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废稿
林平之跌跌撞撞地走在昏暗的廊道里。
每走一步,全身就像被针扎一样,疼得钻心,简直和受刑时一样。
他脸上的蜡妆还没擦干净,混着血水,一滴一滴地掉到衣襟上。
“唔……”
林平之牙齿直打战,跟只被盐水泡过的蜗牛似的,艰难地扶着舱壁向前挪动。
这条廊道的尽头是姐姐的舱室,舱门上还挂着个紫草篮子……
“坚持住……”他忍着痛,踉跄着往前走。
向天飞正在廊道里巡逻,检查着船舱各层是否有疏漏的地方。
突然,他瞧见一道颤颤巍巍的人影。
来人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每一步都像是要摔倒,却又勉强撑着往前走。
向天飞一下子警惕起来!
只见这人是个生面孔的小海盗,额头满是血污,身上也渗着斑斑血渍。
“站住!”平地一声雷,向天飞扯着嗓子大喊一声。
“你到底是谁?我在这儿混了这么久,怎么从没见过你这张脸?说!来这儿干什么!”
听到向天飞的质问,林平之身体一僵,慢慢抬起头,刚和向天飞对上眼神,就赶紧把目光移开,嘴里急促地喘着粗气,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向天飞一向没耐心,哪儿容得下这么可疑的人?他一步一步凑过去,沉声道:
“问你话呢!你在这儿干——”
不等对方话音落下,林平之就拔腿就跑。
他哪儿敢回头?
只顾着拼命往前冲,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快跑!.
林平之胸口闷得慌,嗓子眼里已有了股铁锈味儿,向天飞却像个正在逗耗子的猫,慢悠悠地跟着,嘴角挂着一丝阴冷的笑。
他认出来了,这不就是之前放跑那些小娘皮的林平之吗?
上一回,林平之也是这般落荒而逃。
哼,不会再有下一回了。
忽然,一道闪电划破了黑夜,耳畔传来了“骨碌碌”的轮子滚动声。
轮椅上坐着一个青衣人,正是尤明姜。
她还是戴着那张傩面具,遮住了整张脸,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眸子,浑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紫草香味儿,苦中带甘。
林平之眼睛一亮,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扯着嗓子大喊:“姐姐,救我!”
尤明姜听到喊声,慢慢转动轮椅,目光越过林平之,冷冷地盯住向天飞。
她眼神平静得很,却一下子扎进了向天飞的心窝。
向天飞心里一沉,脚步瞬间停住,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惊恐,他嘴唇微微颤抖,想说话,却只能艰难地挤出一个字:“你……”
尤明姜没理他,只是抬抬手,示意林平之躲到自己身后。
林平之连滚带爬地躲过去,大口喘着粗气,像刚从鬼门关逃回来。
尤明姜冷冷开口:“向天飞,再往前一步,我就让你真的飞向天!”.
就这样轻易地放走林平之么?
向天飞咬咬牙,额头直冒汗,想到这儿,他实在心里窝火。
尤明姜扫了他一眼,没有搭理,就准备回舱内。在她转身之时,向天飞突然暴起发难,鹰爪直取尤明姜的后心!
谁也没看见那根银针是如何飞出的,却见寒芒乍现,他的左眼已绽开血花!
“……眼睛!我的眼睛!”向天飞双手捂着左眼,痛得满地打滚。
大股鲜血从他指缝中呲出来,向天飞的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谁能料到,平日里在这片海域翻云覆雨的高手向天飞,竟像一只被顽童肆意摆弄的蝼蚁,毫无还手之力,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方才那道残影,快到让人来不及捕捉。
向天飞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刹那间,一只眼睛鲜血迸溅。
还没看清对手究竟是如何出手的,这场对决便已尘埃落定。
巨大的实力差距,让向天飞满心绝望。
他猛地仰头,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你这泼才,有种就杀了我!”
尤明姜皱了皱眉,忽然伸出手,只听“夺”的一声,手指直接插进舱门,就像插进软豆腐里一样。
眨眼间,她把整块坚实的舱门漆面挖了出来,随手一扬,木屑如雪花般飘散开。
这看似坚固的舱门在她手里,却如同腐朽的干酪般脆弱。
飘散的木屑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向天飞头上,模样滑稽极了。
“冷静了么?找死之前,我劝你还是想清楚,死在我手里,你的死相不会比这木头好看多少。”尤明姜慢条斯理掸去了指尖的木屑。
姗姗来迟的丁枫,盯着舱门上碗大的窟窿,喉结上下滚动,那分明是生生用手指剜出来的,终于明白为何黑木崖会派个残废去蝙蝠岛。
这人分明是个头戴傩面具的罗刹。
瞥见丁枫,尤明姜指尖还沾着木屑,漫不经心捻了捻:“到庆元府停船。”
丁枫只有咬着牙答应的份儿。
尤明姜招了招手,将林平之带进了舱室内
浪头裹着白沫,“砰砰”地撞在船舷上。
舱室内。
林平之额头的伤口血肉模糊,碎发被血水黏成一团。尤明姜戴上医用□□手套,用生理盐水给他冲洗伤口。
林平之眉头紧皱,疼得嘴唇哆嗦:“姐姐,我疼……”
“忍一忍,马上就好。”尤明姜安慰道,冲洗完伤口后,她把熬好的麻沸散一勺勺喂给林平之。
林平之的眉头舒展开来,表情也放松了许多,尤明姜用碘伏棉球,擦拭伤口边缘消毒。
确认伤口干净后,在线尾打了个结,稳稳地拿着针,这是圣母系统奖励的医用缝合针线,能让林平之少受点罪。
针尖精准地缝合着伤口,尽量让伤口对齐,这张漂亮的脸蛋,可不能留疤呀。
麻沸散已经开始起效,但林平之还是忍不住微微颤抖。随着一针又一针的缝合,伤口被细密的缝线拉拢,鲜血也渐渐止住了。
“好了。”尤明姜剪断缝合线,小心地给他覆盖上无菌纱布,“别担心,答应你的事儿,肯定算数。明日,我就送你回家。”
这句“送你回家”,惊得林平之呛出了一串剧烈的咳嗽。
尤明姜连忙伸手替他顺着后背,“瞧你这高兴劲儿,都乐糊涂了?”
