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1 / 2)

第71章 废稿勿订待精修

萧剑僧和沙岗没有下马。

一队甲士,将老瘦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稳下尤明姜二人,老瘦小心翼翼地掩上门,从屋里走了出去。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地盯着老瘦。

见为首二人皆穿札甲,果然是官军的打扮,老瘦装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拱了拱手,赔笑道:“二位将军,进屋歇歇脚,喝口茶吧。”

鞭子在缠绕了几圈,沙岗手一扬,鞭梢指向老瘦,眯眼怒喝道:“少废话!你这老泼皮磨磨蹭蹭半天才出来,难不成屋里藏着什么暴民、通缉犯?!”

这一嗓门气沉丹田,震得老瘦耳朵嗡嗡响。

屋里头的二人自然也听得清清楚楚,脸色骤变。

左手按在门框上,右手拇指抵在剑柄处,路小佳持剑的手,蓄势待发。

蓦的,尤明姜按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

她指了指猫猫的屋子,眼神示意他不能冲动。

老瘦之所以冲出去,还不是怕牵累到猫猫。

路小佳浑身一僵,与她对视片刻,抿了抿唇,将无鞘剑拨到一旁。

老瘦搓了搓手,闲话家常似的,恭敬却不卑不亢:“这屋里头的是我家猫猫的玩伴,这不是三日后,大将军府就要来迎亲,还有些女儿家的绣活儿没做完……可要给二位将军开门瞧一瞧?”

萧剑僧勒住马缰,冷淡道:“不必。我等奉惊怖大将军之命,前来征收今春的田赋和身丁税。”

“老东西,少在这里啰哩巴嗦的,”影子将军沙岗听得不耐烦,鞭子一甩,在半空炸响,“我问你,镇民缴来的田赋在哪儿?!”

沙岗嗤之以鼻。

他言语间并没有丝毫忌讳。

大将军的女人多如过江之鲫,先不说后院里看中了就抢回来的美妾,那些霸占了又抛在脑后的女人,更是多得数不胜数。

这老泼皮,真把自己当惊怖大将军的老泰山了?

沙岗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老瘦,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惊怖大将军的春季田赋征收令,已经下发半月有余,为何老渠镇至今没个动静?”

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老瘦面带难色,深深做了个揖:“这……去年秋收欠佳,加之冬日严寒,许多人家连过冬的粮食都不够。今年又赶上春寒料峭,插秧也晚了些日子,老渠实在是穷苦,镇民们也实在困难,还望将军为民请命,减免……”

“放肆!”沙岗猛地一甩马鞭,在空中发出清脆的爆响,打断了老瘦的请求,“大将军下的令,轮得到你老泼皮在这儿说免就免?”

他沙岗可不是孟怒安那个沽名钓誉的蠢货,一心想要拉拢民心搏个清名,处处与大将军作梗,把大将军得罪得死死的。凌落石连名头上僭越了自己“大将军”的“盖世王”都容不下,又怎么能容下这种触碰自己逆鳞的下属?

冷冷瞥了眼萧剑僧,沙岗暗自冷笑:

这愣头青也差不远了!.

老瘦深吸一口气:“连年的田赋重担,已经逼得民怨沸腾,要是再这样下去,恐怕……”

这世道啊,庄稼是喝着百姓的血长起来的,可百姓的肚子却是填不饱的。

跟那旱地里的蚂蚱似的,甭管怎么蹦跶,逃不出惊怖大将军的手掌心。

可老渠镇镇民已经不想蹦跶了,他们只想活得像个人而已。

“恐怕什么?”沙岗眯起眼睛,作势要抽他鞭子,“恐怕你们老渠镇的这帮子刁民要造反不成?!”

“草民不敢!”见求沙岗无用,老瘦佝偻着腰杆,转头哀求萧剑僧,“这位小将军,镇民实在艰难,恳请将军体恤民情,宽限些时日……”

不理会老瘦的苦苦哀求,沙岗抬手一挥,对身后甲士下令道:“去,挨家挨户给我搜!有粮食的收粮食,没粮食的收银子,再不够的就拿人抵赋!敢抗赋不缴的,杀!”

甲士们齐声应诺,正要行动,突然听到有人出声阻拦:“且慢!”

萧剑僧知道,镇长老瘦说得不是假话。

①富者田连阡陌,贫者亡立锥之地。

凌落石这般贪得无厌,逼得百姓倾家荡产,不得不成为堕民、流民,接下来为了温饱,就会成为所谓的暴民、乱民。

以往惊怖大将军也派兵马筹饷剿匪,可那些强盗又是怎么来的呢?

要不是地主豪强逼得人没有活路,这些人又怎么会走上了绝路呢?

所谓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后羿射日的故事,难道没有听说过吗?

老百姓就是地里的庄稼,酷日当头,庄稼就会死掉的。

意识到自己活不下去,庄稼就不会希望太阳高悬在天空之上。况且这个世道,像惊怖大将军这样的太阳实在是太多了。

迟早会出现一个后羿,将这些酷毒的太阳全部射下。

老百姓不需要这样的太阳。

萧剑僧也实在是于心不忍,不忍看到庄稼都死掉.

沙岗挑眉道:“怎么,萧兄弟要帮着刁民造反不成?”

“看来影子将军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成天惦记着造反,才会信口拈来了。”萧剑僧冷冷道。

“你!少在这里信口雌黄!”沙岗瞪了他一会儿,突然哈哈大笑,“好!好得很,萧剑僧,你倒是个为民请命的。今日要是空手而归,如何向惊怖大将军交代?”

