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延霆随车摇摇晃晃,闭着眼笑说:“乖乖,方才那话你说得好啊,装傻充愣,深得我真传。”
“哪有?”燕姒没精打采地道:“今日是罗家和周家要斗,同我们本就没有干系。”
于延霆点着头,过了一会儿,没话找话道:“先前倒是没注意这个罗家儿郎,身上带着点武学底子,和危急关头救驾的二公主殿下,看来是一个路子的了。”
燕姒眉间微动,将双手拢进袖子里。
“不管神机营因何来迟,也不管送伞何意,至少前太子的私兵案翻案了,前朝东宫辅臣们泉下有知,便能瞑目了。咱们今日后就大门紧闭,安生过日子,坐等他们去争。”
于延霆倏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望向燕姒后,却没了言语。
“怎么了?孙儿说错了么?”
于延霆愣了愣,又摇摇头乐呵呵地傻笑。
燕姒方才某瞬的温暖便在他的傻笑里化为云烟,她笑不出来了。
罗兆松此举不难揣测,忠义侯心中也有数。
宣贵妃要将忠义侯府和她绑在一条船上,这橄榄枝递来了,不管于家接不接,有心人瞧了去,今日之事就是罗家和于家联起了手。
暴雨后的宁静只是一时,她要的安稳不会持续太久。
马车内静了片刻,燕姒再次开口:“爷爷,周家没这么容易倒吧?皇后今日这一番置身事外,倒把自己从此事中剥离了。”-
坤宁宫。
管事姑姑平翠在拔步床前伺候汤药。
周皇后披衣靠在床头:“长乐殿可有新的旨意过来?”
平翠把勺子搁在碗中,碰撞出清脆声响:“官家让神机营带兵去抄国舅爷的家了,御林军南北两大营未动兵马暂充神机营。二公主还没醒,官家便将大殿下和姜国公、楚尚书,都留在长乐殿议政,到现在没旨意送到咱们这里来。”
“二公主,倒是叫本宫看走了眼。”残烛昏黄,周皇后在灯下叹气说:“原先还以为她废了,这次御前救驾,明日公主府幕僚鸡犬升天。私兵案闹不到本宫头上,但请罪还是要请的,唐峻这颗棋子废了又如何,本宫还有新的棋子,长年累月,本宫又不是等不起。只是我那阿弟……唉,官家早就忌惮周家,他偏偏就是不肯听。”
平翠颔首去扶周皇后躺下身,哄道:“娘娘高明,短尾求生才是大智慧,已子时了,快歇下罢,奴婢点着灯,就在外头陪您。”
周皇后抓住她的手,说:“我有些冷,你上来同我一道歇。”
平翠往外间瞧了一眼,寝宫陷入长夜的静谧。
她说:“奴婢谨遵娘娘懿旨。”-
夜半,于红英终于等到马车归府。
外头府兵把大门一关,她就急转着轮椅到了燕姒跟前。
“没出什么差漏?”
燕姒无声点头。
于延霆面上笑嘻嘻的,推动轮椅往院中走:“你同我去书房,有点事我没想明白,问问你作何推断。”
燕姒心里惦记着旁的事,正欲告辞回清玉院,于红英却道:“你也来。”
三人同进书房,女使奉上凉茶,点好灯退出去,于延霆便将万寿宴上的事前后道了一遍。
于红英凝神细听,少倾后,问:“阿爹想不通何事?”
于延霆道:“唐峻似同罗家联手了,他在兵部细查兵籍,今日若非他釜底抽薪,周国舅还不至于狗急跳墙,这事太过突然,我还未想明白他们是何时联手的,席上隔着些距离也没听得太清楚。”
于红英蹙眉思索,道:“不对的,他若同罗家联手,失去周家的拥护,储君之位拱手让给唐亦?这中间定还有出入,到底是谁能撬动周峻呢?”
于延霆已经想了一路,他问:“你看二公主此人如何?”
“二公主?”于红英挑起一边眉:“纨绔子还能有什么如何?成兴帝这三位皇子皇女,就她最无权无势。”
于延霆却道:“今日我在长乐殿听到一耳朵,官家之前不对她委以重任,我们都当是三年前她阵前杀妻坏了唐奚两国邦交,但似乎又不尽然。”
于红英问:“此话怎讲?”
于延霆道:“周冲那厮,也是个有几分孤勇的武夫,今日席上拔刀造反,他以寡敌众,险些要了官家的命,但二公主一脚踹得他元气大伤,不仅救下官家,还联合锦衣卫千户崔漫云,直接要了周冲的命,你看这个崔漫云,来得可是巧?”
“阿爹的意思是……二公主背后,有高人指点,柳栖雁?”于红英轻笑一声,“那此事可有些微妙了。”
父女两个将万寿宴上的事一通细究,半晌后,纷纷将目光落到燕姒脸上。
燕姒手捧凉茶,状似发蒙地问:“看我作什么?我不晓得的。”
于红英说:“你在国子监同她一道听学,与楚尚书家的楚三姑娘交好,经常几人同在一处用午膳,就半点没发现二公主武艺了得?”
“武艺……”燕姒认真回想,“开春游湖遇刺那日,倒是见她拿个金佛砸倒了一个刺客,除此之外,便不知了。”
于红英双眼微微眯起来,兀自打量燕姒,燕姒被她盯得发毛,不动声色地咽下去一口凉茶让自己醒了醒神。
“我是真的没有太去注意她,你们不是同我说,她无权无势又混吃享乐,无须管她么?”
于红英笑了笑:“姒儿,你买回清玉院那些花花草草,是用来制什么药的啊?”
燕姒不想她会突然转了话锋,心里一咯噔。
“就,看些闲书,学了点医术的皮毛,大部分都是制香用的。”
于红英合手,冰丝袖轻晃了晃:“皮毛就能为孔太保拖这么些时日,看来咱们于家,还要出一位奇才,若你对医术有些兴趣,姑母回头多帮你找些医书?”
