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姒不想跟唐绮争论此事,她的魂现在就不在自己本来的躯壳里头,奚国人信神,大泽神庇佑他们的世外桃源丰衣足食。
但这话不能讲,她便道:“宁可信其有啊殿下,你若全然不信,入了陵宫,为何先去敬香?”
唐绮说:“自然是祭奠先人。”
话及此处,两人都愣怔了短暂的瞬息。
她们将左右两间拱卫的侍殿都寻了一遍,要祭奠先人,那密诏……
唐绮霎时脚下生风,燕姒紧抓她胳膊不松,狭窄的甬道并不能容两人并肩通过,于是,她们便这样你争我抢,侧身前行。
燕姒踩到了唐绮的布靴,唐绮撞到了燕姒的脑门儿。
前太子陵宫甬道中,响起一些不寻常的声音。
“嗷——”
“啊——”
燕姒:“殿下你不是要慢慢走吗?!”
唐绮:“少说一句好吗?不准再踩我!”
明明是她非要绑着燕姒的手,现在却又要倒打一耙,这人也太不讲道理了,燕姒怒瞪着她,不满道:“你还撞到我头了呢!”
唐绮:“……”
两人争着抢着,相互扯着,几乎是面对面贴在一起扭出了甬道,一出甬道唐绮便不再管燕姒,直奔祭室香案而去。
燕姒在她后面猛地拽住手腕帛带,把人拖拽住后,笑得纯然无害:“殿下,你是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唐绮揉发疼的手腕,一言不发,动手开始解腕子处的活结,燕姒一看要坏,待她解帛带,拔腿就冲。
眼见香案就在寸步之远,唐绮的帛带也解开了,反手抓住那带子,往回大力一扯。
燕姒伸开的手指从香案边沿滑下去,整个人旋转数步,重心不稳往后仰去。
她没摔个屁股开花。
唐绮的手搂在她腰际,将她接入怀中。
两人视线撞个正着,只此一瞬间,燕姒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念头。她想,她知道思霏和唐绮是怎么回事了。
“殿下。”燕姒泯然一笑,笑得秋波频送,说:“您摸够了么?”
唐绮顿时撒手。
燕姒站直,在对方尴尬的空隙里,快步冲向香案。
太常寺的人表面功夫要做足,密诏不会在案上,她直接蹲下身,将手伸入供桌底下,摸索一阵子,便摸出来一方锦盒。
“我赢了。”
唐绮抱手靠着旁边石柱,点头道:“你赢了,但你打不开这道密诏。”
燕姒得逞的笑意僵在唇边:“什么?”
凉风撩动唐绮方才动作间散下来的一缕发,燕姒看到她稳如老狗般侧身,从石柱后头拧出木桶和扫帚。
“前朝工部有位奇人,精通机巧工事,擅长奇门遁甲,你现在拿着的锦盒,正好出自他手,为什么密诏内容至今无人知晓,孔太保满心怨恨,为何不以此密诏为前太子沉冤昭雪,他并非不想看,而是打不开。”
燕姒脑子转得快,听懂后道:“我就不能找这位奇人来打开么?”
“晚了,他死了。”唐绮脸上终于重现吊儿郎当的笑,她说:“我认识他唯一的弟子,而且交情匪浅。”
燕姒没心情去瞧她笑得多好看了,低头尝试去打开手里的锦盒。
这黑漆漆的匣子也不知是用什么打造的,表面琢有奇形怪状见所未见的花纹,严丝合缝没有任何锁孔或关扣。
啥玩意儿?
“东西给我,你抓紧去清扫。”唐绮已走过来了。
燕姒边摆弄边琢磨,边往后退。
“万一我运气绝佳呢?说不定就打开了。”燕姒退着退着,后背抵上了石壁。
唐绮伸出两只手撑上墙,把燕姒困在两臂之间,她个子比燕姒高上些许,所有的光线都被挡完。
“阿姒,给我。”她的声音,从燕姒头顶洋洋洒洒传下来。
燕姒毫不动容地说:“就算我打不开,带回侯府好好研究一番,给它劈开也行。愿赌服输,殿下难不成还要抢?”
唐绮的声音变得慎重低沉:“此事干系重大,我绝不骗你,若强行打开锦盒,触动里面的机关,密诏就会被破坏销毁。”
燕姒缓慢抬头,迎上唐绮无比认真的目光。
“殿下。太近了。”
唐绮退开半步,叹息道:“我承认。”
燕姒的眼睛湿漉漉盯着她:“承认什么?”
“承认你同我打赌我没有当一回事。”唐绮神情凝重,字句清晰道:“你要赌拿密诏,不是赌拿这锦盒,我早知晓你拿不到。现下紧迫,我要先去前面了,你相信我,不要破坏锦盒,三日后金玲乐坊来寻我,我带人当着你面打开。”
燕姒静静注视她,并不言语。
过了片刻,唐绮又道:“阿姒,这是我最大的诚意了。”
话罢,她放下手转过身,疾步往外走。
燕姒望着她的背影,说:“思霏。”
唐绮脚下一顿。
燕姒眼里充斥着得意忘形,就算唐绮能打开锦盒,拿到密诏,她们的结盟,也不能只按唐绮的心意来。
她自信满满地说:“崔千户,崔漫云。是殿下的人,对吧?”
唐绮再次抬脚。
燕姒又说:“三日后见呀殿下!”
唐绮离开后,燕姒大松了一口气,不管唐绮所言是不是真的,起码现在密诏是落到了她手里。
她心满意足将锦盒藏进衣襟内,放眼一瞧,地上的水桶和扫帚也变得顺眼了不少-
祭陵这日,一切章程与过往并无不同,祭祀大典按部就班,御林军和神机营轮流值守,锦衣卫在皇室众人身侧保驾护航。
风平浪静什么事儿也没出。
于延霆在朝臣行列里,大典落幕就随行下山了,燕姒混在太常寺的队伍里,跟小王一道留得晚一些,故此她再返回椋都,天已擦黑。
把腰牌和太常寺的服饰还上去后,小王送燕姒到太常寺门口。
“哎,你就凑一日热闹帮着顶一日班,再见恐怕就难咯!”