沙岗只觉得萧剑僧愚不可及。

他们是惊怖大将军的下属,自然是替惊怖大将军分忧的,可不是替这群蚁民当“父母官”的。更何况,既然是“父母官”,收些子民的“孝顺”,当然是天经地义的!

萧剑僧皱眉道:“总要给镇民筹措粮食的时间。”

沙岗冷笑一声,翻身下马。

靴子重重地踏在泥地上。

他缓步走到老瘦面前,几乎是贴着脸,低声说道:“老不死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仗着大将军要纳你女儿为妾,在这里给脸不要脸,处处拿乔……什么东西啊你,大将军认你这泰山吗?玩物而已,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

这一番话把老瘦说得脸色苍白。

“将军……”老瘦还想说什么,却被沙岗粗暴地打断。

沙岗挑衅地看向萧剑僧。

“既然我只是协助萧兄弟收赋,那自然是萧兄弟这位主官说了算,要是出了问题,还请萧兄弟一力承担,与我无关。”.

萧剑僧不理会他,径自望向了老瘦,用眼神询问他的意思。

老瘦的心沉到了谷底。

上一回收田赋,这些豺狼已经搜刮走了老渠镇民们的最后一点家底儿:留着播种的稻种,唯一的老黄牛,三亩薄田……

这次的田赋是无论如何都收不上来的。

苗儿都没有,哪来的粮食交田赋啊?

谁家的米缸里也没有一粒多余的米啊!

老瘦的额头上冷汗涔涔,在沙岗的虎视眈眈之下,膝盖已经有些发软。

忽听屋门“吱嘎”打开,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宽限三日即可。届时要是交不上田赋,只管让这院子里人头滚滚就是了。”

“三日?”老瘦骇了一跳,只觉得脑子“嗡”了一声,他惊恐地转过身,不敢置信地望着打包票的尤明姜。

“不错。”尤明姜神色笃定,“三日!”

这就是大罗真仙来了,也没法子交赋。

三日……

还杀得人头滚滚……

老瘦听得眼前发黑,差点儿没昏过去.

要是知道老瘦的想法,尤明姜一定会笑。

她是说了杀得人头滚滚,却没说绝了。

她从来没说过,到底是要把谁杀得人头滚滚啊?

再者,要达到人头滚滚的场面,当然是哪一方的人数多,人头才能杀的多啊.

萧剑僧看到了熟悉的这张脸,心里先是一惊,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沙岗。

尤明姜目不斜视,手指却掐成了兰花状,拂过自己的右上腹。

萧剑僧了然,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沙岗打量着这个村姑打扮的女人,见她皮相出挑,还以为她就是猫猫姑娘,语气有些轻佻,说道:“好,那就看在姨娘的份上,宽限三日。老渠镇民一户三斗,三日筹齐!三日之后,这老渠镇的田赋要是少一粒……哼!”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尤明姜,翻身上马。

尤明姜被“姨娘”这个称呼恶心到了。

她决定要一定要把他的脑袋割下来当球踢。

可她还是笑得云淡风轻。

这时候,天边隐隐有惊雷滚动。

看起来是要变天了。

萧剑僧假模假样道:“三日后,我等还会来,到时候正能赶上喝一杯喜酒,希望是双喜临门。我叫你们高兴了,你们也别让我落空,没法跟大将军交代。”

闻言,旁边的沙岗冷笑一声,率领乌泱泱的一队甲士扬长而去。

萧剑僧只得跟着走。

被围的水泄不通的院子,重新恢复了难言的寂静,只留下一脸绝望和恍惚的老瘦,瘫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无声地流泪。

这时候,猫猫才怯怯地从自己的屋里走了出来,小声说道:“爹……”

老瘦望着女儿猫猫,心如刀绞,突然间,老泪纵横,说道:“活不下去了,你收拾行囊,能走就走吧……”

路小佳从屋里走了出来,正好听到这话。

他冷声道:“哭什么?!老丈这作派,当真是短了自家志气。”

老瘦想起尤明姜打的包票,一腔热血险些喷出来,他绝望道:“我又何尝想要这样?不要说是三日,就是三十日,三百日,我也是交不出来这些粮食了!难道神使你能凭空变出这些粮食吗?!”

“老天爷呀,这还让人怎么活?!”

尤明姜听到这话,笑了起来。

“原来老丈也知道这个理儿,即便是倾家荡产也交不上这份田赋。既然如此,还不赶紧去召集镇子上的铁匠,让每个人多打几把朴刀?”

老瘦如遭雷击:“什么?!这话是什么意思?”

尤明姜说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老瘦倒吸一口冷气:“你……你这是要造反?”

“再这样下去,不是饿死就是被逼死。你不杀他们,自己就得死。”尤明姜淡淡说道,“横竖都是死,不如豁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好运莲莲]引*用①:出自《汉书食货志》

[捂脸笑哭]调整了一下时间线,半个月后迎亲改成了三日后迎亲。

第72章 废稿

老瘦喉咙发紧,护着猫猫的手抖个不停:“这、这……”

“这什么这?”尤明姜从空间里取出一把朴刀,递给老瘦,“接住!面朝黄土背朝天,弯了一辈子脊梁骨,却也被当成蚁民踩在泥里一辈子,到头来,非但保不住自家女儿,眼见连镇民的性命都无法保全,难道你这个镇长还要继续龟缩下去?”

