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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色入关来 柳橙吱 19359 字 3个月前

他想着郡主也没像邀他牵手那般,要他日日回府住,那还是在营中住下舒坦一些。也免得他自己总是往府里跑,让郡主误会些什么。

可没成想他主动地想撇清关系,郡主倒是日日都来军营报道了。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百里浔舟这十九年的人生里,还从没被哪个女子这般日日追到军营中来“献殷勤”,脑袋里那根经年不动的弦儿此刻终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轻轻蹙起眉心,扭头看向下首的姚知远,不甚确定地问道:“她莫不是当真对我动心了?”

这话说来还有些难为情,他仿佛屁股底下坐了个刺猬般不安分地挪动了几下,目光却是一错不错地盯着姚知远,也不知是期待着听到认同的话,还是期待着听到反驳的话。

姚知远手上正拿着一块昨日郡主送来的精致茶糕慢慢享用。

昨日郡主送来的小小食匣里只摆了四块碧绿色的茶糕,他计划好了每日一块,如今面前的食匣里已只剩下一块了。

当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在心里颇为可惜地想到,面上不咸不淡地看了一眼百里浔舟,一心二用地回答他方才的问题:“有吗?世子有的,属下也有啊。”

姚知远晃了晃手中只剩一半的茶糕,笃定道:“世子想多了。依属下之见,郡主此举,便与此前的商铺折扣和即食汤饼一般,用一点好处收买人心罢了。”

“世子如今毕竟是郡主的夫君了,北疆又是定北王的地盘,郡主总不能与世子交恶吧?”

他试图委婉些表达“你想错了,郡主不喜欢你”的意思,但话出来实则还是直白极了,听到人耳朵里不甚舒服。

百里浔舟扑棱扑棱耳朵,心下哼了一声:依你之见,你眼里除了吃食,能看见什么?

郡主送来的东西样样都有你一份,还不是沾了本世子的光?

百里浔舟没将心里想的话说出口,只是面无表情地瞪着姚知远,硬邦邦咬字道:“既是收买人心之物,那你别吃了。”

姚知远立即如仓鼠一般迅速将最后一口点心咽入腹中,然后喝了口茶顺了一瞬,才慢条斯理道:“属下已经被收买了。”

百里浔舟:?

随即他就见姚知远不紧不慢地起身,理了理袍袖,转向门口的方向挺胸抬头,面上挂起了如沐春风的笑意,在渐变雨过天青色裙头卖过门槛的瞬间,抬手行礼,恭谨地像变了个人一般,“见过郡主。”

百里浔舟:……

方才光顾着与姚知远生气,竟连这么近的脚步声都忽略了,实在是失策。

封眠今日穿了件茜色团花交领短袄,配渐变雨过天青色三裥裙,盈盈一笑立在灰扑扑的房间里,仿佛连天光都变得更亮了。

她笑吟吟地颔首与姚知远打了个招呼,“姚大人,又叨扰了。”

“下官正想着今日寻个时机去拜见郡主。”姚知远说着自案几上拿起几摞纸,上前递给了封眠身后的雾柳,向封眠汇报道:“云中郡近五年来自外地流入的人员买卖文书皆在此处了。”

“郡主放心,我寻了旁的借口私下调的文书,云中郡官府众人俱不知我所调何物,想来应当不会打草惊蛇。”

百里浔舟:?我也不知道你何时去调的这些东西啊。

姚知远什么时候都越过他为郡主办事了?

郡主调这些文书又是要干什么?

打的什么草?怕惊什么蛇?

最信任的军师和虽无实却有名的世子妃居然一起瞒着他?

百里浔舟惊疑不定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仿佛听到了心碎的声音,一时仿佛失了声般,心里塞满了疑问,却竟是一句话也问不出来。

许是百里浔舟的目光太过明显,封眠转眼看见他面上的震惊不解之色,便知他想要问什么,先主动解释道:“我看世子近些时日都忙得宿在了军营之中,便没有和你说此事。”

军营中本就有一堆糟心事等待解谜了,封眠想着自己也可以处理好,便也没特意找他说。

但是要绕过人均有嫌疑的郡首府上下官吏,取得近些年可疑的人员买卖文书,查清云中郡究竟有多少被拐卖的人口,又是否是同一拨人所为,封眠想来想去还是只能请姚知远帮忙。

“幸好姚大人似乎没有世子这般忙碌,一口便应下了。这才没两日就将东西都拿到手了。”封眠说着说着又夸起了姚知远,“姚大人当真是剖决如流。”

姚知远摆摆手,“兵贵神速,迟则生变。属下也是多年跟随世子行军,练出来了。”

百里寻舟听了封眠的解释无话可说,毕竟是他自己明明有空却不回家,总不能怨旁人太过“体贴”,不主动给他找事吧?

他听封眠说了拐卖一事,亦是十分愤怒。他与父王在外攘敌,可不是给这些恶贼宵小时机祸害大雍百姓的!

幼时他也曾马失前蹄,因为救人而反被拐子一起拐卖过一段时间,很是吃了一番苦头。因此也知道这些人有多么狠毒狡猾,更觉事不宜迟,当即道:“最近北夷尚算安分,此事我还是能帮得上忙的。”

“既已有了嫌犯画像,我可以让亲卫去暗中守在城门各处。他们即便现下不在云中郡,但既然是惯犯,便总还会来做交易。”

百里浔舟便暗暗咬了咬牙根,待将人抓了,他定要这些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看看何人还敢再顶风作案!

他飞快地将身后的舆图打开,在上面圈了几处给封眠看,“云中郡周边有几处人烟稀少的山脉,这些拐子在城镇中间转移时,一般不会冒险选择在城镇落脚,尤其是云中郡。”

“听你们说,似乎有官吏与他们内外勾结,但毕

竟定北王府还在云中郡,他们或许敢带一两个混进来交易,却不敢选择在此处久待。”

“所以他们很可能会在山脚处藏匿,北疆山脉地形都很复杂,被拐来的的孩子们进了山必然也很难靠自己跑出去。”

封眠深以为然,赞同地点头,“好,那晚一点我就让人将画像送来。”

说罢,她忽然走向百里浔舟,百里浔舟吓了一条,就见她自袖间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香包,一股极淡极雅的香味随着她的动作蔓延开来,丝丝缕缕飘入百里浔舟的鼻中。

封眠两手各抓香包一边,将香包上的绣样展示给百里浔舟看,“我绣的,好看吗?”