燕姒在灯笼下同他挥手,又道谢说:“今日多亏王哥,若再见到了,我请你吃酥饼呀。”
小王瘪嘴回忆那饼子的滋味儿,笑说:“走吧,家去。你姐姐不还病呢么,见到再说。”
从永泰大街穿过民户区,燕姒瞧到一条先前去过的巷子,顺道买了份糖藕,提着回侯府。
后门开得快,女使等她进去,忙左右四顾,见没有半个人影,才匆匆落下锁。
燕姒走了一日的路,脚底痛到难熬,可此时她全然顾不上,因为女使让她先去菡萏院。
女使提着风灯在前面照亮,燕姒紧跟着人,沿蜿蜒小道抄近路,没走多久见到“菡萏”二字。
她来得少,大多数时候都是于红英去清玉院。
这个院子到了夜晚显得冷僻,伺候的人零星可数,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于红英的性子太难叫人将就,燕姒在风里立了一阵,想起于红英荒废多年的腿。
戌时初,随侍快步到了寝房门口,门虚掩着,便躬身朝里说:“主子,小主人到了。”
房内点了一盏孤灯,有轻微的水声。
于红英拽住从她腿边挪开的手,“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叫她进来。”
荀娘子的脸上有灯芒,于红英瞧清她脸颊上的红晕。
“荀兰。”于红英用气声说:“帮我洗漱是不是太委屈你了?你是不是不愿意了?”
荀娘子不回答,只摇头。
她的手在细细发颤,湿帕子送上于红英毫无知觉的腿间。
于红英带住她纤薄手腕,往双腿中去。
荀娘子闭着眼,心道这么大的人了,本质上却还幼稚得紧,她捏着帕子仔细为于红英擦拭,白皙的腿根被水润红。
外头的随侍等了片刻,没听见说话声,又提一句:“主子,小主人还候着呢。”
于红英笑得愉悦,战栗感让她愉悦,她的声音有些哑,缓慢着说:“叫她到门口说话。”
少倾后,外头响起燕姒的声音。
“姑母,东西拿到了,但是还打不开,再容我三日,我好好琢磨一番。”
于红英道:“拿到就行,今日可有横生枝节?”
燕姒说:“并没有。”
屋里低缓的说话声停了小半会儿,复再响起:“你先回去吧,梳洗好别忙着睡,阿爹去了宫里,既然中宫没有动,官家大抵是要议周昀入狱一事。”
随侍送人。
燕姒自己提起灯,让女使不必跟着,她要一个人走走。
于红英的态度好生奇怪,先前她托崔漫云要喻山堪舆图,于红英还说此事重大,不能有疏漏,不该找崔漫云,现在密诏到手了,她却仿佛又不是很感兴趣。
燕姒从袖中拿出锦盒,灯笼提起来照。
这玩意儿,可是先帝密诏啊!
于红英竟然不感兴趣?竟然没有让她把密诏留下?竟然就这样放她回清玉院了?
简直离奇!
【作者有话说】
#姑母的兴趣?#
第57章 锁骨
◎一更。◎
于延霆今晚没笑呵呵。
勤政殿中众人神情都很严肃,只成兴帝一贯看着分不清喜或怒。
曹大德压住袖,躬身禀道:“陛下,奴婢把人提来了。”
擒龙柱边侧,周国舅面僵如石。
内宦们搁好丝绒屏风,陆陆续续退出殿外。
户部尚书家和平昌伯爵家的二位夫人,同楚畅一起,静立在屏风后头。
御案前,成兴帝放下手里的闲书,抬眼说:“都齐了,带进来吧。”
周昀被锦衣卫押进殿内,先扑通跪地,话还没说,呼吸已急。
“你是很委屈?”成兴帝扬下巴。
周昀道:“陛下明鉴,小臣绝不是不顾忠义礼信之辈!”
这可头疼了。
他不认。
成兴帝又瞧向和忠义侯并立着的儿郎,问他:“兆松啊,你来说说,当日钟山所见。”
罗兆松掀袍下跪:“陛下,微臣到的时候,正见昀公子将于家姑娘按在望峰台长亭的石柱上,欲对其……对其行不齿之事,臣费了好大劲都没将他扯开,是同侯府府兵一道将人擒住的。”
周昀这几日被关在大理寺的牢里,惶惶不见天日,越关人越颓丧,他哪里经受过这等磋磨,由始至终,都没想明白自己当日为何失控。
尽管大理寺未对他动刑,照顾周到得连胡子都帮着他刮干净,他双眼仍是无神,满脸的疲累之色。
“陛下……”
他磕了一个头,却不再辩解什么了。
在场的人无一不知,人证齐全,他就是说破了天,此事已无回旋余地,成兴帝之所以叫了这些人来当堂对质,今日便是要定下他的罪,好给忠义侯府一个交代。
成兴帝重重叹了一息,看着他道:“你让朕说点什么好?”
殿内陷入死寂。
成兴帝转头,唤:“曹大德。”
一直立在旁侧的周国舅终于绷不住了,忙跪下去膝行数步,到了成兴帝跟前,泪如滚珠,他说:“陛下……陛下,饶他一回,给他留条命,纵使他有心要轻薄于家姑娘,有人赶到了,他为何还不撒手呢?陛下,此事不对啊,他是冤枉的……”
秉笔太监见此情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卡在原地没有再动。
“那依国舅爷的说法,他轻薄人,还有理了?”成兴帝刀削般的脸转了回去,看着跟前跪地的人,指着丝绒屏风道:“若不是正好被他们撞见,那于家姑娘还有命在?”
周国舅岁与成兴帝相差无几,一脸横肉抖得凶,他连着磕头不起,情急下想到一个主意,便不管不顾嚷道:“犬子病了,犬子绝非有意要行此事!犬子是失了神智!求陛下念在周家尽心辅佐的份上,求陛下,开恩!”
他简直是在鬼扯。
周昀就好好地跪在殿中,每日行动如常,去年秋猎更是一举夺下头名,难不成这样的人会突发失心疯?
