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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妻[重生] 辞欲 19735 字 3个月前

“不必。”唐绮道:“走吧白长史,咱们也该去北大营了。”

三人一道往前去,绕出后院过了庭子,唐绮就对小苟道:“令人去牵马。”

小苟转身跑了,白屿同唐绮上阶,出了办事处大门,果然见石狮旁边站着个书生打扮的少年。

唐绮三两步走到此人身侧,问:“你家主子寻我?”

宁浩水等了大半天,被太阳晒得出了汗,红着脸说:“请殿下借一步说话。”

唐绮展眼看大街上稀少的人流,便指石狮子后面。

两人前后脚过去,背了人的视线,宁浩水从身侧挂的布袋里拿出个巴掌大的锦盒,递给唐绮,道:“主子让奴把这个亲手交给殿下。”

唐绮眼皮跳了跳,问说:“她怎不来?”

宁浩水低着头,答说:“主子此时不便与殿下相见。”

他行礼极为规正,拜完唐绮便转身欲走。

唐绮伸手拦了一下他,又问:“你主子没有别的话让你带给本殿?”

宁浩水说:“回殿下的话,没有。”

唐绮只好作罢,将锦盒揣进官袍袖袋之中,侧身让他走了。

晚些时候,小苟令人牵了马过来。

唐绮和白屿翻上马背,打马往北城门的方向去,等出了城,再跑上半个时辰才能到御林军北大营。

沿途秋风扫落枯叶,马蹄踏起厚土灰尘,路过的百姓侧目去看,偶尔有些夸赞声传进策马人的耳朵里。

白屿同唐绮并驾齐驱,他扯着缰绳说:“殿下,他们夸你英姿飒爽。”

唐绮说:“我都听见了。”

白屿又笑着说:“可他们不知道,英姿飒爽的御林军统领,其实是个玩弄感情的坏女人。”

唐绮否认道:“何来这一说?”

白屿笑得更张扬了,他道:“殿下心里没装着于姑娘,却偏偏想利用于姑娘的身份,多次撩拨,多次算计,还不够坏?”

唐绮闻言侧过头,皱眉狡辩道:“我与她联手,从来规规矩矩!礼尚往来互帮互助!不在什么算计!”

白屿朗声道:“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正是情窦初开懵懂无知的时候!可怜呐!被人蒙在鼓里,还心甘情愿地为坏女人办事!”

唐绮听不下去了,或是心中本就有鬼,或是此事自己也有些迷茫,她双腿一夹马腹,狂奔而出。

白屿被扑上面门的沙子呛出泪花,揶揄得逞后,坐在马上连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薄情女!将来对人家小妹妹可要温柔怜惜啊你!驾——”-

清玉院。

宁浩水冷着脸看书,燕姒歪头看他。

“怎还生气了?”

宁浩水转到另一侧闷不做声。

燕姒又跟到这侧,笑得更盛放的牡丹花似的,柔声说:“别生我的气,我这不是为以后铺路嘛。”

宁浩水再次扭身转回方才那边,眼睛盯着书上的字,心里头却烦躁得很。

燕姒再次跟着他转,自袖中摸出个小瓷瓶,举起来在宁浩水眼前晃悠。

“看,你今日晒着了吧?我给你备的膏,涂一涂,脸就不痛啦!”

宁浩水终于挪眼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一只手摊开。

燕姒将膏给了他,他便说:“多谢姑娘。”

“嗐,我把你当弟弟疼,这点小事儿,不值得谢。”

宁浩水闻言,啪地将书丢到桌上,严肃地看向燕姒,他说:“姑娘待奴自然是极好,可姑娘到底是为将来铺路,还是被那二公主迷住了心窍?姑娘可有想过,他日若真入了公主府,这一生便注定无子嗣。”

燕姒站直了,目光越过小窗,看向外边庭中逐渐枯黄的那些草木。

她沉静下心来,细想了一会儿,才道:“从前,我以为我盼一生一世一双人,盼与子共天伦,后来我想,又不是。”

宁浩水随燕姒听学,读圣贤,知礼仪,能辨是与非,亦懂得天理人伦。此刻却不懂燕姒了。

他问:“为何又不是?”

“浩水你看。”燕姒伸了伸下巴,正对庭院,道:“一岁一枯荣,是我阿娘说万物循命,祸福各安。但我阿娘而今如何?她与我痛忍生离。”

宁浩水循着她的目光看出去,满庭已见深秋的颜色。青的草不知何时悄然黄了,嫩的枫也默默转向血红。

他心有疑虑,说:“正因姑娘势单力薄,才要长远地谋算将来,不是吗?”

燕姒淡淡露出笑容,继而摇头道:“不是的。”

日渐渐西移,沉下去,星星才探头。

宁浩水稍仰着头,视线回到她单薄娇小的身姿上。

他看到他家姑娘恬静的笑容,被夕阳映出温柔美好的软芒。

燕姒长叹一息,叠手说:“为人父母,终其一生都在为子女而计,那为人子女又如何?投了什么胎,就要担什么事,菡萏院的六小姐是,分布侯府各处院子的先主人是,一国之君王如是,一国之公主如是,我亦是。”

宁浩水听着她细语,陷入沉思。

燕姒又道:“生命太短暂,光阴易流逝。你知我如今身临困境,便当懂我多向往挣脱束缚我手脚的枷锁,多期盼冲出权势铸造的坚实牢笼。这条路难走,一不小心,说不准就会碰个头破血流。若再有子嗣,岂非害人害己……”

与子共天伦,这一世怕难了。

若能求得其次,得一人相伴一生,那也是好的。

宁浩水懂了燕姒的话,良久没再作声。

在这短短几句话中,他回忆起陵江货船上,那双朝他伸来,最温暖的手。

他家姑娘是世上鼎好的人,是最心善最纯净之人,不属于这里,也不该被困在这里,他心中涌起酸涩,他的胸口如压了千金大石,闷得透不过气。

可他还是太弱了。

离了侯府,离了椋都,姑娘这一生,又能怎么安然度过……

不知是何时,外头刮起了风。

一枚枯叶坠下枝头,被风卷着飘向远处,慢慢消失在视野。

宁浩水听到他家姑娘轻轻叹息。

她说:“天下为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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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别姬

◎“赐她全尸,送归故土!”◎

秋雨下一场,天便冷几分。

寒露过后,接连霜降,外头的雨下得跟瓢泼似的,国子监学堂中,朗朗书声遮盖不了时不时炸起的惊雷声。

燕姒惯常趴着睡觉,夫子讲《孔》《孟》,手里握着戒尺下堂,穿梭在书案之间,眼见要到她跟前了,邻座的三殿下伸手过来,推了推她的胳膊。

“……”燕姒勉为其难撑坐,抱着书,随意翻到一篇。

夫子路过后,她的案上便多了一个纸团。

燕姒用袖子遮挡了,偷偷去看唐亦说的什么。

唐亦字写得端正,像他的为人。

他在纸团上写,二公主明日生辰,早朝后在宫中参拜了宫里的主子,午时在公主府摆宴宴请好友,想必也会给忠义侯府送拜帖,但公主府明日定是忙得紧,怕照顾不周,所以他想到侯府接了人,一道往公主府去。

