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没有人能拒绝苍白虚弱的封眠可怜巴巴的请求,尤其在她主动示弱的时候。
流萤很快端来了一碗红枣山药羹,温热香甜,一口下肚甜嘴又暖胃。
封眠用了小半碗,颊侧总算没有那么苍白。
久未进食,雾柳也不许她再多吃,收了碗便硬邦邦道:“待睡前,郡主再用些杏仁茶垫垫。明早才可如常进食。”
封眠借着她收碗的动作,勾住她的小指晃了晃,带着些许讨好,“别生气了,我也不是故意饿晕自己的。”
“奴婢没生气。”要说更多的情绪,实则是自责与懊恼,做奴婢有时当真不能太听话。
“你……昨日就开始不怎么吃东西了吧?”一旁的百里浔舟瞧她与婢女撒娇有趣,心下却也十分狐疑。他总觉得她是故意饿着自己的。但苦于实在没什么证据,况且他当真不知饿肚子对她有什么好处?
“昨日那是真的没有胃口。”封眠毫不心虚地为自己的行为打补丁,“今日也是当真累了,我也不知怎么睡过去就没醒过来……”
她撒谎了,其实中间她几度饿得睡不着,只能哄着自己入睡,翻来覆去的,终于晕了过去。
以为是睡着了,没想到原来是晕过去了啊。
她垂眼拨了拨手指,还好还好,虽说是晕过去的,该做的梦还是做了,往后应当没什么需要她再饿肚子的事了。
只要度过眼前的难关即可。
“我……我当真有那么吵?”听她这般说,百里浔舟不自信地问道。
往日在军营中,他才是那个嫌弃众人呼声震天的人,今日竟轮到他自己被嫌弃了。大受打击的同时,更添了些扰了封眠清净的歉疚。
“倒也……”封眠这才想起来自己为了独自安睡,随口说来诓骗流萤与封眠的借口,如今被百里浔舟澄黑的眸子一盯,看着他备受打击的模样,心虚才后知后觉地漫上心头。
她忙摆摆手,“是我自己睡不着,跟你没关系。”
百里浔舟没答话,垂眸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抬头时便说起了另一件事,“府衙已经派人逐户去按照户籍文书排查此前被拐的孩子们了。那群拐子被抓的消息传了出去,晌午后还有人主动上衙门报案,说自己就是被拐来的。”
“折夫人也来了,说当日你作坊中那个姑娘毕竟是她介绍的牙婆买来的,她多少也要负些责任,这两日会派人帮着一起去排查。”
“那个姑娘今日也来了,她叫……”
“蔡小田。”
“对,蔡小田让我代她向你道一句谢,谢谢你相信了她的话,抓住了那群恶人。”
“我们也应谢谢她才对。若不是她鼓起勇气向我求助,这件事情还不知道要压到什么时候才能爆发。”封眠想了想,说道,“明日我派人去给她送些东西吧。”
“勇敢的人,应当受到奖赏。”
闻言,百里浔舟略愣了一下,他竟没想到过,一个被辗转卖了几手的姑娘冲出来求助时,是需要极大勇气的。她并不能确定郡主会否相信她的话,也不能确
定郡主是否会帮助她。
尤其,她知道那伙人背后有大官撑腰,她更不知道看起来和善的郡主是否与那些人有权利纠葛。一站出来就意味着没有了后路,孤注一掷。
他的目光柔和下来,点了点头,“最迟三日之后,便可派人陆续将这些人护送回乡了。”
“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他们家乡如何变化。”封眠总是会多想一点点,若是他们回了家乡,却发现物是人非,已寻不到亲人踪迹,也未必会想留在家乡。
“若是回乡走过一遭,他们还想再回来,便也一并回来吧。”
“回去的路费,护送衙役的赏银,都从我私库走吧。”
“那怎么能成?”
百里浔舟正拒绝着,便见封眠杏眼一抬,不容置疑道:“我有钱。定北王府和云中郡府衙的那些银钱,本就捉襟见肘了吧?我可是带着厚厚的陪嫁过来的,云中郡赚钱的铺子近半数都是我的,此事你不许和我争。”
“况且护送一路也是颇为受苦的,赏银到位了,才能让衙役们心甘情愿地做事。不然到时半路将人丢了折返回来,或是生了歹心想要霸占人家辛劳几年的全部家当,护送一事可就成了好心办坏事。”
虽说这些都是极差的情况,但封眠可不敢赌。人命只有一条,便是有银子也买不回来。
北疆的官府是当真不富裕,并未说要给那些衙役们额外的赏银,确实有那么一两个露出了不大高兴的神色。
但是……
“动用新妇陪嫁,这不好吧?”
“你分明就很心动。”封眠微眯双眸,凑近了瞧他。
百里浔舟实在不大会遮掩神色,被她这般一盯,便忍不住笑了出来,锋锐的眉眼柔和起来。
“实话说,能帮百姓谋些实在的好处,便让人说我是靠夫人帮衬的软蛋又如何?”
“你又不是那种恨不能将手直接塞进夫人兜里的混账,我这些钱拿出来也是做正事的,到时他们承的是“郡主”的情,又不是“世子妃”的情。若有人想嚼舌根……”封眠微扬下颌,“便让他们嚼去。”
封眠神色骄矜,眼底蕴着狡黠之色,瞧得百里浔舟亦是心头一烫,更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待封眠用过杏仁茶,准备洗漱了,百里浔舟便准备走,“今晚我去睡书房,你好好休息。”
“等等。”封眠反手将他的袖子拽住,瞪圆了眼,“你突然去睡书房,母亲肯定要担忧的。”
“不让母亲知道就好了,总不能再吵你一夜。”百里浔舟根本没信封眠说他一点也不吵的话,她那般会说话、会给人留面子,定是哄他呢。他总也要有些自知之明才是。
封眠:……
封眠更愧疚了,揪着袖子不撒手,“府中下人这么多,母亲怎么能不知道呢?下人们都知道了,云中郡的百姓也就知道了。说不定明日晨起,街头小巷便都是你我生了龃龉,争吵分居的传言了。”
“哪有那么多……”百里浔舟刚想说哪有那么多人盯着他们两人看,就想起之前他的抗婚言辞就引起了全城百姓的关注和行动,紧接着又想起大婚后山衣说“府上就这么几个主子,不嚼您的嚼谁的?”