她仰起脸,期待地看着百里浔舟的反应。

靛蓝色的香包上绣着一艘艨艟巨舰,针脚细密,配色鲜亮,迷你的艨艟格外雄浑有气势。

百里浔舟在她灼灼目光的注视下根本说不出“不”字,更何况这艨艟绣的确实漂亮,当即点头予以肯定:“好看。”

说罢,就见眼前这张比绣样还要漂亮的少女脸蛋上露出一个足以令冰雪消融的笑颜。

“那送给你。”

百里浔舟尚愣着,便觉腰间革带被勾了一下,封眠已上手要将香包系在他的革带上。

“我特意合着你的名字挑选的绣样,香味也是我自己调的,我是觉得还挺适合你的。”

“希望你也喜欢。”

她说这话时已系完了香包,仰首冲他眨了眨眼,让百里浔舟心口倏地一跳,连拒绝都不出口,脑袋似乎因问了香气而有些晕乎乎的,只能讷讷应道:“嗯,多谢。”

封眠笑眯眯地退开两步,“那么城外的几处便交予世子了,这几日我会去悄悄排查一下姚大人调来的这些文书,看看有多少是被拐卖至此的,尽量能早日查清一切,也早日送他们回家。”

百里浔舟闻言顿时肃容点头,待目送封眠几人离开,他出门越过姚知远时,忽地撩了撩腰间的香包。

“我有这个,你有吗?”

姚知远:……

姚知远看着百里浔舟远去,清淡的脸上露出一点困惑来:“这么在意这个做什么?心动的到底是谁啊?”

*

自打从姚知远那里拿到了文书,封眠便一直窝在屋里头看,到了夜里头也不愿睡,多熬了两个时辰,翌日醒来便染了风寒,鼻子塞塞的。

唬得雾柳赶紧伙同流萤没收了那堆文书,又端来一碗药,勒令封眠喝了药好好休息一日。

“若郡主逞一时意气,将自己累倒了,可要养到何时才能好?那这些被拐的孩子,要何时才能等到郡主来救?”

封眠拗不过,只能歇下了。再醒来时已是日薄西山,又听雾柳说世子殿下派人传信说今晚回府,有要事与她说。

可她左等右等,等到院里挂起了灯,天黑透了,连世子归家的马蹄声都还未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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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咱们沿街铺子的人都说傍晚时就瞧见世子回来了……”雾柳去打听了一圈回来,眉间愁色更重了,好端端一个大活人,怎么回着回着家便不见了?

“郡主,咱们要报官吗?”

“先不急。”封眠摇了摇头,“他身边惯常跟着山衣,若是遇见歹人,两个人总也能闹出些动静来的。”

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不见了,很可能是遇到了什么熟人,又突然发生了什么比较紧急的事……

她忽然想起来,傍晚睡醒时,流萤叽叽喳喳地和她讲自己这一日听闻的八卦,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隔壁元府今日要给三姑娘元寄雪定亲。

流萤虽说对元寄雪有了稍许的改观,但心底里头还是担心她会不会有一日进了世子的后院,听说她快要嫁人了,自是眉飞色舞了半晌。

只是隔壁将消息瞒得紧,她只知元府看中的乘龙快婿家中富裕,元寄雪嫁过去是享福的,心中倒也真心地为她高兴。

现下封眠想起此事,忽然觉得有些不大对劲,若家中姑爷是个玉树芝兰的好儿郎,寻常人家定了亲事巴不得让左邻右舍都来贺喜,元府瞒着做什么?

莫不是这桩婚事其实并不如意,元寄雪逃了出来……

“流萤,你去元府问问三姑娘可在府上,邀她过来一趟。若元府人推拒,你便直接回来。”

“是,郡主,奴婢这便去!”

流萤扭头跑了出去,封眠又吩咐雾柳,“去找鸾仪卫,牵条狗来。”

片刻后,流萤和雾柳都回来了。

流萤:“元府说三姑娘病了。奴婢瞧他们府上现下忙乱得很,像是出了什么事。”

封眠已披上了防风的淡青绸面斗篷,脚踩一双软缎绣鞋,匆匆领着众人从侧门出了王府,不许下人惊动王妃。

她自袖间掏出一个小荷包,又从荷包里头取出一个靛蓝的香包,布料和她白日里给百里浔舟的香包一模一样,显然是用剩下的边角料缝制的。

鸾仪卫所牵的细犬体型修长,威风凛凛,正十分乖巧地蹲踞在门边。

封眠将小香包递到细犬鼻尖处,“乖狗儿,仔细闻闻,追着这个味道走。”

香包里的香料是她请教了侍医之后调的,凡所经之地,三日余味不散,最便追踪行迹。她本是为日后做打算的,没想到这么快便用上了。

夜色宁静,街道上已几乎没什么行人,只有檐底的灯笼和某户人家的窗棂透出一线微弱的烛光,巷角偶尔传来几声低低的犬吠。

手提的灯笼照亮一行人忽急忽缓的步履,影子摇摇晃晃地映在墙上。细犬的爪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它的耳朵警觉地竖起,鼻尖贴地,时不时停下,轻轻嗅闻,再继续向前。

拐过几道曲折的巷口,四周愈发冷僻,灯影渐稀,狭窄的小巷仅容两人并排通行,青砖地面坑洼不平。

封眠忽然觉得此处有些眼熟,好似是上次她因误会有人跟踪元寄雪,而跟来的那个巷子。

行至尽头,细犬忽然停下,目光紧盯前方,

那日封眠未再上前,不知巷子尽头那位何阿婆的居所的右侧,还有一道深巷,里头一间小院半隐在黑暗中,可见屋内燃着烛火,在窗棂上映出一道高大的身影。

百里浔舟强撑着走到窗前,忽地膝骨如被抽了筋般发软,泄力跌坐在老旧的木凳上,半趴在桌沿上。

他四肢酸软,全无力气,额上冷汗涔涔,双目因克制着体内乱窜的冲动而充血,气息紊乱,咬牙切齿道:“你早就计划好了?”