“那倒是不用了吧,我房里堆的策略、诗书,已成山了,还要学暗器,姑母,我……”
“学以致用,不可懈怠。”于红英和颜悦色道。
燕姒攥紧茶碗,心里苦笑不已,面上却不敢造次,道:“侄儿都听姑母的。”
于红英便道:“这几月,你也算以身犯险提心吊胆地过着,后患一除便可安枕些时日了,回你院子去,早早歇了吧。”
燕姒起身朝两人行了礼,说了声“姒儿告退”抬脚便走,一刻也不想再作停留,要是于红英或于延霆再问下去,她都怕自己瞒下的事会露馅。
目送她出了书房,于红英才回头来,看着于延霆问:“阿爹心软了?”
于延霆见了周冲怒声大呼“狡兔死,走狗烹”,又见了孔太保横刀斩杀御林军力竭而亡,心中难免动容。
他抬手摘下官帽,捧在手里端详,脸上的皱纹爬到鬓角,神色莫名哀凉。
“罗家今日朝于家递枝,官家会知晓。”于延霆顿了顿,又道:“你说,官家是什么样的人?”
于红英深吸一口气,肃然道:“他么。先太后和周阁老一去,便散内阁实权还归六部,又力扶罗氏进吏部和翰林院,行成周罗两家制衡,更倾力壮大神机营,一手牵紧锦衣卫,肃清二十四衙门和户部,几十年稳扎稳打。他从受周家挟制的傀儡走到今天这步,耐性绝非常人所能及,早不是当年那个闲散王爷了。”
“他是这样的人,可今夜二公主负伤,他哭了。他何时哭过?”于延霆长叹,道:“都说天家无情,但我今夜所见,他偏疼二公主得紧。先前容二公主做个纨绔,约莫另有隐情。银甲军入午门,我去请罪时依稀听到,他同太医院院判说什么,不用再担心二公主随时毒发身亡,他该不会是想……办了周家之后,传位给……”
“那还有三殿下呢?他对宣贵妃的专宠又如何说呢?”于红英细思,眼眸一转道:“不管了,再等等看吧,等私兵案清查完,周皇后若还能握着国库财权,这事就要另作考量了。若实在不行,唐绮不是好女色?咱们姒儿天姿国色,我看也挺好。”
于延霆张大了嘴巴:“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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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再嫁帝姬
第67章 古刹
◎四儿的心动时刻鸭0.0◎
七日后又下一场雨。
泯静在寝房没寻到燕姒,绕去书房也没见到,一路念叨着问过路的女使:“有瞧到姑娘吗?”
一个偏瘦小的丫头说:“泯静姐姐,姑娘似去后厨了。”
泯静笑着说:“谢了啊小竹,下次有好吃的,姐们给你留着。”
小竹很是义气地道:“一点小事儿!姐姐快去寻姑娘吧,一会儿她又不知躲哪儿了。”
后边小厨房的屋檐滴答着雨水,门口几个大缸里接住攒了不少,泯静从廊子上过去,和拎着食盒的燕姒撞个正着。
“姑娘,你要吃什么,叫送到屋里,怎么自己来了?每天同奴婢躲猫猫,您不腻么?”
燕姒将手里食盒递给她,笑道:“好泯静,我着实太无聊了。”
这是实话。
自万寿宴后,朝中大动,前太子冤案昭雪,皇帝昭告天下后,却只抄了周国舅的家,皇后负荆请罪跪上勤政殿,皇帝便牵起她手说,让她暂留坤宁宫,等毒害宣贵妃之事查清了,再掌凤印。皇帝闭口不提国库财权一事,导致国子监学子突然群情激愤,效仿当年的荀大家统统跑去跪了端门,上请皇帝严办周氏,收回国库财权,废后另立。
此事闹得太大,神机营和锦衣卫不好动这些学生,皇帝在勤政殿上一坐,干脆动怒引发咳疾,随养伤的二公主一道吃住在长乐殿。
内阁大学士们一合计,携文武百官跪在殿前,问皇帝此事该当如何,皇帝说既然不好学,要干政,那就干脆先别学,罚了学生放课闭门思过。
燕姒本没同那些闹事的学子一道去跪端门,但因圣旨殃及池鱼,也跟着闭门思过,一思七日,闲在清玉院快要憋闷坏了。
泯静也知她突然不能每日出门,有些个不习惯,便挽住她胳膊道:“好姑娘,您再忍忍呢?刚才前院女使送了您的信来,约莫有事儿了。”
主仆两个一同往回走,等四下无人,泯静将袖子里藏的信拿出来给她。
天青风凉,小雨淅淅沥沥。
燕姒在檐下背风展信出来看,信上只有寥寥数字。
——今日头七,东郊钟山,寺中一叙。
“还真是有事儿了。”燕姒将信折起来,递给泯静说:“拿回去烧掉,找身你的衣裳,让澄羽跟我走一趟东郊。”
泯静警惕地看看四周:“可要瞒着府上呢?”
燕姒噗嗤一笑:“我自去菡萏院说。”
菡萏院里,于红英的轮椅停在廊庑下,她伸手接着屋檐滴落的水珠,没一会儿聚了一小捧。
荀娘子坐在窗边绣新的芙蕖,抬头就能看到于红英孩童般的目光。
雨水在手心里溅开迸出,那目光就欢天喜地。
“玩够了,就进屋来擂茶。”
于红英眼角余光瞥到荀娘子的笑,淡淡应着:“晓得了。”
荀娘子低下头,专注手里的针线活。
忽然有水花弹到她脸上,她如惊弓之鸟,闭着眼匆匆一躲,入耳是于红英轻柔的低笑。
“……你可还开心?”