府上的下人和云中郡的百姓,确实是会盯着他们俩看啊。
百里浔舟略一踟蹰,封眠便将他往床边拽,“可别说什么去书房的话了,只要你回府上,就不许去住书房!”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真的不吵。”
封眠的力气只有丁点大,百里浔舟根本没做反抗就被摁在床边坐下了,便也干脆“认命”,再不提去睡书房的事。
只是晚上“吵”的人,却变成了封眠。
她睡了一整日,往床上一躺便精神得很,翻来覆去都寻不着睡意,忍不住就想与人说说话。
“你睡了吗?”她微微侧首,看向另一侧模糊的轮廓。
今夜屋内留了盏罩着厚厚灯罩的烛灯,屋内多了一线昏暗的光,恰好将百里浔舟侧颜的线条描摹出来。
他一动未动,闭着眼睛答话,“没有。”
“那你陪我说说话吧。”
“嗯。”百里浔舟应了一声,接着屋内就陷入了一片沉静。
半晌,他先开口道:“郡主想说什么?”
封眠思忖着措辞:“你看,互市这么重要的事,舅舅也同意交给我做了,他是不是很信任我?”
这是睡不着,想听夸赞声了?
百里浔舟:“郡主聪颖果敢,主动提出了互市一事,陛下想来也是认为郡主心中定有成算,相信郡主定能做好互市。”
“从小到大,我想做的事,舅舅几乎都允了。”
只要不是特别调皮,特别有失县主身份的,封眠确实很少有什么事是不能做的。
“陛下很是疼爱郡主。”百里浔舟努力附和。
“是啊,所以舅舅爱屋及乌,定也会很疼爱你的。”封眠见引到正题上,赶紧将心中预设好的说辞一股脑倒了出来,“所以你日后若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就与我说,我和舅舅提,他一定都能允的!”
只要别造反,做什么都行。
封眠将自己目前总结的百里浔舟造返的缘由简单列了三点——
第一,王爷去世;
第二,定北王王位未能世袭;
第三,有可疑人士从旁挑拨。
第一条已经暂时解决了,第二条问题也就不复存在,至于第三条,封眠已经“买通”了姚知远,也日日密切关注着百里浔舟的日常动向,目前还并没有接触过什么可疑的危险分子。
是以封眠现下有八成是安全的。
只是根据之前发生的事来看,她改变一些事情,另一些事情就会相应的发生变化,所以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百里浔舟睁开了眼,莫名觉得被嘉裕帝疼爱有些瘆得慌,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封眠还当他是有事不好意思开口,自己思索了两秒,自认为找到了他纠结的症结,“我知道,你想要和离嘛。你放心,过几年等一切都安稳下来,我就去跟舅舅说。”
“就说是我另外有了心上人,舍不得让他不明不白的做面首,想给他一个名分。然后再找些术师将他的命格也捏造得天花乱坠,舅舅应该也不会不同意的。”
“怎么样?这下安心了吧?”
百里浔舟:……
她怎么能连如何操作和离都已经想得八九不离十了?
他应该安心吗?
百里浔舟静了半晌,只觉得心头乱乱的,猛地扭头看向身侧。封眠恰好也在看他,乌黑的眼珠在夜色中亮亮的。
“你这般问我,心中是不是已经有人选了?”——
作者有话说:百里浔舟:是谁啊[爆哭]
第52章
百里浔舟的话将封眠问懵了一瞬,支支吾吾了半晌没答出话来。
听见这嗯嗯唔唔的小动静,百里浔舟还当她是不好意思与自己说,心下仿佛盛着一汪池水,正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酸气儿。
他强压着那一份异样的感觉,语调十分正常地说:“嗯,那你与我说一说,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我可以帮你提前寻一寻。”
“既然要用这个理由跟陛下提和离,还是有一个真心喜欢的人选才好,总不能委屈你。”
封眠一听,也是,干嘛要委屈自己呢?
她开始进行一些思考。
之前在盛京时,她也是私下搜罗了满盛京青年才俊的信息,进行过一番挑拣的,那时她筛选的几个条件有……
“嗯……我理想中的夫君应当是温润如玉……”
这词一出,百里浔舟的嘴角又往下撇了三分。
“温润”这个词儿从来就与他无关。至于“如玉”么,母亲曾评价他犟得像块石头,玉与石,似乎勉强也能有一分搭边儿。
接着又听封眠道:“不必多有才华,但一定要生得好看。”
百里浔舟的嘴角抿得平直。
他虽不想自夸,但打小时起,凡是见过他的叔娘婶伯们都夸他是个俊俏后生
,想来也算得上符合这一条。
“不必多有钱,但家中人际关系要简单,最不能有的就是恶婆婆。”
她自己的钱都未必能花得完呢,所以并不强求要找一个金龟婿。
只是后一点是极为重要的,毕竟女子嫁人,皆是嫁入夫婿家中,与他的家人成为新的家人,若是家人不好相处,夫婿再好,也总是有些麻烦。
虽说她堂堂郡主,不高兴了大可带着夫婿回郡主府单过,但麻烦事么,能少一点便还是少一点。
百里浔舟的唇角微微弯了一弯。
他家中人口可是太简单了,母亲与她也十分合得来,这一条自是完美契合。
封眠又道:“还要有善心,行善举,无不良嗜好。最重要的是,不能处处拘着我。”
最后一条是封眠新加上的,往日在盛京时,舅舅时常拘着她,自打来了北疆,她身上的枷锁仿佛尽数被斩断了,行事都自由了许多。
人一旦体验过自由,哪还过得回从前那种处处拘礼的日子呢?
这也是封眠觉得北疆强过盛京的一点好处,不必因为成婚了便镇日里只能在后宅走动,一举一动都被外头的人评头论足。哪怕是姨母那般尊贵的身份,四处游历时有一两件桃色传闻传到盛京去了,都有几个老古板的御史要没事找事上书弹劾。
这句话却是让百里浔舟的嘴角向上翘起三分。
他知道自己的名声在外头并不是什么大善人,但爱护百姓、守家卫国,自然算得上行善事。
他从不去花楼赌场,除了偶尔陪父亲小酌,也算得上是滴酒不沾,嗯,没有什么不良嗜好。
至于拘着她?他连自己都不拘着,做什么拘着她?
“大概就先这么多吧。”封眠有些词穷了,她心中没个具体的人,之前这些挑选的标准,大多也都是学其他闺秀的,再编不下去了,干脆抬眼看着百里浔舟,“你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吗?”
百里浔舟一个激灵。
是啊,这是给她找心动的人选呢,他为何在这里对号入座?