燕姒谨记着于红英的吩咐,提笔在纸团上写了个“好”字,在趁夫子背对自己,飞快塞上了唐亦的桌案。

午时放课,天已昏暗,外面雨势太大,众多学子都困在了堂前,等着各府的人来送伞。

宁浩水早有所备,欲从书箱里取伞,燕姒侧首,看到对面另一堂的贵子贵女也都在等候,有解星宝、楚可心等人。

她按住宁浩水的手,摇头道:“先等等。”

那边的人陆陆续续地走,唐亦府上的侍卫也过来了,他就站在燕姒身侧,问说:“于妹妹,雨太大了,我送你罢。”

燕姒颔首,正微笑着要答他,有人穿廊到了二人跟前,朝唐亦一礼。

这人说:“三殿下,楚府的随从还未到,我家姑娘身子不舒服,想劳烦您送一程,不必太远,到门外轿子便可。”

唐亦闻言皱起眉,隔着一条长环廊,那边檐下的楚可心眼巴巴望着这边,一身藕荷云缎衬托得人弱不禁风。

燕姒笑道:“三殿下自去吧,臣女有伞。”

三皇子府的侍卫很有眼色,知道对面那个不久便可能是府上女主人,遂转了方向,伞斜来遮住唐亦,催促他走。

唐亦无法了,只好先行一步。

青跃冒雨回公主府,百灵让他换了干燥的衣裳,啐他道:“这么大的雨,你也不知变通。”

他就傻傻地笑。

这场雨掩了天光,整个庭院都死气沉沉的。

唐绮从死气沉沉里走出书房,到正厅用午膳,巧遇百灵在训人。

青跃给唐绮使眼色,似在说“主子,快救救我。”

唐绮弯着唇角,蹦出个:“该。”

青跃沮丧了。

唐绮坐定,招他进屋。

“说说,今日可有什么异常?”

青跃手里被百灵塞了只干帕子,擦拭着湿透的马尾,说:“三殿下想送于家姑娘回侯府,于家姑娘看着像是要应了,结果被楚大姑娘劫了人。”

唐绮心情颇好,拣了两筷子素日不吃的胡萝卜,又扭头对百灵说:“给他弄碗姜汤来,驱寒。”

百灵应后先去了,厅里就只剩下唐绮和青跃。

青跃站得远,眼睛盯着盘子里的红烧肉,舔着唇说:“殿下,屿哥呢?”

唐绮嚼碎了菜,说:“南北两大营新翻了瓦,我让他过去瞧瞧漏不漏雨,这些兵得好好伺候,过不久便要用了。”

青跃踮脚看,心不在焉地答:“殿下曾在工部任职三个月,如今正蒙圣恩,工部那些老伙计不敢怠慢殿下交代的差事。”

唐绮笑得狡黠,继续道:“但愿如你所说。明日早朝后,要去拜谢帝后和母妃,你随我去。”

青跃说:“就去呗。”

唐绮越吃越香,青跃越看越馋。

不一会儿,百灵回来了,将冒着热气儿的姜汤呈到青跃面前,他单手拿碗,站着饮了,唐绮便又道:“明日府中的宴席,备得如何了?”

百灵欠身禀说:“皆已备妥,与往年并无差异,只不过……”

唐绮挑眉说:“你竟还有吞吞吐吐的时候?”

百灵往外看了看浓重昏沉的雨幕,蹙眉答道:“西厢那位,听多嘴的说了几句,知晓明日是殿下的生辰,非闹着今夜要为殿下弹奏一曲。”

西厢那位。

百灵不提起来,唐绮简直要将丝萝给忘干净了。把人接回公主府后,百灵帮着安顿在西厢,唐绮住在东厢,是连一回都不曾去过。

府上自然有人去教丝萝规矩,若不得主子召见,她一步也离不开那块地方,日日用过饭,闲暇的时候,只能练练唐绮给她寻的新琵琶。

唐绮将她带回府,便不惧她能兴什么风作什么浪,时至今日,这位名伶,终于耐不住性子了。

思索了这一阵,唐绮搁下筷子,喊青跃说:“不是想吃红烧肉吗?都留给你了。”

青跃兴冲冲地到了桌边,说:“谢殿下。”

唐绮站起身,百灵上前给她奉清口茶。

待漱口后,唐绮才道:“她是要给我弹琵琶吗?她是想要爬我的床。”

青跃稳重夹肉,百灵已显惊慌,忙要跪,口中道:“奴婢知错了。”

唐绮虚扶百灵的手,笑得毫不介怀。

“无妨,罗家早该坐不住的,把她送到我跟前图什么?棋子,皆要有所用。”

百灵虽受唐绮优待,性子是天不怕地不怕,但她知晓唐绮心中有人,风月里的事儿,不敢去碰触逆鳞,尽管唐绮如此说,她心里还是有些发虚,眼角余光偷偷地瞄着,头也不敢抬得太高。

如此她便见着唐绮眼含危险的笑意,一瞬即逝后,唐绮负手往外边走,衣摆前的香囊随行飘动。

“今夜在照花亭摆酒,让她来。”

入夜时,百灵命人将照花亭的帘子都放下了。

外头长廊点风灯,雨打芭蕉叶,放眼望去是昏沉的景。

雨声哗啦,实在不宜奏什么小曲子。

唐绮先入亭中,闲坐吃山竹。

没过多久,就见丝萝抱着琵琶,由女使撑伞护送着过来了。

她走近,女使为之挑帘。

唐绮端坐不动,眼里是丝萝精心装扮后的风韵。

“奴婢丝萝,拜见殿下。”

她不仅琵琶弹得好,嗓音也娇柔,听上去软软乖乖的,是有人特意教养过。

百灵躬身,给唐绮倒了酒。

唐绮抬手饮了满杯,指旁侧的楠木椅,看着丝萝道:“坐吧。弹什么曲?”

