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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少年

东南海上,铅灰色的浓云低垂。

一群银色的海鸥,翅膀尖儿掠过海面,沾了些雪白的泡沫,翱翔在海面上。

紫鲸帮的大船破开海浪,向前驶去,船头激起层层水花。

海阔天岔开两条腿,坐在虎皮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杆儿旱烟;对面穿着青衫的丁枫,低着头,不紧不慢地喝着酒。

烟锅一明一暗,红光里映着海阔天阴沉的脸:“照丁公子这么说,倒是我海某人看走了眼?”

丁枫神色平静,伸手慢慢转着酒杯:“早年福威镖局的林远图,威震东南七省,那可不是吹出来的。”

海阔天冷冷一笑,“啪”的一声,把烟杆儿往桌上一磕。

“只那小子嘴实在太硬。既然问不出,总不能便宜别家!不如……”他伸出大拇指,朝脖子上一划。

丁枫微微一扬,晃了晃杯里的酒:“死人开不得口,这法子稳当。”

海阔天眯眼琢磨了一会,突然朝外吼了一声:“王得志!李得标!再去审!非得叫那小崽子吐出剑谱的下落!”

“再问不出来——”他声音一沉,“就直接砍了,扔海里喂鱼!”.

底舱。

王得志一边嚼槟榔,一边催李得标:“掀开舱盖,快些!”

李得标朝手心吐了口唾沫,抡起铁棍,用力一撬。舱盖开了,一股腥气直冲出来。

昏昏暗暗的舱底,堆着好些竹篓,里头是鱼虾螃蟹,偶尔还有窸窣的响动。顶板漏下一片微光,正照在刑架上的那个人影上。

是个少年人,头垂得低低的,头发又乱又湿,发梢不停滴着血。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梯子爬了下去。

王得志走上前,抬手拍了拍少年的脸。少年耷拉着脑袋,一动也不动。

李得标冷哼一声,转身抄起一桶冰水,哗啦一下,全泼了上去。

少年的背猛地一颤,水从他瘦削的肩胛骨上滚落,顺着脊梁,流过遍布伤痕的身体,与血混在了一起。

“咳……咳咳!”林平之猛地醒了过来,嘴里全是血味儿。

他费力地抬起肿着的眼皮,眼前晃动的,还是那两个连日来拷问他、毒打他的海盗。

一个咧着嘴笑,露出被槟榔染红的牙;另一个提着水桶,不紧不慢地搁回原处。

李得标放下水桶,转过头来,见他醒了,轻蔑地嗤笑一声:“命还挺硬。”.

王得志捏住少年的下巴,嘿嘿一笑:“命再硬,也硬不过阎王爷。痛快说了剑谱在哪儿,爷给你个爽快!”

林平之抬眼,望了望头顶的那点微光,心里冷笑,果然,还是为了那本辟邪剑谱。

“问你话呢!”王得志眯起眼睛,“别不识抬举!”

林平之扭过头,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王得志额头青筋暴起,抬手就是一巴掌。林平之头一歪,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慢慢转过脸,又朝对方啐了一口。

王得志彻底恼了,左右开弓,巴掌像雨点似的落下来,啪啪作响。

“嗬……”耳朵里嗡嗡乱响,鼻子一热,血就顺着鼻腔淌下来,林平之晕了过去。

“小兔崽子又装死!”王得志抡起一桶冰水,再一次兜头浇下。

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呛醒了,林平之被冰水激得颤栗个不停,鲜血滴落在了衣襟上。

这小子放走了紫鲸帮的摇钱树。

关在塘下渡口的那群小娘们,原本是卖到海上销金窟,赚一大笔钱的。谁成想,却被这半道冒出来的小子坏了事儿。

要不是这小子亮明了自己福威镖局少镖主的身份,他这条小命儿,可就悬了。

海帮主听蝙蝠公子提过《辟邪剑谱》,这才留了他一条命。本以为能从他口中审问出剑谱的下落,没想到这小子嘴硬极了。

李得标斜睨了一眼,嘴角扯出个笑:“呵,还是个硬骨头。老王,你歇会儿,我来。”

他走上前,伸手拍了拍少年红肿的脸,忽然俯身凑近。

一口黄牙几乎蹭到林平之的耳垂,压着嗓子道:“再问你最后一遍——”

“辟邪剑谱,究竟藏哪儿了?!”

唔,自己这模样儿,肋骨怕是断了两根,每喘一口气都扯着疼得厉害……

这两个畜牲,真是得意。不行,不能这么坐以待毙……

林平之虚弱地抬眼,瞥了那个海盗一眼,突然朝他咳嗽起来,嘴里的血沫儿溅得对方一身。

果然,李得标立刻后退了两步,嫌恶地拍打着自己身上。

就这一晃神的工夫,他悄悄从刑架上掰下了半截儿生锈的铁钉,攥进手心。

钉子尖扎进肉里,刺骨的疼让他清醒了几分。“别打了……我招……”林平之声音微弱,眼皮颤了颤,“……我全招。”

王得志眼睛一亮,急忙凑近:“快说!”

“在……在……”林平之佝偻着身子,肩膀剧烈地起伏,话断在咳嗽里。

两个海盗赶紧追问:“到底在哪儿?!”

倏地,林平之仰头大笑起来,好像听到了全天下最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笑什么?!”两人顿时恼了。

林平之笑够了,歪着头斜睨他们,哑声骂道:“……辟邪剑谱?侬讲汝这夯货,猪哥囝都比汝灵光!想从我嘴头掏话?汝厝风水怕不是都着倒转咯!”

“你找死!”王得志一拳捣在他的腹部。

林平之呕出一口血,疼得浑身打颤,却始终没低下头。他咧着嘴,嘲笑着紫鲸帮的无能,这模样气得王得志还要挥拳再打.

突然,王得志举起的拳头停在了半空。

油灯摇曳,在舱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昏暗光线下,那少年衣襟散乱,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

“呦,倒挺像个水灵的新娘子!”王得志忍不住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只觉得入手光润,竟比上好的瓷器还要细腻。

林平之虽容貌清秀,性子却极刚烈。平日若有人敢出言轻薄,少不了挨他耳光,更别提这般动手动脚。

这光景下,他听得这句,猛地挣扎起来,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咗嘢诺粑粑样,颠趴啊!”扭头避开王得志的脏手,少年憎恶地啐口血沫,“再动林北下,爬洗女机椰昂养!”

“好凶啊~早听说闽都多尤物……”王得志脸上露出淫.笑,伸手去扯少年的裤子,“这般好皮相,喂鱼倒是可惜……”

李得标在一旁搓着手,嘿嘿笑道:“帮主说了,问不出就剁了喂鱼……既然横竖是个死,不如先让咱兄弟俩……痛快痛快?”

林平之脸色骤变,一个可怕的念头掠过脑海——不,他不要!

“来,陪大爷好好玩玩!”两人狞笑着解开刑架上的铁链。

林平之大惊,双腿猛地踢向扑来的李得标。李得标吃痛,虎口狠狠卡住他的下颌:“小兔崽子还敢动手!”

虽是福威镖局的少镖主,可他自幼富养,身娇肉贵,一身三脚猫功夫,居于下风。

三人扭作一团撞向舱壁,那些盛满了鱼虾蟹的竹篓,一下子翻倒在地。

后脑撞上刑架,嘴里都是鲜血的铁锈味儿,林平之发了狠,忽然爆出嘶吼,一个膝撞顶向俩人的□□:“厝里祖公牌都要倒转来!”