“你等我盘算一下。”他丢下一句话,便开始在心里对比。
温润如玉。
姚知远这个读书人勉强也能沾得上一点边,只是么……他颇为嫌弃地想,生得只能算是秀气,可没有他好看。
况且姚知远整日除了想着如何吃好喝好,脑子里哪有一点能装情爱的地方?定是配不上郡主的。
只是除了姚知远,北疆怕是再挑不出一个温润如玉的来了。
百里浔舟的思绪不自觉就飘到了从盛京来的读书人身上。
一开始先冒头的,是陆鸣竹。
被否决的也快,他听说这人运气不好,定是过不了嘉裕帝那一关的。
让百里浔舟潜意识里觉得有些威胁性,被压到最后才缓缓浮现的人选,便是顾春温。
他倒真是生得温润如玉,相貌也还不错,只是不知家中是何情况,跟自己比起来有什么优势没有?
百里浔舟越想心里便是越闷,他想着,近日天气真是越发热了,晚上应当开窗睡的,都感觉呼吸不到新鲜空气了。
他闷闷地开口:“你这要求……”
封眠反问:“我要求很高吗?”
百里浔舟道:“要求自然不高。你想要什么样的男子,那都是应当的。”
“只是全天下能符合这些标准的男子不多罢了。”
“这是他们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依我之见,你且慢慢再看,此事急不得的。”
“我……也没这么着急。”
他急于结束这个话题,转而开始催封眠赶紧睡觉,“你昨夜本就没睡好,今天又睡了一整日,今晚再不好好睡,往后作息就不正常了。”
“可是我睡不着呀。”封眠长叹口气,蓦地翻了个身,一手屈起压在脑袋下,“你给我讲个故事听吧。”
百里浔舟无奈:“我都没听过睡前故事,能给你讲什么呢?”
“小时候太子哥哥哄我睡觉,会给我讲一些志怪故事,后来被舅舅训了,便开始讲《论语》,讲两句我便睡着了……”
《论语》助眠效果极好,但她现在也不想再听了,实在有些枯燥。
她眼睛一转,兴冲冲道:“你可以给我讲讲你行军打仗的那些故事啊。”
百里浔舟失笑:“睡前故事讲这些,太血腥了吧。”
“你讲讲北疆三十六部嘛,马上要开互市了,自然还是要知己知彼。书本上写的那点东西,定然没有你这位小将军知道的多。”
被轻飘飘地夸上了这么一句,百里浔舟的唇角更是压不住了,将自己对北疆三十六部的认知与心得娓娓道来。
封眠听得津津有味,一开始还“嗯嗯”、“然后呢”、“哇怎么会这样”地捧场,过了半晌,便渐渐没了声音。
百里浔舟微微侧首,只见她闭上了眼,呼吸平稳,已然睡着了。他收了话音,不再继续说,微微半支起身探过去,将封眠压在脑袋下手轻轻拿了出来,免得她睡醒后,手被压麻了。
躺下后,他却因封眠之前的话有些睡不着了。
“你说她这是什么意思呢?”第二天,百里浔舟对着姚知远闷闷开口。
姚知远挑眉:“世子是何意?”
“她分明从很早的时候就……就说有些喜欢我了。”
就在他护送她回云中郡的路上,荒郊野外,星河漫漫,她一双杏眸弯成了月牙,瞳仁闪着晶亮的光,说话时有些羞涩,说完便走了,还将手中的如意云纹银手炉留给了他。
当时他备受惊吓,惊恐万状,别捏了几日强行将此事抛诸脑后,直到近日不知怎么的,莫名其妙便浮现在脑海中,反复咀嚼。
百里浔舟有些垂头丧气的,素日里总是挺得笔直的脊梁弯了下去,像书堂中发现今日小考而自己一本书都没看的少年郎一样趴在了案几之上,“是我会错意了吗?可她之前那般待我……不喜欢我也能这样做吗?她那时莫不是故意哄我呢?”
姚知远恍惚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前几日在郡主的马车外头,世子也是这幅被雨浇了个湿透的死样子。
头疼,帮世子解决私人烦恼,也不知能不能给他多加几辆薪资。
“属下就一句话,重点并不是郡主殿下喜不喜欢你。”
“而是世子殿下你的心思,世子若是铁了心地打着和离的主意,何必在意郡主是怎么想的呢?”
没忍住,他还是多了两句。
百里浔舟一愣,沉默了许久。他觉得此刻心头就像是塞了一团乱麻,剪不清理还乱。
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姚知远究竟还是体谅自家世子是个没沾过风月的愣头青,仗打得久了,挪到情情爱爱这种复杂的事情上来,未开窍的心思总是拐不过弯来,遂开口道:“世子不如冷静两天,理清思绪再说。”
待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想起郡主,总想知道她在做什么,再看见郡主和状元郎那般风采卓越的人走在一处,总也该开窍了吧?
此时云中郡的长街上,郡主的马车终于缓缓驶了出来。
封眠自觉不用再坐素舆,反正出行坐马车,也不用走几步路。
半路上,她接上了等在驿馆的顾春温,与他一同往府衙去借北疆的大舆图。
顾春温本应骑马的,但他面有难色地说不大方便,已遣了下人去套马车。
封眠便猜他怕是路上骑马骑久了,有些难以宣之于口的伤处,便干脆让他上了自己的马车同行,正好路上也可以多聊两句。
顾春温从善如流地上了马车,半点也没有什么不自在,仿佛与封眠相识许久那般,自然地聊开了。
“昨日陆兄带我逛了许久,北疆虽不如盛京繁华,但也别有风味。尤其是郡主那几家铺子,我瞧见来往的百姓们,没有一个不是笑容满面的。搭上一两句话,便要开始称赞郡主。”
他一双笑眼盈盈地望着封眠,如春风拂面,称赞之言到了他口中,丝毫不见谄媚浮夸,字句皆见真心,听得封眠也要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正要说什么,忽听外头一阵忽远忽近的呼唤声:“世子妃殿下……世子妃……殿下……!”
她反应了半秒,才想起来这是在喊自己呢,忙叫停了马车,撩开帘子瞧是谁在追着马车跑。
一个有些眼熟的少年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从窗口递了支团团可爱的花进来,笑出一口白牙。
“谢谢世子妃殿下抓住了那些拐子。我知道金银俗物您都不缺,便摘了一朵北花送您,愿您常岁无忧!”
他说罢便跑开了,封眠有些奇怪,“他谢我做什么?”