殿内众人不信,成兴帝自然也不信。
他磕得头破血流,冷在一侧的忠义侯终于出言,沉声说:“陛下,不若劳请太医来给看看?”
磕头声停顿了,周国舅转头瞋目裂眦,于延霆要他儿去死!此事回天乏术了……
成兴帝为尽公道,最终还是令曹大德去太医院请了太医来瞧,周昀呆跪着不动,心中尚存着一丝侥幸。
若他是中了什么奇毒呢?那日他明明是想一把将人掀下断崖去,怎么最后变成了轻薄?他的记忆混沌,没一刻闭过眼,却如何都回想不起来。
可太医把着周昀的脉,摸了半天,也只敢如实答说:“公子并无任何病症,疲劳缺觉罢了。”
皇帝念及周家情面,最终赐下一杯毒酒。
周昀推翻毒酒,大喊一声“臣冤枉”,而后挣脱束缚,挺身拔了锦衣卫的刀,横刀自裁。
他的血溅在地上,丝绒屏风后的女眷们不忍看,纷纷背过了身。
周国舅不再哭,他甚至没有扑过去,等周昀倒下,他才慢慢爬到儿子身旁,帮其合上双眼。
于延霆回到侯府的时候,听说清玉院还没灭灯,差人传了话,随后将自己关在书房,周家该诛,这一点毋庸置疑,可他想起了自己一个个英年早逝的儿子女儿们。
在皇室权柄之下,这些年轻人没能活下去,他们成棋,任由操纵者摆布。于延霆捧出一个金丝楠木的匣子,开锁后拿出一本旧书。
他厚实又粗糙的手翻开书页,里面的纸张已泛黄,字迹都模糊。
他记得每一个字,是荀大家教给他的父亲,又传到他手里,他再传到儿女手里,送他们上了断头台。
周国舅把儿子送上去,他也曾把他的儿女送上去,他是名副其实的活阎罗,一点没错。而今,难道还要将孙女也送上去?
于延霆一时茫然了。
半个时辰前,清玉院里还有人声。
燕姒坐在小榻上,脚根本不敢往木桶里伸。
她嘱咐泯静在里面扔了药草,脚底起的水泡被她挑破,这伸下去的感知不用去想,前世在奚国王宫,她练舞时也起过这样的水泡,大祭司往她嘴里塞颗枣糖,趁她不备时将她的脚按进药汤里。
那时候,她含着糖哇哇直哭,甜味儿融化在舌尖,痛感也叫她记得铭心刻骨。
她嗜甜,也怕痛。
泯静将她带回来的糖藕热好了端进来,瞧见她愣神,便问:“姑娘怎么不泡啊?再过一会子要冷了。”
燕姒从前尘旧事里回过神,闻到糖藕的香甜味儿,招招手说:“先让我吃一块。”
泯静拿筷子夹起一片厚厚的糖藕,送到她唇边,她张口咬下一大块,这才把脚放进跟前的木桶里。
预料之中的痛感从脚底板直窜上来,她眼里的泪花便泛滥成灾。
泯静蹙着眉叹气:“太受罪了,姑娘再吃点,泡好脚咱们就好好睡一觉。”
是该好好睡上一觉,这些日子她受惊受怕,惶惶不安,今晚诸事暂毕,她需要好好缓一缓神。
但不在此时。
她嚼碎糖藕吞咽下去,目光随着泯静手里的筷子而移动,“还要等一会儿,老侯爷进宫去了,今日周昀的事要了结。”
门外有人探头探脑了半晌,燕姒看见了,又吃下几块糖藕,唤人进来。
澄羽已有许多时日闷闷不乐,泯静问他不说,但不难看出来,姑娘许多事,都背着他,二人之间定是有事。
一直这样僵着也不是那么个事儿,待燕姒不吃了,泯静匆匆将剩下的糖藕塞嘴里,说了句“我去洗碟子”便跑了。
她走后,燕姒才看向澄羽,“你寻我?”
澄羽跪在木桶前,点点头说:“姑娘您是不是用了幻蛊?”
燕姒并没有回答他的话。
澄羽又急忙解释道:“我不打听。致幻的蛊虫寄生只在一时,不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姑娘不必忧心此事,今夜可早早入睡。”
他的神情很专注,也很坦诚。
直到此时,燕姒确信了。澄羽不知道她是奚国公主,若奚国公主连幻蛊的效用也不懂,那便枉为大祭司座下弟子了。
少了一层芥蒂,也不知是好还是坏,燕姒挥手道:“如此便好,我泡脚,你去忙你的,外头的人是不是在洒扫,让她们扫干净些。”
澄羽起身欲往外走,燕姒想了想,叫住他说:“以后不要动不动就跪。”
多少天了,燕姒想不起,少年闻言僵了僵,脸上终于露出喜色,开心地跑了出去-
三日后,国舅爷之子病故的消息传遍椋都坊间。
燕姒乔装入金玲乐坊,坐在行首香闺里,攥着拳道:“还真是便宜他了。”
唐绮展开扇子轻摇,将人自上而下打量着。
“你恨透了他?”
“那也没有。”燕姒说:“成王败寇,他不死,他就得让我死,哪来的恨呢,我不过以牙还牙而已。”
唐绮含笑说:“他是该死。周家这把火你烧得及时,但中宫警惕,没那么容易激怒,国舅爷倒是把忠义侯府恨了个透,御林军与你们要势同水火了,不如连根拔起,直接将这棵树除掉。”
“你好狠。”燕姒咧了一下嘴。
唐绮说:“多谢夸赞。”
燕姒轻笑着摇摇头:“周家害我,我才自保,即使我有心,也无人能帮衬。”
“阿姒,你有我。”
唐绮说这话时,整个人往前倾,她今日穿得花枝招展,脸上的妆容似又精致许多,身上琼花大衫的外襟随动作敞开。
燕姒被她盯得心里有些发慌,稍不注意就能瞥见一缕春光,唐绮的锁骨突出,形状华美,猛一瞧见,叫人慌得更厉害。
奚国服饰不露香肩,露出来的要么是手腕,要么是足,燕姒以前也不爱看这些,是个人都长了锁骨,可不知为何,唐绮露一分,在她脑中就久久不散。
这叫人如何顶得住?