这把朴刀啊,跟他平日里割麦子使的镰刀,砍柴用的柴刀,瞧着简直一个样。他这一辈子老实巴交,只知道闷头在地里干活儿,从来没想过把这些个农具变成伤人的家伙,往谁的头上招呼。

老瘦望着眼前的朴刀,心乱如麻,又低头望了望自己满是老茧的粗糙手掌。

四十年来,这双手握过锄头、拂过犁耙,连杀鸡都要请邻居帮忙,可现在……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见他迟迟未接,双手环胸的路小佳,冷笑一声:“难不成老丈真的幻想着当惊怖大将军的老泰山”

听到这儿,老瘦打了个激灵,脸色骤然变了。

他又想起了影子将军沙岗的那一句:“不过是个玩物。”

这种脊背发凉的滋味儿,让老瘦彻底狠下心来。

但是比老瘦更快的,是猫猫的手。

猫猫将朴刀接了过来,在老瘦惊愕的眼神当中,那双稚气未脱的、圆溜溜的猫眼睛,眼神坚毅地望着他,哽咽道:“爹,这片土地是老渠镇民世世代代扎根的土地,这片土地的根儿,也是世世代代为它耕耘的老渠镇民。即便要走,该走的也不是我们,而是他惊怖大将军!这些豺狼虎豹及其爪牙们,端的是谁的饭碗?他和他的老婆孩子吃饱了,一抹嘴,就要把我们这些给他提供口粮的人活活饿死,难道就他自己有老婆孩子吗?难道旁人就没有肚子,家里就没有老婆孩子吗?”

老瘦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自己总是怯生生的女儿猫猫,不敢相信这样一番豪言壮语,竟然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他怔怔地站了起身,迟滞的目光从猫猫脸上,慢慢转移到了路小佳的脸上,最后又落到了尤明姜脸上。

每个人眼里,都幽幽跳动着一团火光。

这是一团团燎原的星火。

可是这点星火还是不够的,还要烧得更旺!

老瘦握紧了拳头,手里全是汗水,过了好一会儿,又缓缓松开。

望着乌云里隐隐的银龙,望着水墨似的山峦,望着可爱的女儿,又想起气焰嚣张的沙岗,想起饿得面黄肌瘦的镇民,想起死无全尸的兵马总监孟怒安……

老瘦终于握住了朴刀,他声音喑哑:“我去动员,每户人家和这些吃人的豺狼都有血仇……即便不成事,也不会走漏风声。”

多少人家交不上赋税,而被抓去修护城河堤,没日没夜,活活累死在那儿……更不要提那些被夺了田地、被霸占妻女、被饿死的可怜人……

老瘦拍了拍身上的土,拖着沉重的脚步,转身往外走去。

顺从是死缓,是做任人宰割的活叫驴,在哀嚎声里,剜尽最后一丝血肉;

反抗可能会死,死在冲锋的道路上,当然,也可能会涅槃重生。

这两条路,到底该怎么选择?

老渠镇未来的道路,不在他老瘦的手里,而在老渠镇镇民的手里

当夜。

萧剑僧按照约定,三更半夜,来到了镇长老瘦的家里。

尤明姜早已恭候多时了。

白日里,她的兰花指是翘起三根手指,掐起来的手指尖儿,则是冲着老瘦;右下腹是肝脏,肝脏在半夜三更是要休息的,可以理解为半夜三更在老瘦家会面。

路小佳在她的授意下,凭借着自己鲨鱼般的嗅觉,占据了隐蔽的高处,暗中解决周遭的眼线,以保这次聚会万无一失。

萧剑僧一进屋,就瞧见满屋聚集了二十多个青壮年,镇子上的铁匠正在分发朴刀。老瘦心跳如鼓,他摩挲着朴刀,他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过了今晚,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铁匠一边分发朴刀,一边喘着粗气说道:“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话还没说完,尤明姜突然跳上了桌子,她拍了拍巴掌,压下铁匠的声音,说道:“各位乡亲,惊怖大将军横征暴敛,苛捐杂税,杀良冒功……暴行累累,民不聊生,咱们已经没有退路!今日之举,不为造反,实为求生,声撼京师,替皇帝老……圣上分忧!”

她这话说得狡猾,三言两语就从“官逼民反”变成了“替天行道”,这就是师出有名。

“上天有好生之德,仁君有爱民之心,必然会理解老渠镇的镇民是被逼上这条绝路的!要是有太平日子可过,谁不想安生过日子!咱们是为了清君侧,只要惊怖大将军一倒台,用不着朝廷派人诏安,咱们自然会回到自己的地头上,做回老实巴交的农民!大伙儿说,我说得对不对?”

“对!”每个人的眼里都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凌落石的压迫有多重,反抗的怒火就有多旺。

似是才瞧见萧剑僧,尤明姜从桌子上跳了下来,缓步走向的萧剑僧,向众人介绍道:“他就是咱们的助力,三日后,他会配合我们的行动。”

见状,众人大惊失色,纷纷交头接耳。

话里话外,无非是担心这人不可信,质疑他会走漏风声。

虽然白天这群人到镇上征赋的时候,大伙儿多数都在地头上忙活,但是这一队甲士路过田垄的时候,大伙都瞧见了为首二人的长相。眼下这一队甲士,就住在附近的大客栈里,白吃白喝,白拿白住。

萧剑僧忍不住皱了皱眉,压低声音道:“你这是在做什么?这是要揭竿起义?”