少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唤道:“姐姐……”
“怎么了?”
“姐姐能不能送我到镖局门口?”他想让爹娘也见见自己的救命恩人。
尤明姜以为他是担心路上再被紫鲸帮的人截住,于是笑道:“行。”
林平之心里敞亮起来,阴霾一扫而空,他扬起一张纯真的笑脸,跟着笑了起来
深夜的海风,从半敞的舷窗钻了进来。
林平之蜷缩在厚实的棉被里,摩挲着指腹,新结的痂被海风轻轻搔弄,痒丝丝的。
少年裹紧了被子,目光却追随着尤明姜开蚌取珠的动作。
海盗们抬来一整筐海蚌,见海盗们当着尤明姜的面,连眼珠子都不敢乱瞟,林平之瞧着那群海盗抖抖索索的模样就好笑。
林平之这个海盗们追杀的人近在咫尺,他们却始终不敢与他对视。这些往日里抡着砍人如切瓜的海盗,在尤明姜的面前,乖顺得跟群软塌塌的海蜇似的。
这念头刚起,少年便屈指轻叩额头。福威镖局的少镖头,怎能生出这般促狭心思?可心里那股得意劲儿,却像涨潮的海水般止不住地上涌。
尤明姜脚边码着半人高的海蚌。
海蚌壳里能裹着珍珠的,十成里不见得有一成。海珠是海蚌肉里长出的舍利子,圆滚滚一粒,光也是温温润润的,不亮得扎眼,不像河珠总带着砂砾的粗粝。
要是凑到油灯底下转个半圈儿,就能瞧见珠面上细细的螺纹。
海蚌壳泛着青灰色,尤明姜左手托蚌,右手执刀。
小刀轻巧地撬开个口儿,剖开层层叠叠的珍珠囊。偶有珠光闪现,她指节一顶,浑圆的海珠“叮”地溅起细碎的水花,滚进个陶瓮里。
那只取珠后的海蚌,被她从窗沿推出。
“扑通”一声,重归大海。
林平之看得入神,忍不住伸手想试。
手指刚触及蚌壳锯齿状的边缘,就被尤明姜一把按住,“小心蜇伤口。”
林平之讪讪地缩回手。
少年平日里爱动,爱和镖头们出去打猎,最受不了这般拘着,可尤明姜眼风一扫,他就低下头,笨拙地躲开她的目光,默默坐着,偷眼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脖颈上。陶瓮里的珍珠越来越多,大大小小,足有上百颗。清水漾起细纹,珍珠骨碌碌打着转儿,泛着淡淡的光晕。
她手指在水中轻轻搅动,珍珠彼此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舱外传来浪涛声,混着海盗们的吆喝,倒衬得这方寸之地格外安宁。
林平之静静地看着,静静望着她灵巧的手指撬开蚌壳,指尖轻轻一挑,便取出一颗颗浑圆的珍珠,心头忽然涌起一种陌生的悸动。
尤明姜先拈起颗赤金珠,又挑出十二枚紫珠,将这些稀奇的珍珠装入个檀木盒里。
“姐姐要送礼?”少年凑近问道,眼睛里盛着好奇的光。
“送姊妹们的。”她答得轻描淡写.
原来是送给姊妹们的啊……
眼眸倏地暗了下去,林平之撇了撇嘴,眼神里盛满了说不出的失望。
他是父母捧在手心的独苗苗,父母给予的宠爱,向来是他独占的珍宝。
锦衣玉食的少镖头,从不觉得缺少什么,直到看见尤明姜挑选珍珠的宠溺模样,那种无需言说的亲密,让他心底竟生出一丝隐秘的羡慕,和一丝从未有过的渴望。
要是他也能有个这般温柔的姐姐,该有多好……
瞧见少年直勾勾地盯着海珠,眼睛都看直了,尤明姜不禁觉得好笑,随手从舱壁上取下一个褡裢,精挑细选了些颗粒饱满、圆润剔透的上等珍珠。
不一会儿,褡裢就被塞得满满当当,而后递到林平之跟前。
“给你的。”她将沉甸甸的褡裢塞进少年怀中,“当作纪念。”
少年眼睛亮晶晶的,脸红红的,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雀跃:“谢谢姐姐……”
福威镖局的少镖头什么珍玩儿没见过?
去年生辰,父亲赠的和田美玉,抵得过一条街的铺面,可再贵重的美玉,终究只是他珍宝匣里的又一件玩物。
而褡裢里这一捧珍珠的温度,好比一簇跳动的火苗。
明明灼得他胸口发烫,他却偏偏舍不得收起来。少年慌乱地按住胸口,恨不得止住自己乱了章法的心跳。可红得滴血的耳垂儿,早已经泄露了他的心事。
“早些歇着罢,明日船一靠岸,咱们就上岸。”尤明姜洗净了手,将舷窗轻轻合上。
灯芯“嗤”地一声熄灭。
舱室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嗯。”林平之应得乖巧,老老实实地躺平了身子。
可眼皮一合上,思绪却像被惊动的海鱼,在黑暗中四处乱窜。
他听着缆绳在风中吱呀作响,连尤明姜均匀的呼吸声,都成了扰人的声响。
少年悄悄翻了个身。
只希望这一夜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翌日。
雨丝织成密帘,绳桥在雨中晃如秋千。
林平之盯着二十丈外的江岸,掌心沁出冷汗。
紫鲸帮的船泊在江心,他本就轻功不济,更何况姐姐还坐着轮椅、行动不便,难道真要他跳下水游过去吗?