丝萝坐定,答说:“霸王卸甲。”

唐绮点头示意,百灵便退出亭子,撑伞候在外边。

丝萝调好弦试过音,葱白手指拨响乐声。

空灵琵琶声滚滚而出,顷刻间穿透照花亭,暴雨并未阻挠此曲意境,反将婉转曲调的悲壮逐渐披露。

唐绮在乐声中一杯接一杯饮酒,静静赏这亢长一曲。

她道:“力拔山兮气盖世。”

垓下酣战,曲调急骤如万军出阵。

霸王并不知,此战会一败涂地。

亭外劲风掀动起垂帘,丝萝微闭上眼,指间虚若恍影。

唐绮注视她,又一杯酒送至唇边。

楚歌萧条,丝萝轻声唱叹:“虞兮虞兮奈若何……”

尾音如泫泣,指上染有难言的落寞与痛苦。

霸王在乌江拔剑自刎别了虞姬,虞姬痴情追随霸王而去。

戏本里都是这样唱的。

唐绮手里握着的酒壶空了,从鼓角甲声,经出围追兵,最终音,是众军归里。

曲声歇时,丝萝手中的琵琶断弦,指甲上随即渗出鲜红的血。

她抱着琵琶,一滴泪自右眸中滚落。

“污殿下的耳了。”

她跪了下去。

唐绮深吸一口凉气,闭眼道:“你知这是死罪。”

丝萝慢慢抬起手,拔掉鬓发里的簪子,答说:“奴婢贱命如草芥,虽死,已无憾。”

她无憾。

而唐绮有憾。

世间本该有公理,偏偏王权富贵催人疯癫。丝萝入府至今,目的不纯,但直到此刻这一曲,她也未曾想过要动手。她用此曲对唐绮表明,她的罪,并非她本意。

唐绮拂袖离席,扬声道:“赐她全尸,送归故土!”

丝萝放下怀中紧紧抱着的琵琶,跪行向外,朝走远的二公主大拜。

“奴婢……谢殿下恩德!”

公主府上那个擅琵琶的名伶死了,她死在二公主生辰前一夜。风声连夜传进宫,宣贵妃披衣坐起来,脸色惨白。

榻上黑发铺续,她攥紧云被,背后冷汗浸湿薄衫。

“乳妈!”

老嬷嬷赶紧掌灯进前,弓腰轻抚宣贵妃的背。

“娘娘莫急,死了便死了,不打紧。”

宣贵妃神思慌乱,急道:“这颗棋子废了,只怕唐绮那丫头审出什么来!”

老嬷嬷往账外瞟了瞟,见人都退走了,才小声道:“娘娘何须惧怕她?人死了就死无对证,春时忠义侯府送进大理寺那个,还有包全财,不都是如此么?”

宣贵妃道:“乳妈说得是,但眼下她在朝中四处收买人心,御林军势头正猛,本想让翰林院和吏部齐心协力上参,治她个浪荡的罪,趁机还能坏她与忠义侯府的事,如此怕是不成了!若她先发制人,我该何以应对?”

老嬷嬷安抚她道:“明日是二公主生辰,依照规矩,早朝后她要叩拜帝后和她那母妃,娘娘可以关爱之名,为她备上份生辰礼,再将三殿下与楚姑娘的亲事一提,借机试探她的反应。”

宣贵妃死死盯着旁侧的灯火,心里仍是惴惴不安。

过了许久,她才道:“也只能如此了。”

【作者有话说】

捉虫.

第98章 中计

◎她比许多人重情。◎

“殿下还去看看三殿下么?”

青跃立在暗巷口,为唐绮举着伞。

从此处望出去,能看到忠义侯府的后门。

青灰色的天幕下,门口的枯草被雨打得点头,此景萧条。

唐绮的靴面被迸溅的雨水濡湿,遥望那扇紧闭的门。

静立片刻,她朝那里抬手折臂一拜,随即转身,淡声道:“不必了,走吧。”

二人穿入巷中,几改方向折回公主府。路上,唐绮垂首问:“院判那边可安排妥了?”

青跃此刻俨然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郑重答道:“殿下拿到解药那日,崔千户便调了今日御前当差的职,有她在,太医院到后宫的路,不会出差池。”

唐绮道:“熙和宫呢?”

青跃沉气,道:“安排妥了,一家老小的命捏咱们手里,不得不照办。”

唐绮踩过一块水洼,又问:“先生那里呢?”

青跃道:“阁老她夜里难寐,连夜请了副督军过府,问清今日巡防的分布,才歇了半个时辰。”

雨势渐小,淅沥沥落在伞上。

唐绮点了点头,不动声色隐在雨里。

卯时早朝,朝中老臣大半因秋寒告病没来,柳阁老却在明和殿里立得端正,眼睛时不时往唐绮那处瞄。

二公主穿上官袍,混迹于椋都花坊酒肆的那股子风流气息就褪尽了,她不笑时,眉眼间似有冷血动物般的淡漠和疏离。

而柳栖雁知晓,她比许多人重情。

议政到中途,成兴帝咳疾再度复发,便嘱咐内阁和六部各回办事处,将秋猎和赈灾的事宜列好章程再递折子。

见他咳个不停,下面为用度磨破嘴皮争吵不休的官员们,便都纷纷住嘴,不再多言。曹大德伺候完润肺的枇杷膏,抱手唱声说:“退——朝——”

今日是二公主的生辰,散朝时,众臣围着唐绮做表面功夫喜笑道贺,内宦在殿前等了好一会儿,才将唐绮引往后宫。

她要在坤宁宫对帝后行跪拜之礼,而后再往元福宫去给生母昭皇妃叩恩,这宫道很长,步行下来又耗一番功夫,她也不急于一时,越是紧要关头,人越该镇定自若。

红墙围覆,内里藏豺狼虎豹。

昭皇妃站在檐下,目送唐绮走出元福宫的宫门后,招来云绣,低声道:“差人跟着,今日她有些不对劲。”

“不对劲。”云绣说:“方才殿下给娘娘行礼,不是同往年无异么?”

“说不上来,她很少带青跃那小子入宫。”昭皇妃盯着宫门口,不知为何,总觉心里慌。

“奴婢立时去办。”云绣答了,快步往廊子另一边走。

元福宫外的宫道上没人,一把伞飘在其间。

唐绮走得很慢,还未到月华门,前边道上来了三个宫女,领头的大宫女先行礼,开口道:“殿下,贵妃娘娘知晓您今日生辰,邀您熙和宫一叙。”

来得及时,不出唐绮所料。

她露出个惯常肆意的笑,点头示意宫女们引路。

熙和宫盛花草,唐绮带着青跃踏入宫门,走过杜鹃花盏,宫女伺候她在殿前洗了手。

“你带着刀,就立在殿外等。”

青跃应了“是”,宫女们便撤下铜盆和帕子。

唐绮提袍,抬脚进殿。

怕雨被风卷进来,里头的窗户都闭得严,殿门口的垂帘半遮了视野,宣贵妃见唐绮进来,自罗汉床上下地,迎出两步,指旁侧的一箱古玩字画,笑说:“本宫的一点心意,没误公主的时辰吧?”