被撞了个正着,俩海盗疼得在地上打滚。

林平之一鼓作气,藏在他手里的铁钉,狠狠捅进李得标的颈动脉,铁钉拔出来,鲜血四溅,又反手一抹,割断了王得志的脖颈!

那一瞬间,他感到心头一阵快意,那积压已久的恨意,终于得到了宣泄。他发狠般连捅数下,直到虎口震麻,才颓然跪倒。

杀人了,他杀人了……踉跄着扶住刑架起身,喉头滚着酸涩的咸,他弯下腰,剧烈地呕吐了起来。

林平之一边吐,一边流泪,可胃里早已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来,忽然悲从中来,他身子一软,慢慢地滑坐在地。

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他反复告诫自己:“不!我、我没错……这些畜生……死有余辜……该下十八层炼狱的。”

林平之咬着后槽牙,硬生生把眼泪倒逼了回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他仰头望着顶上那一点儿微光。

那么近,又那么远。

他必须离开这里,必须逃离这个鬼地方。

就算是用爬的,他也一定要从这地狱里爬出去。

林平之粗喘连连,拖着身子往前挪。汗水和血水从鬓角滚落,每挪一步,都牵扯着浑身伤口,疼得他喘不过气。

最后几步,他几乎是用膝盖生生蹭上去的。

终于够到舱口边缘时,他宛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用尽最后一丝丝力气向外挣*扎,直到整个人重重摔在甲板上。

终于逃出来了!

他勉强撑起身子,却见转角处突然走出三个赤膊汉子,正好与他打了个照面。

那领头的汉子眯起眼睛,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嗐呦,有老鼠崽子钻出来了。”

旁边两人跟着哄笑:“还真是。”

“抓住他,交给帮主领赏去!”

三人声音高低交错,在昏暗的走廊里回荡,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哒哒哒——”林平之不假思索,转身就跑。他跃上绳梯,双手拼命向上攀爬,使劲儿地踩过一道道横桄。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才十四岁,人生才刚刚开始!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成了支撑他的唯一力量.

“抓住他!”追上来的海盗指着他大喊,脚步声混着此起彼伏的呼喝,“抓住那小崽子!”

嘶吼声越来越近,林平之几乎要没力气了,就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一扇半掩的门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门上挂着一个小编篮,篮子里装着一束风干的紫草,显得格外醒目。

他想都没想就冲了进去,“砰”地一声将门甩上,手忙脚乱地插上了门栓。

少年用整个身子死死抵住门板,心跳如擂鼓。奇怪的是,门外虽然围满了海盗,却迟迟没有人上前来撞门。

只传来了一阵压着嗓子、透着惶恐的斥骂:“干什么吃的,怎么能让人跑到这儿来!”

“快请帮主来,千万不要惊扰了里头!”

“……”林平之喘着粗气,缓缓滑坐在地。

原来他慌不择路,竟闯入了连海盗都不敢放肆的禁地。如果落在他们手里,受尽凌辱,倒不如跳海喂鱼来得痛快。林平之咬着牙,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至少他救下了那些姑娘。哪怕到了这种境地,他还是不后悔放走那些可怜的姑娘。要是她们落入紫鲸帮的手里,下场只会更惨。

好歹,他没让恶人得逞不是……

想到这儿,他把脸埋在双臂里,身子蜷缩了起来,胸腔剧烈起伏着,喉咙溢出一声似泣似笑的颤音。

可接下来呢?这扇门又能挡多久?到时候,他又该逃到哪儿去呢?

“我该怎么办……”

多希望这只是一场可怖的噩梦。

可现实的残酷,却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他无路可逃,只能绝望地等待命运的裁决。

冷不丁地,一道清越的声音传了过来。

“……该怎么办?什么该怎么办?”

林平之猛地一惊,慌忙抬头:“谁?!”

舱室靠窗的位置,不知何时竟坐着个青衣女子,她脸上扣了张傩面具,獠牙森然。

粼粼波光映着她窈窕的身形,给那身青衣勾了淡金的光影儿,随着海浪轻轻晃着。

教人分不清是光随人动,还是人逐光行。

她静静坐在那儿,也不知看了他多久。

这女子是几时坐在那里的?

怎么半点声响也无?是友是敌,实在难说。

林平之下意识后退半步,背脊紧贴门板,浑身绷紧,他掌心握紧了铁钉,目光警惕地将对方打量了一番。

面具下传来一声轻笑,语气温润:“慌什么?我又不是母夜叉,还能吃了你不成?”

眼下退无可退,倒不如赌上一把,林平之定下心神,朝前略一拱手,嗓音沙哑道:

“小子误闯此地,惊扰姐姐了。不知该如何称呼?”

女子蜷起手指叩着面具,不答反问:“嘶,你伤得不轻,都怎么弄的呀?”

林平之把心一横,索性全盘托出:“不瞒姐姐,前些时日,我撞见这帮海盗强掳民女,实在看不过眼,就设计将人放了。为了拖住他们,我自己却陷在此处。”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他们日日来拷问我。一来是泄愤,二来想逼问我家传之物的下落,我不肯说,就遭了这般毒打。”

“原来是这样。真是个侠肝义胆的好孩子,”女子很是疼惜,“叫什么名字?”

“林平之。”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我是福州福威镖局的少镖头。”

“福威镖局?我听说过这个名儿。”

见她语出真诚,他心头一热,索性坦言:“小子已是山穷水尽,姐姐要是肯指点生路,福威镖局上下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林平之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没个准儿。

见她不说话,那份慌劲儿又冒了头,生怕她不肯应下这事儿。

可没等他多琢磨,忽听“吱呀”一声轻响。是轮椅挪动的动静,他心里一紧,又一松,多了几分盼头。

这时候,尤明姜已然转到他跟前,声音温温柔柔的:“你年纪不大,竟肯舍命救人,这份儿心呐,实属难得。我既撞见了,就没有撒手不管的理儿。”

她说话的语气平平稳稳,可每一个字都透着准谱儿:“安心在这儿歇着吧。有我在,甭管是谁来,都得掂量掂量。”

林平之忙不迭地作揖道谢:“多谢姐姐!”说完,眼神儿粘在了人家的轮椅上。

瞧见这位姐姐竟是行动不便的,方才他脸上那点欢喜劲儿,“唰”地就凝住了,跟着笼上一层迟疑,眉毛也轻轻皱了起来。

这儿可是紫鲸帮,她一个要靠轮椅挪动的女子,真能护得住自己么?

要是真能……那她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要知道,寻常人家的姑娘,可没有这份胆子,敢在虎狼窝里插一杠子的。

【叮!尊敬的少侠,检测到您对林平之的关怀行为,现已触发隐藏任务。】

【任务名称:扭转林平之的命运轨迹】

【任务描述:林平之命途多舛,福威镖局尚未遭受灭顶之灾,可江湖的阴谋已悄然笼罩。少侠需凭借敏锐的洞察力,发现潜藏在暗处的危机,建议您联合江湖上的正义之士共同介入,巧妙周旋,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避免林家灭门惨案的发生。江湖血雨腥风,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务必小心谨慎行事。】

【任务奖励:解锁特殊技能“辟邪剑意(弱化版)”】

尤明姜心中微微一动。

辟邪剑意?

光听着名字,就觉得是个了不得的机缘!

正待细问林平之家中状况,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笃笃笃!笃笃笃——”

敲门声很轻,却敲得让人心烦意乱。

林平之心里门儿清,准是紫鲸帮的帮主寻过来了!