尤明姜在萧剑僧面前自然不会承认“起义造反”,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这道理她还是懂得。同样的,她也懂得怎么样安抚大伙的不安,知道她应该谁更亲近,尤其是当大多数人不太信任萧剑僧的时候。

她必须琢磨个信得住的理由,能够让镇民们心悦诚服。

“我约你到这见面,不是让你来泼冷水的。”尤明姜双手环胸,冷眼望着他,“你的家眷殷动儿在我的手上,这些时日,我把她照顾得很好。现在该是你报答我的时候了。”

听到这里,在场的人都松了口气。

原来是有人质在手。

萧剑僧沉吟道:“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尤明姜说道:“自然是在我面前展现你的诚意。三日后,我要你亲手解决那队甲士。”

萧剑僧倒抽一口凉气。

这些甲士与那些厢兵不同。厢兵大多是从危城一带的百姓里抓来的壮丁,而这些甲士是凌落石的亲卫军。厢兵还顾及着老乡的情分,不忍心助纣为虐,会尽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这些甲士则不同,他们就像冒顿单于训练出来的士兵,鸣镝所射之处,士兵必须跟着射箭,绝对地服从于惊怖大将军。

而萧剑僧和凌落石的关系里,他显得有些被动,似乎是凌落石不对他下手,他就不准备做得太绝。

尤明姜不喜欢这种黏黏糊糊的态度,更不喜欢他身上散发着这种软柿子的味道。

她肃然道:“如果你胆敢有一丝忤逆,我敢保证你这辈子都见不到殷动儿!”

萧剑僧轻轻叹了口气:“好,我答应你。”

尤明姜满意一笑:“大伙儿都凑过来,我来安排一下三日后的事情。”

……

三日后。

大将军府迎亲的这天,是个黄道吉日,难得的艳阳高照。

镇长老瘦笑呵呵的,换了身簇新的衣裳,头发也梳得油光水滑。

他在院子门口设了流水席,省吃俭用攒下来的粮食,全都拿出来做了席面。

大将军府的聘礼,他尽数拿去换成了酒肉,每桌必有一只糟鹅、一条鱼。

甚至每桌席面上,还有自家酿的青梅酒。

每人一碗,足以壮胆。

虽是纳妾,大将军不会亲自上门迎接,却派了喜婆和仆从们跟随喜轿前来。

老瘦家并没有遵当地传统婚俗,除了一干敲锣打鼓的喜乐班子,还请来了舞狮队,场面整得煞是隆重,仿佛今儿不是纳妾,而是明媒正娶似的。

随轿来迎亲的喜婆,也是跟霍闪婆差不离儿的性子。

要不是霍闪婆点儿背,叫人弄死在茶棚子里,这场面还轮不到她呢。

喜婆很满意老瘦的态度,唯独有两点,让她耿耿于怀:

第一点,老瘦家来往的宾客呀,大多是些土里刨食儿的泥腿子,手里还拿着锄头、镰刀、铁锹,刚下完地就急火火地入席,农具就甩在了自己的脚边儿,一个个地往嘴里狂塞酒肉,跟那个饿死鬼投胎似的。

第二点,喜婆就是专门给新娘子梳妆打扮的,这老瘦家的闺女却妖性的很,愣是要让个所谓的神使来给自己上妆,一点儿都不把她放在眼里。

喜婆甩了甩帕子,阴阳怪气道:“这可有些不太规矩哩。”

老瘦皮笑肉不笑道:“这些人可都是咱老渠本镇的镇民,从小看着猫猫长大,猫猫就跟他们的亲闺女似的,又是要嫁给人人敬爱的大将军,怎么能不来捧场呢?”

“至于那神使,这不是新娘子不便走动,这才派人三请四请来的嘛。就是为了来个好兆头,要不前几日阴雨连绵,偏偏今天就晴空万里了呢?”

话说到这份上,喜婆没法儿反驳了,只好甩了甩帕子,转而夸起了凌落石的英伟,“哎呀,虽说大将军岁数稍大了些,可是年纪大了会疼人啊。最重要的是呀,大将军家底丰厚,权势滔天,跺一跺脚,整个危城都要抖三抖,倒也不算委屈了你家猫猫。谁要是嫁给惊怖大将军,可是三生修来的福气呢。”

老瘦听了哈哈大笑,冲着猫猫那屋里头扬声喊道:“听着了没?嫁给大将军,可是三生修来的福气!”.

院子里人声熙攘,屋里面却很安静。

身穿凤冠霞帔的嫁衣美人,浑身虚软,被强按在铜镜前梳妆打扮。

“真真是个漂亮的新娘子。”

胭脂扣里盛着肉桂色的嫩吴香,指尖剔了一丁点儿莹艳的膏脂,尤明姜笑眯眯地伸手,勾起“新娘子”的下巴,细细点涂了起来。

老瘦的吆喝声,悉数传进了“新娘子”的耳朵里。

“新娘子”恨得眼珠子滴血,偏偏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尤明姜摆弄。

这人正是落在尤明姜手里的于春童。

按照原计划,她用蔷薇将军将猫猫姑娘替了出来,而猫猫姑娘和镇子上的老弱妇孺,则被分批转移到了救苦殿暗门底下的石洞里。

镜子里的脸,被粉英涂得雪白,不知道打了多少层厚厚的粉,用来掩盖满脸的淤青。

尤明姜给他涂好了口脂,附在他耳边说道:“瞧你,喜婆都说了,嫁给惊怖大将军,是你三生修来的福气呢,笑一笑,别耷拉着脸。”

她音色纯净,恍若玉石相碰的声音,偏偏这话儿掺杂着恶意,于春童像被毒蛇爬过脊梁,整个人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从猫猫的妆奁里取出副素银耳环,尤明姜漫不经心似的,捻着于春童的耳垂,在他的颤栗里,将耳环狠狠穿透了过去。

他被尤明姜挑断了手脚筋,又封了周身重穴,这两天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连口热乎乎的饭菜都没吃过,还要被那个姓冷的小捕快反复审问,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儿。