流萤八卦兮兮地凑上来,“郡主不知道呢,他叫阿好,他与蔡小田两人……这么说吧,我替您去传话时见过他陪着蔡小田,还不住安慰她呢!”
封眠明白了,他这是谢她帮了他的心上人呢。
不过……
“蔡小田马上要回家乡去了,他们二人……”
“蔡小田家中只剩一位年迈的祖母了,阿好与家人都说好了,他打算陪蔡小田一同回去,最好能说服祖母一道来北疆。若是蔡家祖母不同意,他便留下,一起为蔡家祖母颐养天年。”
“真看不出,他倒是有担当。”
封眠不认得他送自己的是什么花,香味却是清新,想了想,便摘下一枚簪子,将那朵花插在了发髻上,展示给流萤和物流看,“好看吗?”
一旁保持安静的顾春温在心下默默道:好看——
作者有话说:百里浔舟:你不许看[愤怒]
第53章
府衙内,陆鸣竹早已翘首盼着了。他趁着等待的时间,已经凭郡主的令牌借到了舆图,正喜滋滋地迎向马车,准备邀功,却见顾春温跟着封眠一道下了马车。
他有些怔然,顾兄怎么郡主一起来了?
昨日分明说的是来府衙集合呀?
迎着同窗兼同僚错愕的目光,顾春温十分泰然自若,自然地说出自己等马车时正巧遇着了郡主,便厚颜搭了回车。
“陆兄可是恼我没有同你一起了?”
陆鸣竹忙摆手,这么点小事,哪里至于。
他心思轻,转瞬便忘了,看向封眠,边领路边道:“郡守为郡主备下了一间议事的书房,舆图已送去了。”
除此以外,他还惦记着议事耗心耗力耗时,头次在这陌生的府衙指使起了下人们,备上些茶点果子。
他没敢自己上手,生怕这食物经了他的手,一入口再闹出些腹泻的毛病来。
顾春温也跟着道:“我也对北疆盛产的风物略作了些研究,大体可以分做禁止交易物资、限制交易物资与鼓励交易物资三种。北夷与大雍敌对几十年来,第一次开互市,还需得有个官府定价。”
封眠提裙边走边道:“一会儿坐下来慢慢聊吧。昨天我也问了百里浔舟一些关于北疆三十六部的事,正好待会儿给你们好好说一说,一起参谋参谋。这第一场互市应该选择哪些部族。”
圈定可交易的物资范围比较简单,诸如铁器、兵器等物品定然是明确禁止交易的,其次便是茶砖、药材和盐这些物资,在限制的范围内进行交易。
至于丝绸瓷器等工艺品便是鼓励交易的物品,只是北疆内流通的丝绸和瓷器也不多。
封眠觉得自己作为发起者自然也要积极地参与互市,所以将名下铺子中的物资尽数拨了三分之一出来做互市上的商品,期待能从北夷手中换来更多矫健的战马。
但在互市地点的挑选上,众人一时都有些犯难。
为了让参与互市的北夷部族安心,互市地点自然需得在交攘边地,但边地的百姓几乎都被北夷劫掠过,心中自有短时间内难以消弭的仇恨。
要让他们去跟北夷做生意,怕是非常的不容易。
“北夷三十六部中,有五个部族从未劫掠过边民。这次互市我想可以先从他们入手。”封眠指尖轻点舆图,声音沉静。
仇恨是难以化解的,他们自然不能摁着边民的头,去跟有血海深仇的北夷人做交易。在互市之初,他们绝不能成了那柄背刺向大雍百姓的利刃。
尽管在边民眼中,北夷三十六部可能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面目凶恶的仇人。但封眠相信。只要知晓这些人手中没有沾染过自己同胞的鲜血,百姓们是会愿意迈出第一步的。
至于之后,最朴素的生存之需,总能穿透仇恨的坚冰。
这互市开的不仅仅只是货物往来之路,更是要开一条维系安康,通向和平的路。他们需要做的,不是强行弥合血仇,而是筑起一道坚固的篱墙,将刀兵厮杀的恩怨阻隔在外,只容许物与物的交换存在。
时长日久,边民再看见北夷的骏马时,便不会只有恐惧与仇恨。北夷人捧着中原的热茶,用着中原的草药时,心间也会更向往安定平和的生活。
“除了他们,还有一个部族也很重要。”顾春温轻声道,“北夷苍狼部。”
“是那个擅长骑射的轻骑兵部落?我听说他们的族人都来去如风,偶有劫掠的行径,但没伤过人。”陆鸣竹在脑海中翻出关于苍狼部的信息。
顾春温颔首:“苍狼部现在是阿尔纳部竭力拉拢的一个部族。他们族人人数略少,但都非常团结,战力强悍。若能将他们拢住,北夷便少了一大战力。”
封眠知道阿尔纳部,那是北夷目前最强大的部族。永昌十七年,就是阿尔纳部纠结北夷部族的人马杀穿了大雍,逼得昭武帝南下。
在被第一任定北王将其驱逐出北疆后,这么多年来依然持续不懈地试图重新攻入北疆。
阿尔纳部要抢的部族,大雍必然要先将其握在手心才可安心。
整整三日,封眠都清早去府衙,深夜才回王府,王妃很是担心她将自己累坏了,早起备晨羹,深夜送参汤,完全遗忘了另一个连王府都没回的人。
这都三天了,世子到底在等什么消息?
急递铺的士卒跪在地上,壮着胆子抬眼去瞧上座的百里浔舟,再一次道:“这几日属下都睁着眼睛等着呢,确实没有给殿下的信啊。”
“一张字条都没有?”百里浔舟黑沉着脸。
“一个字都没有!”士卒急得都破音了,被百里浔舟怒瞪一眼,忙缩回了脖子。
姚知远看不过眼,挥手让人离开,“行了,你先下去吧。”
“多谢军师!”士卒如蒙大赦,脚底抹油地溜了。
姚知远瞥一眼兀自冷脸的百里浔舟,压平了瞧好戏的唇角,明知故问道:“殿下这是等着谁传信来呢?”
百里浔舟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不想答话。
“世子不是都派轻衣去瞧过了,郡主这几日都与顾大人和陆大人在忙碌互市的事情。”
思及此,姚知远便忍不住咋舌,轻衣一身轻身功夫惊艳绝伦,听力极佳,往日都是被派去探北夷情报的,如今都被世子殿下派去打听郡主的踪迹了,世子殿下竟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心思吗?
他有心想提点两句:“既已知晓郡主的行迹,何必还要等郡主的字条呢?”