“我没想走到这步的……”

少女虚弱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内响起。

这是一间装潢简单的寝屋,一面墙前立着一个半旧的药柜,其余便只有一桌一椅一床。

唯一的桌椅已被百里浔舟占了,那一架普通的木架床上,元寄雪柔若无骨地倚靠在床角的立柱上。

她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之色,嘴唇已被咬出了血。

“若不是今日……”

若不是今日元夫人擅自请了刘员外上门,甚至在她喝的茶水中下了药,想让她失身于刘员外,被迫应下这桩婚事,她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她一想起在自己的卧房里忽觉手脚酥麻,不正常的痒意自后脊攀升,惊慌回身时看到刘员外那张油腻老态的嘴脸,便觉得如坠冰窖。

一想起被他肥硕的身躯压在床上,被他满眼淫邪之色注视时的情境,就觉得恶心。

她挣扎着抓起烛台砸晕了他,踉踉跄跄地从后门逃了出来。

那么巧,偏那么巧就遇见

了百里浔舟。

她像抓住最后一丝稻草那样抓住他的袍角,求他不要声张,求他悄悄将自己送来此处。

这一刻她无比庆幸自己曾经想逃离元府,所以悄悄攒钱,在外头置办了个荒僻的小院子。

她跟百里浔舟说自己被下了药,但有法子解开,需要他和山衣帮忙取一下药材。

他们信了,趁他们在药柜找药时,她点燃了刚制好不久的三更倒和合欢香。

三更倒很快发作,元寄雪最初制香时便加大了剂量,连一点反应时间都没有,山衣直接跌在了地上,百里浔舟亦开始行动迟缓。

他这时候才意识到元寄雪下了药,但已经晚了。

元寄雪单独给山衣喂了粒迷药,像滚石头那样把他丢出了房间,然后锁紧了门窗。

便是再不开窍的蠢人也知道元寄雪想干什么了。

百里浔舟打翻了香插,但香雾弥漫在密闭的空间里不散,依然毫无用处。

“拿解药出来,我保证,绝不追究你。”百里浔舟眼前一阵一阵地发晕,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血液滚沸着往小腹涌去,颈后沁出的热汗将衣领黏在皮肤上,一呼一吸皆是灼烫的空气。

“我……不想解。”

元寄雪亦是十分难受,空气中的合欢香催动着她体内被元夫人下的药,让她喉头干渴,十分难耐,可手脚又是软的,动也动不得。

她眼中蓄起盈盈泪光,脸上的潮红既因药效,又有欲死的羞惭。

她真的不想走到这一步,可她已经无路可走了,她宁愿丢光了脸面,被百里浔舟痛恨厌恶,也想在这几乎将她溺毙的深渊之中,牢牢抓住这唯一能触碰到的浮木。

“我便是死,也不会碰你的。”百里浔舟再次咬破了舌尖,铁锈味在口中漫开,痛楚让他保持着清醒。

元寄雪苦涩地勾了勾唇角,“就算,什么也没发生。明日一早,不管先找到你我的,是元府的人,还是王府的人,都说不清了。”

“你难道以为,我会在这里坐以待毙?”

咬破舌尖带来的片刻清醒支撑着百里浔舟拔出了藏在袖中的匕首,他毫不犹豫地在左手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刺痛激得他神思一瞬清明,身体也寻回了些微的力气。

他立即踉跄起身,跌跌撞撞扶着墙,往门边行去,半路晕眩之感袭来,他又反手划伤手臂,鲜血滴滴答答蔓延一地。

“你……”

就在百里浔舟扶到门框上时,紧锁的房门忽然自外部被猛烈地撞击着,不过两瞬,房门便被破开,一道身影卷着户外清新的夜风钻了进来。

封眠:“百里浔舟?!”

她双目飞快在屋内扫了一圈,略过绝望闭目的元寄雪,正纳闷百里浔舟那么大一个人藏哪里去了,身侧一道高大的身影便软软倒向她。

在一片惊呼声中,封眠踉跄着抱扶住一头栽过来的百里浔舟,只觉满怀滚烫,他鼻尖呼出的灼热气息打在她的颈侧,与拿烧红的炭火抵在她脖子上没甚区别。

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封眠轻轻拍了拍百里浔舟的后背,正要开口,便他低哑模糊的声音在耳边含混地说道:“我没事,回府。”

扶住百里浔舟左半身的手忽传来湿热黏腻的触感,封眠费力地扭头瞥了一眼,瞳孔瞬间睁大,全是血!

呼吸一窒,封眠迅速吩咐下去:“来人,背世子回府。流萤,雾柳,你们两个留下照顾……”

她瞥了一眼屋内的元寄雪,隐去了称呼,转而厉声道:“今日之事谁若敢吐露半个字,军法处置!”

众人低低应了声“是”,一名鸾仪卫上前背起百里浔舟,流萤气鼓鼓地站在门口瞪着元寄雪,不情不愿地跟着雾柳进屋开窗,整理屋子。

*

浴间热气缭绕,百里浔舟泡在飘满了药材的浴桶内,体内的药力伴着不断冒出的汗水被排了出来,舒坦地长叹一口气。

被他自伤的左手横搁在浴桶边,越过浴桶前摆着的小屏风,正由封眠上着药。

封眠看着那两道狰狞得深可见骨的伤口便觉一阵幻痛,龇牙咧嘴地缓了一阵,才做好心理准备,细细将药涂了上去。

“你对自己可真是下得去狠手。”

“我最恨旁人这样拿捏我,岂能让她如意。”百里浔舟睁开眼,眼底一片凉意。

想到元寄雪,封眠心下叹了口气,结合元府的乱象,她大概猜得出来发生了什么。

百里浔舟被算计了,唯有满心怒火。她起初自然也是生气的,但冷静下来再想,只觉得悲凉。

她看得出来元寄雪一直在尽力维护自己的自尊,家中的腌臜事能藏则藏,不肯被外人窥见半点狼狈,想试探百里浔舟的心意,想挑拨她与百里浔舟之间的关系,都做得小心翼翼别别扭扭。

想为自己的前程做些伤人的坏事,却又磨不开脸狠不下心。

现下被逼走到这一步,恐怕元寄雪心里的绝望还要更多。

“山衣如何了?”百里浔舟压了压怒火,终于想起可怜的小侍从,问道。

山衣也是将封眠吓了一跳,踏进院子时见他一动不动躺在门边,她险些以为他没气了。

“侍医去看了,方才说没什么大事,先睡着吧,明日再给他开药。”

此事不宜闹大,封眠便只请了一位侍医来,给百里浔舟开完药浴,又去看山衣。

给百里浔舟的伤口上药的事这才落到了封眠的头上。

封眠一面为百里浔舟掌心的伤口包扎,一面还是不容回避地提出了那个问题:“此事,你想如何处置?”