船上只有几个擦拭甲板的海盗,他们偷偷在背地里等着看笑话。
丁枫不见了踪影,听说下船去赴宴了,这下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尤明姜坐在轮椅上,背着竹编药篓,将胳膊搭在栏杆上,瞧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轻笑道:“区区二十丈,还怕姐姐我没法把你送过去?”
“我……”林平之张了张嘴,却发觉喉咙干涩得厉害。
他的脑海里乱糟糟的,实在难以想象一个平日里坐着轮椅的人,究竟要如何施展轻功;更无法勾勒出轮椅在晃晃悠悠的绳桥上怎么前行。
光是想一想,就觉得荒诞至极。
好在,尤明姜也没打算让他天马行空地想象。就在一众海盗满是惊异的目光里,她稳稳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林平之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大张,都能塞下一个鸡蛋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冒出一句:“姐姐,你……你竟然能站起来啊?”
尤明姜轻描淡写:“我好像从来也没说过自己站不起来吧。”
林平之听了,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那姐姐怎么天天坐着轮椅呢?”
尤明姜耸了耸肩:“不省点力气,哪能料到有些人这么能折腾,净给我找事儿。”
忽然,一阵嘈杂声打破了这份沉寂。
一层有人扯着破锣嗓子喊:“海老大先前说要炖鱼醒酒,怎的舱门锁死了?”
紧接着,传来一阵斧头劈砍舱门的闷响。
鱼鳔胶裂开,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此起彼伏的惊叫声轰然炸开。
“海鸥!哪儿来的这么多的海鸥!”
“救命啊,好多的海鸥——”
“作孽啊……定是海龙王收人了……”
尤明姜低下头,从褡裢里捻出一颗饴糖,轻轻塞进嘴里。
甜味儿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与此同时,海盗们的骚动,从船缝底下隐隐传了上来。这些平日里在刀口上舔血的海盗,眼下却像是被吓破了胆的毛孩子。
廊道里乱成一锅粥,一群海鸥在半空中盘旋,海盗们手忙脚乱地扑打着。
这些海鸥来得蹊跷,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直到盘旋在海阔天舱室里的最后一只海鸥,扑腾着翅膀飞了出去,廊道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海盗们挤在舱门口,小心翼翼地朝里张望,当看清屋内景象的那一刻,众人脸无血色,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海鸥吃人了……”.
海鸥吃人了?
林平之还没反应过来,腰间倏地一紧,尤明姜竟揽着他踏浪而起。
少年慌忙闭眼,只觉咸湿的雨雾裹着紫草香气扑面。
再睁眼,人已稳稳落在二十丈外的岸上。
只留下甲板上的一众海盗面面相觑,嘴巴张得老大.
这雨下得绵密,把巷子浸得湿漉漉的。
伞沿垂下的水珠子,一溜儿排着队往下跳。林平之故意放慢脚步,鞋子踏在积水洼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装作整理衣袖,眼尾的余光却悄悄追着那抹青色的身影,伞微微倾着,露出半截儿修长的手腕,在雨雾中朦朦胧胧。
一副傩面具遮住了她的脸,在断断续续的雨帘里,变得模糊而温柔。
雨滴顺着伞面滑落,打在地面溅起微小水花,好似他难以平静的心。
林平之只觉她周身萦绕着神秘气息,像酒杯里倒映的月亮,撩拨心弦。
两人并肩走着,偶尔衣角碰到一起,他就心跳陡然加快,连呼吸都不自觉屏住了。
少年暗自懊恼自己的失态,努力移开目光,可思绪却不受控制,不断猜测面具下到底是怎样一张脸。
每一次念头闪过,他都忍不住又悄悄侧目,竹柄油毡伞撑起了一小片天,雨珠子沿着伞骨滚落成珠帘,和他的心跳声一起,在耳中咚咚作响。
巷子里已经出现了染着“福威”二字的灯笼。尤明姜微微拧紧了眉头,这一路行来,她不止在一处看到了青龙会的记号。
越接近福威镖局,记号就越多。
她心想:青龙会的发祥地在闽南,秘密分舵遍布天下,多达三百六十五处,为啥突然盯上了福威镖局?
难道林平之说的那个辟邪剑谱,当真是什么绝世宝物?
尤明姜心里思忖着把消息递给景阳冈的高寄萍,留意下江湖近来的风吹草动。
就在这时,巷子口拐来个老人,看打扮像个门房。老门房提着写着“福威镖局分号”灯笼,小跑过来,灯笼穗子甩出圈圈光晕。
尤明姜扬了扬下巴,示意林平之抬头看。
只听老门房嚷嚷:“是少镖头到了吗?”
林平之应声道:“是我!”
老门房来不及擦脸上的雨水,急忙说:“少镖头来得正好,百里大侠来了。”
他说的百里大侠,是长青镖局的总镖头百里长青!
长青镖局遍布辽东的大小城镇。
福威镖局打算和“长青镖局”联合,从南到北的镖货,都一块儿护送。这么一来,那些想打劫镖货的匪盗,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老门房的鞋帮子上粘着片蛇鳞,尤明姜眼尖,一眼就瞅见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眼珠一转,却没开口点破他鞋帮子上的那点儿蹊跷。
林平之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顾不上打伞,撒腿就跑。没两步又折返,发梢滴着水:“姐姐,大恩大德,平之铭感五内,也该禀告爹娘才是,请姐姐随我去歇歇脚吧。”
尤明姜拒绝道:“些许小事,不值一提,不必禀告你父母,就此别过。”
林平之心有不甘,继续争取道:“可我还不知道姐姐的名字……”
尤明姜沉默了一会儿,将一个装满了珍珠的褡裢塞给他,再次开口:“就当不认识我,别跟任何人提起我。”
林平之没吭声,眼底隐隐有了泪水。
尤明姜背对着林平之摆了摆手,身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
只有踩在积水上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啪嗒啪嗒”地响,直到再也听不见。
林平之看着她的背影在雨幕里越走越远,一时间心里翻江倒海,酸涩得厉害。
攥着褡裢的手指节发白,他忽然觉得满袋珍珠,硌得肩膀生疼。
硌得心里更疼.