那字条上左不过也是将一日的行踪简略带过几句而已。世子哪里是想见字条了,分明是想见人了。
可以前只要他人在军营,字条便日日都有,如今一连三日只言片语都……
百里浔舟微眯起双眸,自从那位姓顾的状元郎来了北疆,这字条便没有了。
他嚯地起身,姚知远目光追随着他的动作,“世子这是要做什么去?”
“在北疆开互市,本世子怎么能不到场?”
百里浔舟气势汹汹推开书房的门,还没开口,便被封眠明显带着喜悦的目光扑了一脸。
“你来啦!我正准备去找你呢!”封眠欢欢喜喜地迎上来。
百里浔舟连日来日渐鼓起的那点莫名地气闷尽数散了,心里打好的质问的腹稿也丢了个干净,乖乖地跟着她到桌前坐下。
“找我做什么?”
“我想从疾羽营中借些人。”她专注地望着百里浔舟,将心中所想娓娓道来,“一来是为了震慑北夷部族,安定民心,做“巡市官军”,监管集市秩序。二来这准备办互市一事,也需要请人去与那几个部族说上一声。”
“我思来想去,也还是疾羽营的将士比较合适。只是不知近日营内人手可方便?”
百里浔舟略一思忖,点了点头,“自然没问题。我给顾大人拨五百精兵,可够了?”
顾春温:“足矣。多谢世子殿下。”
“互市地点可定了?”百里浔舟只瞧了他一眼,便又将目光挪到了封眠身上。
她今日妆扮得很是素净,俏生生像枝头新生的小花苞。
“我打算去黑石沟。”
百里浔舟略一扬眉,听她继续说道:“黑石沟恰好处在北夷与大雍的接壤处,又遭了灾害,庄稼十不存一,百姓流散,应是没什么人会反对在设立集市。”
“若能增设贸易集市,也能助理当地的民生恢复。流散的百姓便是失了庄稼,也总能借着市集重谋生计。无论是运货、摆摊,还是为商旅提供食宿,总能得一线生机。”
“郡主考虑万全,我等都觉得可行。”顾春温跟着附和一句,陆鸣竹连连点头。
“如此也好,那阿央他们岂不是也可以回家了?”百里浔舟想起此刻还住在城外的阿央等人,问道。
“是啊,我正想着去见过你以后,再去城外将此事与他们说了。现下你过来了,倒省了我一桩事。”
封眠说着起身,桌上的其他三人也跟着一并起身,大有同去之意。
百里浔舟瞟一眼对面两人,抢先开口,“我陪你同去,自打他们安置好,我也还没去看过呢。”
“顾大人和陆大人就不必相送了,互市的章程还需你们细细写下一份才好,留步吧。”
“也是呢,多誊抄几分,回头去联络那几个部族时,一并带去。”一般北夷部族中都会培养人特意学大雍文字,封眠并不担心他们会看不懂。
顾春温和陆鸣竹被一道命令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百里浔舟将封眠领走。
两人对视一眼,一个笑容不变唯有双目微沉,一个眉眼间聚起一点丧气,动作一致地坐下,磨墨,提笔,写文书。
城外支着一个小摊子,黑石沟的百姓们有条不紊地排着一条长队。
队伍最前头,村长袖口挽起,腕间搭着一只素手,他紧张兮兮地问:“柳大夫,咋样了啊?”
摊字后面,柳寄雪正肃容专注地为他把着脉,闻言眉眼柔和下来,收回了手,提笔写着什么,“没什么大碍了,再喝两幅药巩固一下即可。”
村长登时长长舒了一口气,抬袖擦了擦额间的汗。柳大夫哪里都好,每日不落地来为他们逐一把脉,有病的吃药治病,没病的小心预防,可是十分尽职尽责。
唯有一点不好就是,把脉的时候面相态严肃,瞧得人心里头不住地打鼓。
村长接过柳寄雪写好的药方,道着谢正要去一旁抓药,忽然看向城门方向,轻咦一声,“哎呀,那不是郡主的马车吗?”
柳寄雪立时回头看去,一辆熟悉的马车缓缓驶近,接着跳下来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阿雪!”
一见封眠,柳寄雪未语先笑。
第54章
“郡主且放心吧,大家身上都只是些寻常的小毛病,偶有风热之症,吃几服药便痊愈了。如今瞧来,并没有疫病的风险。”
柳寄雪将封眠和百里浔舟带到了一间营帐中,跟封眠细细说着这几日的情况。
封眠扫一眼营帐内,陈设简陋,只一架木屏风将床榻和桌案相隔,权做寝间与会客间。角落里一个小小的陶盆种着蒲公英,嫩黄的花朵将灰扑扑的室内点缀出一抹亮色。
前日有几个孩童高烧不退,柳寄雪便请人搭了这间营帐,自己住了下来,一整夜都没有合眼地照顾着。
看她眼底都浮起了淡淡的青黑色,封眠有些心疼地抿了抿唇角,“这几日真是辛苦你了。”
柳寄雪眼底浮起笑意,柔声道:“行医救人,是我心之所向,岂会觉得苦累?”
“况且郡主每日都遣人送参汤来,我只是瞧着有些疲累,身子好着呢。”
“参汤也就是勉强帮你补一补,还是需要好生歇息。正好最迟三五日,我便带他们回黑石沟去,你可以安心回王府休养几日了。”
柳寄雪好奇:“回黑石沟做什么?”
百里浔舟错愕:“你带他们回去?”
柳寄雪和百里浔舟异口同声地问,侧重点完全不同。
百里浔舟似是被她要一同去黑石沟的消息惊着了,险些跳起来,虽是坐住了,上半身也向前倾着,目光灼灼地等她回答,疑心自己会不会是听错了。
封眠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先答了柳寄雪的话,将准备去黑石沟开互市的事情简单说了。
“如此也挺好,他们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瞧着心中都是想念着故土的。”柳寄雪很是为他们感到高兴,“村长还悄悄地问我云中郡可有卖粮种的,盘算着要备些种子,待来年春耕呢。”
她说罢,没忍住瞧了一眼另一边的百里浔舟,他好似旁的都听不见了一般,又急急地往前探了探身子,等她说完话,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你放才说什么?你要一起去黑石沟吗?”
封眠忙点点头,摁着百里浔舟的肩头将他推回去坐好,“我自然是要去的呀。毕竟是第一场互市,百姓们定然多有疑虑,我不到场怎么能行?”
“我好歹也是舅舅钦点的负责人,若是躲在后面,让他们去冲锋陷阵,我却不担半点风险,岂不是令人寒心?”