于红英的轮椅转过来:“玩开心了,我来擂茶给你喝。”
荀娘子爱茶。
于红英在屋里存了几大箱茶。
轮椅还没过廊子,随侍匆匆跑来禀说:“小主子朝咱们院子来了。”
于红英略作愣怔后,摆手道:“让她到小花厅等。”
随侍先走,于红英回头。
荀娘子在窗边没停手,头也不抬地道:“听见了,你去你的。”
小花厅里没有花。
燕姒环顾四周,等得干着急。
于红英来时冷着一张脸,往日也没见这么冷,今日难道是谁先惹了她不高兴?
燕姒垂下头,战战兢兢说:“姑母……”
于红英的轮椅停在雕花门前:“何事?快说。”
她这性子,越发不耐烦了似的。
燕姒不报什么希冀地道:“今日头七,我想去忠山寺送孔太保一程,毕竟是她帮了我们。”
“就这事?”于红英扬眉问。
燕姒不明所以地睁大眼睛:“对啊。”
于红英道:“你在闭门思过,不要给人发现就成。”
燕姒:“……啊?您这就,答应了?”
于红英又道:“要去还不快走?”
燕姒点头哈腰,忙不迭道:“多谢姑母,侄儿告退了!”
总感觉于红英今日很好说话,又很不想看到她,姑母这人太矛盾,真是高深莫测教人难以揣摩。
燕姒正好不想多留,立时折回清玉院,换上泯静的裙衫,梳起双平髻,乔装成女使后,去前院要了马车,带着澄羽一道奔往钟山。
时候还早,忠义侯府的马车抵达忠山寺,也不过将将午时。
因下雨的缘故,山上雾气迷蒙,香客也没看到,古刹隐在奇树茂林之中,显得格外清雅出俗。
燕姒刚踏下马车,便猛吸一口山中清新空气,伸展筋骨道:“还是有山好。”
澄羽在后头为她撑着泼墨油纸扇,左右留意环境。
“走吧别看了,什么也不会有。”燕姒说着,径直抬脚上石阶。
澄羽手里提一只香烛篮子,跟在她身后一道入忠山寺。
山门前的小僧人迎出来,合手一礼说:“今日闭寺,二位改日再来。”
燕姒说:“我寻人。”
小僧人接连两拜,侧身让她:“施主里面请。”
忠山寺建在钟山前峰,寺内香火盛,观音殿前的长香炉在雨幕下泛出焦灰味,路过之时,燕姒不自觉地掩了掩口鼻。
她莫名不喜欢这个味道,跟紧了前头领路的僧人。
穿过三清殿,经九曲十回的纵横廊子,花木之后出现一排禅房,而禅房尽头立有一佛堂。
小僧人到禅房边上便不再往前,伸手指那佛堂,说:“施主,您寻的人已恭候多时。”
佛堂门口立着两个锦衣卫,燕姒从澄羽手里拿过香烛篮子,道:“就在这里等我。”
为孔太保敛尸的是锦衣卫千户崔漫云,而同燕姒密会孔太保的是唐绮,今日约她来的,自然是这二人之中的某一个。唐绮受了伤在长乐殿将养,那么约她寺中一叙的,便只剩下崔漫云。
燕姒想来,不只是因为想知道崔漫云要同她说什么,更要紧的是,那日她没能为孔太保送行。
国子监破庙那些日子短暂的安宁,随万寿宴那场厮杀飘远,摇曳后落幕。她因身份不便,什么都没能够为孔太保去做。
今日若没人约她来,她也会偷偷在侯府里做一场祝祷,已尽心中事。
燕姒步伐沉重,跨进佛堂,身后的门便被关上了。
那个熟悉的背影从蒲团上站起,在周围的经幡和檀香之间,缓慢回过身来。
燕姒手中的香烛篮子没拿稳摔在了地上,她睁大眼睛,全然不敢置信,一时无措,便听见那个记忆里的声音,低沉带些轻佻意味地道:“阿姒,你可还好?”
七日。
才七日而已,唐绮的嗓音不如往常那般清润,而是饱含着沙哑,她脸上精致的妆容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病态,由来那么鲜活明亮的二公主,竟也会有憔悴苍白,这让燕姒猛地心间酸涩。
她不知道那酸涩因何而来,她只是在四目相对的这个刹那,在她自己都没料到的下一刻,恍恍惚惚地跨步冲上去,一把抓住了唐绮的手腕。
头顶响起温和的笑声,唐绮说:“小郎中,要给我治病么?”
须臾安静。
她的脉搏强而有力,燕姒突然觉得自己好傻。
二公主养在长乐殿里,得有多少人日夜精心照料,哪里还轮得到她来看伤治病?
燕姒退开半步:“殿下,臣女失礼了。”
言毕便要将手松开,却被唐绮反握住道:“失礼什么?你摸都摸过了,想抵赖不成?阿姒,你可是担心我的。”
燕姒在她一句话之间满面羞红,转过身去说:“我来送孔太保一程。”
唐绮闻言,这才松开手来,拢袖道:“她心愿已了,你先拜吧,我去隔壁的禅房候着。”
她迈步往前走,和燕姒的肩膀轻擦,到了门边,弯腰下去,用右手帮着捡滚落在地的香烛。
燕姒看见她微侧着身,想来是左肩的伤还痛,不禁叹气:“还是我来捡吧。”
唐绮没应声,捡好后将篮子递到燕姒手里,微笑着道:“快一些,我偷溜出来的。”
“晓得了。”燕姒回避她的目光,转身躲着她。
唐绮走出了佛堂。
燕姒脸上余热未消,沉着气走到佛龛前,看到新供奉的牌位。
她在心里默默念叨起来:“孔太保,您说殿下她,到底是何意,我为什么要担心她?我怎么会担心起她呢?对了,是因为我医者仁心,见不得她伤得严重,她这副样子实在有些可怜,我担心也没有别的,一定是这样。我总不能自不量力。对了,我来是要告诉您,官家将前太子蒙冤的事昭告天下了,东宫群臣也不再是罪臣逆党了,您没有撑到能亲耳听到这个消息,我便想来,说予您听……”
小半个时辰后,燕姒踏进禅房。
唐绮静坐木椅上,正扯着衣襟看肩头的伤处。
一小抹殷红在白色棉纱里若隐若现。
燕姒看到她布有细汗的侧颜,心中一紧,脑中轰然,口干舌燥呢喃道:“我……自不量力……”
【作者有话说】
捉个小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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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气恼
◎绮绮把人惹毛了鸭0.0◎
唐绮听到声音,放下手回头来说:“你也不敲门啊。”
燕姒在门边呆站瞬息:“……门,开着。”
唐绮指向对面另一把木椅子说:“过来坐。”
燕姒挪过去,从容坐下,“殿下的伤,可要紧?”