心“咯噔”一下就沉了底。

他眼睛睁得溜圆,就这么直勾勾地瞅着尤明姜,那眼底里的惊惶,跟见了猫的耗子似的,藏都藏不住。

尤明姜伸手,按住他不住颤抖的肩膀,声音轻轻的:“别怕,我既然答应了救你,就不会让你出事儿。”

得了这句保证,林平之悬在半空的心跳,稍微落回了实处。

安抚好林平之的情绪,尤明姜轮椅一转,就到了门口。她袍袖带起劲风,舱门轰然洞开。

见到她,门口站着的海盗们噤若寒蝉,不敢妄动。

“我应当说过,休要扰我清静,你们特意要来这儿吵闹,是想试我的记性,还是试我的耐性?”尤明姜目光扫过众人,竖起三根手指,冷声说道:“数完三声,要是还有人留在这儿,休怪我手下无情。”

“一——”

手指屈下一根,海盗们脸色惨白,你看我、我看你,彼此面面相觑。

“二——”

第二根手指落下,已有海盗蠢蠢欲动,踉跄着后退。

没等她数出“三”来,一阵大笑声猛地传来:

“尤长老,瞧您这气色,多精神!最近都不见你出个门,可想死我了!”

海盗们齐齐松了口气,自觉让到了两边。

海阔天笑着走来,身后跟着“海上孤鹰”向天飞。

睁着眼睛在说瞎话。

她戴着傩面具,哪里看得出气色好不好?

尤明姜淡淡道:“恐怕不是想死我,而是想我死吧?”

海阔天满脸堆笑:“尤长老真爱说笑!常言说得好,‘十年修得同船渡’,咱们这交情可不比寻常。您抬抬手,容我把那小子带走,权当给兄弟行个方便。您这儿没了麻烦,往后也落得个耳根清净不是?”

“海帮主的面子,镶了金还是镀了银啊?”尤明姜嗤笑,“你的面子,值几个钱?”

海阔天笑容一僵,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怎么也没想到尤明姜竟这么不留情面。

怔愣了会儿,见她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赶忙干搓着两只大手,解释道:“尤长老,您瞧这事儿闹的!那小子可是把蝙蝠公子的‘货’给弄没了!您要是让我空着手去了蝙蝠岛,恐怕……届时就没法儿交代了!”

冷不丁地,傩面具突然逼近,惊得海阔天的后背撞上舱壁。尤明姜眯起眼睛,冷喝道:“你在威胁我?!”

“不敢不敢,我哪儿敢啊!”海阔天连忙赔笑,躬着背凑上前,“尤长老您瞧上的人,自然得先由您好好赏玩。想留几日便留几日,等您哪天玩腻了,再把那小子交给我……”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海阔天还没反应过来,半截儿血淋淋的尾指,连着上头的戒指,一齐落在了船板上,滴溜溜打着转儿。

海盗们瞪大了眼睛,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海阔天踉跄着连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舱壁上,惨白的脸上沁出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

向天飞涨红了脸,脖颈青筋暴起:“反了天了!”他猛地向前冲去,却被两旁的海盗死死架住,只得梗着脖子怒目而视。

“尤长老,你……”海阔天靠在舱壁上,疼得直抽凉气。

“好叫海帮主知道,紫鲸帮不过是蝙蝠公子的狗,而我却是蝙蝠公子的贵客。眼下还轮不到狗来教客人做事。”

“再这么没大没小的……”尤明姜慢悠悠补了句,“留下的可就不只是一截小指了。”

说完,她轻轻笑了一声,袍袖扬起,舱门“砰”地重重摔上,震得船板跟着颤动。

海阔天被羞辱得浑身颤抖,几乎没法捂住飙血的断指。

鲜血从指缝里不停地往下滴。向天飞赶忙上前,架住他歪斜的胳膊,不甘心道:“大哥,你何必……”

“住口,”海阔天盯着那截儿断指,磨了磨牙,才俯身用帕子裹起,咬牙道:“都听好了,往后……谁也不许靠近这儿!”

众海盗应和一声,余光瞟了一眼那扇挂着紫草篮子的舱门,连滚带爬地散了开去。

“去找丁枫!”海阔天脚步虚浮,半倚在向天飞的肩头,被二弟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走了.

舱室内。

打发走了紫鲸帮的海盗,尤明姜洗净了双手,戴上一双医用丁.腈手套,伸手示意要查看林平之的伤口。

林平之没多犹豫,顺从地解开衣襟,露出满是淤青、没有一块儿好肉的身体,他安静地坐着,由着她查看伤势。

尤明姜伸手,刚一碰到那些青青紫紫的伤痕,林平之就瑟缩了一下,她手指抵住他的腹部,在脾脏和肋骨的位置轻轻摁压。

她问道:“这儿疼吗?跟我说实话。”

“不疼。”少年肩胛骨猛地一缩,被火星子烫到了似的,头垂得更低了,眼睑紧紧垂下,根本不敢与尤明姜的视线交汇。

她盯着他的眼睛,沉声道:“别硬撑,我可是个庸医。隐瞒病情,遭罪的可是你。”

“不碍事。不过是些小伤……”

“还小伤呢……”

她左手抵住少年后背,右手突然发力一推,他错位的断骨发出“咔嗒”一声闷响。

林平之疼得弓成虾米,他咬住牙,闷哼声在喉咙里打转,没放出来。

这利落的复位手法,与不容反抗的推骨力道,无一不在提醒他,眼前之人绝不是普通的铃医,既能瞬间救他于伤痛,那也能让他陷入更难熬的境地……

忍着些,千万不要惹她烦。

尤明姜从竹编药篓里,取出了一罐天香断续胶,以及急救箱里的三角绷带和纱布绷带。

天香断续胶这药膏,据说是恒山派的疗伤圣药,也是黑木崖抢来的战利品,后来被东方柏赠给了她,作为她这一趟出海的答谢礼。

啧,给少年的肋骨上抹匀了药膏,尤明姜轻轻按了按,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固定。

林平之呼吸一滞,额头青筋跳了跳。

不要紧张,不要紧张……他很快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后背沁出了冷汗。

尤明姜抖开三角绷带,叠成宽条以后,从后背绕到胸前交叉,再绕过他的肩头打个结儿;接着取出纱布绷带,从他腋下开始,在胸廓一圈圈斜向缠绕,裹缠个严实。

“断骨刚复位,你凡事儿都悠着些,可别想着逞强。否则,下次可没这么好的运气。”

她瞥了眼林平之,又用急救箱里的纱布、碘伏、双氧水等,对他全身大大小小的伤口,进行消毒、止血和包扎。

接着,她倒出1粒布洛芬缓释胶囊,和1粒阿莫西林胶囊,递到林平之嘴边,“吃药。”

接过花花绿绿的胶囊,林平之若有所思,他心想:这位姐姐的药品和药具,好像有些与众不同……

尤明姜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轻声道:“愣着干什么?”