“是吧,少将军?”
百里浔舟自知她说的不错。这就如将士们战场征逐一般,他与父亲都习惯于身先士卒。
将不畏死,卒不惜命,方能戮力同心,死战不休。
可是……
“我脱不开身,不能亲自护送你。”
柳寄雪抿平了唇角:啧。
还记得郡主来云中郡之前,她每次去王府,都能瞧见王爷气急败坏地遣人去给百里浔舟传信,催他回府准备去接郡主。他将王爷的一道道催令当耳旁风,继续我行我素不肯回府。
现在郡主人在北疆内,只是去个稍远点的边城,有疾羽营和鸾仪卫护送,又有顾、陆两位大人随行,他倒眼巴巴地想着要护送了。
男人的心思果然是说变就变了。
“黑石沟虽是边城,但也在北疆境内,有你与父亲坐镇,又有疾羽营跟着我呢,定没有危险的,你就放心忙你的事。”
见封眠笑容无半分阴霾,好像要离开云中郡,好几日见不着他也全然无所谓的样子,百里浔舟心下又默默气闷起来,憋了半晌,也没能再说些什么。
封眠派人将村长等人召集起来,将互市的事情宣布了,问他们愿不愿意随她
一起回去。
场面先是一静,接着便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欢呼声。
村长颤抖着嘴唇,一迭声地应着:“愿意!我们当然愿意回去!郡主大恩呐!”
云中郡较黑石沟来说,固然安稳繁荣,可终究是背井离乡,睡的是别人的榻,喝的是别人井里的水。黑石沟再破再穷,也是自个儿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家。
能回去挣一口饭吃,重整被天灾打破的家园,这份希望比任何事都令人喜悦!
“能回家了”这念头像野火般在每个人心中烧起来,惶惑不安的心找到了安定的前路,每一张面孔都变得轻松起来,各自去收整行装。
“郡主,世子殿下,你们先回去吧,我还有几人的脉未把完。”
封眠本想将柳寄雪一道捎回去,柳寄雪却摇头拒绝了,“郡主将要远行,我也不好再住在雪月居,这两日已在请房牙帮我瞧屋子了。”
“你身上的银两还够用吗?可要提前给你支些俸银?”
封眠说请她做女医官可不是哄她,正正经经地立了文书、设了薪俸的。
本想说回春堂后头有间小院空着,又想若是吃住都在医馆里,那岂不是没有个放松休息的时候了,便干脆作罢。
“够的,我这些年多少也攒了点体己钱。”柳寄雪温言拒了,租间院子的钱她还是有的,不然哪里来的底气离家呢?
封眠放下心来,正准备扶着百里浔舟的手上马车,忽然瞧见不远处不知何时停了另一辆马车,马车下等着一个略有些眼熟的身影。
柳寄雪顺着目光看过去,脸色登时冷了下来。那人见柳寄雪看见了自己,忙快步上前来,“寄雪,女儿!爹总算见着你了!”
原来是元老爷。
封眠蹙眉,抽回手站到柳寄雪旁边,做回护状,“元老爷慎言,此处哪里有你元府的女儿?”
元老爷嗫嚅着行礼:“草民见过郡主殿下,见过世子殿下。”
他垂手一副老实模样地站着,胡须凌乱,鬓角生着白发,眼下纹路松松垮垮,显然几日未能安眠。
“郡主容禀,寄雪生在元府,长在元府,便是她与我闹脾气,不想认我这个父亲,我也不能不认她这个女儿啊!”
他说着殷切地看向柳寄雪,“寄雪,跟爹回家去吧。那许氏不是个好东西,爹这么多年都被她蒙蔽了!爹回去就休了她为你出气!”
“莫要与爹置气了。爹如今瞧着你这风餐露宿的辛苦模样,真是心疼啊!”
这人怎么能厚颜无耻到如此地步?!
封眠当真是开眼了,“当日是你自己签下的义绝文书,从此生死荣辱两不相干,如今这幅模样是想做什么?”
“郡主实是误会草民了!当日那些要与寄雪恩断义绝的话,都是我那继夫人许氏说的!不怕郡主笑话,那许氏镇日里就是个河东狮,草民是一时糊涂,才签下那让我悔之不及的字啊!”
“你……”封眠正待说些什么,肩上一只手轻柔地压了压,柳寄雪一张俏脸惨白,轻轻对封眠摇了摇头。
封眠一顿,父母纵有千般不是,当着柳寄雪骂她的亲生父亲,好像是有些不大好。
柳寄雪上前一步,挡在了封眠前头。
她方才被元老爷一番话气得呼吸都急促起来,手脚冰冷发麻,待听了封眠的维护之言才渐渐缓了过来。
有些埋在心底许久的话,也是时候应当说出来了。
“母亲在世时,你养许氏做外室,生下一个比阿姐还要大上几岁的儿子。许氏等不及上位,几次三番来府上闹,你没管,坐视两个女人为你争风吃醋,生生将母亲气死了。”
“母亲尸骨未寒,你便迫不及待将许氏迎娶进门。他们母子欺辱我与阿姐,克扣我们的吃穿用度,我常常吃不饱饭,是阿姐将自己的口粮省下来喂我。那时候你也没管,坐视他们作践你已故发妻留下的唯二骨血。”
“阿姐刚到及笄之年,许氏便迫不及待要将她远嫁,我们那么哭求你,你看着堆了满院子的聘礼,打了阿姐一巴掌,强行把她送上了花轿。阿姐受不了夫家磋磨,写信求救,你没管,还将我也强行关在家中。”
“阿姐去世,你连泪都没掉两滴,便与那黑心肝的人家继续把酒言欢,洽谈生意。”
柳寄雪顿了顿,眨去眼中的泪意,轻吐一口气平复情绪,才接着道:“你从没管过阿姐的死活,也没管过我的,何必此时假惺惺?我若再当元家女,对不起母亲,对不起阿姐,更对不起我自己。”
“你说是她蒙蔽你,那也是她逼着你打骂我吗?”
“你从没将我当女儿,却将错处推到不相干的人身上,仿佛你也是什么受害者一样。”
她一双眼一错不错地盯在元老爷身上,一字一句道:“元善德,你才是那个最该死的人。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元老爷在柳寄雪一句句毫不留情的话语中,脸色愈见苍白,却不是伤心愧疚,而是气得手抖,“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么与生你养你的父亲说话!”