唐绮和煦一笑道:“不要紧。”
她穿鸦色轻袍真好看,衬得整个人白得发光。
以前燕姒总以为是她的粉黛口脂好看,不想不施粉黛的模样也好看,褪去华贵和冶艳,有一种如山间清风般的朗润。
而这一笑,就更好看了。
二公主天生丽质,行止言笑漫不经心,轻易便能俘虏旁人的目光。
燕姒的视线移不开,这好看的人就俯身凑近些许,淡薄的唇微微张开,隐隐露出里面一排编贝。
“你一直盯着我,我脸上有花?”
今日再见她,真像是得什么妄症。*许是慈悲,又或新颖。
燕姒定了定神,匆忙摆手道:“……没有,殿下肩伤,来的路上是不是颠簸了?”
她垂下眼,暗嘲自己真傻,说完才发现这是句实打实的废话。
要是没经颠簸,怎么上的钟山?山道的确平坦,但马车摇晃无可避免,人家肩上的伤都被牵动了,她还在问个什么?
唐绮倒没在意,慢条斯理将衣襟整了整,说:“是吧。”
不知为何,燕姒觉得耳朵烫热,她将手藏在袖中,狠掐自己一把,心中不停腹诽。
你在抖什么?二公主这副病恹恹的模样,难不成还能吃人!
不吃人的唐绮再次开口:“看到我,你很惊讶?”
燕姒迅速思索,答道:“我都不知今日会是殿下。我还以为……”
“你以为今日来的人会是谁?”唐绮的眸光隔一方小几投过来,“或者说,你想见谁?”
燕姒有些坐立难安,欲站起身道:“罢了,我先去问问寺里的人,可有止血的伤药。”
“不用去。”唐绮抬右手制止,眼神执拗地盯着燕姒问:“你想见谁?”
“没有谁。”燕姒立时否认,摇头说:“我想殿下在宫中养伤,今日是出不来的,谁知道您……这也不能胡闹啊,有什么话,您差人传一声儿,难道还不成?”
外面落雨声渐渐大了起来。
几个瞬息后,唐绮收回了视线。
她轻声说:“来见你,不是胡闹。”
有风夹着雨灌进禅房,燕姒抬袖挡起风,没听清楚。
“啊?”
唐绮复又望向她,眼中晦暗。
“本殿晓得你心肠软,必然要记挂着没能为孔太保送行的事儿,但交给旁人办的话,总归怕着走漏风声。”
“那也不该冒险的,殿下尚在病中,若有个什么差池,臣女十条命也赔不起。您若再有事儿,让白长史或其他人,来通传都可,偷溜出来,被发现怎么是好?”
燕姒认真剖析打算着,自以为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不料唐绮却似乎不想听了,打断她道:“若被发现啊,本殿就说是来与佳人私会。”
此处只有她们二人,唐绮的声音掩在雨声中,听得不太真切,仿佛隔衣搔痒,古刹清净,明明只待了这须臾,却没来由地觉着漫长。
要命了。
往常唐绮嘴边挂着这些意味不明的话时,燕姒根本不曾多想什么,甚至能揶揄回去一两句,今日却哪里都不对劲。
她只有一个念头。
想逃跑。
燕姒最终还是站了起来,朝唐绮规规矩矩地行礼:“殿下,您要是没有其它的事,臣女就得回去了,毕竟臣女还在禁足呢。”
“你等等。”唐绮跟着站起来,“是有事的。”
她比燕姒高了许多,两人面对面站着,外头的天光就被挡掉了大半。
燕姒偏了一下脸,在暗影里抬眸:“嗯?”
唐绮正色道:“国子监的事是你办的?”
国子监?
燕姒沉下一口气,突然就有些没来由的失落:“殿下你看我,像是很闲么?”
她说完就要往外边走,唐绮这次却握住她的肩。
“阿姒,你听我说。”唐绮俯视她,目光深邃叫人看不透。
“殿下要说什么?”燕姒咬唇,手在长袖下掐着掌心,让自己保有冷静。
唐绮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落进燕姒耳中:“不要选唐亦,在万寿宴前你可以选他,但今非昔比,此事个中厉害已相去甚远。”
燕姒咬住唇,蓦地抬头,一瞬不瞬对上唐绮的视线。
片刻后,她说:“前太子私兵案了结,殿下与我,便不再是同路人,殿下是不是忘了?我早便告知殿下,我所求不过自保,并未想过要寻什么靠山,也并未想过要争些什么,殿下怎么就是不信呢?”
“不是不信。”唐绮翻出左手递给燕姒看,上头包扎厚实的棉纱已经拆了,只剩下薄薄一层,“御林军只是暂归神机营,银甲军入午门意味着什么?父皇疑心已起,若你此时嫁唐亦,罗家野心便再包不住。”
燕姒脸色微变,直愣愣盯着那白纱看了半晌。
午门下罗兆松递伞之举,果然还是被记着了啊。
半晌后,她轻声询问:“殿下。您这是一出苦肉计,还是本能所致呢?”