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阴阳怪气的瘆人笑声:“噫嘻嘻。”
林平之猛地一惊,慌忙转过身去看,却见那个提灯笼的老门房,低着头,双肩抖个不停,手中的灯笼也跟着晃来晃去。
昏黄的光在地上投下诡异的影子。
“你……你怎么了?”林平之强装镇定。
老门房缓缓抬起头,咧着血盆大口,冲他嘿嘿直笑,活像个勾魂的吊死鬼。
林平之只觉后背发凉:“你是谁?!”
“我乃十二星相,碧蛇神君!”
老门房衣袍底下突然涌出无数花花绿绿的小蛇,蛇头扭动,吐着鲜红的信子。
这些蛇显然都有剧毒,碧蛇神君虽然赤手空拳,身法却像蛇一样灵活柔软。
一看就知道来者不善,林平之心中暗叫不好:“我不认识你!”
“认不认识,有什么要紧?小子知道老夫是要你命的,就够了!”
碧蛇神君凶狠的掌风,招招攻向林平之的要害,林平之不敢硬接。
可蛇群来势汹汹,林平之浑身发冷,每避开一条毒蛇,都像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实在躲无可躲,只好就地一滚,又成了落汤鸡。
雨水模糊了林平之的双眼,他狼狈地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碧蛇神君一掌落空,又攻了过来,“看你往哪儿躲!”
碧蛇神君掐向了他的咽喉。
眼看着那只枯瘦的手,就要掐碎他的喉咙,突然,数枚明晃晃的银针,窸窸窣窣地飞了过来,把碧鳞蛇扎成了马蜂窝。
尤明姜左手撑伞,凌空蹬步,伞面挡在了林平之身前。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不断滑落,打湿的发丝贴在脸上,他急促地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下意识喃喃道:“姐姐……”
他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尤明姜反手把油毡布兜在他头上:“站到一边去。”
“……姐姐!”林平之虽然满心恐惧,却强忍着颤抖,“别放过他!”
尤明姜抬起眼,冷冷地盯着碧蛇神君,握着伞柄的手,攥得嘎吱作响。
镖局的门房,通常是有经验或者年轻力壮的趟子手,尤其是福威镖局敢在庆元府开分号,自然是要顾得体面的。
那老人做个扫地杂役,或许使得,要说是镖局的门房,形象还是差点儿火候。
再加上瞥见那枚蛇鳞,她担心这褔威镖局遭了毒手,特意来探了探情况,却发现百里长青已接手了福威镖局的巡防,上上下下如铁桶一块,十分安全。
两厢的镖师们坐在厅里寒暄喝茶,看起来氛围倒是融洽。
她也就放心地折返回小巷。
没想到,一过来就看见碧蛇神君要杀林平之。
在尤明姜眼中,十二星相在江湖里,不过是一群成不了气候的跳梁小丑,他们行事毫无底线,仗着有些微末伎俩,搅得镖行不得安宁。
十二星相里的【白山君】,尚且没什么斤两,更不要说区区使毒的【碧蛇神君】,比七月十五分舵吸纳的鹰爪队还不济。
这些个腌臜货色,当年放在崖州分舵,是给她提鞋也不配的。
她也是真的没想到,林平之竟然比自己想象得还弱。
她原以为,林平之毕竟是少镖头,身负重伤才这么狼狈,没想到打个碧蛇神君都费劲儿。
“嗖——”
碧蛇神君袍袖一挥,十几条花花绿绿的碧鳞蛇,朝着尤明姜扔了过去。
伞面忽然往下一沉。
竹伞骨咯吱转开,伞骨是攒成的,削得锋利的竹片飞速旋转,毒蛇飞溅的血花,幽幽地绽放在伞面上。
尤明姜眼中寒芒一闪,脚下轻点地面,整个人欺身而上。
眨眼间,伞尖已逼近碧蛇神君。
尤明姜趁机按下机簧,伞尖弹出利刃,砍向碧蛇神君的双臂。
“啊——”凄厉的惨叫响彻云霄,巷口灯笼晃了晃,暗红的光晕染开在积水潭。
尤明姜执伞而立,看着在地上哀嚎打滚的碧蛇神君,脸上毫无表情。
碧蛇神君倒在血泊中,双臂被齐齐斩断,鲜血淋漓。
还没等他爬起来逃走,尤明姜已经慢慢地走了过去。
碧蛇神君见状,吓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勉力支撑起残缺的身体,蹬着腿往后缩,他退一步,尤明姜就进一步。直到他背靠着墙壁,残缺的臂膀溢出大滩鲜血,已经退无可退。
他想活,不想死。
都怪他一时疏忽,在林平之身上浪费了太多口舌,终究是埋下了隐患。
碧蛇神君失血过多,冷得牙齿格格打战。
见尤明姜慢悠悠地停住脚步,高高地扬起了伞剑!他顾不上伤口崩裂的痛楚,强撑起身子,歇斯底里地大喊:“不是我的主意,是青龙会……”
尤明姜动作一顿,猛地看向他。
碧蛇神君大喜,刚想给自己求情,伞剑突然刺进了他的左胸,鲜血狂飙!
“你……”碧蛇神君目眦欲裂,嘴里吐出浓稠的黑血。
“活该。”尤明姜冷漠地看着他,伞剑贯穿他的胸膛,她旋转伞柄,绞碎他的脏器,然后猛地拔出伞剑。
“扑通”一声,碧蛇神君的尸身倒在地上。
与此同时,一个堵着红木塞的小瓷瓶,骨碌碌地滚到她脚边。
尤明姜捡起小瓷瓶,黄签用蝇头小楷标注着一行小字:“碧鳞蛇毒”——
作者有话说:[好运莲莲]碧蛇神君:十二星相里的【蛇】,该犯罪团伙爱抢走镖押护的红货。
[好运莲莲]百里长青:辽东“长青镖局”话事人,青龙会暗杀对象。
[好运莲莲]福威镖局:由林平之祖父林远图所创,总局在福建福州,分设十处,旗下八十四位镖头。
[让我康康]感谢小天使的营养液:[红心]“森森然”灌溉营养液+20[红心]
第37章 废稿
林平之呆立在原地。
他嘴唇微张,咽了口唾沫,还没缓过神来。
雨水打在他身上,可他浑然不觉,脑海回放着碧蛇神君被一剑刺死的画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如梦初醒,朝着尤明姜走去。等走到她的近前,他声音带着激动:“姐姐,你好厉害!”
