竖,一股恶风已直贯后心!

这一拳来得又沉又猛,竟是毫不留情!

电光石火间,尤明姜旋身拗步,硬生生架住了这雷霆万钧的一击。

双臂“嗡”地一震,酸麻劲儿窜向了四肢,连脚底下的土面都被震得轻轻往下陷了陷。

就在这一瞬,谁也没察觉,丁喜已经扣住了一颗小石子。

他身体前倾,摆了个鹞鹰扑鸽的姿势,直到看见尤明姜稳稳站住,才慢慢松弛下来。

见童百熊一脸不忿,似还要再冲上来,尤明姜冷冷道:“兄弟昏死过去,人事不知,要死要活闹腾的是你;大夫上前要救人,冲大夫喊打喊杀的还是你。你究竟是想他活,还是想他死?”

童百熊被怼得哑口无言。

他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滚出像困兽般的低吼,一拳砸向旁边的土墙!

“咚——”

沉闷的巨响里,半面土墙应声塌了下来,碎土块哗啦啦落了一地。

火气直顶到嗓子眼儿,尤明姜又硬生生给咽了回去。她不是不愿计较,是实在没法计较。对方武功高强,这时候翻脸,于她这一行人都有弊无利。

童百熊双眼赤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当然要救!你说,到底要怎么才肯救老子的兄弟?!”

她什么时候说过不救的?难不成在他看来,治病单凭一股蛮力硬来就可以?

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尤明姜皱眉道:“你急疯了吧?就算是杀猪的屠夫,也得先摸清了骨架再下刀,我好歹是个铃医,还比不上个屠夫有章法不成?

“你敢说我兄弟是猪!”

东方柏是他过命的兄弟,眼看兄弟要不行了,童百熊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活像头慌了神的野兽。谁敢靠近他兄弟,他就冲谁龇牙,哪怕眼前这人可能是唯一能救兄弟的人。

“不对,我明明说的是,要是义气能跟脑子一样值钱,你早就富可敌国了。”

“你……!”

“你什么你!要么在这儿安静待着,要么现在就滚出去!”

尤明姜把童百熊怼得哑口无言,这才得以蹲下来检视东方柏的情况。

只见东方柏面色潮红,肌肤触手灼烫,汗孔却闭塞无汗,她一眼就断出这是要命的重度中暑,等取出耳温枪一测,读数直逼四十,已到生死关头,她毫不犹豫,一把撕开东方柏的衣衫,将他剥出个赤条条,以便急救。

这般凶险的高热,尤明姜行医以来也只见过寥寥数次。

她指挥海红珠和铁萍姑,将“择胜亭”挪来给东方柏遮阴,让海四爹打来冰凉的井水,用冰凉的湿布裹住他,再拿蒲扇奋力扇风。自己则一手掐着东方柏的人中,一手撬开他的牙关,将竹筒里的淡盐水慢慢灌进去。

水一进嘴,他喉咙骤然一抽动,便顺着嘴角淌了下来。这不是呛水,而是高热让他彻底失了控,连吞咽的力气都没了。

稍有差池,他就可能在下次痉挛里丧命。

既然咽不下去,就只剩注射这一条路能送进去了。尤明姜刚碰到竹编药篓,正要取药,身后一声惊雷炸响:“庸医,你敢害我兄弟!”

尤明姜侧身一避,童百熊大手抓了个空。

方才看见东方兄弟被扒得精光,童百熊一股热血直冲大脑。杀人不过头点地,这般折辱,跟把老虎剥皮示众又有什么两样!更何况他人都已经昏迷不醒,她还用冷水泼、拿扇子扇,这分明是嫌东方兄弟死得不够快!

尤明姜躲开他的进攻,急声道:“你兄弟他是重症中暑,必须立刻降温!”

“放屁!你当老子没见过中暑?再怎么重症中暑,也不会像他这样,连水都灌不进了……”童百熊喃喃低语,自己亲眼见过那些中暑严重的教众,顶多是扶着墙吐得站不稳,又或是喊着头疼要水喝,绝不是东方柏这样连水都咽不下去的濒死之相。

眼见尤明姜还要上前,童百熊挡在了东方柏身前,“滚开!老子不准你这庸医再碰他!”

可这庸医竟浑然不惧,竟还要绕过他来施救。童百熊凶狠的目光在院内逡巡,急需找一个发泄口,一个能让这庸医乖乖听话的筹码!

最终落在了病殃殃的铁萍姑身上。

就是她了!

童百熊一把扼住铁萍姑的脖颈,将人拖到身前,大手一用力,把人提了起来。

他怒瞪着尤明姜,威胁道:“再不想法子好好救活我兄弟,我现在就掐死她!”

“唔……”铁萍姑双脚乱蹬,伸手死死抠抓着童百熊的胳膊,眼尾溢出的生理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过脸颊。

为什么总是她遭罪呢?

她不想死。

真到要死的关头,才发现依旧贪恋这苦多乐少的阳世。逐渐涣散的视线里,铁萍姑盯住一脸焦急的尤明姜,眼神里满是强烈的求生欲,还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只恨自己这病弱的身子,恨自己连命都管不了。在真正的强者面前,她跟一只可随意踩死的虫子,没什么两样。

她也好渴望成为那样的强者。

能亲手决定自己的命运,不用再被风浪推着走,每一步都踩在自己选定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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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

一颗小石子倏地擦过了童百熊的手背!

这一下力道不大,却意外打断了他的满腔火气,童百熊不自觉一僵,手劲儿也松了点。

正是这电光石火间的松懈,尤明姜一把将铁萍姑抢了回来,护在自己身后。铁萍姑这才喘过气,弯下腰剧烈呛咳,脖颈上留了圈骇人的淤痕。

童百熊惊疑不定地环顾,却只见到一阵恰到好处的微风,拂过老槐树的枝叶。

屋顶上,丁喜搓了搓手指,指肚仍留着内力催发小石子后的灼热感。

他大费周章地尾随她到了这儿,可不是为了看这么一场恃强凌弱的闹剧。

他真正想看的,是那位小大夫从那只竹编药篓里,还能掏出什么稀罕物。

不过,既然是药篓子,想来里面备的也该是些神奇的药物。

“就是不知道……”丁喜狡黠一笑,“能不能要什么,就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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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百熊兀自喘着粗气。

他只想撕碎了这个庸医,再把院子里所有见过东方兄弟被折辱的人,眼睛全挖出来!

可当他凶狠的目光,再次扫过地上的东方柏时,那股狂怒却像被冰水浇头,骤然一滞。

东方柏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连微弱的喘息都几乎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