林平之吓了一跳,赶忙将胶囊囫囵塞进嘴里,喉结剧烈滚动两下,干涩的药壳卡在喉头,噎得他皱眉。

慌忙之中,他捧起水碗,仰头猛灌。水猝不及防撞着气管,剧烈的咳嗽骤然炸开,他弓着腰捶打胸口,眼泪都呛出来了,只好用脏兮兮的袖口,胡乱蹭去嘴角的水渍。

就在这时,眼前落下一块儿散发着紫草香气的手帕:“擦擦嘴,慢慢喝,小心呛着。”

林平之僵在原地,半举着袖口的手停在半空,连咳嗽声都生生憋了回去。

他抬起头,眼底流露出几分错愕与惶惑。

见他僵住了,尤明姜干脆直接将帕子按在他嘴角,顺手擦了两下,林平之“腾”地烧红了脸,瑟缩着往后仰,脑袋重重磕了下。

“怎么恍恍惚惚,冒冒失失的?”尤明姜皱了皱眉,“可是扯到伤口了?快让我瞧瞧。”

林平之慌忙摆手:“我、我没事……”话没说完,腹中突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鸣响。

他猛地捂住肚子,脸颊霎时涨得通红。这些时日虽屡遭拷打,但海盗们为逼问辟邪剑谱的下落,倒不曾下死手。

最磨人的是连日断食,这会儿腹中如火烧般绞痛,饿得他眼前发昏。

尤明姜见他饿得嘴唇发白,却仍强撑,初时不解,稍加思忖,就明白过来:这少年是怕开口求食,显得自己软弱可欺。

她略一沉吟,轻声道:“灶上煨着些粥,我用了两口便腻了。倒掉可惜,你要是不嫌弃……可否帮个忙?”

林平之眼眶发热,慌忙别过脸去。他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哽咽,哑声道:“好。”

“咕噜咕噜——”

桌上有个红泥小火炉,上头用砂锅熬着米粥,米香混着一团白雾弥漫开来,粥面鼓起绵密的泡儿,溅出星星点点的米胶。

尤明姜手腕转着圈儿,撇去雪白的浮沫,把米粥盛在了粗陶碗里。

她捧着粗陶碗转身,刚好看见少年慌忙别过脸去。

方才他就眼巴巴望着砂锅里的米粥,喉结不住地滚动,却又强自克制着不愿失态。

她伸手将温热的粥碗递过去:“喝了这碗粥,填饱了肚子,身上能暖和些。”

盯着碗沿蒸腾的白雾,他舔了舔嘴唇,捧着热气腾腾的米粥,小口啜饮着。

米粒饱满,火候恰到好处。

只是温热的粥滑入胃中,突然间,一阵凄凉涌上心头,林平之忍不住想起了娘亲给他煮的米粥。每一次他贪嘴吃坏了肚子,娘总会给他熬米粥,再絮絮叨叨地数落他,说他性子这般淘气,定是随了他爹爹。

想到这儿,他喉头一哽,泪珠子扑簌簌往碗里砸。也不知道爹娘怎么样了,估计满世界找他,找他找疯了吧……

又是一颗水珠坠入粥面,在米粥里晕开一圈圈的涟漪。

“……你想家了?”尤明姜轻轻抽走了粗陶碗,袖口带过一阵紫草的香气。

她吹凉了一勺米粥,将勺子喂到他的嘴边,少年乖乖吞咽着。

林平之借着烛光,打量着眼前人。

这个戴着傩面具的青衣女子,竟能让紫鲸帮的海盗们对她畏如蛇蝎。

她的身份定然不得了,准是个大人物……

俗话说得好,福祸相依。

要不是这一次,他意外被紫鲸帮抓上船,他怎么会知道原来外面的天地这么广阔。

原来天底下,竟然有这样厉害的高手。

从前在镖局里坐井观天,总以为江湖好手最多和爹爹不相上下。

念头忽转:这位姐姐宅心仁厚,既肯这般照料,想必不是歹人。

如果她真的愿意相助……

“这位佬……姐姐,”望着她的面具,林平之鼓足了勇气,“那些恶人怎怕你怕得要死?”

听了这话,尤明姜好奇地转头:“你从哪儿看出来,他们都怕我的?”

低头紧盯着自己的手,林平之声音低缓:“那些人瞅见你,就跟见了老猫的灰耗子。腿肚子直打颤,恨不能磕头求饶。”

尤明姜听明白了。他在委婉地打听自己的来历,担心她会不会是个更坏的大魔头。

她直言不讳:“我是黑木崖的执法长老。”

听到这石破天惊的几个字儿,林平之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惶:“黑木崖……”

江湖中谁人不知黑木崖的威名,那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可他的脑海,又不断回想着她照顾自己的细节。黑木崖的执法长老,真的会如此悉心照料一个陌生人吗?

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又低声添了句:“姐姐待我……自然是极好的。”

好不容易有了一丝希望,林平之不想轻易放弃。她是黑木崖的核心人物,只要她愿意帮忙,自己说不定就能回家了。

林平之鼓起勇气,谨慎地望向了尤明姜,“姐姐,你……当真愿意放我回家吗?”

问出这句话后,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紧张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尤明姜轻笑一声,又喂了他一勺米粥,见他咽了下去,才慢悠悠道:

“不然呢?我非得干些采阴补阳的勾当,非得见着美色就挪不动腿,把你这样的嫩瓜秧子给采补了,才符合黑木崖长老的身份么?”

“我对半大孩子可没兴趣。”

林平之听得一愣,差点把米粥呛进气管。

他红透了耳垂,低头掩饰着自己的羞窘,低声嘟囔:“是小子说错话了……姐姐别见怪。”

眼神却不由往那面具底下溜,这位黑木崖的姐姐,怎么和外面传的不一样呢?

尤明姜见他乖乖咽下最后一口粥,这才收回勺子,轻轻搁回碗里,补充道:

“我救你,只为顺从本心。你只管安心养伤,等到了庆元府,我会亲自送你上岸。”——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感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

[红心]“什么都看只会让我营养均衡”灌溉营养液+5,“abu”灌溉营养液+24,“陈公子bronze”灌溉营养液+5,“欢都白鹿”灌溉营养液+10,“阿桀”灌溉营养液+5,“青竹红芍”灌溉营养液+5[红心]

[三花猫头]二月二,龙抬头,精神抖擞鸿运当头,[粉心]祝学业事业都有好彩头[紫心]

第47章 废稿【不要买】

【废稿不要买,废稿不要买,以下是废稿部分,一定不要买,不要买,等重修填充新章,字数只多不少,不要买。】【以下是废稿部分,全部作废】【以下是废稿部分,全部作废】【已经打乱顺序,弄成无意义章节了,请读者宝宝不要买不要看】【废稿不要买,废稿不要买,以下是废稿部分,一定不要买,不要买,等重修填充新章,新章更新后的字数只多不少,现在的不要买】【蝙蝠篇正在重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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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平之跌跌撞撞地走在昏暗的廊道里。

每走一步,全身就像被针扎一样,疼得钻心,简直和受刑时一样。他脸上的蜡妆还没擦干净,混着血水,一滴一滴地掉到衣襟上。

堂堂七尺男儿,怎会可以低头认输?所以他豁出去了,才硬着头皮上了紫鲸帮的船。

“唔……”

林平之牙齿直打战,跟只被盐水泡过的蜗牛似的,艰难地扶着舱壁向前挪动。

他模模糊糊地记得,这条廊道的尽头,就是姐姐的舱室,舱门上还挂着个紫草篮子……

这时候的林平之,就像在茫茫大海里漂着的一块小木板,又小又孤单。

除了姐姐,这世上再也没人能给他一个安身的地方,也没人能帮他找到一条活路。

他突然想到了楚留香。

可要是楚香帅知道自己杀了海阔天……

林平之越想越心惊,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这件事他赌不起,也不敢赌

向天飞四下扫视,缓步在廊道里徘徊,仔细寻找那些容易被忽略的角落。

他戴了一只黑眼罩,这是尤明姜留给他的“纪念”,他虽敬畏尤明姜的武功,又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恶气。

向天飞心里清楚,明晃晃的陷阱,只怕瞒不过她的眼睛。

要想报仇,绝不能露出半点马脚。否则,不仅报不了仇,只怕还会再吃更大的亏。

他正犹豫不决,突然看到一道人影。

来人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每一步都像是要摔倒,却又勉强撑着往前走。

向天飞一下子警惕起来!