“咳咳——”燕姒掩着口干咳两声,“殿下你,那个,就……”
“阿姒要说什么?”唐绮的扇子摇得好,两缕青丝在她露出来的锁骨前晃呀晃。
燕姒实在顶不住满脑子的奇思妙想了,匆忙别开目光,盯着房门口,顾左右而言他道:“我们等的人何时才能到?”
话音刚落,门被叩响。
【作者有话说】
嗯,绮绮子好看。
第58章 接近
◎二更。◎
来人穿着粗布短打,腰侧挂有一个一尺来宽的厚实土色布袋,他进屋后,没有走得太近,只在翠鸟闹枝画屏前停步,朝对坐着的二位躬身抱手见礼。
燕姒侧头看过去,见此人容貌俊朗,似曾相识,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人已开了口道:“殿下。于姑娘将东西带来了?”
唐绮的手放在圆桌上轻敲两下,道:“带来了,你过来瞧。”
这人微微垂着头,跨步过来之际,燕姒看见他面上无波澜起伏,步态却显得有些急躁。
锦盒就摆在燕姒和唐绮跟前的桌上,他走近前来,目光扫过那盒子,没有先说拿起来将盒子打开,而是掀起衣摆跪下去。
他的双手叠在额前,头埋更低。
“属下有个不情之请,还望殿下和于姑娘能够成全。”
唐绮不语,给燕姒递了个眼神过来。
燕姒道:“你说吧。”
这人便等不及似的立即开口,他道:“此锦盒乃先师打造,先师离世已有十五载,属下将其打开后,可否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盒子留给属下以作缅怀?”
这就是唐绮之前提到过的,那位前朝工部奇人唯一的弟子了。
燕姒要的是里头的先帝密诏,对这锦盒并没有什么兴趣,便容了他说:“我没意见,殿下呢?”
唐绮似早已想到了这人的不情之请是什么,略微点头,直接道:“给你也成,不过你快别跪着了,速速将此盒打开。”
这人俯下身,朝燕姒和唐绮一大拜,然后才放下手起身,过来拿起了锦盒,燕姒见他双手手掌虽薄,但指节骨处布满了茧子,按茧子的粗糙厚度来看,这是自小就积攒出来的。心下对他的身份也不做存疑了。
锦盒在他手中翻来翻去,他看了半晌,盒子却并没有什么动静。
燕姒已经有些着急,但凡是手艺人,自古流传着一句俗话,叫做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这人看着很诚恳老实的模样,但万一他也打不开呢?
那这一趟岂不是白费功夫?
唐绮耐心很好,指了旁边的矮脚凳子,对这人道:“你坐着解,不用急于求成,万不能将里头的东西损坏丝毫。”
此人依言坐下了,就在燕姒身侧,这番下来,他离燕姒便更近了些,依旧低着头,专心致志摆弄手里的锦盒时,一张容颜叫燕姒看了个仔细。
在等待他解开锦盒机关的闲暇之中,燕姒猛地拍了一把自己的腿。
“我想起来了!”
唐绮应声回过头,目光从锦盒上移到燕姒脸上,疑惑地问:“你想起什么了?”
燕姒伸手起来,手背缩在男装窄袖里,手指指向跟前人。
“我见过他。”
这人却毫无所动,置若未闻地继续摆弄锦盒,他的手指摩挲着锦盒上繁复花纹,仔细分辨其中微妙。
唐绮倒是露出一个浅淡的笑:“你在哪里见过啊?他是我的长史。”
燕姒:“……殿下,你戏耍我有意思么?”
唐绮收起折扇,笑得饶有兴致,“我怎么戏耍你了?”
燕姒对她的明知故问感到万分窘迫,感叹道:“我早就该想到的,既然崔千户是殿下的人,那么跟着崔千户办事的,自然也可能是殿下的人。”
专心找机关的人,此刻全然沉溺在了自我之中,对二人的对话充耳不闻。
唐绮还是那般笑着,折扇搁到桌上,手伸上来托起下巴,凝望着燕姒,轻声说道:“于家姑娘冰雪聪慧呀。”
不知是不是错觉,燕姒总觉着,夸赞的话从她这张冶艳红唇里说出,显得非但不令人愉快,反而似乎有些嘲弄的意味。
她心道,崔漫云若是受命模仿唐绮的言行举止,那还真是教人很难分辨清楚呢。
单单论眼前二公主这样托下巴的动作,以及她这似看又似非看的眼神,还真真是像,不过学一个人的神态举止,除非摸到了精髓,彻底浑然忘我。
否则……
总是还有些自己的习性掺和在其中,若有心之人好好留意,是能看处细微的端倪的。
譬如,唐绮风流了足足三年有余,她无处不在如影随形的一些轻佻随意,作为锦衣卫的崔漫云身上不会有。
又譬如,崔漫云不太爱与人过于接近,还有些爱洁,连她为其施针,都要先被问有没有净过手,唐绮却是随时都能凑上来,在前太子陵宫里,直接就牵起了她的手。
想到牵手,燕姒的目光不自觉落到了圆桌上。
唐绮的手指很细长,指甲修剪得细致齐整,上头涂了和唇上口脂同色的蔻丹,那手指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动,像一簇摇曳的富贵籽,敲得人不禁失神。
在燕姒失神的时辰里,光阴飞逝,不知不觉间,大半个时辰就这样过去了。
等她再抬起头时,听到两声咔哒轻响,心口倏然一紧。
唐绮的手也蓦地停止敲动,眸子里的激动难掩,“打开了?”
对面的人将盒子放到圆桌上,“打开了。”
唐绮并用两指将敞开的锦盒勾到自己面前,取出里面卷好的密诏。
“山雨,多谢。”唐绮道。
对面的人站起来,拱手说:“属下分内之事,不足挂齿。”
燕姒已急不可耐地凑到了唐绮身边,想从她手里拿过密诏,唐绮这次倒是并没有争什么,直接将密诏转而递给了燕姒,握到那诏书的绸皮表层,燕姒还觉得有些不真实。
这就是先帝密诏!