第38章

元寄雪不见了。

她毕竟是别人家未出阁的女儿,还被是被自己的继母下了药,百里浔舟本也不能将她如何。

况且他也不想将此事闹大,他自己的名誉清白也是很重要的呀。

所以他只打算日后不许她再进王府,不再相见便罢了。

倒是她那个胆大包天的继母,需得找一日将人套了麻袋教训一番才是。

封眠的想法和百里浔舟差不多,元寄雪应向百里浔舟这个苦主道歉,承受自己应担的责罚,而那位黑心肝的元夫人定然也不能轻饶了,仗着自己是一家主母便给继女下药□□,岂能轻轻揭过?

然而翌日一早,流萤和雾柳便来报,元寄雪留书一封,便消失不见了。

彼时封眠和百里浔舟刚折腾了一通,封眠才睡着没半个时辰。

昨夜。

百里浔舟的左手和手臂被封眠包成了一个棒槌,直挺挺地杵着,非常不习惯,一直试图说服封眠替他重新包扎一下。

“这样我如何睡?”

封眠果断地拒绝:“不行。这是惩罚。”

百里浔舟万万不敢置信:“我是受害者。”

封眠有理有据道:“你一点也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百里浔舟不大服气:“若易地而处,你会如何做?”

封眠:……

封眠不得不承认,或许她会做出和百里浔舟同样的选择,哪怕自损三千也要先逃出去。

被人这般拿捏的感觉,确实很值得愤怒。

但她奔波了一晚上,当真累了,不想再拆、再包一次伤口,当即拉起被子一盖就要睡觉,单方面结束了交流。

百里浔舟没了法子,只能仰躺着独自适应自己被包成棒槌的左手。

他刚要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便听身侧封眠的呼吸声不大对,闷闷的,带着些不大舒服的轻哼。

他侧首一看,人还睡着,眉心却轻轻皱了起来,好像很难受的样子。

百里浔舟当即挺腰坐了起来,伸出完好的右手摸了摸封眠的额头,触手烫得他指尖一跳,立刻跳下床喊人。

刚躺下的侍医又被折腾起来给封眠把脉,眼下青黑都又深了几分。

幸而只是普通的伤寒热病,这是封眠常得的小毛病了,侍医见惯了这等场面,熟门熟路地开了药方,说喝了便好。

流萤和雾柳都不在,底下的小丫头煮好了药送来,百里浔舟便亲自动手将封眠摇醒,让她喝药。

封眠烧得昏沉沉的,身上难受,又困得上下眼皮打架,迷迷糊糊的十分不清醒,闻见冲鼻的药味便躲,黏黏糊糊地开口:“不要。”

百里浔舟瞧着有

趣,她往左边躲,他便追着把药碗往左边递,“为何不要?”

“难闻。”她又哼哼唧唧地往右边躲。

他闷笑着将药碗递过去,“难闻也要喝,对身体好。”

“讨厌。”封眠扭头往左边躲,拒不配合。

百里浔舟直接眼疾手快地在她躲到左边时,将药碗怼到了她的嘴边。“快喝。”

封眠死抿着嘴唇往后躲,“拿走。”

趁她张嘴,百里浔舟直接将药碗怼进她嘴里,生生灌了一口药进去。

这一灌,两个人都呆住了。

百里浔舟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伸出被绑成棒槌的手,想帮她拍一拍背,“没呛着吧?”

封眠一双乌黑的眼珠眨也不眨地盯着面前的百里浔舟,看得百里浔舟后脊一凉。

生病的人本就较平时脆弱,加上也没睡饱,脑袋里一直混混沌沌的,心里的委屈便海啸似的涌了上来。

封眠嘴一撇,情绪控制了大脑,泪珠断了线一样掉出眼眶的同时,一头往百里浔舟身上撞,试图砸死这个追着她灌药的讨厌鬼。

她成功了一半。

没把人砸死,但药洒了一地。

封眠以为自己是用了十成的力砸过去,看在百里浔舟眼里,她却是忽然软绵绵地倒进自己怀里。

为了接住她,免得她摔到地上又磕出什么毛病来,百里浔舟失了平衡,单手端着的药碗翻倒在柔软的地毯上,染了一地的褐色。

但好在人是结结实实地抱住了,完好无损。毛茸茸的脑袋恰好埋在颈窝处,带来热乎乎的痒意。

百里浔舟吩咐人去重新煮一碗药来,然后单手将封眠抱起来,搁回了床上。

隔着薄薄的寝衣传来滚烫的温度,让百里浔舟后知后觉地红了耳根,退开两步。

封眠一沾床便躺倒了,撩起被子便钻了进去,试图把自己跟百里浔舟进行一番隔离。

百里浔舟失笑,抬手帮她拽了拽被子,将露在外面的腿脚一并盖了起来。“躲也没用,待会儿药煮好了,还是要喝。”