尤明姜把小瓷瓶揣进怀里,在地上蹭了蹭伞尖儿的血迹。
林平之兀自道:“要是我也能有这么厉害的本事,爹娘一定很高兴……”
尤明姜打断他:“这人是十二星相中的碧蛇神君,作恶多端,江湖悬赏很高,官府也想除掉他,等我走远了,你就派人去请官府的人来这儿。”
林平之听她还是要走,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亮晶晶的眼神黯淡下去。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姐姐,我们还会见面么?”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顺着他白玉般的脸颊滑落。他越说越急,声音也渐渐拔高,带着几分哭腔,“我会变得很强的,不会再拖你后腿……”
尤明姜摸了摸他的头:“乖,等你学好了武功,自有相见的那一天。”
林平之听到这话,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光亮,可转瞬又被焦虑取代。他胡乱抹去脸上的雨水,“姐姐,那要等多久?”
“你好好练功就是,到时候,我可要考考你的功夫。”
林平之重重地点点头,像是给自己打气,“好,我一定不会让姐姐失望!”
尤明姜转身要走,他急忙又拉住她的衣袖,嗫嚅道:“我不会跟任何人透露这件事,这是我和姐姐的秘密……”
尤明姜心中一暖,却还是轻轻挣脱林平之的手:“保重。”
傩面具渐渐隐没在朦朦胧胧的雨幕里。
林平之伫立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苔藓滑腻腻的,从砖缝里爬了出来。
零落的犬吠回荡在幽静的巷子里。
尤明姜一路暗中护送着林平之。
沿着这条青石板路前行,拐过几条幽深的窄巷,再绕过一座大牌坊,就到了西街。
细细看去,只见一道朱漆大门敞开,高悬着“福威镖局庆元府分号”的烫金牌匾。
门口的长凳上,坐着一位劲装佩剑的中年男子,身材魁梧,眼神中透着习武之人的精悍,一看就不是凡夫俗子。
这人正是长青镖局的总镖头百里长青。
追随他的一众镖师面红耳赤,正围着个福威镖局庆元府分号的趟子手讨说法。
隐隐约约听见说什么:“你们林总镖头好大的威风!我们从辽东千里迢迢赶来,他却把我们晾在这处,说什么联合,原来就是戏耍我们的!”
“……天下有这样巧的事儿,都让林家人赶到一起了?你把我们当猴儿耍么!”
“走,回辽东去!”
被簇拥在中间的趟子手,脸上满是焦急与无奈,连连擦汗,一副无地自容的窘迫模样。这趟子手在镖局多年,为人忠厚老实,今日面对这等*场面,实在不知如何应对。
“少镖头失踪一事作不得假,总镖头已经派人去查探,诸位好汉是江湖豪杰,如果能帮得上忙,不如一同寻找。”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心中暗自叫苦。
林总镖头这次可真是失了分寸,这可如何是好?
林震南生意手腕儿高明,特意将这次会面安排在了庆元府,庆元府地处三江汇流处,港埠交通便利,四通八达,在这等富庶之地,常押送贵重货物,擢选的都是拳脚工夫了得的镖师,就连趟子手都个个身强力壮,精气神也格外抖擞。林震南向来听说百里长青在辽东威望极高,害怕失了脸面,才着意这样安排。只是不曾想,儿子林平之前些日子失踪,林震南顿时失了分寸,着急忙慌地去找。
想到这里,趟子手心里叫苦不迭,面上却仍说着好话儿.
尤明姜若有所思。
刚开始瞧见了那个老门房,尤明姜就觉得不太对劲儿。听他们这番对话,林平之应该是家族里极为受宠的独苗苗,既然如此,他爹为什么不让他学什么劳什子的《辟邪剑谱》呢?
却见林平之几步跃上阶梯,把身上遮雨的油毡布甩到一边。他双手抱拳,急忙迎上前:“各位好汉稍安勿躁,有话慢慢说。”
被围着的趟子手,见了这张眼熟的漂亮脸蛋,眼前一亮:“少镖头!”
辽东好汉们先是一怔,见他美则美矣,却像个落汤鸡似的,狼狈不堪,随即道:“你又是谁?别以为随便来个人就能把我们打发了。”
林平之连忙解释:“我是福威镖局的少镖头林平之,这次福威镖局确实有不妥之处,让各位大老远赶来,却遭受冷待,只是家父是因为我被紫鲸帮捉走才会延误会面。还请各位大哥海涵,请百里世伯海涵。”
众人听到他这么说,相互对视了几眼,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
这些镖师只不过是要个说法,只要处理得当,倒是不难安抚。他已经不是小孩子,自然应该拿出大人的模样。
百里长青仔细打量他,见他相貌绮丽,言语文雅,虽然沾了满脸的泥点子,身上还有伤势,又嘴甜地喊自己为“世伯”,大大方方的,十分敞亮,一时心生好感。
早些年,百里长青在闽南闯荡江湖,混了几年后,辗转于福州、建州,末了还是去了辽东,才算打出些名堂来。
知道这事的人不多,只有他的好兄弟们知情,邓定侯算一个,王万武也算一个。
至于福威镖局,当年林远图威震东南,谁不敬服?他的儿子林镇南也是个好人,虽武功不如其父,但凭着急公好义、乐善好施的名声,在东南一带也很吃得开。
想当初,青龙会的老巢就在闽南。那会儿青龙会扩张地盘,正赶上百里长青在那边走动,被百里长青屡屡阻挠,两边没少交手。
有一回,百里长青着了道,遭了暗算,差点把命搭上,亏得福威镖局的人路过,才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
这一次搞联营镖局,将福威镖局纳入版图,百里长青未尝没有知恩图报的意思。
再者,如果没有那趟镖……
如果没有那个女人……
如今见着这俊秀的年轻人,百里长青心里忽地一紧,恍惚又看见了江云馨的身影。
也不知她带着孩子,这些年过得怎样?