唐绮行礼:“拜见贵妃娘娘。”

宣贵妃脸上挂着虚假的笑,虚扶她一把,说:“今日你生辰,不必见礼了,快快请坐。”

朱漆桌上摆有新茶,唐绮坐下后,没跟宣贵妃客气,自行斟了茶捧着喝,她斜眼看几步外的那口箱子,含笑道:“娘娘破费了。”

宣贵妃端坐在主位,摇头道:“不破费,本宫邀你来,还有个事儿想同你说说。”

唐绮的拇指擦过茶杯杯沿,道:“娘娘请说。”

宣贵妃道:“中秋的时候才知晓你看中的于家姑娘,虽说亦儿是弟弟么,但你也是本宫看着长大的,手心手背都是肉,本宫也不愿弟弟同你争。这不,后来本宫斟酌一番,为他另择了楚大姑娘,还望你们姐弟之间和睦,莫因此事有了嫌隙。”

“娘娘言重了。”唐绮放下茶,含笑道:“本殿与三弟向来和睦,岂会只因一桩姻缘就生出嫌隙。”

宣贵妃观她恭顺有礼,心道是那名伶死得快,兴许没暴露什么,暗松一口气,重展笑颜道:“你通情达理,那便再好不过,再好不过。看看本宫给你备的礼可喜欢?”

唐绮跟着宣贵妃起了身,几步走到木箱子前头,躬身翻看里边的字画。

宣贵妃帮着她揭开其中一副,道:“这是名家真迹。你虽不爱诗书,但本宫听说公主府也收些字画。罗家书香门第,苏河祖宅藏卷颇丰,此乃快马加鞭,昨日将将送到的。可还称你心意?”

“甚好。”唐绮又连着看了几幅。

宣贵妃手里再展美人图,画上美人于月下席地而坐,犹抱琵琶半遮面。

唐绮叹息,定定瞧着那美人手里的琵琶。

宣贵妃目光试探,道:“此画是出自鹭州,听说你前些日子收入府中一位擅琵琶的名伶,她伺候得可还好?”

唐绮微微皱眉,脸上有了些不高兴。

宣贵妃说:“公主?”

唐绮道:“本殿踹了周冲一脚,她兴许是思旧主,随国舅爷去了。”

宣贵妃佯作惊讶:“这……本宫还真是不知。”

唐绮道:“无妨的,既然斯人已逝,娘娘不提也罢。”

宣贵妃见她踱步,走得乱,而后回了桌边去坐,便也跟她回去坐,坐下后说:“不提了。今日该提一些高兴的事儿,公主将御林军带得好,陛下昨个儿在本宫这里用膳,还夸你来着。”

“承蒙父皇抬爱,本殿毕竟随军打过仗,这点御下的能力还是有的。”唐绮压着官袍的袖子,再吃了一口茶,笑说:“哎,都快要午时了,竟然有些饿,娘娘这里可有什么吃的?”

宣贵妃偏身往外看了看,招手叫来老嬷嬷,说:“去看小厨房可有什么备好的点心,呈些来给殿下用。”

老嬷嬷走后,宣贵妃又说唐亦不如唐绮,整日专在书里,让唐绮哪日有空,也教教他骑马射箭,都是皇嗣,该互相之间帮扶着,以图秋猎时莫叫唐亦丢了皇家的脸面。

去年秋猎,唐亦就没去,唐绮想了想,便都笑着应下了。

没过一会儿,老嬷嬷领着小宫女返回殿中,唐绮让小宫女将食盒放在桌上,自己揭开了食盒的盖子。

宣贵妃见了那碟子相思饼,脸色蓦地沉了下去,转头与老嬷嬷递眼色,老嬷嬷不敢出声,轻轻摇头以示自己也不知。

外头的雨势陡然变大,唐绮稳坐听着雨声,眼皮也没有抬,只看白瓷碟中的相思饼,轻言细语地道:“娘娘要不要,也来吃一块?”

宣贵妃如临大敌,紧张地拽紧了留仙裙,打着颤音说:“不,不了,本宫,还不饿。”

唐绮狭长的眼睛里微芒闪烁,唇边的笑弧更显眼了。

“三年前,罗鸿夕给本殿吃了这么一块饼。”

遥远天边炸响雷声,暴雨盆倾而至。

宣贵妃双腿打抖,哑着开不了口。

唐绮又柔声道:“此饼有个别雅的名字,唤作相思。本殿受命披甲出征,身上担着千万将士和边南七郡百姓的性命,不想,远在椋都,还有思我念我之人。”

她都知晓了。

宣贵妃全身僵硬起来,眼见着她拿起一块相思饼,冷静地送入口中。几乎是在一瞬之间,宣贵妃下意识地抬手,急要去阻。

唐绮已将饼子嚼碎,吞咽后抬眸,笑道:“娘娘,中计了。”

大雨声中,宣贵妃瘫软在椅上,长长的指甲掐着腿肉,强让自己醒神,却是毫无底气地说:“公主所言,本宫全然不解其意。”

“是么?”唐绮依旧云淡风轻地笑着,挥手扫翻桌上的食盒。

瓷器破碎的声音叮当响起,外头立着的近卫大呼“殿下”冲入。

宣贵妃脸色骤变,唐绮站起身抓住她的袖子,唇已泛白,沉声道:“贵妃娘娘!因何毒害于我!”

话罢,唐绮整个人失去力气,往地上滑去。

青跃已冲至桌前,将唐绮接住后,立时背到了自己背上,在宣贵妃和殿中老嬷嬷的震愕之中,大步往殿外奔走。

宣贵妃扑跪在地上,匆忙翻起摔碎的相思饼,她将上头的红豆抠下来,仔细察看,口中叠声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她急转回头,怒视跪趴在地上已被*吓傻的小宫女:“是你!”

小宫女拼命磕头,哭道:“奴婢不知!后厨做什么奴婢真的不知啊娘娘!”

老嬷嬷连忙去扶宣贵妃,快速说:“相思饼刚吃下去不会这么快毒发,她先吃过了!娘娘,当下唯一的法子只能破釜沉舟!”

外边,青跃背着昏死的唐绮冒雨过庭,身后的老嬷嬷冲出殿门,高声道:“公主殿下遇刺身亡!刺客已伏法一人!快拦住他!”

四下宫女一涌而上,纷纷亮了兵刃,青跃眼见宫门尚在数十步之外,果断抬脚踢翻一人,拔刀时,眼中杀意骤起。

唐绮所料全然没出差错,熙和宫中暗养江湖杀手!

雨幕逼得人睁不开眼,青跃脸上横笑,爆喝道:“宵小之辈,敢伤吾主!”

挥刀声纵起,暴雨泼湿全身,不出片刻,数人被砍倒,鲜血顺着雨水蔓延成河。

宣贵妃被老嬷嬷扶着站在檐下,盯着厮杀中那毫发无伤的身影,怒指满庭养了多年的宫女,吼道:“给本宫杀了他!斩其首级者!赏金千两!”