被子底下的人躺得直挺挺的,一动不动。

百里浔舟看着,轻轻叹了口气。

他打小身强体健,几乎没怎么生过病,只有受伤被母亲发现的时候才会被押着喝药,没体会过体弱多病的滋味。

看着她这么讨厌药味,从小还要喝那么多药,想想当真有几分可怜。

百里浔舟忽然觉得,之前疯传的“解厄星”若是真的也没什么不好,起码让她健健康康的,少生些病。

封眠躺着躺着便真的睡着了,睡着睡着又自己将脑袋钻了出来,热得脑门汗津津的。

新的药早便煮好了,但百里浔舟瞧见她好不容易睡熟了,犹豫半晌还是没将人再摇起来喝药,还是等流萤和雾柳回来再说好了。

当下便只拿手帕细细将她额上的汗擦去,免得被风吹到,受了凉病得更重。

随后就这么放任封眠睡了半个时辰,天蒙蒙亮的时候,流萤和雾柳拿着元寄雪留下的信急匆匆赶回来了。

信上写着百里浔舟和封眠的名字,百里浔舟便打算等封眠醒了再看。

又过了一个时辰,外头的日光照到了封眠的眼皮上,她终于迷迷糊糊地转醒了。

百里浔舟坐在窗边的春凳上,流萤和雾柳端来药和蜜饯,轻声细语地将人哄坐起来,封眠皱着眉头将药一口干了,再咬住递到嘴边的蜜饯细细嚼起来。

然后两人立刻将空药碗拿走,开窗开门,通风散药味。

这下百里浔舟总算是知道为何自己第一次求见时,明明说封眠正在病中,却一丝药味也没闻见了。

饱睡过一觉,封眠觉得精神好多了,她拥着被子倚靠在床柱边,瞧见坐在窗户前的百里浔舟时,记起百里浔舟试图喂药,而自己一通发脾气的画面,顿时微微一赧。

“抱歉啊,我睡不饱的时候,偶尔会有些起床气”

“无妨。”百里浔舟拿上信起身,坐到了床榻边,“元寄雪留下封信走了,一起看看?”

封眠点点头,接过信打开,看见元寄雪先是给百里浔舟道了歉。

“三更倒和合欢香确实是为你制的,但若不是元夫人忽然给我下药,我又这般巧地在逃出来时遇到了你,我本已打算将香毁掉了。”

后面接着又向封眠道歉。

“如果有选择,我也不想用这样下作的手段。可如果我的人生总要被一个男子左右,那我宁愿自己选择一个不那么差的。进王府给百里浔舟做一个侍妾,也好快顺从了元夫人的心意,嫁去老男人府上受折磨。”

“我不想再回元府了,我想去一个全新的地方生活。谢谢你,也替我谢谢王妃这么多年来的照顾,我让她失望了。”

信件戛然而止,并没有留下诸如“勿念”之类的结语,只有一滴因提笔思索良久而落下的墨痕作为结尾。

元寄雪犹豫了很久,自认为做下这样的腌臜事,定会为人所厌弃,谁还会念她顾她呢?干脆就此罢笔。

封眠叹了口气,只觉得心口堵堵的,有一点难受。她将信折好,交给雾柳收起来。然后便看着百里浔舟,沉默不语。

百里浔舟读懂了她想问的话,道:“北疆对女子的条条框框比之盛京还是少些,她又会医术,应当不会缺了谋生的法子。”

封眠点点头,忽又想起什么,“你昨日派人回来说,你有要事要告诉我哦,是什么事?拐卖团伙有消息了?”

“我亲卫中有一人家住城外,他说自己回家探亲时,曾见过画像上的两个人,往王巫山行去了。”

“当真?”封眠眼前一亮,“那岂不是很快便能摸到他们的老巢了?”

“我已经派人乔装去探寻了,这两日应该会有消息。”

“那太好了。”封眠高兴了一瞬,转念又有些懊恼,“我的文书还没筛过多少呢,进度落你许多。”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雾柳还没回来,她忙推了推百里浔舟,“文书被雾柳收在隔壁那个红木箱子里,你去帮我取来。别被她瞧见了。”

百里浔舟一动不动,“为何要避开雾柳?”

“她、她瞎操心,你不必管这个,帮我拿来就是了。”封眠先是支支吾吾,再是理不直气也壮地催促。

“你当侍医光会看病开药,旁的什么都不会说是不是?”

侍医一边给封眠把脉,一边絮絮叨叨地着封眠太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仗着他随叫随到,连夜都敢熬了。

听侍医吐了一肚子苦水,百里浔舟哪里还能不知道封眠昨日就已有生病先兆,万万不肯去替她取文书。

“你便听医嘱好生歇上两日。待我将人抓了,让官府贴个告示,被拐的孩子们安全了,自己便会出来了。”

“现下罪人尚未伏法,你便是将他们挑了出来,上门去问,他们也未必敢说实话。”

封眠不得不承认百里浔舟说得有道理,是她太过想当然了。

“对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百里浔舟忽然问道。

封眠一僵,地鼠进洞一般往下一滑,躺进被子里,闷声道:“我要休息了,你快去忙吧。”

百里浔舟:“……”

算了。

第39章

藏弓院四下门窗皆敞着,令风透透地吹了一遍,空气中浮动着清新的枝叶花草的味道,让人心神为之一轻。

明媚日光轻柔地笼住寝屋内的案几,封眠半倚在撑手的凭几之上,认真翻看着面前的文书,不时拿笔在案几上摊开的纸册上记录着什么。

耳边忽然喀啦一声,惊得封眠手中的笔在纸册上划出长长的一道墨痕。

“对不起郡主!”

在她身旁磨墨的流萤无措地握紧了墨条,她方才出了神,手上没个轻重,发出怪声扰了郡主便罢,怕是这盏墨也要毁了。

封眠一眼便看出她的担忧,笑着搁笔,点了点流萤的额头,“没事,我又不是什么书法大家,这墨能写字就行了。倒是你,想什么心事呢?”

流萤支支吾吾的,在封眠的眼神鼓励中,才说道:“奴婢在想元姑娘……”

“奴婢有时觉得她人还挺好的,可又会做坏事。但她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那她算是好人,

还是坏人呢?”

经这么一番折腾,元寄雪努力想要遮掩的元府的阴暗面尽数在封眠几人面前抖落了出来。

流萤才知道元寄雪的身世竟和自己如此相似,不同的是自己被继母卖掉为婢后,遇到的是郡主这样的好主子,即便在吃人的皇城之中,也处处爱护着她,有时她甚至觉得自己被郡主当做妹妹般来宠护着。

也因此流萤觉得离开那个家没有什么不好的,如今她所拥有的爱,比在家中时要多得多。

可元寄雪却一直生活在虚假的家的牢笼里。流萤简直不敢想,年幼的元寄雪在失去母亲之后,看见父亲领回来另一个女人,以及一个比自己和姐姐还要大上几岁的兄长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是的,流萤才知道元寄雪居然还有一个一母同胞的亲姐姐,这位元府二小姐刚到及笄之年便被继母远嫁,短短一年就在夫家的搓磨下投河自尽,可元老爷根本没为自己的女儿寻公道,草草将人葬了后,仍为了生意和这户人家亲密往来。

流萤想,若换做是她,怕是早就疯了。所以她有些同情和心疼元寄雪,但又担心自己是不是不分好坏了呢?