一别经年,那孩子也该长成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了吧?
……
想到这儿,百里长青缓和了语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原来你就是平之贤侄,不要慌张,误会解开了就好。我这些兄弟们也是急性子,你不要往心里去。不过,你这是……”
听到主心骨这样说,林平之松了口气,这福威镖局的风波暂时是过去了。
他苦笑,请众人进去:“这事儿说来话长,各位好汉,咱回厅里继续喝茶。”
待众人都进了府,趟子手悄悄凑到林平之耳边,竖起大拇指,小声说:“还好少镖头来得及时,真是越来越有您祖父的风姿了。”
见事态已经平息,尤明姜默默转身离去。
林平之似有所感,回头深深望了一眼,终是轻轻一叹命人合上了大门.
尤明姜撑着伞,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忽而一道烟花爆响,她才回过神来,喃喃道:“我倒忘了,今天是下元节啊。”
下元节是水官大帝的生日。
道教宫观在举行斋醮法事,道士们诵经礼拜,江边许多人在这里放纸扎灯。
听说今晚还有乡绅筹备了好几树的药发木偶表演。
丁灵琳拖着叶开往前走:“你快点走嘛,我还没见过药发木偶呢!”
叶开无奈道:“丁大小姐,你急什么?药发木偶又跑不了。”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戳了戳丁灵琳的腰,示意她看一眼傅红雪。
傅红雪脸色苍白,裹着黑裘衣,慢吞吞地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他身影看起来萧索又落寞,那双孤星似的亮眸,也看不出曾经的神采。
丁灵琳于心不忍,戳了戳叶开的腰,极力压低声音:“傅红雪还是老样子,他到底怎么了?”
叶开也不太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是傅红雪追着尤明姜出去以后,再回来就发了高烧,病得糊里糊涂了好几天,等醒来时就变成了这般颓废的模样。
他又不能把尤明姜的事告诉丁灵琳,毕竟尤明姜是杀害她三哥的凶手,丁灵琳已经伤心了很久,他不忍心再往她伤口上撒盐。
叶开屈指点了点她的鼻子,“你不要总和我打闹,叫傅红雪静一静吧。”
傅红雪听得到两个人的对话。
他一言不发,默默走向了另外一端。
叶开叹了口气,终究没有开口阻拦.
尤明姜逛到了附近,把伞收进竹编药篓里,顺便摘下脸上的傩面具透透气。
附近有个卖糖炒栗子的,香气袭人,隔着老远就往她的鼻子里钻,她取了串儿铜钱,就跟着人流往前拱。
傅红雪不打算在江边逗留,正要转身离开,一道身影忽从他眼前掠过。他无意中瞥了一眼,却如遭雷殛,当场愣在了原地。
人潮涌动里,他的视野里却只剩了一人。
他怔怔地望着那道眼熟的身影。
她一袭青衣,背着竹编药篓,无论在街市上看到什么,都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光是一个侧脸,他却已在心里补全了她的容貌。
傅红雪抖若筛糠,眼泪已抢先落下,他嗓音沙哑,喊得吃力:“……明姜!”
尤明姜下意识地回头:“嗯?”
她转过脸去,只见傅红雪站在灯火阑珊处,死死地盯着她。
他好像瘦得厉害。
黑裘衣在瘦削的身上打逛荡,下巴上还有青青的胡茬,眼窝黑沉沉的,一副憔悴到了极点的样子。
傅红雪强忍着眼泪,拨开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步一步朝着她走近。
每一步都带着难以置信与小心翼翼,靠近又怕是幻影,不上前又怕错过。
天!
这人居然是傅红雪。
尤明姜脑子“嗡”一声,呆呆地望着他。
心中五味杂陈,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她望着傅红雪,嘴唇微微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周围的喧嚣声渐渐远去,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周遭人潮涌动,她却像黑夜里晃眼的灯塔,引导着他的航行。
衣袂被风掀起又落下,她歪头的神情与记忆里分毫不差。
三丈,两丈,一丈。
心脏突然在胸腔炸开闷痛,膝盖不受控地发软,却还在兀自向前倾身。
隔着一丈远,傅红雪却生了怯,停下了脚步。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死而复活的神迹吗?
这些时日在月下跪破的膝盖,当真换来了上苍的垂怜?
还是说,他又魇住了,醒来又是一枕槐安?