“生我的是母亲,养我的是阿姐。你若觉得我欠你什么,便将我院中那些草药拿去卖了吧。应当比你这些年花在我身上的银子还要多上几两。”
“你混账!”元老爷气急败坏地抬起手。
封眠忙将柳寄雪拉到身后护着,百里浔舟一把抓住了元老爷半落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元老爷瞬间痛呼出声,只觉腕骨欲裂,再使不上一分力气。
“没听见吗?柳姑娘说了,不想再看见你。”百里浔舟的声音如寒冰一般,每一个字都淬着冷硬的杀气,“再来骚扰,本世子就让你和你那位宝贝儿子,好好尝尝牢饭的滋味。”
“滚。”他猛地撒手一挥,如同拂去什么脏污一般将人甩出去。
元老爷踉跄着连退数步,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全然的恐惧。他再不敢多看一眼,连滚带爬地转身就逃。
封眠轻抚着柳寄雪颤抖的肩背,“没事了,都过去了。”
当着众人的面,将自己的伤口血淋淋的撕开,对柳寄雪来说无异于公开处刑。可当将多年的委屈尽数倾之于口时,她却感觉周身一轻,浑然放松。
也许早就不该忍着了,压在心底,难受的也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柳寄雪侧首,回了封眠一个浅淡的笑,“我没事,让郡主和世子见笑了。”
“谁敢笑你,我便派人套他麻袋!”封眠认真道,她说罢看向一旁的百里浔舟,便瞧见他瞪着自己方才抓住元老爷手腕的那只手,一脸刚才摸到脏东西的嫌弃,想在身上擦一擦,又下不去手。
封眠和柳寄雪都被他这幅样子逗乐了,封眠从袖中拿出手帕,拽过百里浔舟的手替他擦了擦。
“行了,这下干净了。”
百里浔舟看看自己的手心,勾唇笑了一下,然后拿过封眠手里的手帕,“脏了,我帮你洗干净再还你。”
封眠随他去了,转而又与柳寄雪低语了两句,才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向城内。
百里浔舟屈着一双长腿坐在封眠对面,单手隔着衣襟压在放着手帕的地方,指尖微蜷,心里乱糟糟地打着腹稿,被封眠唤了两声才回过神来。
封眠好奇地瞧他,“你想什么呢?”
喊了半天也不理人。
百里浔舟一直觉得她的眼睛澄澈得像小鹿,又像晶莹剔透的黑葡萄,总是亮晶晶的,专注地望着人时,让人心下忍不住砰砰跳,嘴巴就不听使唤地将心里话说了出来:“你去了黑石沟,也要记得每日给我传字条。”
“什么?”封眠愣了一下。
“这三日我在军营,你都没有给我传过字条。”他语气很轻,像是怕自己突然的抱怨惹她不高兴一样,还颇有些“我受了如此天大的委屈,却还是委屈求全”的小心思。
封眠一时词穷。
她之前就觉得百里浔舟像五皇兄养的那只黑毛狼犬,本觉得如此想他不大礼貌,可如今对他那双切切的黑眸,仍是觉得这幅神情,就和那只黑毛狼犬想讨肉骨头吃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百里浔舟:汪?
第55章
车轮的辘辘声与长街上喧阗的人语交织在一处,浅浅荡过耳边。
封眠歪着头,额角轻轻抵在窗
棂冰凉的木框上,带着不知名花香的空气从薄缎缝制的车帘缝隙钻进来,轻轻软软地扑了一脸。
薄缎车帘随着微晃的马车一下下荡起,又落下,视野忽明忽暗。
帘起时,炽亮的日光猛地灌入,街景人影如浸没在清水中的画。帘落时,车厢内蓦地沉入一片幽暗,眼前仿佛还残留着上一瞬的日光,在眼皮上烙下晃动的残影。
封眠的目光落在一个扛着糖葫芦垛子叫卖的货郎身上,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窗外,薄帘也在这瞬间落下遮住了视野。
在明灭不定的光影中,封眠混杂的思绪飘到了前几日的马车上,百里浔舟说她三日没有给他传过字条后,目光便一瞬不瞬地裹在她身上。
她莫名地感到一点不自在,避开了他小小的控诉,只点头应下了他前一句的要求,道:“好呀,我会记得写的。”
望着她的那双眼“叮”地一下亮了起来,恰有风拂起车帘,日光将她的脸颊照得热了起来。
她偏过头瞧向长街,下意识地抓住视野中看到的第一个身影,无意义地念了一声:“啊,糖葫芦。”
话题就这么被轻飘飘地转开了。
直到今日准备出城,她才再次将思绪转回,开始思索今日的字条要如何写,才能不被归为敷衍。
封眠正倚着窗棂出神,忽听得一阵清脆急切的马蹄声自后方由远及近,迅捷地追了上来。
紧接着微晃的车厢便缓缓停稳。
封眠正想问发生了何事,便听身旁的车窗框上传来“叩、叩”两声轻响。
那声响克制中还带着一丝急切。
封眠撩开帘子,一张俊秀带笑的脸庞便倏地探至窗边。
百里浔舟的气息还带着纵马疾驰后的微喘,额角渗出细汗,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从怀中掏出什么东西塞了进来,封眠下意识地接到手上。
那是一枚骨雕的哨子,跟上次在百里浔舟手中瞧过的那枚差不多,平整的底部刻着一尾简单的小舟,两侧穿着条簇新的红绳。
“我刚雕好的。”他语速很快,眉眼间带着飞扬的笑意,“你戴在身上,若遇见危险便吹响它,周遭定北军听见了,定会相助。”
“尾巴那里是个小印章,你敲在字条上,这样他们瞧见了,就会将字条第一时间送到我手上。”
“去吧,一切顺利。”
说罢,他也不等她回应,只冲她展颜一笑,便缩回头去,如来时一般匆匆地走了。
封眠反应过来探头去看时,只能望见他骑在马上的背影,高束的马尾被风恣意卷起,与玄青色的发带交缠着猎猎飞扬,满是潇洒的少年意气。
队首,并辔而立的顾春温与陆鸣竹一同瞧着这一幕。
陆鸣竹面上欣慰之意掺杂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世子殿下看来,终于对郡主有几分上心了。”
往日心里那点担忧,似乎可以放下了。
但怎的觉得更惆怅了呢?