血珠从耳洞里渗出来,于春童落下泪来,那张缺牙漏风的嘴里挤出一句话,虚弱得几乎要听不见:“求你……杀了我吧……”

“大喜的日子,说什么死死活活的话?新娘子可不能哭,哭花了,我又要给你重新补粉上妆。”尤明姜慢条斯理地给他盘发,拔高声音说给外面看,“新娘子一看就是好福气,早日为大将军开枝散叶,三年抱俩,多子多福。”

“呜呜呜……”于春童哭得涕泗横流,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杀了我吧”。

候在门外的喜婆只当是小女儿家上花轿前的“哭嫁”,眼珠子转了转,并没有往心里去。

尤明姜往于春童的脸上又叠了些粉,将他的长发绾到头顶,编成了朝天髻后,正打算给他妆点头面,却见大将军府里送来的聘礼里,包含了十分金的金帘梳、桥梁钗、簪钗等,索性收进自己的空间里。

意识到在这个女人面前,自己已无转圜的余地,于春童的哭声渐歇,属于蔷薇将军的狠辣劲儿,再次浮现出来。

他粗喘着气,吃力地说道:“我知道自己死定了,可是我不能白白为你死……”

尤明姜在他发髻上簪花,隔着镜子与他相望,一字一顿道:“你没得选。”

“不!不——”于春童激动起来,拼命摇了摇头,“即便要死,我也只为自己而死!”

尤明姜听得稀奇,丢开手里的花,询问道:“哦?为自己而死?”

“……我姓曾,大连盟的副盟主曾谁雄,是我的父亲……他死在了……凌落石的手里……”于春童语气阴鸷,眼眶里却缓缓淌下两行热泪。

“然后呢?”尤明姜了然,选了朵杜鹃给他簪在鬓边。

娇艳饱满的杜鹃,簪在他鸦羽色的发髻上,为他雪白的脸孔染上了艳色。

于春童一字一顿道:“给、我、毒、药。”

如果他一定会死,那么在死之前,他必须要拉凌落石给自己垫背。

没有比这更好的刺杀机会了。

纳妾这种事,凌落石总不会假手于人的。

尤明姜不置可否,俯身,对上镜子里那双恨意满满的眼睛,她笑容更深,微曲紧扣的左手,在他的手上轻轻拍了拍。

眼见镜子里那张雪白的脸瞬间扭曲,她直起身来,将红色的盖头给他盖上,然后低下头,将浑身虚软的于春童给架出了门。

他变得很沉静,死死地握着藏在袖子里的小瓶子。

喜婆从尤明姜手里搀过新娘子,险些没扶稳,跌了个踉跄。

她心里不由犯嘀咕:“老瘦家这猫猫,真是一点不轻乎,瞧着没多胖的一个人,怎么死沉死沉的?啧,沉成这样儿,还能讨大将军的喜欢么?没两天就失宠了。”

可好歹,还是在镇民们一迭声的吉利话儿里,将人搀上了花轿。

起轿声中,于春童从袖子里翻出那个小小的瓷瓶,翻过面来,上头写着四个字儿——

“碧鳞蛇毒”

第73章 废稿

喜轿才刚从老瘦家里被抬走,院外便骤然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沙岗一骑当先,萧剑僧落在其次,身后跟着一队膘肥体壮的甲士。

乍一看,还以为征赋的主官是沙岗,而非萧剑僧。

院子内外的宾客还没散去,脚边还撂着沾满了泥巴的农具。

镇子上的青壮年正就着糟鹅喝酒,大快朵颐。每个人都吃得很凶,很急,巴不得将饿得瘦出肋骨的肚皮给撑圆起来;同时又吃得很珍惜,连指头肚沾上的油星子和掉在碗沿儿的饭粒,也舔得干干净净。

包括老瘦自个儿。

他捧着一碗粮食蹲在门槛边,大口大口往嘴里拨饭。

说不定,这就是最后一顿饭了,要死也不能做个饿死鬼!

“呦,糟鹅、青梅酒,还有这一桌子粮食……今儿这伙食还挺错的嘛,”沙岗勒住马,皮笑肉不笑地扫过老瘦家的席面,“说好的三日,田赋都准备好了吗?”

老瘦似是听不懂沙岗的讽刺,赶忙一抹嘴,起身笑着迎上前去:“将军,这老渠镇的田赋已经都缴齐了,每户何止交了三斗,富余人家交了两石呢!”

“诳我呢!”见老瘦红光满面,沙岗心里不大痛快,他抬手就是一鞭子,狠抽在老瘦背上,将人抽倒在地上,“前几天还吆喝着没有粮食,这几天又说缴齐了?”他一个行伍出身的青壮,本身又有些功夫底子,这一鞭子抽下来,当场抽裂了老瘦,打得他皮开肉绽,鲜血染红了身上簇新的衣衫。

这一鞭子抽下去,正在吃席的青壮年险些按捺不住火气,抄家伙拼命。

幸好老瘦反应得快,忍着痛爬起身来,赔笑道:“将军息怒,这要是没有,咱怎么大操大办,设下这个流水宴席?”