宫女们原本已对公主近卫生畏,闻言大受鼓舞蜂拥而上。

青跃为护唐绮旋身,腰际端中一刀,他抬膝将人撞飞,再回眸时,眼中已是一片赤红。

正逢万分危机,宫门忽然被大力冲开,崔漫云带领巡逻的锦衣卫闯入熙和宫,顷刻加入厮杀,不过片刻,便护住青跃和唐绮急退。

错身之间,崔漫云和青跃点头示意,而后高喊:“熙和宫截杀公主殿下!锦衣卫!为殿下护驾!”

那喊声猛地激励人心,血性儿郎们拱护唐绮,为其断开一条后路。

青跃疾步奔出,两侧锦衣卫顿时关闭宫门,里头厮杀声高涨,青跃将唐绮放下来,在她袖中摸出锦盒,捏住她的下颌,将解药送进她口中,迫她咽下。

雨打在脸上,唐绮渐渐醒转,青跃转身朝堵门的锦衣卫喊:“拿两个人去通传官家,通传太医!”

他的手在唐绮鼻下试了试,感到气若游丝,便急躁难安,又欲将唐绮背起来。

唐绮拽着他的手腕,问:“作甚……”

青跃红着眼道:“属下怕太医赶不及,属下这就背殿下出宫!”

唐绮摇头吐出微弱呼吸。

“不能走。”

青跃哽咽了,堵门的锦衣卫中,有一人道:“大人稍待!来时已派人通传了!”

话音刚落,青跃便听有大片跑步声来,他扭头朝宫道看过去,是成兴帝的仪仗队。

凤辇冒雨急来,成兴帝下地,冷着脸匆匆接近,曹大德小跑为他撑着伞。

唐绮松开青跃的手,仰头费力地唤了一声。

成兴帝没听清楚,不顾地上脏污,蹲下身凑近问:“阿绮?你说什么?”

唐绮张了张口,道:“儿臣……不孝。”

成兴帝紧握住她的手,脸色霜寒,侧头问搂住她的近卫:“她伤在了哪里?你是怎么照料的?!”

青跃腰上伤处的血流出来,地上猩红刺人眼,他想是成兴帝误解了,便咬紧后槽牙,如实道:“殿下吃了熙和宫的饼子,中毒。”

成兴帝闻言,却是心头猛地一沉,他一把推开青跃,自行搂过唐绮的背和膝弯,将女儿打横抱起后,匆忙往凤辇处跑。

“去太医院!”

总管太监曹大德已然吓得不轻,那把细嗓子都扯哑了,高喊道:“快!往太医院送!”

凤辇渐渐远去,青跃呼出大口浊气,捂住腰,自言自语道:“幸好……”

第99章 论罪

◎椋都不见苏河百里,不见郎情妾意。◎

“熙和宫截杀殿下,锦衣卫先赶到,官家后到,亲自抱着殿下上了銮驾,往太医院去的。”

宫女刚禀完,昭皇妃茶杯脱手,腾地起身往外走。

云绣急忙跟上,道:“娘娘莫急,官家既然在,殿下定会安然无恙!”

诚然,昭皇妃心急如焚,耳中轰鸣,已什么都听不到。

她快步冲回寝殿,自枕下寻了把钥匙出来,而后直奔右角高阁,阁门上的锁被打开,里头静静挂着一柄长弓,弓上覆着的红羽,被微风抚动。

云绣见她毫不犹豫地取下长弓,又弯腰去拿箭囊,惊恐道:“娘娘!使不得!您锁着它多年,决计不能贸然行事啊!”

昭皇妃闻言神情悲愤,铁青着脸背好箭囊,转身大步往外疾走。

云绣出了寝殿后立即撑伞,跟到庭院里,昭皇妃走得太急,身上的肃杀之气震得道上宫女纷纷跪地叩拜,匍匐在地上不敢动作。

这些宫女从未见她这般动怒过,云绣心知拦不住了,只好快步跟在她身侧为她遮挡着雨,一道朝元福宫宫门方向走。

二人转瞬到了宫门口,小道上跑来个内宦,见着昭皇妃马上躬身见礼。

“娘娘!公主殿下中了毒,太医院院判正在月华门处救治,官家命奴婢来寻您。”

昭皇妃张了张口,嗓子紧得吐不出声。

云绣忙问:“殿下此刻如何了?”

内宦道:“院判大人灌不进汤药,此时……此时殿下尚未醒转。”

昭皇妃跃过内宦往前走,云绣灵机一动又劝说道:“娘娘!殿下要紧!先去月华门罢!”

月华门。

成兴帝的銮驾被仪仗队护卫着,唐绮躺在銮驾之上,院判正为其施针,扎了食指放血验毒。

瓷碗里的血呈紫红,这寒冷的暴雨天里,院判额处和白鬓边,竟然皆起了细汗。

成兴帝紧张不已,自己屏住呼吸不说,也不准周围有半点响动。

过了一会儿,院判神色复杂道:“陛下……二公主所中的毒,与……”

成兴帝瞳孔收缩,道:“与什么!悠仲你快说啊!”

院判道:“与三年之前一样。”

成兴帝脚软,差点仰头栽倒过去,曹大德赶忙在旁侧扶住了他。他又听见院判道:“殿下又昏迷了,催吐的药喂不进去,所幸此时毒性不深,待微臣为殿下施针护住心脉,再拟解毒之方来。”

“好,好,你抓紧,莫要误了时辰!”

院判招手让仪仗队全都背过身去,而后自药箱去了银针帛出来,掂量着如何着手。

成兴帝就立在銮驾前,双手在身侧紧紧攥着。

良久后,雨势转小,院判拿巾子擦汗,长出一口气道:“成了成了。”

成兴帝紧跟着松了一口气,忽闻脚步声匆匆而来。

仪仗队叩拜,曹大德猫腰行礼:“给娘娘请安。”

昭皇妃快步冲至銮驾边上,已顾不得给成兴帝见礼,抓着院判的手臂问:“我儿如何了?!”

“殿下已无大碍,外边风雨大,恐再受凉,此处离陛下寝宫近,不如……”院判躬身说着,转而看向成兴帝。

昭皇妃紧绷的心弦一松,手上的弓还握得紧。

“送到朕宫里。”成兴帝从旁揽住昭皇妃的肩,伸手去卸她背着的箭囊,安慰说:“阿绮没事了。”

昭皇妃死死抓着箭囊的背带,一双丹凤眼直勾勾盯着成兴帝,她咬唇半晌,僵持片刻,直到仪仗队抬起了銮驾,她才松手。

午时,唐绮醒转过来。

床前坐着成兴帝和昭皇妃,昭皇妃神情冷淡,看了她一眼,缓声道:“你是要我的命吗?唐绮,你是不是要我的命?”