他恨不得马上扑过去,可是又怕扑过去,兜住的又是一阵风。
傅红雪咬破了舌尖,铁锈味立刻弥漫在唇齿间。
疼。
原来不是梦。
这具残破的身体总是这样,一旦大喜大悲,就会抽搐着痉挛,他嘴唇泛白,随时都有可能倒在地上,跟抽搐的山羊似的口吐白沫儿。
但他不在乎了。
如果她肯为自己停下脚步,他宁愿呕出心来。
定定对视了良久,傅红雪双眼通红,陡然拨开乌泱泱的人群,一步一颤,不躲不避,直直地奔她而来。
如此一来,难免与周围人产生些许磕绊。
有人骂骂咧咧地推搡他,有货郎的扁担擦过他的额头,可他浑然不觉、充耳不闻,踉跄着往前挨,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道身影。
生怕稍微一错开视线,她又会化作一抔星光消散在眼前。
这般神情让尤明姜想起了扑蝴蝶的孩童,明明是心急火燎的,偏偏还要屏着气儿往前凑,生怕把蝴蝶惊走了,连呼吸重一点儿都成了困扰。
尤明姜于心不忍,抬脚想走向他,可是才挪了半步,他眼底就露出了惊鹿似的水光。那是一种绝望的、心悸的、惶惶然的神色。
她不敢动了,只好站在原地,等着他向自己走过来。
他像个刚刚学步的婴孩,一瘸一拐,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剩下咫尺距离,他忽地张开双臂,一把用力抱住了她。双臂勒得很紧,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却仍止不住地浑身颤栗。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紫草香,是活生生的、会呼吸的尤明姜。
他泪流满面道:“找……找到了。”
破碎的哽咽里混杂着点儿血沫子,他佝偻着脊背,将脸埋在她的肩窝。
想来一定是下元节的月光太重,重得压弯了他孤寂了十九年的脊梁。
傅红雪想起自己从前读《长恨歌》,总嫌“上穷碧落下黄泉”来得浮夸和矫情,可在此时此刻,他才深深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凄凉。
思念是门檐下垂挂的雨,落雨声敲着敲着,就沁进了心底。
人世间的每一次重逢,何尝不是一次次刻意的寻觅。
哪儿还需要踏遍什么碧落黄泉呢?
只是关帝庙神龛前的蒲团,叫他伤心得失魂落魄,叫他无数次流着泪从噩梦里惊醒。
都是他贪心犯下的错。
他愿意退回到兄弟姊妹的位置。
他只要她活着,从此再也不敢贪心了.
尤明姜被这个突然的拥抱吓了一跳。
看见这一幕,路人纷纷投来了惊奇的目光,那药发木偶再怎么精彩,也没有这场面有乐子吧?
她支楞着双手,在周遭儿的哄笑声里,尴尬得不知所措。
尤明姜讷讷道:“傅……红雪?”
她很想掰开他的胳膊,很想提醒他,大庭广众之下不要搂搂抱抱。
可是一滴滚烫的眼泪沾在她的脖颈上,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尤明姜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他在哭,也在笑,分不清悲喜的眼泪一颗颗落入她的颈窝里头。
傅红雪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你没死……只要你还活着,就够了……”
他胸腔里涌起一股温热的震颤。
像只漫漫寒夜里冻僵的雏鸟,终于迎来了黎明的曙光.
手悬在半空里,蜷着指尖儿,尤明姜迟疑了半晌,才轻轻回抱住他。
人潮拥挤,声浪翻涌,他的话却像是暮鼓晨钟,穿透层层喧嚣,字字分明。
傅红雪这一瞬觉得很幸福。
他人生里那些零零碎碎的美好,一下子升仙成精,化作这个最耀眼的人。
他清清楚楚听到了尤明姜的心跳声,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她的心跳。
活人才会有心跳声。
尤明姜慌了神,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背:“不要哭。”
听到她的话,傅红雪眼泪却更加汹涌,连忙别过脸,“我……我没哭。”
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脆弱的样子,双手捂着脸,泪水却从指缝里慢慢渗了出来。
他终于泣不成声。
尤明姜抬起手,想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水:“你是男子汉。”
“在你面前,”傅红雪抓住她的手,合掌抵在唇边,声音带着哭腔有些闷闷的,“我好像永远都坚强不起来。”
尤明姜迟疑道:“你不生气吗?”
“……生气?”他缓缓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生什么气?”
“我没死……那你为我流过的眼泪,岂不是白流了?”尤明姜内心挣扎,“你不要憋在心里,哪怕是扇我几耳光,我也生受着,绝不还手。”
傅红雪心里一阵刺痛,失去她,才是真的痛不欲生。
每一刻,都过得无比煎熬。
如果流干了眼泪,就能换回最重要的人,那人世间不知有几多孟姜女。
眼眶里涌出热泪,心脏传来一阵绞痛,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尤明姜看懂了。
“谢谢。”尤明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不由自主地,她的指尖轻轻搭上了傅红雪的手。
她的指尖带着宜人的温热,指腹因为常年采药,有着细微的茧子,能感受到粗糙的触感。而与之相比,傅红雪的手苍白且冰冷,似被霜雪冻伤了,未曾沾染一丝暖意。
傅红雪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眼睫微微颤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情绪。
一股淡淡的紫草香气,悠悠地从尤明姜身上传来,萦绕在他的鼻尖,暖烘烘的触感从交叠的手上蔓延开来,直达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不远处,卖簪花的娘子正百无聊赖地守着摊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看得津津有味,嘴里还忍不住嘟囔着:“哎哟喂,这可太有意思了,比嗑瓜子儿还让人上头呢!”
尤明姜:“……”
傅红雪:“……”
“……是我冒失了。”尤明姜这才回过神,不紧不慢地抽回手。
抽回手后,她自然地垂在身侧,仿佛刚刚的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傅红雪微微一怔,像是还没从那短暂的温暖中缓过神。随即,他喉结轻滚,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垂眸,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像是在挽留那转瞬即逝的温度.
就在这时,天空隐隐传来细微响动。
刹那间,烟花轰然炸开,强烈的光芒如潮水般汹涌,刹那间点亮了整个夜空。
尤明姜轻咳一声,目光仍紧盯着天空,介绍道:“药发木偶。”
声音里带着几分期待与兴奋。
傅红雪低低应了一声:“嗯。”
声音低沉,却也难掩其中的好奇。
二人一前一后,朝着江边走去。
百姓们纷纷从四面八方涌来,人群中不断爆发出兴奋的呼喊,脚步匆忙却又带着按捺不住的喜悦。
一截引线燃尽,“轰”的一声巨响,火树银花在夜空中汹涌绽放,亮如白昼。
焰芯的爆裂声连绵不绝,哪吒脚踏风火轮,从竹枝花树间迅猛腾空而起。
烈烈风声中,混天绫肆意翻飞,紧接着,仙娥神将们劈开层层烟霞,熠熠生辉。
真真应了那句“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尤明姜眼里满是惊艳,喃喃道:“这就是药发木偶么?!”