只见这人是个生面孔的小海盗,额头满是血污,身上也渗着斑斑血渍。

“站住!”

平地一声雷,向天飞扯着嗓子大喊一声。

小海盗身体一僵,慢慢抬起头,刚和向天飞对上眼神,就赶紧把目光移开。

林平之嘴巴微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急促地喘着粗气,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向天飞一向没耐心,哪儿容得下这么可疑的人?他一步一步凑过去,沉声道:“问你话呢!你在这儿干——”

他还没说完,林平之就拔腿就跑,脚步乱得不行,跟后面有鬼在追他似的。

林平之跑得飞快,风在他身后呼呼作响。

他哪敢回头,只顾着拼命往前冲,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快跑!

林平之胸口闷得慌,嗓子眼里已有了股铁锈味,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跑:“姐姐……”

向天飞就像在逗耗子的猫,慢悠悠地跟着,嘴角挂着一丝阴冷的笑。

他认出来了,这不就是之前放跑那些小娘皮的林平之吗?

上一回,林平之也是这般落荒而逃。

哼,不会再有下一回了.

忽然,一道闪电划破了黑夜。

耳畔传来了“骨碌碌”的轮子滚动声。

轮椅上坐着一个青衣人,正是尤明姜。

她还是戴着那张傩面具,遮住了整张脸,露出一双眼睛。几缕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浑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紫草香味。

林平之眼睛一亮,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扯着嗓子大喊:“姐姐,救我!”

尤明姜听到喊声,慢慢转动轮椅,目光越过林平之,冷冷地盯住向天飞。她眼神平静得很,却一下子扎进了向天飞的心窝。

向天飞心里一沉,脚步瞬间停住,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惊恐。

他嘴唇微微颤抖,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干涩的嘶哑声,艰难地挤出一个字:“你……”

尤明姜没理他,只是抬抬手,示意林平之躲到自己身后。

林平之连滚带爬地躲过去,大口喘着粗气,像刚从鬼门关逃回来。

“尤长老,我这一回可没擅闯……你别多管闲事儿!”向天飞硬着头皮喊,声音颤抖得厉害。

尤明姜冷冷开口:“向天飞,再往前一步,我就让你真的飞向天。”

向天飞心里清楚,尤明姜可不是在吓唬他。他额头直冒汗,咬咬牙,不甘心地往后退了一步,但放走林平之实在让他窝火。

尤明姜转动轮椅,缓缓向他靠近。

轮椅的“骨碌碌”声,一下下砸在心上。

“你……你别过来!”向天飞一边喊一边慌乱地往后退,眼神里满是恐惧和慌乱。

不理会向天飞的惊恐喊叫,尤明姜稳稳地转动轮椅,不紧不慢地朝他逼近。

傩面具下的冰冷视线,定定地看着向天飞。

向天飞的腿开始发抖,后背也湿透了。他之前那股嚣张劲儿早就没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立刻远离尤明姜。

终于,向天飞受不了这恐惧,转身一路狂奔。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廊道尽头,只留下一串狼狈的脚步声.

尤明姜转身,看向狼狈不堪的林平之。

林平之瘫坐在船板上,双腿发软,已经被惊魂一刻榨干了力气,思绪还停留在被向天飞追杀的绝望瞬间。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呼吸,但剧烈的心跳似在嘲笑他的无力。

尤明姜轻轻叹了口气,微微弯下腰,准备推着轮椅离开。

然而,就在她刚要起身的瞬间,一阵带着哭腔的呼唤声在她身后响起:“姐姐……”

林平之瘫坐在地上,身子微微颤抖,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滴在船板上。

他的肩膀一耸一耸,抬起头,眼睛哭得又红又肿,伸出手,试图抓住尤明姜的衣角,手却怎么也够不着,只能在空中无助地挥动。

“姐姐,我腿软了,呜呜呜……”他带着哭腔,声音格外凄楚,像受伤的小兽寻找庇护。

尤明姜轻叹道:“现在知道害怕了?”

林平之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睫毛轻轻颤动,泪水瞬间涌出,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死死咬着下唇,肩膀剧烈颤抖,直到嘴唇泛白,拼命仰起头,想把泪水憋回去。

尤明姜叹了口气,看着哭得像泪人的林平之:“平之,你怎么哭得这么伤心?”

林平之眼圈通红,喉咙又干又涩,呜呜咽咽地哭道:“我是不是给姐姐添乱了?呜呜呜,姐姐嫌弃我了?”

尤明姜微微一愣,眼神里闪过一丝迟疑,像是被突然抛出的问题噎住了。

片刻后,她轻柔地笑了笑,眼神里透出一丝宠溺,轻声说道:“我怎么会讨厌你呢,傻孩子,别瞎想了。”

“真的?”林平之抽抽搭搭的。

“当然了。”尤明姜神色温和。

尤明姜伸出手,想把他拉起来,林平之却身子一缩,哭得更凶了:“要是以后我再碰上危险,姐姐还会来救我吗?”

声音里满是惊疑,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的孩子,害怕失去最后的依靠。

尤明姜听了,眉头微微一皱。

“姐姐会来吗?”林平之又追问了一句。

看着林平之可怜巴巴的,像被霜打过的嫩苗,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她轻叹道:“嗯。”

“真的?”林平之似乎仍不敢相信,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期待。

“嗯。”尤明姜耐心地回答。

“太好了!”林平之破涕为笑,费力地抬起手,刚要碰到尤明姜的手掌,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他。

尤明姜抬头一看,路小佳那张熟悉又冷峻的脸映入眼帘。

他似笑非笑道:“还是我来扶他吧。”.

福威镖局三代经营,积累了万贯家财。

林平之在这样的家境中长大,从未经历过世间的艰难困苦,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未经雕琢的单纯。

蜡脸被泪水冲刷干净,露出一张巴掌大的精致小脸,他笑起来,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甜甜的,眉眼间透着几分清秀,竟有几分像漂亮姑娘,显得富贵又文雅。

路小佳心中猛地一震,立刻拉响了警铃。

他发现,尤明姜对林平之的接近一点儿都不排斥,甚至在他掉眼泪的时候,心软了。

林平之硬生生被路小佳拖起来。

狼狈归狼狈,他泪眼含笑道:“……我会乖乖的,不给姐姐添麻烦,只给姐姐帮忙。”

路小佳斜着眼睛,冷冷地乜斜一眼。

“姐姐?”

他重复了一遍,立刻浑身起鸡皮疙瘩。

尤明姜喜欢这种软绵绵的腔调?

跟讨食的流浪狗似的,围着主人摇尾乞怜。

到底谁帮谁,还说不定呢。

路小佳咬字很重:“放心,小弟弟,有我在,谁也别想靠近你姐姐~”

“太好了。”林平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伸手想去推轮椅。

“我来。”路小佳握住另一边。

两人互不相让,僵持在那里,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

尤明姜左右看看,干脆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对林平之说:“你先去我的舱室,我帮你处理伤口,有话跟你说。”

林平之乖乖走进了舱室。

尤明姜刚转过身,路小佳就站在了她面前,像一道阴影笼罩过来。

他学着林平之的腔调,面无表情道:“姐姐~姐姐~姐姐会来救我么?”

“这个小白脸,管你叫姐姐,怎么?他是你亲弟弟啊?”路小佳语气酸溜溜的。

尤明姜面露尴尬,说道:“你生气了?”