唐绮喉咙疼,胃里翻江倒海,说不出来话。

寝宫中生了炉火,她卧在云被里头,手脚却是冰凉。

成兴帝抱了抱昭皇妃,哄说:“孩子才醒,你莫动怒。”

昭皇妃抿紧唇,不说话了。

晚些时候,曹大德匆匆入内禀告,说锦衣卫清理了熙和宫里的乱子,带着唐绮的近卫过来陈情。

成兴帝放开昭皇妃,要往外走,昭皇妃跟着他,寒声说:“臣妾同陛下一道去。”

太医院院判在屏风前熬着药,见成兴帝朝自己看过来,便说:“陛下和娘娘去罢,微臣在此侍奉着。”

成兴帝又转头看了看唐绮,说:“你好生歇着,父皇为你做主。”

唐绮侧躺过去,眼角一滴泪滑进枕间。

寝宫外的屋檐下,崔漫云和青跃并排跪着。

成兴帝看了看他二人,指青跃腰际的伤:“可有大碍?”

青跃拜道:“小臣还能忍。”

“你是个好儿郎。”成兴帝道:“今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讲清楚,不可有任何隐瞒。”

青跃道:“小臣不敢。”

成兴帝道:“说吧。”

青跃便将他与唐绮欲出宫回办事处,中途被熙和宫的大宫女请往熙和宫,唐绮进了内殿,宣贵妃命人呈送糕饼,而后唐绮中毒,他冲进去背着人往外赶,结果宣贵妃突然发难,他和唐绮被持匕首的一众宫女围杀,如此前因后果,全都一处不漏地说了出来。

成兴帝越听越气,被外头的冷风一吹,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昭皇妃抚着他的背,等他有所缓和,昭皇妃便问青跃:“熙和宫喊说我儿遇刺,遇的什么刺?伏法的刺客又是何人?”

“并无刺客!死的是给殿下送毒饼子的宫女!”青跃道:“小臣自幼长于公主府,随行殿下左右,距今已逾八年,对殿下绝无二心!若殿下醒转过来,陛下可问清今日内情!是贵妃娘娘!她在熙和宫豢养杀手,见小臣护主,遂意图截杀殿下!”

成兴帝闻言,拢拳又猛咳几声,手心已见红。

昭皇妃脸色一僵,轻声道:“陛下……”

成兴帝收手藏于龙袍下,沉着道:“你可有人证?”

青跃道:“贵妃娘娘豢养杀手截杀公主之事!锦衣卫卫队数十人全都可以作证!至于殿下中毒,太医院院判大人想必能为公主作证!”

成兴帝侧头,看向一旁跪立的锦衣卫千户,此人锦衣染出深红,覆面的白纱上绽着血花,不难看出,她刚浴血奋战过。

“又是你。”

崔漫云扶刀抱拳:“属下今日是在宫中值勤,巡逻至熙和宫外,听到打杀声,便闯了熙和宫的宫门。锦衣卫卫队二十人,愿为此事作证。”

成兴帝静了几个瞬息,接着问:“熙和宫此时如何了?”

崔漫云禀报道:“熙和宫内持凶器会武的宫女,参与截杀殿下者,已尽数格杀,事涉贵妃,微臣不敢自专,此刻封锁了宫门,过来呈报陛下,敬听圣裁。”

雨虽然小了,天幕还很昏暗,成兴帝抬眼看了看天色,招来曹大德。

“摆驾熙和宫。”

曹大德去喊仪仗队,内宦过来撑伞,昭皇妃移了步,成兴帝回头看看还跪着的两人,道:“院判在里头,你二人,先整理一番,而后随行!”-

熙和宫。

宣贵妃坐在镜前梳发。

她已换上一身多年前的素锦,望着铜镜里的自己,露出少女时腼腆的笑,可她的目光太过空洞,早失当年灵气。

“怎么,就不一样了呢。”她低声呢喃,如在梦中呓语。

老嬷嬷不忍心看,按照宣贵妃的吩咐,为她梳起少时的半髻,脸扭到另一边,偷偷擦了泪。

外面宫门吱嘎着开了。

有脚步声和内宦的唱声。

“圣上驾到——”

宣贵妃朝老嬷嬷伸出纤纤玉手,轻声说:“乳妈,随我迎驾吧。”

外院尸首已被锦衣卫清理到了宫墙墙角下,堆成一座小山丘,庭中的雨水泛着浓重腥味,血漫了鞋面。

成兴帝蹚过风雨,快步走来,宣贵妃到殿门前接驾,看到一身明黄龙袍的人,他已不负当年翩翩风度,脸薄如刀削,而他的身侧,跟着的是高挑端庄的昭皇妃,以及那个发福了的胖太监。

椋都不见苏河百里,不见郎情妾意。

宣贵妃欠了身,恭敬地道上一句:“臣妾请陛下圣安。”

成兴帝先瞧见她换过的衣衫,眉角微挑,眉心急速皱成了“川”。

他同昭皇妃一道跨上阶,心底的怒意狠狠克制着。

他说:“谋杀皇嗣,你可知罪。”

宣贵妃站直了,静静眄望他良久。

满院杜鹃被雨雪摧残,风一摇,送来的花香里也掺着血气。

方才就是在此处,宣贵妃毒害唐绮在先,意图截杀在后,若非唐绮那贴身近卫护主,锦衣卫及时赶到……

昭皇妃不敢想,手在大袖里攥紧了,她正要发难,宣贵妃却矮身,跪在了成兴帝脚边。

“我自幼时,与私服出巡的陛下相遇,对陛下一见倾心,再顾深情。入宫后,却处处低人一等,皇后娘娘,还有这位将门贵女,乃至阖宫妃嫔,无一不在背后嘲笑我出身,可罗氏虽非望族,好歹也是通州苏河有头有脸的书香门第。”

她谈及此处,顿了顿,目光擦过昭皇妃,而后高扬下巴,望向自己所倾心之人。

“彼时陛下深受周氏掣肘,常宿别宫,我受封贵人,非但没有自己的院子,要同储秀宫挤在一处,连二十四衙门的内官,都敢对我嗤之以鼻。可我对兴郎不曾有过怨恨,我想着,待陛下羽翼丰满,定会记起为您远嫁椋都的罗萱。后来呢?”

她像是在问成兴帝,又像是在问自己。

成兴帝冷脸道:“朕,后来给了你多大的殊荣,你却要害朕的子嗣,你这个毒妇!罗萱?罗萱在朕心中早死了,死在三年前下毒谋害阿绮那天!”