唐绮微怔,随即放开握住她肩膀的手,垂眸道:“是什么都不重要,本殿今日来,一是为孔太保,二是为提醒你。在我这里,侯府是侯府,你是你,你我上次配合得那般好,我不想你站到对立的处境里去。”
燕姒逐字逐句听了,也都听懂了。
唐绮满心算计,她却还无端生出怜惜,当真是可笑。
她闭眼叹息一声,退后半步,躬身拜道:“殿下疑心未免太重,银甲军入午门是奔着什么而去?救驾。于家忠君绝不会步国舅爷后尘,国子监一事,侯府着实是不知的。我姓了于,跟侯府同气连枝,分不开了。”
燕姒是负气离开忠山寺的。
她走得急,回到清玉院才想起还没吃午膳,于是带着澄羽往小厨房走。
主仆二人到了后厨,打眼看到檐下摆着的那几口大水缸,燕姒当即一把拍上澄羽的背,说:“去把缸子里的东西捞出来。”
澄羽过去捞了:“这个吗?”
燕姒嘿嘿笑着接了:“还有呢,接着捞。”
话罢扬起手将手中物什砸了出去,磕在石子阶上,哐当摔了个稀巴烂。
厨房里的女使和婆子闻声迎来,在檐下心惊胆战跪一地,说:“姑娘息怒,奴婢们做错什么,还望姑娘直言呐!”
“没事没事,我练练准头儿!”燕姒朝她们摆摆手:“蒸些糕来吃!我就站在这里等!”
女使婆子们赶紧钻进厨房去做,听到外面哐当的声音,就吓得肩膀一抖,隔着一会儿,又一抖。
有个婆子吓不行了:“姑娘从来没发过火,你们说她这是……”
旁边的女使说:“那些个药膏还是我帮着熬好的呢,姑娘说需要隔水湿藏,她老做一些奇怪的东西,会不会是做坏了所以才不要了?”
另一个女使也说:“没准儿吧,从没听说什么药膏存放在水里头。”
这时候厨房领头的婆子听不下去了,斥道:“生肌养颜的药膏你们懂什么,姑娘的事还敢说嘴,赶快做好糕点送出去。”-
唐绮身上带着伤,回宫的马车走得极慢。
白屿撕扯下巴上粘粘的假胡子,不自在地扭了扭腰,这身锦衣卫的袍子他穿很不习惯。
“于姑娘守本分守得辛苦,殿下何必将话挑太明。”
唐绮半阖眼,看右手手指搓动:“她这身丫鬟的装扮,倒是别致。”
白屿靠上车壁,侧头看她:“殿下,你把她给气这么狠,今后还怎么同她相处?伤养好了,国子监复课,还得去听学啊。”
“那也好过她趁我现在心有余而力不足时,往罗家跟前凑,等三法司将私兵案前后理清了,罗家独大,父皇还坐得住?”
白屿啧了一声:“哦,殿下洞察得好。”
唐绮不解道:“我说错了?”
白屿说:“殿下,您好歹是个女儿家,混迹玩乐场也足三年,女儿家的心思,你来问我?”
外头风雨抚慰孤寂。
唐绮听风雨,若有所思一阵。
“她会装,我还真弄不清这小狐狸。”
白屿在唐绮不注意的空档翻白眼:“您二位半斤八两。”
唐绮说:“山雨啊,咱不如来好好想想,漫云能在长乐殿的床上撑多久。”
白屿:“……总能撑到您回去。”
椋都皇城。
长乐殿卧榻上的人蒙着被子发了一身的汗。
雨一下起来,外头是凉爽。
崔漫云却快闷死了。
她想打喷嚏,忽听外间有脚步声,赶紧死死捂住嘴。
成兴帝和曹大德跨步入内,正叫着内官问话。
“公主药可吃了?”
内官答说:“吃完就睡,此时还没醒呢。”
曹大德在旁道:“陛下您看?”
成兴帝快步到了屏风前,隔着幔帐往里乜一眼。
“太医说公主要静养,那朕今日就去熙和宫,同贵妃用饭罢。”
崔漫云憋了个半死不活,好歹曹大德说:“奴婢去传銮驾。”
成兴帝转身,唇角笑意微不可察。
走出长乐殿时,曹大德抬一只胳膊,悄声说:“王路远报过来了,是去的钟山。”
成兴帝点头:“嗯。”
忽听殿内依稀有人打喷嚏,但隔得远,也听不清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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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择路
◎四儿心口还发闷鸭0.0◎
大暑时令,清玉院桃子熟了。
往年于延霆伤怀,不敢来,空置多年也不知这院儿里的桃子好,时下就手摘了一颗个大的,咬着饱满多汁的桃肉,坐在木阶上连皮嚼了吞。
燕姒从书房过来时,正见他拉着袖,大半颗桃子还没啃完。
“屋里有洗好去过皮的,爷爷怎么就坐在这儿吃了?”她说着,侧头去喊泯静,“打水来,给侯爷洗手。”
于红英慢吞吞地穿过庭院,轮椅背着黄昏金霞,在地上拉出长长斜影。
“他说要来吃桃子,跟前的丫头道你还在温书呢,可不就坐这儿了。”
言下之意是说,借桃子来看人。
燕姒莞尔一笑,于延霆这老头儿,时不时就干点这样的事,下了朝说前院太热过来吃饭,今天落下块手巾,明天又馋了什么点心,不让府内仆从女使来取,自己巴巴地冲进院子,匆匆地来了,说两句话又匆匆地走。
大约往常没有被谁戳穿,今天他终于觉得这张老脸有点挂不住,看也不看燕姒,鼓起腮帮把桃子叼住,自己堵上嘴,扭身去洗手。
燕姒温柔笑着,冲于红英略欠一下身:“今日晚膳有牛乳和醉虾。”
于红英道:“你有心了。”
自从于红英挑明了燕姒会医术,燕姒就不那么束手束脚,她院子有了月例银子,菡萏院女使定期会来送,国子监复课后,要买点什么也不必偷偷摸摸,于红英的腿废了太久,再要想治难于登天,但她每月将荀娘子的书信送得及时,燕姒便想着也为她做点什么,譬如食补。
于延霆洗完手站起来,拿着帕子擦起水,“都快要入秋了,前朝旧案终于查到了末尾。你们猜,这桩案子里头,谁人落了马,谁人获了益?”