路小佳双手抱胸,目光幽幽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看透:“我哪敢生姐姐的气?你有的是好弟弟。”

他说话有点儿阴阳怪气的。

尤明姜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最后无奈地说:“要不,我让你捶两下,消消气?”

路小佳挑眉道:“能捶脑袋吗?”

尤明姜笑了笑:“不行,会捶傻的。”

她嘴唇红润,透着自然的光泽,嘴角微微上扬,一眼望去,心里软成了一汪春水.

路小佳看着她的笑容,心里不禁涌起一丝甜意,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袋里的胭脂扣。

这枚胭脂扣是他的小心思,他一直在心里盘算着,何时才能把它送到尤明姜手中。

大抵是太过期待,他总忍不住去袖袋里摸一摸,次数多了,连袖袋都磨出了个小破洞。

沉默了一会儿,尤明姜觉得这微妙的气氛实在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找了个话题。

“你家里人都还好吗?”

路小佳动作一顿,直勾勾地看着她,狡黠一笑:“挺好的,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愿意当我的家里人。”

尤明姜微怔,脸颊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绯红,她干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窘迫。

意识到自己这话有些过于露骨,路小佳脸一热,赶忙清了清嗓子:“对了,看你对楚留香的态度好像不太好,你是不是不喜欢他?”

尤明姜眼神清澈,微微歪了歪头。

她说道:“没有啊,他是个稳重成熟的男人,也是个悲天悯人的善人,我很崇拜他。不过……我眼下身份特殊,做事不能太惹眼。”

路小佳愣住了,笑容渐渐褪去,随后眉头紧紧皱起,像是被什么奇异的事物惊到了。

他疑惑地反问了一遍,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你崇拜他?”

“……对啊。”尤明姜眨了眨眼。

她眼眸中带着一丝困惑,显然没明白他为何如此惊讶,只以为路小佳对楚留香心存偏见,忍不住为他辩护起来。

“……你不会也要说些‘盗就是盗’之类的荒唐话吧?那些达官权贵、豪强恶霸才是真正的祸根,他们搜刮民脂民膏,窃国殃民在先,楚留香劫富济贫在后,他劫的不是无辜之财,而是那些为富不仁者的不义之财……多一个楚留香这样的人,就少一个易子而食的流民。”

想当年,她在崖州被称为“尤神医”。

经她手救活的人,多得都数不过来。

要说她的医术,不见得就比别的大夫高多少。但碰上那些饿得快没气的人,她总会端来一盅白花花的热豆腐汤,喂给那些可怜人喝。

一碗豆腐汤下肚,人不至于饿死,也有了精气神,自然就缓过来了。

想到这儿,尤明姜眼神一黯,默默闭上了嘴,不再提起那些陈年往事。

路小佳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没有听进去。

他还没从方才的冲击中回过神来,那枚精心挑选的胭脂扣,悄然从磨破的袖袋里滑落,轻轻坠落在地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他却毫无察觉。

只是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尤明姜,情敌除了个小弟,居然还多了个大叔?

路小佳彻底傻眼了.

听到甲板上的哀嚎声,众人脸色剧变。

楚留香果断将人分成两队,一队是尤明姜、金灵芝、胡铁花,去查看甲板上的情形,一队是楚留香、路小佳和昏迷的小孟,去挨个舱室搜寻丁枫和勾子长。

这样子分配,武力均衡,彼此相互牵制,相互警惕,谁也不敢贸然动手。

众人没有异议,尤明姜带着胡铁花、金灵芝走到了甲板上。

雨后,甲板还很湿滑,海风裹挟着咸腥味,重重地拍在船舷上。

甲板上操帆掌舵的六个水手,统统嘴唇青紫,七窍流血,直挺挺地倒在甲板上,手指抓挠出几道殷红的血渍,脸因痛苦而极度扭曲。

金灵芝下意识捂住嘴巴,被吓了一跳。

尤明姜蹲下身,裹着袖子逐一探他们的鼻息,沉声道:“见血封喉的毒药。”

胡铁花一拳捶在舱壁上,低声咒骂:“混蛋!”

环顾周围,甲尾板上的淡水舱是打开的,一口气毒死六个水手,很有可能是被投毒在水源里。尤明姜循着这个思路,快步往底舱走去。一般来说,通常淡水舱还会被放置在船舶底部,既作为淡水来源,又起到一个压舱的作用。既然尾甲板上的淡水水源被投毒了,那么底舱的那个淡水舱也不会幸免。

她脚步急匆匆的,胡铁花和金灵芝对视一眼,也赶紧跟着她一起下到底舱.

底舱是个非常臭的的地方,比海阔天舱室里投放的腐烂泥猛鱼还要臭。

这本就是紫鲸帮帮众们歇脚的地儿,香不到哪儿去。

旁边的舱室就是厨房,泥猛鱼就是从这个地方提溜出去的。

而这处廊道内,也歪七扭八地倒着几个七窍流血的海盗。

见状,她猛地刹住脚步,后面儿跟上来的胡铁花和金灵芝险些撞到她背上。

没有进紫鲸帮海盗们的舱室里看一眼,尤明姜转身就往楼上冲。

胡铁花喊住她:“不进去看看有没有活口?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喝了水,总有没喝水的人幸存。”

尤明姜一边往上冲,一边说道:“因为凶手是会补刀的,他投毒是为了省事儿,不是因为怜悯,如果有一只两只的漏网之鱼,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补刀。”

金灵芝看她转眼就没了踪影,有些不服气,胡铁花和她想到一起去了,嘀咕着“万一呢”,两个人结伴上前,一推开舱门,险些吐了出来。

尤明姜说得非常准。

满室血腥气,隔着被子都透出来了。

胡铁花干呕了两声,没有勇气掀开红得发乌的血被子看底下人的情况。

但是他用脚趾头也知道,脑袋跟书页似的,扁扁的,显然不是人类正常的身体状态。

金灵芝脸色苍白,扶着门干呕,但是一碰到黏糊糊的门,她几乎要晕过去了。

这艘船上,为数不多几个没有中毒的水手,也已经死得透腔了。

想来,丁枫和勾子长也是藏拙了。

丁枫并不是个蠢人,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想要弃车保帅,想要除掉他。

所以,他和勾子长也不配合演戏了。

尤明姜已经冲回了自己的舱室,舱室里有个落单的林平之。

她潜意识里感觉,丁枫和勾子长不在别处,就在她的舱室内。

扫了眼舱门,舱门没有什么暴力变形的痕迹。

但是舱门上的紫草篮子,却微微发生了些变化。

篮子里头的紫草,特意按照粗细长短,调整成了向四周发散的式样。但尤明姜插花时,会考虑当日从舱口透进来的光影,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风格。

确认这一点以后,尤明姜在指缝里夹了个刀片,伸手推动舱门。

“吱嘎——”

舱室昏暗,门被推开了一道细缝儿。

勾子长紧贴着舱壁,身体微微下蹲,手紧握着匕首。

匕首闪烁着微弱的寒光,他眼睛紧盯着舱门,随着舱门被推开,那道高挑的身影缓缓现身。

就在这时,勾子长猛地扬起匕首,刺向尤明姜的脖颈。

寒芒乍现!