能为前太子翻案的密诏,能让荀娘子今后活得坦荡的密诏,能让侯府消除隐患的密诏!
唐绮随意挥了挥手,那叫做山雨的男子便拿上锦盒,恭敬地退了出去。
燕姒等他走后,才去解开密诏上的系带,放在桌面上往两侧展开。
这一展开,唐绮先露出了惊讶之色。
“没有字?”
燕姒翻来翻去,将密诏里里外外看了一遍,的确没有字,一个字都没有。
唐绮方才的激动和喜悦褪去,表情有了三分凝重。
“所以说,打这个赌的意义又何在呢?”燕姒缓慢眨动翘睫,露出一个颇为得意的笑来,“殿下还是得靠我。”
她的手抚摸在密诏上,绸中镶嵌的宣纸保存尚好,滑腻的触感不比绫罗差。
唐绮微蹙起平直的秀眉:“你看得到?”
燕姒摇了摇头,眼里笑意更甚:“现下看不到,殿下去房里找找,有没有火折子。”
唐绮依言起身去寻,她记得行首是把火折子放在床边妆桌上,那个小抽屉里的。
燕姒见她转过了身背对着自己往妆桌边去,心道幸好自己早有所备,立时从袖中拿出一个毛茸茸的兔皮钱袋,打开来从中取了几钱细粉,在唐绮拿回火折子之前,撒在密诏宣纸上抹开。
等唐绮回来时,她便装作无事发生,认真地说:“听说用某种药水当墨,在纸上写的字,风干了就会隐形,肉眼不可见。”
唐绮并没有这样的听说,但还是点了点头。
燕姒从她手里接过递来的火折子,目光滑过她艳丽指尖,吹燃火折子后,在宣纸上燎了几瞬,“像这样在火上烤一烤,这些字就会显现出来。”
唐绮站在她身侧,弯着腰俯下身,聚精会神盯着密诏。
上面的字果然慢慢现了出来,燕姒眉开眼笑,回过头道:“呐!殿下快看!”
唐绮是站着的。
而燕姒是坐着的。
但燕姒根本不知道!唐绮将腰压得这么低,低到能与她的视线持平。
所以,燕姒这猛然间地一抬起头,两人便不高不低、不偏不倚,近到了鼻息可闻。
燕姒:“……”
唐绮的眼睛还落在密诏上,她已在默密诏内容,先帝将前太子那桩私兵案的真相写了下来,而证据没有直送宫中,因为当时的宦官几乎全是周氏的人,先帝身边无人可信。
燕姒脑子有了一瞬间的恍惚,她看着唐绮专注的神情,回忆起了贡品葡萄美酒的香甜,那唇好艳,她的心不知为何砰砰跳个不停,分明只是一个瞬间,她便下意识地压低下巴,错开了目光。
可她的脑子根本不听她的使唤,她不看,脑中画面却全然是唐绮的唇。
她记得,那触感很软。
“看来还要去一趟永泰大街上户部办事处的档房。”
唐绮的声音打断了燕姒的遐想,燕姒不自在地吞咽起口水,懵懂地问:“去那里作甚?”
身侧人已走开两步,坐到了她旁边的矮凳上,而后似在琢磨着什么难题,片刻后才道:“你又不是不识字,上头不是写了么?证据全在户部档房里,要想拿出来,不去怎么行?可是怎么去呢……”
户部办事处非户部官员不得入内,更何况是存放唐国历年所有疆土、田地、户籍、赋税、俸饷等等册子账簿的要地,这样重中之重的地方,忠义侯的嫡亲孙女进不去,燕姒充其量能冒名个杂役。
在看完密诏内容之后,她也犯起了难。
二公主自然也不能去的,因为唐绮和户部没有任何干系,她倒不是无权进户部档房,而是她的身份,无端过去,反倒叫人生出警惕。
两人思忖片刻,唐绮忽然道:“或许,有人能帮我们。”
【作者有话说】
18点点击几乎没有,试试21点,存稿丰富,静待开花结果~感谢默默陪伴我的小伙伴们不嫌弃我的慢热!!!想要两个人慢慢日久生情坚不可摧!明天见!!!
第59章 愿者
◎一更。◎
盛夏时分,平昌伯爵府里忙得热火朝天。
罗兆松官袍的领子被汗濡湿,他摘下官帽递给迎上来的丫鬟,打眼瞧到伯爵府大小姐在廊下乘凉,摇着扇指挥下人搬聘礼箱子。
“都仔细点儿啊!”大小姐敞着嗓门儿道:“诶诶诶,那个箱子不能搁太阳底下,要被晒坏了,放到廊上来。”
罗兆松抬步,袍角急动,走近了说:“长姐。”
罗大小姐见了他,扇子在他身前连连煽动:“瞧你这一身的汗,坐轿子还把你热成这样,永泰大街回来才几步路啊,赶紧去洗洗。”
“晚些洗,我有要事,得先同长姐商议。”罗兆松拉起他姐的手,面色肃然。
罗大小姐绣鞋蹬地,跟着罗兆松手上的力被带起身,她手中的仕女图团扇东西指点着,说:“你们赶紧搬好,明个儿就得抬去楚尚书府了,不要叫我事事都盯才能干好,务必仔细着。”
姐弟两个进了屋,里间闷热,便坐到冰格子跟前说话。
罗兆松热得喝下去三大碗加了冰块的凉水,缓过气,才说:“姑母托我去办一件大事,我翻来覆去地想,总要问问长姐的意思。”
“她又叫你办什么事?你我的终身大事都顺了她的意,而今还要怎么着?”