烟火的光芒映照在傅红雪冷峻的脸上,他眼里满是震撼与新奇,
目光扫到尤明姜亮晶晶的眼眸,看着她兴奋的模样,傅红雪感到一阵温暖。
就像在凛冽寒冬里,饮下一杯加了姜丝话梅的温热黄酒。
酒液滑过喉咙,浑身暖洋洋的,心里满是被温暖包裹的幸福。
②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火树银花处.
庆元府的下元节庆典结束了。
寒风卷着淡淡的硝烟味儿拂过脸颊。
药发木偶的最后一簇焰火消散,江畔的灯笼一盏一盏暗了下去,连卖纸扎灯的老汉都已经收完了摊子,满地只留下花花绿绿的爆竹纸屑。
这时候,已经很冷清了。
月光洒在傅红雪满是褶皱的衣襟上。
他静静地伫立在江边,目光追随着江心里顺流而下的石榴灯。
竹篾扎成的石榴灯在水面上轻轻摇晃,灯笼上“五谷丰登”四个漆字,随着水波起伏而忽明忽暗。
渐渐地,江面浮着的几十盏石榴灯,陆陆续续剩下七八盏还亮着的。
黑裘衣在夜风里猎猎作响,他手指下意识地在刀柄上摩挲。
“你看那些灯,”尤明姜伸手指了指江面,几十盏石榴灯晃晃悠悠,“大伙儿都在放灯,你要不要也放灯来耍一耍?”
傅红雪黯然道:“没来得及准备。”
先前沉浸在伤痛里,根本无心过什么下元节,自然没有准备纸扎灯。
就连叶开和丁灵琳也被他拖累,玩也玩不尽兴。
“你瞧这个可使得?”尤明姜想了想,从竹编药篓里取出了只皱皱的孔明灯,“开封迓鼓表演得的,虽不及石榴灯应景……”
话还没说完,江风已经将裱糊的灯纸吹得簌簌响,她捧着这盏孔明灯,转给他看,灯面上用工整小楷写着一行吉祥话:“①九州道路无豺虎,远行不劳吉日出”,转了个面儿,另一行是“②河清海晏,岁和时丰”。
“是个好愿景。”傅红雪接过灯来,轻轻颔首。
火折子“嚓”地一亮,尤明姜点燃孔明灯,灯芯燃起,暖黄的孔明灯缓缓腾空,灯光映着两张脸。两个人仰头望着那团暖光越飘越远,渐渐化作天边一粒小小的星子。
傅红雪轻声道:“谢谢你。”
“该往客栈去了吧?”尤明姜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心中暗自思忖,是时候往客栈去了,“我送你回去。”
“好。”傅红雪也没客气。
一路上相顾无言,只有傅红雪漆黑的刀柄在月下偶尔反光。
傅红雪望着石板路上两人的影子,一长一短交叠着,掠过卖灯人遗落的灯缨,掠过茶摊熄灭的灶火,最后隐入垂柳掩映的巷口。
前方昏暗的客栈门口,掌柜的正守着一盏风灯,在柜台里打瞌睡。
“到了。”
"就送到这里吧。”
傅红雪先怔了怔,忽地笑了起来,又重复了一遍:“就送到这里吧。”
“好。”尤明姜伸手将他的裘衣领子翻正,看着他憔悴的脸色,他太瘦了,黑裘衣在身上打逛荡。
想起从圣母系统获得了【苯妥英钠针剂】和【左乙拉西坦片】这两种抗癫痫药物,尤明姜忍不住叮嘱:“你要记得吃药。”
“嗯。”傅红雪忍着泪意,转身往客栈里走。
“傅红雪!”尤明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欠着你一顿荔枝,下次我请你尝。”
傅红雪扶住掉漆的门框,脚步一顿,忽觉身后的月光格外澄澈。
回眸望去,尤明姜立在老柳树下,竹编药箱在身后轻晃,月光正顺着尤明姜的肩头流淌下来,将青衣浸染上浮光。
方才还朦胧的视线,忽然澄明如镜,连她毛绒绒的头发都纤毫毕现。
那抹青在月色里素淡得近乎寂寥,是大雪压枝不肯弯腰的竹。
但他知道这不过是错觉,就像黎明前的夜色,总会被天光揉碎——
作者有话说:[好运莲莲]百里长青曾和王万武在闽南闯荡江湖,后又去了辽东。百里长青和江云馨育有私生子丁喜。这是原书设定,不是我瞎编乱造的。
[好运莲莲]“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出自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
[好运莲莲]“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火树银花处”:改自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问号]因为明姜站的这个位置,烟花绚烂,和“灯火阑珊”不搭边。
[好运莲莲]古诗引用①:“九州道路无豺虎,远行不劳吉日出”出自杜甫《忆昔二首》
[好运莲莲]古诗引用②:“河清海晏,时和岁丰”出自郑锡《日中有王子赋》
[让我康康]感谢以下小天使的营养液和手榴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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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废稿
夜深人静。
最后一簇硝烟缓缓消散,下元节喧闹的人群开始三三两两、意犹未尽地离开。
尤明姜双手揣在袖子里,背着竹编药篓,不紧不慢地走在路上。
正走着,一个穿着玄色大氅的人迎面而来,阴影挡住了洒落下来的月光。
“尤长老。”来人声音沙哑。
尤明姜脚步一顿,袖中暗袋已然滑开半寸。
眼前的人浑身散发着陌生的气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能一口叫破她身份的访客,可不多见。
“在下云从龙。”浑身水锈味儿的男人掀开风帽,沙哑的嗓音惊飞了一树寒鸦。
尤明姜挑了挑眉,暗忖:这不是黑木崖一直想要拉拢,却拉拢不到的神龙帮帮主么?
“冒昧前来叨扰,实在迫不得已,事关长江水运,望借一步说话。”
听到这话儿,尤明姜的眼色瞬间变了。
长江水运……
沉默须臾,她应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