“好人和坏人,哪有那么分明的界限?”封眠挽袖给自己和流萤倒了杯茶,细细思索着,慢言道,“行善了一辈子的人,若某日经了变故,情急之下错手伤人,是否便成了恶徒?”

“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贼人,一时恻隐,在寒冬给乞儿一碗热粥,这是不是善心?”

“人非庙中泥塑,非黑即白,非正即邪。善与恶,往往只在一念之间。若因一事定终身,那天下无人可称善,也无人不可恕。”

流萤抿一口热茶,懵懂地点了点头,“所以好人也会做错事,坏人也有回头的机会?那坏人从前做错的事,就能一笔勾销了吗?”

“一时之善,未必能赎从前的罪。”封眠微微摇了摇头,“真正犯下恶行之人,终要受罚才行。”

她顿了顿,悄悄冲流萤挤了挤眉眼,小声咕唧:“比如那位元夫人。”

流萤没忍住,举起茶盏遮在脸前,闷闷地笑了一声。

封眠继续道:“元姑娘虽做了一点错事,但终究情有可原。她在家中惯常被继母欺负,被父兄打骂,却依旧守有底线,未酿下大错,如今也知错认错,远走悔过。”

“看她底色,良知与愧疚都远胜心中恶念,所以我觉得她还是个好姑娘。你觉得呢?”

流萤好似心头压着的大石头被搬开了一般,露出一个明亮纯粹的笑来,“奴婢也这般觉得!”

她饮尽杯中茶水,有些不好意思地重新拿起墨条,“我又拖郡主的进度了,郡主你快继续吧,我这次一定专心磨墨!”

封眠笑着拿过文书,翻看前,向窗外望了一眼,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也不知道百里浔舟那里如何了?

如若可能,她真不想放他单独出城。这两日,她忽然想起一个之前梦境中被遗忘的细节。

在落鹰峡那场惨烈的战事原定的结局中,百里浔舟送父出殡,路遇了什么神秘高人,隐隐有劝他王天下之意。

当时封眠全部心神都被如何救人占据了,彻底遗忘了其后的这一行小字,再忆起时已十分模糊,也幸好那段时间百里浔舟没再出城。

不过百里浔舟临行前答应他,查访王巫山最多一日也便回来了,应当不会出什么意外。

封眠刚这般安慰自己,雾柳就小碎步跑了进来,“世子着人传话,说是在王巫山东北方向忽有匪情传来,要带人去剿匪,今日赶不回来了,让郡主不必等他。”

啪嗒,封眠手中的笔掉落在案几之上,墨汁彻底污了纸册。

不回来了?那怎么成!

若是这时候碰见那劳什子神秘高人可怎么办?

“快,备马车!”

*

“什么?”

百里浔舟拧眉瞪着面前的哨探,眸光如利箭一般,“跟丢了?你怎不将自己一并丢了!”

哨探羞愧地几乎将头埋进胸口,“属下也不知怎么的,当真只是一错眼,人就不见了。前头只有一片山崖,兴许是有下崖的暗道,但属下还未探到……”

即便气越来越虚,还是将情况精准地送入了百里浔舟的耳中。

百里浔舟翻身下马,长腿一迈,身后披风飘荡,“带路。”

他们本顺着王巫山追踪拐子的踪迹,发现人似乎在往东北方向移动,派了哨探先行,却得知拥雪关突现匪患的消息。

这事才发生不久,还没报到云中郡。

百里浔舟福至心灵,猜测这些人兴许是想趁乱分一杯羹,寻常百姓遇到匪患逃乱时,他们便更有机会拐骗人口。

这些人的胆子和胃口真是不小。

百里浔舟自不能放任匪患滋长,他惦记着自己离府时被封眠拉着保证过晚上一定回府,便派了个人回去通知一声,兀自带着其余人向拥雪关进发。

到了据说有匪患的地方,哨探却找不着人了。

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但百里浔舟跟着哨探上了山崖,却也知此事当真不能怪他们。

过了崖壁光秃秃的冬日,茂密的植被覆盖着山崖,加之地形复杂,不知哪一处植被覆盖的地方便是一个小断崖,自己走路都要摸索着前进,以防意外。

但本地的人天然就比他们熟悉地形,跑得比他们快,躲起来自然也十分难找。

百里浔舟半蹲在哨探所说的人消失的断崖前,试图通过草叶压痕推断出,人是从哪个地方消失的。

忽然他耳尖微动,捕捉到右后侧传来一丝几不可闻的窸窣声,头也不回地迅速拔出袖间匕首,手腕一振,刃尖破空而去,直刺声源之处!

稚嫩的尖叫声响起,一个小小的身影扑倒在草丛中。

百里浔舟大踏步上前,将穿透他腰侧衣裳把人钉在地上的匕首拔起来,然后单手将人拎了起来。

这是一个脏兮兮瘦巴巴的小男孩,一双瘦到突出来的大眼睛恐惧地盯着百里浔舟,浑身打抖。

“……”

百里浔舟抱臂倚在一棵大树上,披风垂落脚边。他看着姚知远半蹲在被绑在另一棵小树上的男孩身前,将手里的点心怼到男孩嘴边,在饿急了的男孩张嘴咬过来时,飞快将手撤走。

小男孩咬了个空,一口利牙嘎嘣一声脆响,小兽一般愤怒地瞪着姚知远。

姚知远晃晃手里的点心,“说话,不说话不给你吃。”

小男孩从喉咙里发出野兽一般呜噜噜的威胁声,挣扎着想咬人,见挣扎不过,便砰地靠回身后的树干,撇开视线克制着不再看向姚知远手里的点心。

死犟着就是不肯说话。

姚知远看了看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泛出一点幽绿的光。

他起身悠悠走到百里浔舟身前,道:“这是个混血小孩儿,我怀疑他根本不会说大雍话。”

百里浔舟:“……”

承认自己的失败就这么难?

他正要说话,忽然见姚知远直勾勾地盯着他身后,轻轻“咦”了一声,然后双眼微眯,向前探头,仔细瞧了又瞧,嘀咕道:“郡主?”

“青天白日,说什么梦话呢?”