楚畅性子有趣,罗兆松对这桩婚事其实还算满意,若非前头生出周昀之事,国舅爷家里办丧,他们的婚期不会推迟,他并不介意楚畅的庶出身份,反而因这两月难得见到人,心里生出些相思。
他想起楚畅,便道:“话也不是如此说。”
“那我应当怎么说?我罗兆楠好歹也是平昌伯嫡长女,非让我去娶个通州商贾做正房,我看她掉到了钱眼儿里。罗家原本是书香门第,实在叫我气。”
罗大小姐成婚已有几年,她的郎君路一泽,乃通州商贾巨贵路家嫡出长子,二人虽成了婚,但路家家主总将人叫回去,一年三四趟,一去少则半月,多达两三月,闹得小两口常年分隔两地。
她瞧不上商籍,加上聚少离多,心头*有怨气也是自然。
“姐夫过完端午不是要回来一趟么?别的不论,他待长姐那是奉若至宝,长姐就先别置气了。”
得了几句宽慰,罗兆楠似想到了郎君对自己的疼惜,脸色稍缓,舀着瓷碗里冰过的西瓜肉吃起来,边吃边道:“你说吧,姑母叫你办何事?”
罗兆松拿过她放到案上的团扇,给她扇起风。
“她不知从哪听说,周家养得有私兵。周阁老不是早几年病去了,这些兵就交到了国舅爷手里,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同我们一道玩的杜家哥哥?”
罗兆楠啖了西瓜,目中一惊说:“记得,远北侯杜家的。”
“前朝四大将领,三位封侯。”罗兆松沉气道:“除了忠义侯困在椋都,征西侯和远北侯都坐镇边陲之地。西边多风沙,地贫人也穷,鲜少征兵,故此周家女儿除了扎根在椋都的,好些都嫁去了远北。杜家吃军饷,先太后还补贴一份私银,长姐想想?”
这都是些老黄历了。
罗大小姐读书读得死板,心思不如她弟活络,但平昌伯不济,借着罗贵妃的专宠才被封的爵,姐弟俩的娘也是寒门出身,不懂这些门道,所以平昌伯府大小事,罗兆松多半要问过罗兆楠的意见。
罗兆楠闷声想了一小会儿,从怀中拿出手巾擦了嘴,说:“远北太远了,杜家年年都在征兵,这些兵到底有多少无人去数,或许能作古。”
“正是。”罗兆松压低声音说:“前太子被周家逼上绝路,是周家和宦官联手做局,现下如果找出构陷证据,周家握着御林军,手里还有私兵,这事铁板钉钉,周家就完了!”
罗兆楠越听越犹疑,抓住罗兆松手腕问:“这和户部有什么干系?”
“姑母让我去一趟户部档房,她说先帝动用锦衣卫秘密调查过前太子私兵案,那里可能存有证据!要真给找到了……”罗兆松急切道。
罗兆楠不如他年轻热血,心里打着鼓,总觉得此事说不出的蹊跷,周昀出事才两月余,现在宣贵妃又要让罗兆松去查前太子的私兵案。
她犹豫再三,问:“姑母从哪里得的消息,她近日来都宣过谁进宫?翰林院的还是吏部的?”
“只召过楚畅进宫听女则。”罗兆松认真一琢磨,说:“不对,与楚畅同行的,还有忠义侯家的于姑娘。”
姐弟俩对望一眼,眼底皆有惊诧,莫非,忠义侯已经选定了三殿下?
这天儿太热了。
傍晚时太阳沉下去,忠义侯府前院地气蒸腾。
于延霆不想在前头吃饭,吩咐下去说往南边儿清玉院去吃。
于红英和他一同到清玉院时,女使婆子们在庭院桃树下摆好了桌席。
他落座后,瞄到枝头硕果累累,便问:“这桃子啥时候熟啊?”
泯静在燕姒身侧打扇,燕姒望着老侯爷,答说:“我这个丫头也问了我好几回了,早着呢,这桃熟得较慢,要到七月底。”
女使们先上的是几碟子凉拌菜肴,而后陆续端来熏肉、糖醋鱼、烧猪蹄儿,南瓜青菜小米粥过过一次冰水,此刻不热不冷,刚好能入口。
于延霆收回目光,在桌上扫视一圈儿,迫不及待动起筷说:“吃吧吃吧,你小厨房比前院做得还精细,看来方嬷嬷是尽心在办事。”
于红英每样菜都夹个两下,哪个都不偏爱,燕姒学着她的样子,每日晚膳都这般用,两人照旧吃得少,荤菜还留有些没吃完的在碗里。
奚国冬暖夏凉,燕姒自活过来,还没经历过这样的夏天,热起来她就不太有胃口。中原太热了,唐国的椋都更是热得像个大蒸笼,要不是国子监的夫子每日讲的诗书有趣,她能边装睡边学到不少东西,早就像二公主那般三天两头摸鱼逃课了。
长辈没离席之前,燕姒哪怕已经吃好了,也端坐旁边陪着。
泯静打扇打得哈欠连天,但不敢当着侯爷和六小姐的面就开起小差,这府里的人都凶,只有她家姑娘好相与。
席上无人说话,等老侯爷搁筷,于红英先转动轮椅,说:“今日还早,也该考教你功课了。”
女使送上来冰西瓜,于延霆要去伸手去拿,燕姒记起来他早前牙痛得夜不能寐,立时唤了声:“姑母,还有西瓜呢。”
于红英回头,正好瞧见于延霆伸在半空中的手,她瞪着那只手,说:“郎中不是不让您吃太甜的吗?”
后者扁了一下嘴说:“给我拿根冰黄瓜,总是行的?”
燕姒忍着笑意,推推快要瞌睡过去的泯静:“你还不快去。”
院中女使们忙着收拾残局,清扫院子。
燕姒跟着于红英的轮椅,先到了庭院中间的空地之上。
“姑母先考什么?”
于红英轮椅急速在原地打了一个转,翻动腕子甩出袖内金丝,燕姒瞬时侧身,将将躲过,于红英第二条金丝又直疾驰攻来,燕姒挪脚,连着两个后空翻,避到几步开外。
她站直后道:“姑母,饭后动武,有伤肠胃!”
于红英撤回金丝,说:“若有人来杀你,会管你是不是在用饭还是刚用好饭?”