顾春温面上一直挂着副温文尔雅的浅笑,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些。他目光掠过将身子缩回车内的封眠,迅速放下的薄帘轻轻荡着。
一瞬心思百转,泛起细微的难以言喻的酸意。
但他随即便将这丝不适按下,唇角弯起一个更为和煦的弧度,轻声感叹道:“世子殿下确是一片赤子之心。若能长久,倒也是好的。”
若不能长久……
他垂眸,掩去一丝极淡的讥诮与冷意。
车队重又行驶起来。
马车内,流萤帮着封眠将骨哨戴起来,红绳调节到一个能藏在衣领下,又方便拿取的位置。
“想不到世子爷还有这等手艺呢,这哨子叼得还挺漂亮的。”
雾柳眼底亦含着笑意:“最重要的是心意。”
唔,她倒觉得他是变着花样地来提醒自己给他传字条呢,连印信都帮她刻好了。
封眠两指捏着骨哨,细细看尾部刻着的小舟,线条简单质朴,与她送他的香包上所绣的艨艟相比,像那艘艨艟生的幼崽。
怪可爱的。
封眠珍重地将骨哨藏进领口,“帮我备纸笔来。”
接下来这一日都得在路上度过,她得留心记着这一路有什么花啊草啊的,也好在字条上有话可说。
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干巴巴的,只有一两句行踪汇报,显得好对不起这枚骨哨的诚意啊。
这边封眠一行人正往黑石沟驶去,召集互市商人的消息也已由疾羽营士卒一路传播开去。
封眠希望当她在黑石沟开辟好互市的场所后,一切便能立即踏上正轨。
穹庐般的蓝天下笼着一片连绵的绿野,数顶小小的帐篷点缀其间,仿佛地面隆起的一颗颗小蘑菇。
一道五人骑影向帐篷聚集的地方疾驰而去,一名梳着异族发辫、肩背箭筒的小少年听见马蹄声,扭身细望,大惊失色地丢了手里的弓,拔腿就向营帐跑去。
他一面跑一面肝胆俱裂地嚷着:“大雍!大雍人打进来了!大雍人打进来了!”
数道身影从营帐里走出来,茫然地看着小少年撕心裂肺地狂奔而过,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哎哟!”
闷头狂奔的小少年被面前营帐内钻出来的人一拳锤在脑袋上。
“嗷嗷地嚷什么呢?”
小少年捂着脑袋抬头,瞧见面前居高临下望着他的人,嗫嚅着唤了声“圣女”。
他口中的“圣女”弥荼一身火红色的利落劲装,微卷的发间打着几缕辫子,鼻梁高挺,茶色眼眸亮而锐利,白玉般的额间束着条深红色抹额,明艳又飒爽。
她不耐烦地又戳了戳小少年的额头,“答话,嚷什么呢”
小少年这才想起正事,眼眸恐惧地圆睁,呼吸都急促了几分,颤声道:“大雍人打进来啦!”
弥荼一动不动地瞧他,不大信。
“是真的!”小少年急得直跺脚,往来时的方向指了指,“我都瞧见了,五个人,骑着马,都穿着疾羽营的铠甲!”
弥荼秀眉一扬,打了个呼哨,唤来一匹矫健的战马,“来人,随我去探探。”
一声令下,便有数人响应。
策马前,弥荼瞧一眼小少年,用手中马鞭轻柔地敲了敲他的肩,“记住,便是大雍人真的打进来了,也不要像刚才那样大呼小叫,丢了苍狼部的脸。”
小少年脸上一红,讷讷点头。
“驾!”
弥荼策马如离弦之箭一般疾冲而去,果然在百米外就瞧见了驰来的五名骑兵。
定北王和那位世子就是再自傲,也不会只派区区五名骑兵就妄想打下苍狼部吧?
弥荼心中这般想着,反手自箭囊中取出一支箭,引弓松弦。
箭矢破空而去,又疾又稳地擦着当先一名骑兵的马蹄钉入地面,羽尾轻颤。
“再近一步,休怪箭矢无眼!”
弥荼勒住马缰,用大雍话喊到。
身后数骑排开,卷起的烟尘缓缓沉降。
那五名骑兵急忙勒马,为首一人高举起双手,示意并无武器,扬声道:“我等并非寻衅!是奉世子与郡主之命,为互市之事前来传书!”
弥荼眯起茶色的眸子,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几人,并未放松警惕,“什么互市?没听说过。”
“有文书为证,郡主望与苍狼部缔结友好之契,特邀苍狼部参加大雍与北夷三十六部的第一届互市!”
为首的骑兵一面扬声喊道,一面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裹了块石子,利落地扬臂一丢。
那卷文书划出一道弧线,“啪”地一声,精准地落在弥荼马前数尺的草地上。
她身后一名亲卫正要上前,弥荼抬手制止。她亲自策马前行两步,俯身用马鞭灵巧地一挑,将那卷文书捞入手中。
她不紧不慢地挑开系绳,瞧了一眼,见上面印着鲜红的印信,才懒懒地一挥手。
“告诉你们主子,苍狼部收到了。”
“圣女,这什么‘互市’是真的假的?让咱们跟大雍人做生意?别是又
憋着什么坏,把咱们骗过去一锅端了吧?”
营帐内,听弥荼念完文书内容的亲卫首领赫尔林困惑地问,大雍主动要与他们做生意,这事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阿爷觉得呢?”弥荼没答话,而是看向上首坐着的老人。
老人是苍狼部的狼主,他的目光落在文书后面的印信上,沉吟片刻,将问题丢给了围坐的众人,“你们怎么看?”
一名肌肉虬结的壮汉拍了桌子,“不能信!阿尔纳部才派了人来,想要集结三十六部的兵力,再去攻打大雍。到时将他们的土地都打下来,不就什么东西都是我们的了!”
弥荼一掀眼皮,冷峭一笑,“二叔糊涂了?阿尔纳部哪次不是被定北王咬着尾巴打?拉拢我们,不过就是想让我们去当前锋肉盾,拿命给他们填一个机会罢了。”
“这些年来,他们欺辱我们各部族的事做的还少吗?”
“你这丫头,上次你不是也答应了去烧粮草吗?”二叔被骂急了,又不敢冲她拍桌,只能提起旧事。
弥荼一拍桌,“那时我当他们真想合作,才答应送个投名状,事后他们说好的物资一样也没送过来。再信他们的鬼话,我就将脑袋摘下来给阿丹当球踢!”
角落里抱着饼啃的小少年浑身一颤,忙摆手,“我不踢我不提,圣女你别这样。”
弥荼没理他,继续道:“阿爷,我觉得我们可以试一试。我亲自带人去,若是有什么不对劲的,杀一条血路也就逃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