沙岗细细一琢磨,觉得也的确有点儿道理。可他心里估摸着这田赋不是缴齐的,而是老瘦拿大将军送来的聘礼给垫上的。纳妾的聘礼里头多少有些金银,将这些金银拿去换来的粮食。

想到这儿,沙岗不由心底冷笑,暗自嘲讽老瘦年纪一大把,官瘾倒是还不小,胆子也怂,一听要被杀得人头滚滚,为了保全自己的小命,又不失去镇民的拥护,连自己卖女儿的钱都舍得出去。

“将军,老朽说的话绝无半句虚言,的确已将今春的田赋,尽数缴齐。只是前些时日是雷雨天气,唯恐稻谷生了霉虫,便将原本的仓房整饬出来堆粮。粮食只多不少,绝不敢欺瞒将军,请将军随我去瞧瞧。”

老瘦姿态放得很卑微,沙岗得意洋洋地扫视了一眼众人,虽然眼尖地瞧见了众人脚边的农具,可是长期以来将庄稼人视作蚁民的心态,让他并没有联想到揭竿而起这种可能性。

沙岗得意地望向萧剑僧:“萧兄弟,可要随我一起进去瞧瞧?”

萧剑僧看了眼老瘦,老瘦冲他打了个手势,

他冷声说道:“不必。”

萧剑僧今日始终安静得出奇,似是心事重重的。

沙岗巴不得他不要吭声,萧剑僧要是话太多,反倒显不出自己的才能。

以前常听惊怖大将军感慨,他麾下已经许久没有又不居功自傲,又忠诚有才干的属下了。沙岗想借这个机会,在大将军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沙岗慢悠悠地下马,背着手,跟着老瘦进了院里,“叫我瞧瞧——”.

话音未落,眼前突然寒光一闪。

沙岗只觉得脖子一凉,喉间一紧,锋利的剧痛传遍全身,鲜血喷溅而出。

“呃!”双手捂着自己的脖颈,沙岗颤着手,指着眼前的路小佳。

剑刃上滚下一滴鲜红的血,雪亮亮的,路小佳抖了抖无鞘剑,反手插回了自己的腰带上,随后脚尖一点,飞身落在屋檐上,转眼没了踪影。

他还有一件非常急迫的事情要去做。

那就是带走于春童的妹妹——于爱喜.

温热的血流过锁骨,淌过胸口,沙岗不甘地瞪大了眼睛,为什么死的是他……这群卑微的蚁民,怎么敢的?

看着这个往日里作威作福的影子将军,感受着身上被鞭子抽过的疼痛,老瘦就近抄起一把朴刀,狠狠地砍掉了他的脑袋!

“噗嗤——”

喷涌而出的鲜血,溅在老渠镇的土地上,像是一场祭祀后迟来的甘霖。沙岗的脑袋骨碌碌滚到了狗窝前,那条护院的大黄狗猛地蹿了出来,叼着那颗死不瞑目的脑袋,“嗖”地蹿出了家门,往后山飞奔了出去。

没了脑袋,脖颈上空荡荡的尸体,“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老瘦喘着粗气,看着倒在地上的那具无头尸体,突然仰天大笑,笑着笑着,就笑出了眼泪,笑着笑着,喉咙就涌上了一股腥甜。

原来杀一个人这么容易,比割稻谷还简单。

原来什么狗屁将军死了,也和他们这些泥里刨食儿的人没什么两样.

甲士们这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队率十将猛地拔刀,怒喝道:“大胆刁民,你这是要造反——”

“噗嗤!”这次是更加利落的出手!

一柄生锈的无鞘刀,硬生生砍掉了队率十将的脑袋。

这次动手的人是萧剑僧。

队率十将实际上完全没有想到萧剑僧会对自己动手。

他根本就没有做防备,落下来的脑袋还维持着狰狞的神情。

“反了,反了!”镇民们抄起脚边伪装成农具的朴刀,高高举起,呐喊声响彻云霄。这一刻他们已经忘却了尤明姜的叮嘱,这场沉默了太久后的爆发,叫他们把心底的满腔怒火都释放了出来。

皇帝老儿和他们这些庄稼人又有什么两样?

他拉屎也得蹲坑,中箭也得流血。

皇帝老儿的祖宗十八代,难道就不是和他们一样光屁股种地的?

他吃的金齑玉鲙,都是从这些庄稼人粮袋里强征的!

这些个蛀虫也是皇帝老儿纵容出来,养在庄稼人粮袋里的!

反了就是反了!

这样的皇帝老儿有什么不能反的?!

见状,甲士们大惊失色,正准备来一波冲杀,院子内外吃席的镇民,却猛地掀翻了巨大的圆桌,锅碗瓢盆落了一地,到处都是翻倒的桌子,马匹受了惊吓而乱撞,又被翻倒的桌腿儿和板凳给绊倒在地,马上的甲士一旦滚落在地,六七个镇民立刻一拥而上,用伪装成农具的朴刀,将他乱刀砍死。

而萧剑僧则堵住了甲士溃逃的路线,他并不准备放过任何一个漏网之鱼。

这是尤明姜下的铁令。

待宰羊羔的惊恐和哀求,破天荒地出现了这群豺狼的脸上,萧剑僧神色冷峻,向惊慌失措的残余甲士举起了刀。

“抱歉,我不能放你们走。安心下地狱吧,忏悔你们的罪恶——”

此时此刻,尤明姜并不在老渠镇。

她将老渠战役的指挥权,全权交给了萧剑僧和老瘦,自己则易容成个丫鬟,藏在喜轿迎亲的队伍里,跟着混进了凌落石的大将军府里。

她当然不是来吃喜糖的,而是来保证最终胜利的。

押宝在别人身上,不是她尤明姜的风格。

即便拥有了能提供药物的圣母系统,她也始终没有放弃钻研和精进医术。

在除掉惊怖大将军这件事情上,尤明姜也是持同样的态度。

亲眼看见“新娘子”被送入洞房,尤明姜走到花园里,在花园里找到一处枯井。见左右无人,将自己准备好的东西扔了进去。

倒不是什么霹雳子之类的炸药。

效果嘛,却比炸药的威力更加恐怖。

当今皇帝穿的是赭黄色龙袍,但是十二章如意纹衮服,还需要孔雀绒毛和捻金线等珍贵材料,一寸缂丝一寸金,一整件缂丝实在是太奢侈了,足足要缝制十三年。

尤明姜才没哪个兴致去做呢。

她只做了一个乌纱翼善冠。

蓉嫂做了个竹胎幞头,尤明姜将两个帽翅往折起来,折得小而尖,又弄了块赭黄色的布料,托阿玉在上面绣了四足五爪的龙,这才将两厢一块儿丢进了火里,烧成了边缘焦糊,又不影响查勘的程度,看起来颇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

这才有了眼下这幕场景。

凌落石不是喜欢污蔑百姓造反,杀良冒功吗?