太毒了。
燕姒就像一头勤劳耕地的牛,她这副娇弱身躯能练到这般,已是不易,但于红英就是扬着鞭子在后头鞭打她的农夫。
不对,农夫尚且还心疼自家的牛呢,于红英凶死了,丝毫都不疼她。
燕姒垂头搨翼,胃里一阵不适,委屈得特别想念荀娘子。
于红英倒没再继续,轮椅转去书房的方向,在前头扬声道:“黄瓜啃完了就跟过来!”
这一家三代进了清玉院书房后,各占一处座,女使过来点起灯奉上凉茶,自觉出去掩好了门。
燕姒手里搓着个铜匣子,里头搁的冰块已经化开,但凉意透出来还挺舒服的。
于红英先开口,问说:“你将前太子私兵案的内情,透露给宣贵妃时,她是什么态度,为何迟迟不见有动作?”
燕姒眨着眼睛想了瞬息,辩白道:“我又不能直接告诉她,私兵案的证据放在了哪里,太轻易得到的,反而会起防备之心。我抛出个野史歪传,再由楚尚书府的三小姐提那么一嘴,她定然惦记着了。”
屋内灯亮,于红英一时无话,伸手端起凉茶来喝。
于侯从旁道:“你看,她办得是妥的。”
燕姒见于红英还是不说话,又道:“宣贵妃至少也得等证据到手才会动,罗兆松不是从户科调到了户部,现下任职户部侍郎么?宣贵妃定会让他去户部档房的。”
于红英放下茶碗,手抚到自己的双腿上。
烛光里,她的脸显得恬静。
片刻之后,燕姒忽闻一声轻微的叹息,于红英说:“我不急,这么多年,不也等过来了。”
燕姒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神情的姑母,入侯府这小半年,于红英从未遗憾过她的腿,因她总在鞭策侄女,教人忘记,她原本也是向往着自由的。
于延霆低着头,不敢去看于红英的神情。
燕姒也愣在当场,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去宽慰她。
过了一会儿,燕姒才道:“姑母,官家寿诞快到了。”
【作者有话说】
改一点重复的小语句bug。不影响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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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赛舟
◎二更。◎
端午这日,国子监休课。
燕姒窝在清玉院里,倚着窗数桃子。
院里女使们在忙着洒陈艾水避蛇虫鼠蚁,泯静捧着雄黄酒进屋。
“姑娘,过来吃一口酒,有你的拜帖和信。”
燕姒现在最想听的就是信,从第一次于红英替荀娘子送信来,后边她每办成一件事儿,日子就提前个几天,这两月没什么动作,等信的日子变得有些煎熬。
她忻悦不已地离了小轩窗,往泯静身前奔,急说:“信先给我。”
因炎热之故,房中的梅花毯早收了起来,地面光滑石砖上洒的水还没干透。
泯静惊呼:“姑娘当心些!你怎又不穿鞋了?地上滑,摔了怎么好?”
燕姒前世还是奚国公主的时候,礼仪里要学舞,习俗上裸足也是常态,平衡把握得好,加之现在这副身子练着练着便柔韧了,自然不会摔着。
泯静话音未落,燕姒已赤着足,踩过几个小水洼,冲到了她跟前,追问:“信呢?!”
“姑娘呀,我去给您拿鞋。”泯静无奈地笑着,手中托盘搁到桌上,从怀里拿过信和拜帖,一并交给她,又道:“信是菡萏院送过来的,拜帖是前院女使递来的。”
燕姒坐下来,早已是迫不及待。
她先拆了荀娘子的信,逐字逐句看完,又反复看了两遍,将信捧在怀中,心道还好,跟上次一样,荀娘子定是安然无恙的,还跟她提了天热少贪冷食。
泯静去拿了帕子和鞋回来,放在燕姒脚边上,帮她擦干净脚套上鞋袜,等再站起身时,正见她家姑娘笑得欢喜。
“什么好事儿啊?”泯静猜测起来。
燕姒将信递到泯静手里,道:“你看。”
泯静脸摆成苦瓜状:“姑娘又忘了,奴婢不识字。”
燕姒开心得不行,一开心便还真的忘了,泯静是不识字的,她这个院子里,只有宁浩水识字。
她拉过泯静的胳膊,凑到她耳边悄声道:“家信,阿娘写的。”
这次换泯静惊讶,随后也跟着她喜笑颜开,连声道:“太好了!太好了!那之前姑娘每月有一日最是开心,都是……”
燕姒打断她道:“嘘,你知道便好啊,不要说。”
泯静雀跃道:“奴婢明白啦!”
燕姒将荀娘子写的信叠起来收好,复才想起:“啊对了,拜帖我还没看呢。”
拜帖是楚府送到侯府来的。
楚畅关在家里日久,上次进宫因有燕姒作陪,小姐妹两个一路上说不完的话,这是又想出来解闷了。
帖上说,碧水湖上今日正午,有赛舟盛事,想让燕姒陪她同去。
既是楚畅相邀,燕姒也不好回绝她。
正好还能从楚畅那里,稍微打听一下,罗兆松近日是否还往楚府送信,这两人即将大婚,不能见面的时日里,便也保留有书信往来。
燕姒放下拜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边往里间走,边同泯静讲着:“畅姐姐约我去碧水湖观赛舟,酒先不吃,你过来帮我找找鞋。”
泯静见她欢欢喜喜地说话,也跟着她欢喜,打趣道:“姑娘看到楚三姑娘要出嫁,现下也跟着爱打扮了嘛,是不是有心仪的人啦?”
“瞎说,我哪有。”燕姒想也不想便矢口否认,转身瞧着泯静贼兮兮的笑,道:“好哇,你都敢笑话起我来了。”
说着她便伸手去戳泯静的腰窝,逗得泯静咯咯直笑,主仆两个打闹一番,又停下来去商量穿什么样的鞋好看,又能方便追着看赛舟。
燕姒全听了泯静的主意,选好了绣鞋和轻便的薄裙,换衣时,脑海里却总是浮现出唐绮那双冶艳的红唇,以及唐绮涂满蔻丹的手,她匆忙拍了拍自己的脸。
什么呀,魔障了!