他要起身,燕姒就手扶了他一把。
于红英转动轮椅,从旁边的斜坡上廊子,“姒儿猜吧。”
等她过来了,三人一同进屋,正堂里摆着冰格,酷暑下融成水箱子,女使们打起扇,里间背阳,凉快得让人直呼舒坦。
于延霆撸高袖子,坐在主位上。
“周国舅为首的御林军,涉案的周家大小官员,除了中宫娘娘,周党损失惨重啊。”燕姒将冰饮奉给于延霆,“获益的自然是罗家和寒门,六部顶替差事的不少。”
于延霆捧着冰饮嘬了一口:“姜国公升了官儿,今日起就是内阁阁老之一,兵部尚书由大殿下唐峻接任。你再细想。”
燕姒转身走了几步,给于红英端去凉茶,回头来道:“内阁没有实权了,官家定是以姜国公年迈,兵部公务繁重,体恤他为由,明升暗降。兵籍一事,他到底是不是有意隐瞒,已无关紧要。”
于红英捧着茶,没喝。
“大殿下唐峻这边,你瞧又是如何?”
燕姒踱步:“他出了力,也得了便宜,应当的,皇帝要重用他,舍得嫡出身份,三位皇子皇女里,立储也该先立长。”
于红英手指扣着瓷碗:“还是愚钝。整个案子里,皇帝没有动中宫的国库财权,是因朝野内外周家势力不可能一日土崩瓦解,大殿下戳了周家脊梁骨,周家焉能不恨?他升官太快,三殿下又尚无建树,罗家也要急,他便立在了刀山火海上。”
燕姒听来听去,脑子忽然琢磨过来:“接下来罗家和周家都要对付大殿下,那这案子里获益的人呢?”
于延霆一碗冰饮吭哧吭哧吃了个干净,搁下碗说:“乖乖,二公主。”
提起唐绮,燕姒心口发闷。
“三殿下尚无建树,二公主伤还未大愈,她手里同样无权,怎么还成了获益的人?”
“御林军还在神机营管制底下,寄人篱下当着受气包呢,等几日看,二公主若掌了御林军,她不就有了。”于红英指桌上空碗:“他吃这么多,等下晚膳又用热食,无碍吗?”
“按着量给他盛的。”燕姒答了,顿声了片刻,又道:“姑母,御林军不是废了么?跟了周家多年,交到二公主手里也不会服帖吧?”
于红英敛眉:“那就要看二公主的本事了。”
唐绮此时刚出宫,上软舆之前,回头望尽高耸红墙宫殿楼宇,她眸中装着对权力的渴望,又埋藏凌云壮志。当初响水郡撞见的小姑娘,真就成了搅乱椋都这潭死水的祸首。一回公主府,就该到她作出抉择了。
燕姒知道唐绮的本事,她停下脚步,往正屋外看。
漫天绯色为清玉院镶金嵌红,枝头累累硕果都被渡起柔光,那光自九天来,静谧而美好,是狭隘里的勃然生机,也是前行路上的久积薄发。
她无端生出一种揣测,二公主还能隐忍。
这人藏得深,露头不会那么快-
私兵案终于有了大了结,二十四衙门听说揪出来不少小鱼小虾,全交三法司去审,量刑获罪,该砍头的问了斩,该坐牢的下了大狱,大理寺和督察院连同刑部户部兵部,热火朝天忙碌近两月,终于给成兴帝递上了满意的折子。
唐绮扶柳阁老坐上须弥塌,照例摆好棋。
柳阁老拣一枚黑色棋子,难得迟疑。
“这步竟还难住了我,混球儿,你这遭叫为师怕得紧啊。”
唐绮乖觉垂头:“先生教我杀伐果决,当时确然不能有半瞬迟疑。”
柳阁老说:“伤可还好?”
唐绮说:“已无碍了。”
“嗯,你坐。”柳阁老伸下巴示意对面,又道:“陛下把御林军扔给你了,你是如何打算的?”
唐绮依言和她对坐,跟着捉了枚白子在指尖颠玩。
“父皇不动中宫,也不问罪远北侯,是因远北贫寒,杜家守得苦,劳苦功高就两两相抵了。朝野内外周家势力不可能一日瓦解,养这么多年私兵,跟周国舅造反那三千算得什么数,他当日在午门外设伏,也不是奔着造反去。”
柳阁老脸上露出欣慰:“没白教你,日渐有所进近。三千伏兵是奔罗家和忠义侯去的,杀子之仇,周国舅咽不下这口气,中宫也拦不住。”
“父皇要考教我。御林军不能给大哥,更不可能给三弟,我三年前守过鹭城,救驾有功,给我便是名正言顺。正好这些日子御林军在神机营吃足了苦头,父皇想让我握这个权,把暗处的周家私兵挖出来。”
唐绮剖析完眼下时局,眉头略蹙:“可我还没想到,他要立谁为储。”
柳阁老推敲一阵,终于落子。
“兴许官家自己也没想好。”棋盘上局势焦灼,柳阁老看来看去,又说:“大殿下是轻装上阵高升,罗家要急得很了,急中易出纰漏,水满则溢,月满则亏,但大殿下也有弊端,周家对他太过了解,暗箭难防,他是前有狼后有虎,你看这里。”
唐绮瞧到柳阁老指点之处,这步棋明显已入了危境。
“这次大哥把案子办得极为漂亮,朝中拥戴声渐渐起来了,小赌没意思,我想大赌。”
柳阁老见她落下一子,白子铤而走险。
“到底是年轻。”柳阁老叹息摇头,“你想好便罢。”
晚些时候天黑下来,师生两个一道用了晚膳,白屿便来送柳阁老离府归家。
唐绮跟到廊子上,柳阁老伸手说:“你留步吧。明日去永泰大街办事处拿了牌子,借道会会于家小姑娘,听闻她近日在寻宝,老爱溜去后街黑市。”
“黑市?”唐绮眸光沉下去:“那地方鱼龙混杂得很,她又自找什么麻烦?”