风催得紧,昭皇妃受冷打了个寒颤。

宣贵妃倏然一笑,她道:“殊荣?我见惯了后宫阴险手段!忍辱偷生,怀胎十月,终才等来一日母凭子贵!可刚生下亦儿那些日子,我不敢睡,生怕皇后暗中害我!升至宣妃,为我带了的是什么?是陛下的恩宠吗?不是!”

成兴帝面色已铁青,猛地高抬起手,宣贵妃闭眼,等他打。他却道:“蛮横无礼!你枉读了圣贤书!”

“是我枉读圣贤,才会与你结了连理!”

宣贵妃突然自袖中拿出一把剪子,昭皇妃眸中巨变,抬臂去护成兴帝,却见宣贵妃甩头,另一手抓过自己三千青丝,一刻不待地将之剪断。

她再抬眸,眼中全是恨意。

“是陛下精心布局,让我兴起罗氏一族,惯宠我至贪心不足,为您斗周氏扶寒门!为您广纳四海山川儒生!稳定了朝中局势!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妾心向您!您心向谁?”

她扔了剪子,继而道:“时至今日,您的好女儿设计来害我,您耳塞目盲吗?!从我宫中的毒饼,到早已待命的锦衣卫!乃至迅速赶来的太医院院判!您并非耳塞目盲,您是心盲故纵!想要我认罪?我死也不认!我何罪之有!您也不能让我死,我要死了,满朝文臣言官,还有咱们的亦儿,如何与陛下罢休!哈哈哈哈哈!”

成兴帝垂首,看那满地黑丝,眼中痛色频现,他转过身,背对宣贵妃道:“你杀了送毒饼的宫女,豢养杀手已是事实,还狡辩什么?来人!”

曹大德不敢怠慢立时自阶下上前,躬身道:“陛下。”

成兴帝道:“把这罪妇关在此殿中!今日之事,交由三司去审!”

曹大德往下摆手,两名锦衣卫便过来了。

宣贵妃站起身,冷笑道:“本宫,自己走。”

高殿朱红大门在片刻后紧闭,寒凉的风吹得人头脑昏沉。

昭皇妃眼中狠厉不散,谋害皇嗣、豢养杀手,两桩罪,还不够罗萱被即刻赐死吗?

她转身时,望着成兴帝深邃的眼眸,想到三年前就中过毒的唐绮,心中愤懑难以言喻,委屈难诉。

成兴帝握起她的手,她捏拳,颤抖着扑打他。

“瞒我,你们都瞒我……”

她哽咽着,被成兴帝紧紧抱住。

暴雨来了,雷声大动。

她奋力想挣脱束缚,恨不得将宣贵妃千刀万剐!

忽闻曹大德惊呼,困住她的力道小了,她从温热的怀抱里出来,便见成兴帝脸色惨白,已是吐出了好大一口血!

“唐兴!”

【作者有话说】

(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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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狡兔

◎燕姒脚下不稳,肩头微晃一瞬。◎

“宫里出大事了!”

公主府宴席上,一众贵子贵女正用饭,外头的门房满脸惊恐地往院里冲刺,他的喊声惊动廊庑四座,众人齐刷刷回过头去,议论声接踵而来。

白长史起先还在告诉他们,二公主散了朝给宫中主子行过拜礼,还得回一趟永泰大街的御林军办事处,将军务安排妥当要些时候,遂让他们不必等,只管先吃。

没想到这才开席没多一会儿,就生出了变故!

席上众人都在好奇出的是什么大事,那边院里的门房已跑到了廊子下,正同白长史道:“殿下在熙和宫中毒,还遭遇截杀!宫中紧急传了三司见驾!要审……”

他说到此处,想起今日席上多有罗党,截杀之事那位主谋的儿子,正端坐席上,便匆匆住了口,转头往廊庑看。

燕姒和唐亦,并楚可心、楚畅等人,坐在一席。

闻言,这桌人个个心惊胆战。

燕姒刚听到前半截中毒,已猛地起身,长袖连带着搁置手边的碗筷,快被带落在地。

楚畅也站起来了,拉着她说:“妹妹别慌,殿下在宫中,有陛下和娘娘们护着,想必不会有什么差池。”

不会有差池?

燕姒脑中轰隆隆地响着,今日,今日是唐绮的生辰啊!

何人害她?

不对。

有什么不对,燕姒被楚畅拉着坐下,她脑中是大片的混乱。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能在宫里边中毒?前些日子,唐绮还问她要过相思饼的解药,拿到解药才几日,这未免也太过巧合了。

廊子那边,门房附耳小声与白长史说了几句话,而后白长史转身,朝桌席这边拜了拜,皱眉说:“各位!今日二公主在宫中遇害,太医正紧急救治,这席,怕是要怠慢了!”

席上众人七嘴八舌地道了些安慰人的词,之后便匆匆离席,各自归府。

燕姒拽着楚畅的袖子,楚畅会意,二人便多留一步。

等人都散得差不离,她便急忙拽住楚畅,火急火燎地赶到廊下,朝白屿欠了欠身。

“白长史,殿下为何会中毒?”

白屿看了看眼前二位,谁都不像那么好打发,便侧过身伸手,道:“两位里边请。”

进了主厅,楚畅和燕姒各自落座,白屿让女使奉茶上前,燕姒根本无心去饮,一双眼睛望着他,迫切地想知晓个中内情。

白屿搓动着额角,在厅里来回踱步,走了一小会儿,斟酌好用词,看向燕姒道:“姑娘。殿下在熙和宫用了贵妃娘娘给备的相思饼,因此中毒。至于截杀……”

他视线一转,看向楚畅。

楚畅很是不解道:“你看我作什么?”

白屿叹气道:“说的是贵妃娘娘毒害殿下,怕事败露,故而命熙和宫豢养的杀手截杀殿下,幸好锦衣卫及时赶到,才将殿下救出。官家已传三司入宫,今日便要立审宣贵妃,按律法定罪。”

燕姒和楚畅都是恍恍惚惚离开公主府的,她们各自心中有一番盘算。

侯府早有人通传消息,燕姒欲往菡萏院去,被女使告知说,于红英已在清玉院等她,于是她便马不停蹄奔回了自己院子。

这雨下个不停。

书房的地方留了连串脚印,于红英等到燕姒,在阴暗的角落里转动轮椅,目光从地上的脚印,移到快步而来的侄女。

“你听到消息了?”

“姑母淑安。”燕姒先行礼,后说:“我听到了。”

于红英道:“昔日,我们还真小看了二公主。”

燕姒见她搅着手里的帕子,似乎有什么地方想不透彻,或找不出以何言辞来评唐绮,她斟酌半晌,才道:“二公主中的毒,宣贵妃百口难辩。”

虽未言明,但燕姒已恍然大悟!

唐绮!

唐绮她自己给自己下了毒!