那她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就给他定个私藏龙袍,僭越皇帝,企图谋反的罪名吧。届时,倘若于春童下毒成功,趁凌落石虚弱之际,让冷血亮明身份,持平乱玦前来大将军府里搜查一番,不信找不到这些伪造的证据,治不了凌落石的罪名。

倘若于春童没有成功也不碍事,她会以神使的身份,再次接近凌落石下毒!

这些年来,凌落石的麾下一直对他是畏惧大于忠诚。

倒是有几个适合揭发他的人选。

当然,这些证据是伪造的事儿,她是不会告诉冷血的。

她已经摸透了冷血的脾气。

即便要刺杀凌落石,他也更偏向于决斗,而不是暗杀。

眼下的局势已经来不及和冷血说得清清楚楚,也来不及等他开悟了,她也不想勉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不想强求冷血遂自己的心意。

无论怎样努力,官差和魔教长老的裂痕注定是无法弥合的。

即便掩耳盗铃,假装成这些裂痕都不存在,可是等尘埃落定,终究还是要正视这个问题的。谁都不愿意将危城的地盘拱手相让,谁遂谁的想法都不会高兴的,不如就这样互相留着最后一层窗户纸吧。

最后再为枯井做了一番遮掩,尤明姜匆匆离开了惊怖大将军府。

她并不害怕枯井里的伪证消失。

除了这个罪名,她还帮惊怖大将军炮制了通敌叛国的书信罪证。

正由五人帮来琢磨着编造信件内容,他们几个人出身于边境,与外族打交道,文字语言都比较通,文书上的细节则由殷动儿这个见过大世面的人来敲定。

当然,这事儿也是瞒着冷血的。

尤明姜跑得这么快,倒不是怕冷血会撞破了这件事,

而是因为她与萧剑僧有一个约定。

想必萧剑僧已经遵守诺言,完成了对她的承诺,那她自然也不能食言而肥

救苦殿,暗门底下的石洞里。

殷动儿忙得焦头烂额,竭力试图安抚这群哭泣的小孩子们。

老渠镇的妇孺都被送到了救苦殿,大人们留在上方,孩子们则被安排到了石洞里,原本空旷的场地,顿时变得拥挤起来。

小孩子就是这样的,一会儿要爹要娘,一会儿要吃要喝,一会儿打喷嚏发热,稍微看不住点儿,这个把那个的脸挠了,那个把这个的脚轧了……

此起彼伏的哭闹声,吵得殷动儿脑仁疼,简直要把她折磨死了。

以至于给伤口狰狞的张书生换药,都成了一桩美差。

可惜,张书生清醒过来,恢复了些许力气,就只许蓉嫂靠近了。虽然张书生还有些昏昏沉沉的,但是发炎情况已经好了许多,蓉嫂也腾不出手来,她正在为张书生熬一锅补气血的药.

“别哭了,小祖宗们,马上就有吃的了!”殷动儿累得满头大汗,凌乱的头发贴在脸颊上。

她抬手用袖口擦了把汗,往熬豆腐汤的大锅里,又加了一勺小米一勺水。

“……动儿。”一道耳熟的呼唤在身后响起。

殷动儿觉得自己八成是忙得幻听了,竟然听到了萧剑僧的声音。

可是这次的声音却更加清晰了,还夹杂着丝丝哽咽:“动儿。”

殷动儿怔了怔,她转过身来,就瞧见尤明姜和萧剑僧站在石洞入口处。

她下意识地略去了笑眯眯的尤明姜,眼里只有萧剑僧的身影。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英武,只是整个人清减了不少,身上的甲胄也沾上了血。

“萧剑僧……”殷动儿也渐渐红了眼圈,她恍惚地搁下勺子,往前走了步,“我是在做梦吗?”

萧剑僧站在原地,眼里有泪,哽咽难言。

尤明姜见状,暗暗推了萧剑僧一把,打趣道:“我这可是完璧归赵了,你俩可不要站在原地当木头疙瘩……啧,傻愣着干嘛?过去啊!”

比萧剑僧反应更快的,却是殷动儿。

她像是一只欢喜的小鸟飞扑过去,扑向了萧剑僧张开的双臂。萧剑僧稳稳地接住了她,将她抱了个满怀!