柳阁老浅笑:“你去了不就晓得了。”
唐绮躬身拜道:“好。”
白屿上前搀起人,唐绮看他一眼,说:“送完先生,你去一趟民户区,我托漫云的事,她应该已办妥。”
柳阁老住在城西的一处庄子,走长盛大街和永泰大街之间的民巷,是个捷径,恰巧能顺路。
送完人,白屿返回来,放了车马,徒步钻进狭窄民巷,周围民户点起了灯,同月光一起照亮凹凸不平的石板路。
崔漫云住的小院不难找,白屿之前同唐绮来过,敲开门,便对上崔漫云与二公主相似的眉眼。
“……长史。”
她错身,让白屿跨进院子,回手把门落上栓。
“我每次都路过,但没进来过,你这里闹中取静,看着还挺好。”
崔漫云跟上,在前面领路:“长史这边请。”
二人前行,快步穿过篱笆地中间的小路,上阶之后,白屿自行去挑起帘。
“绮殿下说托你办事,你可办好了?”
“好了。”崔漫云颔首答话,进屋后指对角的偏门,“长史在这里等?”
白屿抚掌笑得爽朗:“我不能进去瞧瞧?”
崔漫云避开他的目光,自行往前走:“长史不嫌粗陋便好。”
进了偏门,里头热气熏天。
白屿额上顿时蒸出汗:“我的个天老爷,你一个女娃子,咋受得了这般烟熏火烤。”
他说完,才想起这是人家伤心事,立即闭了嘴。
崔漫云没说话,走到铁炉灶子另一边,从一堆铜铁兵器里,拖出一柄二指宽、二十三寸长的软剑,随手挽了剑花,反握剑柄递过来。
白屿脸上肌肉微抖,仰身避了一下:“厉害。这不是我画的那个么,鞘呢?”
【作者有话说】
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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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上任
◎琦琦子当官儿了鸭0.0◎
崔漫云的脸被面纱遮挡严实,白屿看不见她扁嘴,只听见她说:“图上有一个地方棘手,现在只是剑铸好了。”
白屿从她手中接过剑,剑刃中间的凹槽凌厉,被房中火光逼出刺眼锋芒。
“图纸拿过来,哪里有疑,我同你讲。”
就是这人闲得没事干,非要给二公主画什么神兵利器,害她这两月没日没夜泡在这里打铁磨钢,此剑轻薄,中间的凹槽就废了她好多功夫,头发都熬掉了一大把。
崔漫云眼神冷漠,离开火热的灶,快步走到墙角。
这里摆一张大石台,她伸手翻找片刻,在报废的断料中找到半成品,抬起胳膊把钉在土墙上的图纸取了下来,转身走向白屿。
“咯。上面那个机关不会做,收进鞘就卡死了,弹不出来。”
白屿的大拇指摁在支出小半截的拨片上,来回试探两次。
“这个部件短了毫厘,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当然就会弹不出。你看图上所标注,此剑鞘一寸宽、半尺长……”
他一认真起来,房里的闷热也不顾了,神情专注,右边眉峰浅皱,眼里装有执着。
“明白了么?”白屿抬起头。
崔漫云收回目光,这间房着实太热,她脸颊都开始烫。
白屿笑道:“没明白啊,那我再讲一次。”
这次崔漫云认真听了,白屿汗如雨下,他不是个爱吃眼前亏的,不好面子,抬脚就往外走:“你改,我去院里吹吹夜风等你。”
崔漫云颔首,自己拿回剑鞘,去石台前坐下,改换里头拨片。
半晌后,白屿拿好东西,拱手道:“辛苦千户,下次我赠你一好物。”
崔漫云抱拳回礼:“帮绮殿下做事乃我所愿,长史言重了。”
二人站直,白屿笑得自然:“你别拒,都说是好物,包你喜欢。”
将白屿送走,崔漫云关好院门,站在灯笼下,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眼睛。
白长史会赠她什么呢?
唐绮抽剑出鞘,目光从剑尖扫至剑柄,眼睛亮了起来:“好剑!”
“这个剑鞘外观模着折扇套子做,殿下往腰上一别,刚好能掩人耳目,您试试。”白屿指着她左手里的匣子,“就为等她改这个,才耽误了一会儿。”
唐绮收剑,剑身抵住匣中滑片很快触底折回,透过细微摩擦声,能分辨出轨迹。
“神乎其神啊山雨,想要什么赏赐?”
“我只画个图,功劳苦劳都是崔千户。”白屿抱手道:“不如殿下赏我些尚好木材,我做点别的东西给她送去。她那铸剑房简直不是人呆的,缺个能自转的风车。”
唐绮应了:“木材?好说。”
白屿道:“谢过殿下。”
唐绮一拳怼在他肩窝处:“挺会啊你。”
“会什么?”白屿跟在她身后,慢慢走着。
不远处的廊庑下,女使百灵捧着托盘,往他们这边喊:“殿下!宫中送新的官服来了,您要不要先试试?”
“不必试。”唐绮扬声答说:“巾帽局和针工局知悉我身量,出不了岔子。”
翌日早朝。
成兴帝颁诏,曹大德宣读唐绮接管御林军的事,朝中众臣都知此事铁板钉钉,没人多一句嘴。
散朝后,唐峻跟唐绮同行离宫。
唐峻骑着一匹灰棕色骏马,走在唐绮的软舆旁侧。
“阿绮,恭喜你。”
唐绮托腮,新的官袍瞧着威武,和软舆倒不太相衬,她斜眼看向唐峻,盈盈一笑。
“大哥,给我弄匹马呗。”
唐峻不苟言笑:“你伤还没大好,不宜骑马。”
唐绮惯常吊儿郎当:“就弄一匹呗,我保证现在不骑,先培养培养感情。”
护卫队上了永泰大街。
唐峻打马前驱:“说好了,现在不骑。”
唐绮点头道:“说好了!”