尤明姜眼皮一跳,整个人拧身错步闪躲。

勾子长这全力一击扑了个空,衣袂交错的瞬间,尤明姜顺势将右手抬起,中指与食指之间紧紧夹着的刀片滑出,刀片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呼啸声。

速度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

“喀!”颈动脉爆裂的闷响传来。

猩红的血雾飞溅,勾子长保持着突刺的姿势,直挺挺地僵在原地。

他的颈侧正缓缓绽开一道血线。

“呃!”勾子长眼球暴凸,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却只能吐出几口血沫,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尤明姜慢条斯理地擦手,将沾血的刀片丢在地上。

“啪啪——”孤零零的鼓掌声传来。

紧接着,一直昏暗的舱室内,骤然亮起了烛光。

受到了刺激的眼睛,瞬间传来了刺痛感,尤明姜强忍着闭眼的冲动,感觉眼前短暂模糊了起来,依稀朦朦胧胧看到了一高一矮的两道人影儿。

她淡淡道:“阁下果然能屈能伸,自己人死了,还能高兴地拍巴掌。”

“蝙蝠岛本就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本事不济,上岛也是沦为鱼肉。”丁枫踢了踢脚边的箱子,这只箱子是属于勾子长的,勾子长从来寸步不离身,现在主人死了,这只看起来沉沉的大箱子还在。

每踢一脚,箱子里就发出了“咣当咣当”的水袋声音。

这只大箱子里装的只是水袋吗?

尤明姜的眼前还蒙着点点跳动的光斑,她继续说道:“阁下是我的接引人,素来爱说我是蝙蝠岛的贵宾,为此,还忍气吞声,挨过我的巴掌……怎地,现在却翻脸不认人了,那这巴掌岂不是白挨了?”

丁枫轻嗤一声:“你自揭老底儿,不就是翻脸倒褂么?你本就不是为了玉蟠桃而来,我收到飞鸽传书,蝙蝠岛派去假冒武维扬的探子,被人一箭射死,射死他的那天,楚香帅也在场。可你方才摘下面具,楚留香就变了脸色……你这样撬人墙角,也能叫蝙蝠岛的贵宾吗?”

说话间,尤明姜的视野已然恢复了清晰。

她这才看清楚,那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正是丁枫,还有被堵住嘴捆得严严实实的林平之。

林平之脑袋也左右晃动,后脖颈被擒在丁枫手里,嘴里只能发出“呜呜”声。

与她对上视线,林平之挣扎得更厉害,却始终无法摆脱丁枫的魔爪。

丁枫微笑道:“瞧,新客人已经找到了,在下要请这位小兄弟去蝙蝠岛。”

“带上他,阁下恐怕更难脱身了。”尤明姜眼神冷了下来。

丁枫始终将林平之挡在自己身前,确保自身不在攻击范畴之内。

他凝望着尤明姜的眼睛,微笑道:“蝙蝠岛最喜欢名家剑谱,正好也缺了份儿林家《辟邪剑谱》,他虽不肯说,但我想岛上的客人有的是法子让他开口。卖不得剑谱,卖知道剑谱的人,也是一样的。”

尤明姜歪头看着丁枫:“既然如此,刚才怎么不走,非要在这里等我回来?”

丁枫笑道:“三个人挤,不如两个人挤,换作来的是任何人,都不会像你杀勾子长杀得这样痛快,而阁下既然能偷偷将林平之藏匿起来,自然是会折返回来的。”

尤明姜沉声道:“偷偷藏起来……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说来也巧,那日我与二位可是一起动的手。”丁枫轻拍林平之的脸颊,语气颇为嘲讽,“如果没有我送去的毒酒,就凭小兄弟这花拳绣腿,海阔天就是喝得再烂醉如泥,恐怕也杀不了他。”

林平之睁大眼睛,脑海里瞬间闪过海阔天七窍流血的那一幕。

原来如此……

这一瞬间,他也突然明白,为什么丁枫要杀海阔天了。

丁枫从始至终要的就是《辟邪剑谱》,既然得到了林平之,那么海阔天这个知情人就该闭上嘴。眼下还不是泄密的时候,万一海阔天乱说话,招致来了不必要的祸端……

就像是丁枫自己说的,“死人的喉舌最为稳妥。”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让海阔天活下去

第48章 废稿

一把竹柄油毡伞,撑起了一角天光。两人并肩走着,轻轻踩过青石板上的积水。

林平之装作不经意,偷瞥了一眼尤明姜。

那张傩面具扣在她脸上,遮得严实,好比雾里看花,却更难平伏人的好奇心。

他心思飘飘悠悠的,忍不住去想面具底下,究竟藏着一张怎样的脸。

每想一次,眼神就不自觉地溜过去。

尤明姜皱了皱眉。

巷子里挂了好些个灯笼,写了“福威”俩字儿,一瞧就知道是到了福威镖局的地界儿。

她皱眉头,也不为别的。

这一路走来,青龙会的记号,东一个西一个的,越往福威镖局的方向走,记号就越多。

难不成,青龙会也盯上了林家的传家宝?

尤明姜心底一声冷笑。

嗐,管它青龙会有什么算计,只要是青龙会想插手的事,她就要搅上一搅.

正想着,巷口转出了个门房打扮的老人。

老人手提灯笼,上头写着“福威镖局分号”,小步跑来,穗子晃出一圈圈光晕。

远远望见那人,林平之就高兴地挥了挥手。

尤明姜心生疑惑:“你认得这人?”

林平之摇头,说得干脆:“不认得。可看这打扮,像是我家镖局分号的老门房。”

老门房眼睛一亮,提高嗓子喊:“是少镖头不是?”

林平之连忙答应:“是我!”

老门房脸上还挂着雨水,也顾不上去擦,慌忙对林平之说:

“您来得正好,百里大侠都等急了!”.

镖局里的门房,向来不是轻省活儿。

庆元府分号的规模不小,福威镖局再不济,总得请个撑得起门面的吧?

可眼前这老人蔫头耷脑,没半点儿精气神,说话还不利索……

说他是个打杂的,还差不离儿。

没想到福威镖局的想法,还挺别致……

尤明姜没忍住,又多瞧了老门房一眼。

这一眼看过去,本没什么事儿,偏偏瞥见老门房的鞋面上,好死不死沾了片蛇鳞。

她眼神一绷,目光定住不动了。

蛇鳞?.

林平之一听老门房的话,就慌神了。

辽东一带,谁不知百里长青的名号?人都称他“辽东大侠”。他执掌的长青镖局,分局遍布辽东大小城镇,但见镖旗飘处,自有照应。中原四大镖局,也敬他本事、重他名声,特地邀他共商联合走镖的大事。

这回福威若能跟他们联手,南北呼应,往后走镖,看哪个贼人还敢轻易下手。

他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伞也顾不得打,拔腿就要往镖局跑。

才跑出两步,却又折返,头发湿漉漉滴着水:“姐姐大恩,平之没齿难忘,还请随我见过爹娘,稍作休息。”

尤明姜疑心老门房不对劲,但看他畏首畏尾,就知道这贼人藏头露尾的,打扮成门房来引诱林平之,目标是冲着林平之去的。自己要是不离开,老门房不会暴露真实身份,倒不如先隐匿起来,等他一暴露就立刻铲除,她没有这个时间玩躲猫猫游戏。

却摇头:“举手之劳,不必言谢,更不必惊动令尊令堂。就此别过。”

林平之仍不死心:“可我还没问姐姐姓名……”

尤明姜沉默片刻,低声道:“就当从未见过我,也别向任何人提起。”

林平之说不出话,眼里隐隐有泪光浮动。

尤明姜不再多言,背身摆手,径直走入雨幕之中。

她的脚步声“啪嗒、啪嗒”踩过积水,由近及远,终至再不可闻。

林平之望着那逐渐模糊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揪着,又酸又涩。他攥紧手中褡裢,指节发白,忽然觉得那一袋珍珠前所未有地沉重,硌得肩头生疼。

更硌得心里发疼.