“哇——”

小孩子们瞪大了眼睛,连哭都顾不上哭了,傻乎乎地拍着小手。

蓉嫂不知何时走到了尤明姜的身边,轻声感慨:“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样的故事不管看多少次,都让人觉得很幸福。”

尤明姜双手用力地鼓掌,由衷地说道:

“真好,在这个幸福的故事里,我们也是其中的一页。”——

作者有话说:[好运莲莲]架空背景,文里的宋明设定比较多。其实队率是队率,十将是十将,把两个捏在一起,可以理解为“甲士小队长”[捂脸笑哭]

第74章 废稿

明明是暮春,风里却透着一股残秋的凉,那几只猩红的灯笼,悬在风里一颤一颤的。

这纳妾之喜,凌落石醉得厉害,他的下属们醉得更厉害,与有荣焉似的,互相灌得酩酊大醉。

尤其是崔田立。

这厮谄媚至极,喝得丑态毕露,恨不得把酒葫芦吞下去。

对比,凌落石得意洋洋。

尽管一连损失了好几个阴险狡诈的得力干将,可老天爷眷顾他。

他身边,从不缺愿意为他卖命的人才.

当然了,洞房这种事,只能他惊怖大将军亲力亲为,可不能与有荣焉。

大将军摩挲着自个儿的光头,将这笑话一说,他的下属们立刻笑得前仰后合。

有几个新来的,险些被他“平易近人”的笑话,逗得笑厥了过去。

凌落石脚步虚浮,摇晃着往新房里走去,却不要任何人去搀扶着他。

只有老人才需要被人搀扶着走路。

他从不承认自己老。

谁敢当着凌落石的面说一个“老”字?

他肯定会让这人明白,什么叫“只有死人才会永远年轻”。

甚至*于今时今日,他连一句“老当益壮”的这种奉承话儿,都不乐意听。

因为“惊怖大将军”这个名头,不能跟“老弱病残”沾上钩!

他惊怖大将军凌落石,必须永远让仇人闻风丧胆,让底下的人闻风丧胆!

所以,他不承认自己老.

这二十余年里,凌落石将心头刺儿逐一铲除,早已大权独揽,富贵泼天。

可大权独揽,遮不住他身上的老人味儿;富贵泼天,却唯独买不到他的青春。

他不认老,老却认得他。

为此,他索性把自己个儿黑白参差的头发给剃了个精光。

即便如此,还是骗不了人的。

凌落石眼白里的浊黄,已掩盖不了疲态。

他纳的妾也一年比一年鲜嫩。

她们个个儿水灵灵的。

从她们娇嫩的肌肤里汲取到的生机,也在滋润他,好比喝了一大碗参汤。

只是,他纳的妾室也会年华老去。

凌落石只好源源不断地纳妾。

这已是他纳的第三十八房妾室。

听说老渠镇的猫猫姑娘,与他的儿女年龄相仿,是个花骨朵似的姑娘。

他迫不及待,想看自己这头“豺狼”出现后,她小鹿般眼眸里的惊惶.

新房内,红烛烧得极旺。

“新娘子”稳稳地坐在床沿边,不像以往那些个爱哭哭啼啼的小玩意儿。

凌落石踉跄着上前,伸手,猛地掀开了“新娘子”的盖头。

盖头底下是一片厚厚的雪白,抹平了一切瑕疵的雪白。

“大……将……军……”于春童挤出个僵硬的笑,脸颊上的厚粉就簌簌落下,眼睛和嘴唇旁边裂出了几道细纹。

明明灭灭的烛火下,那细柳似的眉眼儿,那鲜红的嘴唇儿,那白生生的脸盘子……

跟画上敷色浓艳的仙女儿似的。

“美!”

凌落石丢开了盖头,打了个大大的酒嗝儿,“美得很!”

说着,那张丑陋的脸凑到了“新娘子”的面前,嘴巴里那股死老鼠般的气味儿,扑在于春童的眼皮上。

凌落石身上总是有股臭味儿。

不单是老人味儿,也不是血腥味儿。

而是一种很污浊的恶气。

跟生蛆的腐烂臭肉是一个味儿。

总之,不是活人的气味儿,他走到哪儿,哪儿的野狗和乌鸦就会躁动不安.

于春童强忍着呕吐的冲动,那双藏在嫁衣里的手,已经攥得指节泛白。

他在指甲上涂了碧鳞蛇毒。

碧蛇神君研制的这种毒药很奇特,粉末状无害,一旦化水喝下肚,就会让中毒之人肠穿肚烂而死。

作为曾谁雄的儿子,多年以来,于春童潜伏在凌落石身边,就是为了替父报仇的。

苦于凌落石本身是个极度多疑的人,始终对他保持着警惕,眼下仇人近在咫尺,自己虽是濒死之相,却终于可以完成复仇大业!

可笑凌落石一生多疑,却从来不晓得死敌的儿子就藏在身边。

竟然还醉醺醺地丑态毕露……

这让于春童的心底,涌起一种隐秘的胜利感,战胜了他肉身濒死的痛苦.

“大将军,请饮这杯酒。”

于春童夹着嗓子,捧起一杯合卺酒,假笑道:“敬大将军虎威,愿您夜夜龙精虎猛……”

说着,他羞涩似的,抬袖遮住脸。借着袖口的遮掩,淬毒的指甲在酒杯里浸了浸。

合卺酒里已下了碧鳞蛇毒。

被腐蚀的痛楚从指尖儿传来,于春童勉力维持着笑容。

“哦?”凌落石眯起眼,酒意瞬间醒了大半,“那正好,你先干为敬吧。”

说完,他将那杯合卺酒推向了于春童.

新房里一片死寂。

在凌落石的虎视眈眈里,于春童盯着那杯酒,忽然笑了:“好啊。”

他低眉顺眼接过酒杯,作势要一饮而尽。

见状,凌落石稍显松懈了些。

却不妨,“新娘子”猛地将毒酒泼了过来!

“睁大狗眼,看清我是谁!”于春童暴喝。

凌落石悚然一惊,他一拂袖,一阵罡风将毒酒挡了回去,直扑于春童的面门。

“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