街上人来人往不方便说什么话,唐峻道:“我明日就到御马司走一趟,挑好给你送到府上。对了,御林军不好管,你这满脸的招摇,找个空挡擦了。”
“嗯!”唐绮在他那里要到了应承,乖得不行:“一会儿就擦!”
唐峻打马走远了。
白屿在软舆前,小声道:“大殿下人还不错,有事他真应。”
唐绮说:“那是。他是哥哥么。”
御林军办事处离得比兵部办事处近。
没走多一会儿,软舆就在太阳底下停了。
唐绮下地,大摇大摆往里走。
门房小苟年纪还轻,知晓她今日要过来拿牌子,早便候在屋檐下,见了人二话不说先跪。
“二公主,咱这办事处都快闲出蛋了,总算把您给等来了。”
院子里头空旷,御林军的大小官员折半,但当值的还有几位,竟敢不来接她的驾。
唐绮走到门房跟前,脸上笑意尽失。
“你谁?二公主也是你叫的?官家刚给的旨意,今后我就是这御林军统领。你得叫我什么?”
门房老实巴交说:“统领大人,小的是办事处门房,他们都叫我小苟。”
“嗯。”唐绮习惯性摸束腰,忽地想起她换了剑。
白屿就在身侧,用自己的扇子给她打起风。
“走吧小狗,带路拿腰牌去。”
为难一个门房太自降身份,唐绮没同此人计较,大步下石阶。
小苟谨小慎微的,两条罗圈腿儿跑得倒快。
唐绮从后边看他的身量,奇了,御林军怎会收这么个人。
穿过院子上阶,打头第一间是档房。
小苟将唐绮领进去就遁了,屋里一方长桌,左右围坐着喝酒赌牌的几个糙汉子,听到脚步声,齐刷刷回了头。
“诸位玩得可还尽兴?”
唐绮冷笑一声,这几个汉子才反应过来,当场吓得屁滚尿流似的,着急忙慌离座跪成排。
其中一个年长点的道:“殿下恕罪,我们实在是,这些日子都没什么事可干。”
唐绮瞥了一眼他系在腰上的外袍,“你是校尉?”
这人颤巍巍答说:“属下是车太建,御林军三营右校尉。”
唐绮脸上森寒:“宫中旨意传不到你这里?”
车太建叩头:“传到了传到了,没想殿下今日就来。”
其它几人也跟着叩头,模样惊恐,不像是在装腔作势,那就不是故意而为。
唐绮皱眉:“统领腰牌呢?”
车太建接着答说:“在,在桌上。”
唐绮没了话,白屿便在旁道:“还不快呈给殿下。”
车太建起身去找腰牌,满桌瓜子花生壳,那腰牌就压在其中一只酒碗底下。
这都什么人啊。
唐绮头疼,扶着额:“当值期间饮酒,自己去找督军领罚,不必本统领多说了吧?”
车太建把腰牌在身上擦了擦,跪行过来递给她:“……殿下,督军被革职查办了,后院没人呢。”
统领腰牌在往下滴着浑浊的水,不知是酒水还是汤汁。
白屿伸手接住,唐绮全然气上了头。
“你们几个,各打十军棍,自己执行!看看像什么样子!渎职懈怠,不行就他娘的全滚蛋!”
“是是是。我们这就去。”车太建领了命,带着其余几人溜出档房。
屋中静下来,白屿扇子打得快:“殿下消消气。”
唐绮苦笑:“知道难,没想难成这样。他们怎么还赌上钱了?”
“或是变了天,没了底,浑噩度日。”白屿说:“办事处的人革职多,南北两大校场会好些。”
不多时,外头响起搁棍声,唐绮叹一口气:“算了,总归还算听话,一步步来。”
这些汉子领罚挨打并不敢叫喊,闷棍舞得风响,唐绮挂好腰牌,顺手摸了摸坠在一起的香囊,坐到廊下等。
足等他们打完,白屿才将他们叫到跟前认人。
唐绮手里翻着办事处的值档册子,一一见个脸熟,认真记下,站起身道:“我这个人脾气不大好,想必你们有所耳闻。私兵案已结,你们还能留在这里,自然是清白的,做了你们的统领,跨进御林军的院子,我便不会再揪着过往低看你们一眼,但是诸位——”
她话锋一转,目中尽是凌厉。
几个屁股开花的糙汉子,顿时站直。
“今后若再有当值吃酒耍赌的,就别怪本统领送你回家,御林军不留无用之辈,听清楚了吗?”
几人齐声答:“听清楚了。”
唐绮说:“酒没喝够还是饭没吃饱?”
几人脚下发虚,但挺直腰杆高声答道:“属下听清楚了!”
唐绮终于稍微满意:“今日本统领还有别的事,你们该干啥干啥,那谁,车太建,明日随我去北校场办差。”
车太建龇牙咧嘴:“是!”
唐绮说:“散了。”
她和白屿先走,后头几人两两搀扶。
有人小声嘀咕:“公主殿下不愧是随军打过仗的,罚得我是心服口服。”
另一人压低声音:“公主来了,咱御林军不必受神机营的窝囊气了,好日子就快来了。”
车太建敲了这两人的板栗:“别多嘴,该干啥干啥。”
走出办事处,唐绮回头望了一眼门口高悬的匾额。
白屿问说:“殿下在想什么?”
这御林军从前朝到现在,改朝换代都没这般大换血过,光阴为它烙印下繁荣痕迹,今日扒去光鲜,高傲的秉性便被打磨干净,但也有好处,它终于不再姓周。
唐绮敛眸收回视线:“没什么。走吧,去后街。”
【作者有话说】
已知的信息:
御林军营地在南北两大校场,永泰大街有总办事处。
可透露的信息:
御林军系统官职(从大到小)统领-副统领-督军(管军纪)-副督军(执刑)-都佥事(打杂)-四营校尉(8人值勤管调度的)-四营营正(领头的)-副营正(下面领头的)-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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