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阴阳怪气的瘆人笑声:“噫嘻嘻。”

林平之猛地一惊,慌忙转过身去看,却见那个提灯笼的老门房,低着头,双肩抖个不停,手中的灯笼也跟着晃来晃去。

昏黄的光在地上投下诡异的影子。

“你……你怎么了?”林平之强装镇定。

老门房缓缓抬起头,咧着血盆大口,冲他嘿嘿直笑,活像个勾魂的吊死鬼。

林平之只觉后背发凉:“你是谁?!”

“我乃十二星相,碧蛇神君!”

老门房衣袍底下突然涌出无数花花绿绿的小蛇,蛇头扭动,吐着鲜红的信子。

这些蛇显然都有剧毒,碧蛇神君虽然赤手空拳,身法却像蛇一样灵活柔软。

一看就知道来者不善,林平之心中暗叫不好:“我不认识你!”

“认不认识,有什么要紧?小子知道老夫是要你命的,就够了!”

碧蛇神君凶狠的掌风,招招攻向林平之的要害,林平之不敢硬接。

可蛇群来势汹汹,林平之浑身发冷,每避开一条毒蛇,都像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实在躲无可躲,只好就地一滚,又成了落汤鸡。雨水模糊了林平之的双眼,他狼狈地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碧蛇神君一掌落空,又攻了过来。

“看你往哪儿躲!”碧蛇神君掐向他的咽喉。

眼看着那只枯瘦的手,就要掐碎他的喉咙,突然,数枚明晃晃的银针,窸窸窣窣地飞了过来,把碧鳞蛇扎成了马蜂窝。

尤明姜左手撑伞,凌空蹬步,伞面挡在了林平之身前。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不断滑落,打湿的发丝贴在脸上,他急促地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下意识喃喃道:“姐姐……”

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尤明姜反手把油毡布兜在他头上:“站到一边去。”

“……姐姐!”林平之虽然满心恐惧,却强忍着颤抖,“别放过他!”

尤明姜抬起眼,冷冷地盯着碧蛇神君,握着伞柄的手,攥得嘎吱作响。

两厢的镖师们坐在厅里寒暄喝茶,看起来氛围倒是融洽。

她也就放心地折返回小巷。

没想到,一过来就看见碧蛇神君要杀林平之。

在尤明姜眼中,十二星相在江湖里,不过是一群成不了气候的跳梁小丑,他们行事毫无底线,仗着有些微末伎俩,搅得镖行不得安宁。

十二星相里的【白山君】,尚且没什么斤两,更不要说区区使毒的【碧蛇神君】,比七月十五分舵吸纳的鹰爪队还不济。

这些个腌臜货色,当年放在崖州分舵,是给她提鞋也不配的。

她也是真的没想到,林平之竟然比自己想象得还弱。

她原以为,林平之毕竟是少镖头,身负重伤才这么狼狈,没想到打个碧蛇神君都费劲儿。

“嗖——”

碧蛇神君袍袖一挥,十几条花花绿绿的碧鳞蛇,朝着尤明姜扔了过去。

伞面忽然往下一沉。

竹伞骨咯吱转开,伞骨是攒成的,削得锋利的竹片飞速旋转,毒蛇飞溅的血花,幽幽地绽放在伞面上。

尤明姜眼中寒芒一闪,脚下轻点地面,整个人欺身而上。

眨眼间,伞尖已逼近碧蛇神君,尤明姜趁机按下机簧,伞尖弹出利刃,砍向碧蛇神君的双臂。

“啊——”凄厉的惨叫响彻云霄,巷口灯笼晃了晃,暗红的光晕染开在积水潭。

尤明姜执伞而立,看着在地上哀嚎打滚的碧蛇神君,脸上毫无表情。

碧蛇神君倒在血泊中,双臂被齐齐斩断,鲜血淋漓。

还没等他爬起来逃走,尤明姜已经慢慢地走了过去。

碧蛇神君见状,吓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勉力支撑起残缺的身体,蹬着腿往后缩,

他退一步,尤明姜就进一步。

直到他背靠着墙壁,残缺的臂膀溢出大滩鲜血,已经退无可退。

他想活,不想死。

都怪他一时疏忽,在林平之身上浪费了太多口舌,终究是埋下了隐患。

碧蛇神君失血过多,冷得牙齿格格打战。

见尤明姜慢悠悠地停住脚步,高高地扬起了伞剑!他顾不上伤口崩裂的痛楚,强撑起身子,歇斯底里地大喊:“不是我的主意,是青龙会……”

尤明姜动作一顿,猛地看向他。

碧蛇神君大喜,刚想给自己求情,伞剑突然刺进了他的左胸,鲜血狂飙!

“你……”碧蛇神君目眦欲裂,嘴里吐出浓稠的黑血。

“活该。”尤明姜冷漠地看着他,伞剑贯穿他的胸膛,她旋转伞柄,绞碎他的脏器,然后猛地拔出伞剑。

“扑通”一声,碧蛇神君的尸身倒在地上。

与此同时,一个堵着红木塞的小瓷瓶,骨碌碌地滚到她脚边。

尤明姜捡起小瓷瓶,黄签用蝇头小楷标注着一行小字:“碧鳞蛇毒”

林平之呆立在原地。

他嘴唇微张,咽了口唾沫,还没缓过神来。

雨水打在他身上,可他浑然不觉,脑海回放着碧蛇神君被一剑刺死的画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如梦初醒,朝着尤明姜走去。等走到她的近前,他声音带着激动:“姐姐,你好厉害!”

尤明姜把小瓷瓶揣进怀里,在地上蹭了蹭伞尖儿的血迹。

林平之兀自道:“要是我也能有这么厉害的本事,爹娘一定很高兴……”

尤明姜打断他:“这人是十二星相中的碧蛇神君,作恶多端,江湖悬赏很高,官府也想除掉他,等我走远了,你就派人去请官府的人来这儿。”

林平之听她还是要走,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亮晶晶的眼神黯淡下去。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姐姐,我们还会见面么?”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顺着他白玉般的脸颊滑落。他越说越急,声音也渐渐拔高,带着几分哭腔,“我会变得很强的,不会再拖你后腿……”

尤明姜摸了摸他的头:“乖,等你学好了武功,自有相见的那一天。”

林平之听到这话,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光亮,可转瞬又被焦虑取代。他胡乱抹去脸上的雨水,“姐姐,那要等多久?”

“你好好练功就是,到时候,我可要考考你的功夫。”

林平之重重地点点头,像是给自己打气,“好,我一定不会让姐姐失望!”

尤明姜转身要走,他急忙又拉住她的衣袖,嗫嚅道:“我不会跟任何人透露这件事,这是我和姐姐的秘密……”

尤明姜心中一暖,却还是轻轻挣脱林平之的手:“保重。”

傩面具渐渐隐没在朦朦胧胧的雨幕里。

林平之伫立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苔藓滑腻腻的,从砖缝里爬了出来。

零落的犬吠回荡在幽静的巷子里。

尤明姜一路暗中护送着林平之。她担心对方假扮成了老门房,这褔威镖局该不会遭了毒手吧?

沿着这条青石板路前行,拐过几条幽深的窄巷,再绕过一座大牌坊,就到了西街。

细细看去,只见一道朱漆大门敞开,高悬着“福威镖局庆元府分号”的烫金牌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