封眠身体还没好利索,此时此刻肯定还在王府里看文书呢。

百里浔舟一边如此想着,一边不自觉地回首看去,然后便腾地站直了身子,将姚知远吓了一跳。

远处晃悠悠驶来的,不是郡主的马车还能是谁的?

马车缓缓在驻扎地停下,流萤当先跳下了马车,正回身要扶封眠出来,身侧忽然有一

条手臂先她一步伸出,百里浔舟眉眼微微压着,不甚愉快地模样。

“你怎么来了?”

封眠从善如流地搭着他的手跳下马车,先扭过脸去咳了两声,才道:“听说你临时决意去剿匪,又是拥雪关这般危险的地界,我放心不下。”

“你!”百里浔舟咬了咬牙,心口泛起一阵由担忧引起的烧灼的怒火,转眸望进她清泠泠一双眼中,又发不出来火,语气暴躁,声调却忽地软了下来,“你也知道此地危险,关外便临着游荡的北夷骑兵,还敢跟来?”

“我们从前不知上了多少次战场,如今不过剿一窝不成气候的匪徒罢了,有何放心不下?”

“从前我也不在呀。”封眠答得理直气壮。

百里浔舟一梗,心中某处不由软了下去,像浸在热乎乎的山泉水中一般,嘴上却问,“母亲竟同意你胡闹?”

“先斩后奏嘛,我跟你学的。放心,我只在后方待着,有鸾仪卫护着,不给你捣乱。”封眠冲他眨眨眼,彻底让百里浔舟没了话讲。

“你这路上可遇到什么奇怪的人没有?”封眠开始切入正题,暗戳戳试探他可有先自己一步遇到神秘人。

百里浔舟点点头,封眠心中一惊,正要追问,就见他扬扬下巴,点了点被捆在小树上的男孩,“这男孩算不算?突然出现在流匪出没的地方,一句话也不肯说。”

封眠:“你们都问不出话吗?”

她有些惊讶,之前看百里浔舟审犯人,挺有一套的呀,原来拿小孩子也没有办法?

百里浔舟:“……我还没问呢。是姚知远什么都没问出来。”

姚知远淡淡瞥他一眼:承认自己的失败就这么难?

第40章

不肯承认自己失败的百里浔舟,当着封眠的面再现了一次失败。

他往那儿一站,高大的身躯遮住开始西斜的日头,大片的阴影投下来,将小男孩整个笼罩住。身后的披风被风卷起,投下张牙舞爪的怪样子。

小男孩头也不敢抬,闭起眼睛,吓得发抖。

“好了,你别吓他了。我来试试。”

一道温柔的嗓音落入小男孩耳中,他悄悄眯起眼,从一点点的缝隙中瞧见一个漂亮的身影挤走了那道吓人的身影,然后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吓得他一下子又赶紧闭上了眼,却是没再发抖了。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警觉地梗着脖子,警觉地不肯吭声,阿娘说了不能跟不认识的人说话!

“我叫封眠,是大雍的郡主,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男孩呆了呆,啊,知道了她的名字,就不算不认识的陌生人了吧?而且她说,不会伤害他的。

她的声音这么温柔,应该不是坏人吧。

男孩犹犹豫豫地睁开眼,飞快地看了一眼封眠,发现她一直笑盈盈地看着自己,笑得特别好看,更放心了一点点,她肯定不是坏人。

“阿央。”他低低地开口,水米未进的嗓子干干哑哑的,十分虚弱。

封眠抬手招了招,从流萤手中接过一碗水,先自己抿了一口,才递到阿央面前,“阿央,喝吧。”

阿央一怔,舔了舔干裂的唇,猛地探头咬住碗沿,咕嘟咕嘟将一碗水喝干了。

再看向封眠时,他眼底又少了两分警惕。

封眠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睛竟是绿色的,“你的眼睛……”

阿央浑身一颤,瑟缩着便要低下头,却听见后半句,“……真好看。”

他怔了怔,终于敢不闪不避地迎上了封眠的目光。

“你是北夷哪一族的人?”封眠轻声问,尽量不给他任何压力。

“我是大雍人。”阿央硬邦邦道,“我阿娘是大雍人,我也是。”

他才不是没人要的野种。

看来还是个很爱阿娘的好孩子。

封眠看了看他被绑在树上的双手,探寻地看了百里浔舟一眼,见百里浔舟点头,才道:“我帮你把绳子解开,你不要跑好吗?我们只是想问你一些事,不会伤害你的。问完你就可以离开了,好吗?”

阿央盯着她,似乎权衡了一下,才点了点头。

封眠正要去解绳子,百里浔舟先一步蹲了过去,“这是军中特有的绳结,我来吧。”

似是有意教封眠这么解一般,他解的有些慢。

待束缚的绳索被解去,阿央迅速团抱着手脚坐了起来,却是没跑,只是警觉地看着封眠,“问吧。”

百里浔舟:“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山上?”

阿央理也不理,只盯着封眠,满脸都写着“我只跟她说话”,气得百里浔舟“啧”了一声,看了一眼封眠,还是忍住了没有对小孩子动手。

封眠忍笑,将流萤送来的点心摆到了阿央面前,“先吃些东西恢复点体力吧。”

这一盘点心比刚才那个故意耍他的男人手里的点心要新鲜漂亮多了,阿央咽了咽口水,抓起一个大咬一口,眼睛登时亮了,狼吞虎咽地将一整块点心吞吃入腹。

封眠怕他噎着,又递来一碗水,被他一口气喝光了。

阿央看着剩下的点心,没再伸手拿,小心翼翼地问:“我能把这些带回去吗,我阿娘他们好些天没吃东西了。”

“当然可以。你别怕不够,尽管吃,我再给你拿一些,让你带走。”

看着阿央终于又拿起一块点心吃起来,封眠才问出心底的疑问,“你方才说,你阿娘他们好些天没吃东西了是什么意思?”

“家里没吃的了,村长说要带我们去找吃的,阿娘就带着我跟出来了。”阿央肩头垂了下来,不大高兴,“三天前他们劫了个路过的富商,我们吃了点东西,然后就又没东西吃了。”

封眠和百里浔舟对视一眼,顿觉不妙。

拥雪关所谓的匪患,莫不就是这些吃不饱肚子的百姓吧?可近日并没有何地遭灾闹饥荒的消息传过来啊?