她怎么会突然想到唐绮?她应该想想赛舟。
前些日子,燕姒听于红英说过这事儿。
椋都每年端午,便会在碧水湖举行一场这样的赛舟,天太热,皇帝虽不会出来看,但坐在宫里也会听着消息,等出了结果给夺魁的龙舟队伍赏些不菲恩赐。
参赛的不仅有御林军、神机营和锦衣卫,还有椋都三大狱的狱卒,以及各府府兵均出两人的府兵队,拢共七支队伍,起始点在安乐大街西市口的大白桥,终点是安乐大街东市口的小白桥。
文武百官有三日假,平民百姓也可沿湖观赛助威,故而每逢此日,沿岸挤满了人,要去,就得早早地去。
清玉院今日没摆午膳。
燕姒吃了几块点心,乘软轿自侯府出门,到楚尚书府与楚畅的轿子碰了面,再一道往安乐大街走。
两顶轿子前后到大白桥时,巳时已过了大半,大白桥两侧被今日值勤的神机营兵士拦起来,桥的两头人山人海。
楚畅还好,燕姒个子着实有些矮,踮起脚尖举目望去,也只能瞧见黑压压大片耸动的人头。
“这什么也瞧不见啊。”
燕姒正急说着,忽然有人走到她身侧,抱手道:“二公主殿下在沿岸楼阁中间搭了木桥,请二位姑娘去葳蕤居上观赛。”
楚畅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一跳,燕姒与她同时侧过头,见到来人是上次帮着开锦盒的男子。
“原来是你啊。”燕姒笑了笑,心道唐绮准备得真是周到,赶上未卜先知了。
楚畅说:“哟!于妹妹还认识白长史。”
男子朝楚畅点头道:“有幸见过。”
燕姒有些发懵,“你不是叫……山雨么?”
男子又躬身:“在下白屿,表字山雨。”
这下通了,燕姒道:“那还劳烦白长史带路?”
片刻后,两府的人都入了葳蕤居。
随行伺候的人都在外头候着,燕姒拨开放下来的竹帘,先楚畅一步上的廊子。
入眼是唐绮一身鹦鹉纹金锦襕衫和翘头金丝暗纹靴,高束的云鬓两侧,别致点缀两只金步摇。
二公主有钱。
燕姒的目光从唐绮唇上扫过,落于她摇扇的削骨玉手,欠身道:“殿下。”
唐绮往旁边挪了一步,身后还有个人,燕姒又欠身:“三殿下。”
“三殿下也在啊,今儿个真是巧。”楚畅随后走过来,挨着燕姒对这姐弟二人行了礼。
“我来看看赛舟的。”唐亦见了她们,还是一贯地笑容腼腆。
唐绮展开双臂伸了个懒腰,说:“龙舟竞渡有什么稀奇,咱们四个人,不如来赌钱。”
听到赌钱,楚畅先起了兴致。
她可是好久没玩乐了,但侍从留在葳蕤居楼下,钱袋不在她身上,她思索瞬息,取下腕子上的一只坠珠手钏,道:“不值钱的,凑个数,我买锦衣卫!”
“锦衣卫以行动迅捷闻名椋都,去年赛舟好像就是夺的头名吧?”唐亦从旁认真剖析道。
唐绮浑身上下,似乎都很值钱的样子,她随意解下玉腰带上挂着的錾花白玉佩,不假思索地道:“我看御林军今日很有精神,就这个吧。”
唐亦苦哈哈地笑:“你们好能抢。一个抢去年的龙舟状元,一个抢去年的龙舟榜眼,看来我和于妹妹要未赌先输了。”
“助助兴嘛。”燕姒不以为意,见碧水湖面七支龙舟已在赛前预热,便道:“三殿下先选。”
唐亦不是个赌徒,随性道:“府兵队吧。”
他也摘了腰间玉佩,握在手中。
燕姒看看三人手里的赌注,自己似乎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只好从袖中摸了随身香囊出来,说:“这个本不值什么钱,但是我近日琢磨香道所悟,亲手配的。我选大理寺狱卒队。”
话罢,身侧三人纷纷看向她,唐亦先疑道:“怎么不选神机营呢?”
唐亦有心将可能会获胜的队伍留给了她,大家心中有数。
而燕姒并不想太顺唐亦的心思,她装作不知:“你们都看我作甚?我以前也没见过赛舟。”
她没见过,因此搪塞也不会叫人多想。
葳蕤居上四人打完了赌,赛舟还没开始,燕姒蹭在楚畅身边,与她聊着闲话。
“你那准夫君,近日还给你写信么?”
楚畅轻轻碰燕姒的肩,脸上有些红晕:“他忙呢,每日都泡在户部办事处,哪里有那么多空闲给我写信嘛。”
二人声音都压得低,嘀嘀咕咕说些女儿家的小心事,唐绮站在燕姒身侧,和最右边的唐亦也在聊些不着边际的事儿。
午时一到,外头鸣金鼓响,唐绮的胳膊肘撞了一下燕姒的腰,说:“开赛了。”
碧水湖上七只龙舟鼓手先动,桡手后动,两岸百姓追着舟跑好不热闹。
先头队伍过了葳蕤居,楼阁上四人,便踏过衔接邻楼的临时横桥一道往前追。
一共走过多少横桥,燕姒不记得,但到最后,她也没输得太惨。
神机营拿了第三,大理寺狱卒拿了第四,反而是唐亦觉得能得第四的府兵们因为严重缺乏配合,落在了大理寺狱卒后头。
头名和第二名在锦衣卫和御林军,两队角逐激烈,燕姒她们赶到小白桥时,御林军已经欢喜疯了。
“哎呀!今年御林军哥哥们这么虎啊!大意了,要论玩儿还得是二公主!”楚畅意犹未尽。
唐绮从她手里拿过赌注,又去要唐亦和燕姒二人的。
几样物什摆在一处,燕姒忽然觉得难为情。
她扭捏道:“要不我还是给殿下换一个,赶明儿听学给您送来?”
唐绮一把从她手中抢过香囊,心情颇好地道:“走了,天香酒楼,我做东,请你们吃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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