燕姒脚下不稳,肩头微晃一瞬。

于红英又道:“昨夜解家公子送她那个名伶死了,今日宣贵妃就慌了,在宫中行截杀一事,想必是下下策,不得不为。”

燕姒小声嘀咕道:“或许也不只是因为这一桩。先前唐绮搅了中秋宴的局,已让宣贵妃心头不平了。后来她又直接将行刺我那人杀了嘛,宣贵妃的耳目肯定也会报,听上去就像我与唐绮拧成了一股绳。还有重阳我去赴约登高,满椋都皆知,官家有意将楚家嫡女指给唐亦,这些事儿桩桩件件连在一处,宣贵妃才真的急了。”

于红英赞同道:“的确如此,所以你瞧呐,二公主此人,智计非凡,韧性十足。该如何说她才好?大约,是官家三个孩子中,最精明、最果决的那个。她连自己的性命都敢压上去,我却还想不透,她究竟是否与唐峻联手,为了唐峻,能做到如此地步?”

燕姒今日的心结也在此处,听到白屿说相思饼之时,她还在疑惑,唐绮怎这般料事如神,幸而她早前备了解药,否则,唐绮此计难成事,早前心中的慌乱已渐渐平复,余下庆幸的,便还有唐绮对她绝对的信任。

而这位万事俱备果断行事的二公主,为什么非要用中毒的法子,激得宣贵妃走到这一步呢?她着实想不出来。

分明在暗庄那日,她已觉得,离这人很近很近了,近到心意相通。

眼下再看,却又这般费解。

燕姒尚在出神,于红英忽而又有些激动地道:“可惜宣贵妃宠冠后宫,栽在了她鲜少设防之处。朝中,该有一番大动了。”

“大动?”燕姒蹙眉道:“罪名一旦成立,宣贵妃必死无疑,朝中能怎么动?”

于红英突地笑出连串银铃声,她说:“死?哈哈哈哈!哪里那么容易就死!罗党寒门兴起不是一日之功。荣辱之来,必象其德[1]。她犯的的确是死罪,但以她为首的朝中文臣言官,岂是少数?你且看着,近日吏部乃至翰林院,更甚至是督察院、六科,定有不少人跳出来合力劝谏!”

书房内,姑侄二人的话刚说到了这里,外头快步来了个银甲军。

于红英转动轮椅往门口去,问此人:“何事?”

此人抱拳道:“主子,大殿下和三殿下,都入了宫。官家气急攻心呕了血,此刻同二公主一道歇在寝宫。”

于红英转头看看燕姒,笑说:“你看,坐不住的,大有人在。”

她心情颇好,燕姒尚在迷茫之中,问她:“那我们?”

于红英唤来随侍,要回菡萏院。

燕姒目送她出了书房,听见她在细雨中说:“好生在府里待着,前头没我们什么事了。”

另一边。

楚畅回府后,急忙手书信函,叫了亲信,交代说:“送往内阁和户部办事处,请公爹和二公子速速拿主意!”

亲信前脚刚走,其后平昌伯爵府的大小姐马上就赶到了。

她亲切地挽住楚畅的手,将人上下打量一通,大松一口气道:“谢天谢地,你没被困在公主府!”

“大姑说的是哪里话,我为何要被困在公主府?”楚畅见罗兆楠衣衫外罩着披风,又问:“大姑要出门?”

罗兆楠点点头,屏退周围的女使仆从,压低了声音,悄声道:“姑母出了事,眼下正是罗家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你就在府中,府丁会护你周全,哪里都别去!”

楚畅心惊,不想事态严重至此。

罗兆楠指了个丫头过来,又对她说:“这是我贴身的丫鬟,近日她伺候你。”

楚畅欠身谢过了她,她便让外头的女使撑来伞,冒雨出去了。

天际灰蒙蒙的,细雨连绵不歇。

楚畅椅去窗边往外看,手不自觉地放在腹上。

酉时,雨势渐弱,平昌伯和罗兆松双双归了府,但罗兆松只匆忙见了楚畅一面,便神色凝重地去了书房。

这一家子人关起书房的门议事,却还背着她,楚畅忧心忡忡,连晚饭也用不下,她实在是太想知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好串通自己的陪嫁丫鬟,把罗兆楠叫来伺候她的丫鬟给支开,然后瞧瞧溜到了书房后面的窗户外。

房中隐约有说话声,楚畅贴在窗户上竖起耳朵听。

先是平昌伯很为难地道:“罗鸿夕若动兵,神机营加上锦衣卫,还有唐绮的御林军,何能一战?”

罗兆松却分外焦急道:“那帮子文臣多是外姓,下午我递出去的拜帖,今日纷纷推脱搪塞我!父亲!不动边南守备军,一旦三司公审出结果,罗家无力回天了!”

平昌伯是个胆小怕事的,他忙道:“老二,你先静一静。你想啊,此刻官家卧了病榻,三殿下跪了好几个时辰,他都不愿见,想必正在气头上,但他不是只将你姑母关在熙和宫吗?只要你姑母咬死不认,三司公审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见结果的,下毒一事死无对证不说,截杀也可是你姑母见有人行刺,为保二公主才办的!二公主身边那个近卫,为父已差人摸清了底细,是个孤儿,此事也可是二公主自圆其说构陷你姑母!还有回旋的余地!”

罗兆楠和罗兆松细听之后,沉静了片刻,房中突然响起摔碗之声。

楚畅被惊得捂住了心口,又听罗兆楠随后道:“姑母拉拢我夫家这些年大肆敛财,朝中寒门多受她贿赂,如今把柄全握在我们手中,这些人岂敢不作为!”

平昌伯道:“事不关己自然各扫门前雪,虽受贿赂,又非血亲。”

罗兆松接着道:“唐绮既然敢设计陷害姑母,想必是先作有准备!为防万一!堂兄不可不动,但咱们可以让他偷偷地,走水路来……让边南守备军扎营椋都之外,正好官家病了,咱们可连通文臣,手中还有援兵,届时若姑母难逃险地,便可让边南军以勤王护驾的名义出现!”

罗兆楠拍掌,激动道:“甚好!御林军离了唐绮群龙无首,神机营那个项一典又是爱吃酒耍女人之辈!趁子夜神机营和御林军换防之际,一举杀入皇城!”

平昌伯半晌没出声,房中再次陷入深重的死寂。

又过了一小会儿,罗兆松道:“此行虽冒险了些,但已是眼下不得不布的局了,阿姐,我还有一处很担心。”

罗兆楠问:“哪处?”

罗兆松道:“忠义侯府的银甲军,端门流血夜,而今历历在目。”

罗兆楠冷笑道:“银甲军算个什么?他们不能入皇城,也不能入国子监,明日于家小丫头上学堂,便是咱们罗家的良机!”

【作者有话说】

荣辱之来,必象其德[1]:《劝学》-荀子。意思是:指一切都是有根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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