阿央误会了他们的反应,忙道:“村长他们没杀人,只抢了点吃的!你们别抓他们!”

“你放心,不会的。”封眠继续循循善诱:“那你家在何处呀?怎么就没吃的了呢?”

阿央的肩膀更塌了,“在黑石沟。临近收成的后一个月里一直没再下雨,庄稼都没长成。县里头不让我们进,说我们是流民……”

……

封眠给阿央装了满满一个包袱的点心,并四大袋装满了干净水的水囊,让阿央将东西带回去,跟他们村长说清楚,让村长明日亲自过来谈。

派一个哨探送阿央离开后,百里浔舟一直压抑的情绪才爆发出来,一拳砸在了树上,咬牙怒道:“灾情如此严重,那白水县县丞竟敢瞒而不报!”

树枝颤颤抖落一片叶雨,封眠亦感心情沉重,“我记得从白水县到拥雪关,好似还有两三个城镇,竟没有一处肯收留他们,或者将灾情上报吗?”

姚知远道:“北疆的粮食一直不甚富足,恐怕这些城镇也没有余粮接济。况且沿路一带比邻北夷,常遭劫掠,有些北夷人也会乔装成大雍人骗取信任。”

“有些人或许是胆小怕事,有些人或许误会是北夷作乱,才合力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剿着剿着匪,要剿的流匪忽然变成了无辜受灾的流民,再加上还没摸到那群拐子的踪迹,众人一时有些士气低迷。

时近日暮,晚霞肆意流淌,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

封眠见状,立即吩咐下去,“去将营帐搬出来,让大伙儿帮忙搭一下,其他人去生火做饭吧。”

鸾仪卫立即招呼上疾羽营的诸位一起忙活起来。

百里浔舟目瞪口呆:“你怎么还带了这么多东西?”

“你本来只打算出来一日,想必什么东西没准备。我便都带上了,临时弄来的,若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还要请大家多担待担待了。”

“谁敢不习惯?”百里浔舟扬了扬眉,“若不是你来了,今日他们可是要幕天席地的。”

现下不但有营帐可睡,还能吃上一口热饭,他们怕是要感激涕零了。

当营帐一顶顶扎好,炊烟也迎着渐深的暮色飘了起来。

封眠特意从作坊里取了些即食汤饼来,走的自己的私库。

军需还没将即食汤饼纳进去,今日算是先给大家尝个鲜了。

即食汤饼下了锅,香味飘得满山都是。

疾羽营士卒们谁也不乱走动了,都围着咕嘟嘟煮着热汤面的锅,被热气扑了满面也不躲,不住地嗅着,狂咽口水。

有幸试吃过的王二和燕小七成了人群中最得意的人,绘

声绘色地给旁边的人讲这即食汤饼如何美味,导致当煮汤饼的时间到了,周围人一拥哄抢时,两人皆被挤出来摔了个屁股蹲。

有被馋得厉害的顾不上烫嘴先吃了一口,一边被烫得跳脚,一边嗷嗷嚷着好吃。

王二和燕小七也终于抢到了一碗,刚尝一口便眼前一亮,“用锅煮过的即食汤饼,比沸水冲泡的还要更有滋味!”

众人埋头吃得热火朝天,跟这即食汤饼比起来,他们往日吃的行军粮还能算是吃的吗?

有人喝了一口热汤,满足地打一个饱嗝,抱着热乎乎的汤碗看向变得漆黑的天幕。

往日行军中幕天席地时看了无数遍的景色,此刻好似突然变得温暖了起来。

王二和燕小七还在喋喋不休地念着,郡主的作坊听说运转得很好,郡主觉得他们过得太苦了,郡主说他们是守家卫国的将士,是英雄,所以她想让他们过得好些,她要把即食汤饼纳入军需,让他们以后都能吃上这么好吃的东西。

有那感□□哭的,掉了两滴眼泪进汤碗里,闷闷地说:“郡主来了可真好。”

没有人反驳他,大家心中都这般想,郡主来了,可真好。

以往军营是最苦的地方,但百姓们因他们能守家门而敬爱他们。只要家还在,命还在,他们也不怕吃苦。

可如今郡主却过来说,想让他们过得不这么苦。不但着手帮他们改善伙食,还帮他们的家人谋取了福祉。

家在云中郡的士卒们都收到了家人的信,郡主发的铭牌非常有用,往日他们总过得紧巴巴,一点好东西都舍不得买,可自打能去郡主的铺子里买东西,钱好像一下子禁得住花用了。

尤其是回春堂。

北疆的大夫本来就少,药钱贵,诊费也贵。别说买药了,他们病了都舍不得去看大夫。

可凭铭牌能去回春堂免费看诊,不知让他们免了多少病痛。

家不在云中郡的都恨不能立即将里人迁过来。

总之千言万语都可化成一句,郡主来了真好。

郡主本人正与百里浔舟坐在敞阔的马车里,马车门窗皆敞开着,将汤面浓重的散出去。

百里浔舟恰着点儿想要关上门窗,“你病都还没好全,别再受寒了。”

比起初见时的冷淡和微嘲,此刻的话语中尽是担忧关切。

封眠皱着鼻尖嗅了嗅,不大满意,“再透会儿气,吃饱了再闻着这个味道,我睡不着。”

百里浔舟有些无奈,现下山上都是汤饼的味儿,这要散到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单手扯开了颈下的披风系带,往封眠的方向微微一靠,用墨色披风将封眠裹了个严实。

他探着身,修长的手指将披风两侧像掖被角那样掖进封眠的肩背下,指节寸寸抚过她的肩头,才觉手下人实在瘦弱,肩背处骨骼分明,根本没长什么肉。

耳边传来闷闷的憋着咳嗽的声音,百里浔舟抬眼看去,才惊觉自己竟贴得这般近,两人之间只容得一拳的距离。

封眠喉间痒痒的,想咳嗽,却顾及着近在咫尺的百里浔舟,憋得脸都红了。

莹白如玉的脸颊上升起两道淡淡红晕,看得百里浔舟更是呆了一下。

心脏处砰砰,砰砰地……

轰隆!

天边一声雷响险些惊得百里浔舟三魂去了七魄,手撑车窗才没丢脸地一头栽进封眠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