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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妻[重生] 辞欲 20363 字 3个月前

燕姒是后来才听说,二公主殿下帮着银甲军寻人,将椋都几乎翻了个底朝天。

有人因她获生机,有人为她忧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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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许婚

◎“阿姒,嫁我为妻。”◎

深秋雨寒。

国子监门口,各府的轿子都散得快。

燕姒坐在轿里打盹儿,宁浩水撑伞跟在旁边,遥见永泰大街另一头有人冒雨打马过来,挡了他们的去路。

“吁——”

唐绮单手持缰,马儿嘶鸣两声,扬起前蹄后,再踩踏着地时溅起水花飞迸。

轿子停了,抬轿的府兵垂首行礼,宁浩水叉手道:“拜见二公主。”

燕姒从里头挑了轿帘,隔着雨幕看那一袭斗笠和绯袍。

唐绮坐在马背上,斗笠挡住了她的容貌,她说:“前头茶馆,请于妹妹一叙。”

二人有大半个月没见着面了,上一次见面,约莫也是在这个时辰,那是罗家倒台,燕姒脱困的第二日。相同的雨天,不同的是唐绮上次坐着公主府的软轿,这次却在雨里披氅骑行。

那天她们说了什么来着?

似乎是在相互凝望了半晌过后,唐绮说:“于妹妹前几日受惊,今日还能冒雨来听学,实在是难得。”

因她含着笑,恭维的话显得颇有另一层深意,燕姒那时也回过去一句:“殿下前几日中毒,还能坚持早朝勤于公务,实在也很难得。”

唐绮就在轿子里把玩折扇,白皙匀长的指节转动扇柄,过了少倾,才接着道:“多谢妹妹。”

她似是知道了些什么,燕姒摸不准,软软笑道:“也多谢殿下。”

“当心楼梯。”唐绮抬手,凌空虚扶一把。

燕姒回神过来,此刻她们已共进了早前来过的茶楼。

按唐绮的旧习,楼中无客,是早便下令遣散了闲杂人等,燕姒佩服着她的周到和细心,抬脚上阶。

上次也是在同样的地方,唐绮挥手打翻了宣贵妃赐给燕姒的那碟子相思饼。二人在彼此并不熟悉,但仍然记忆犹新的位置落了座。

早就候在里间的女使百灵,伺候着给她们斟好热茶,椋都时兴的桂花糕和枣糕,就摆在桌子中间。

燕姒垂眼看着,只伸手捧住茶盏,静静等唐绮先说话。

唐绮也不急,折扇往桌上一放,手旋起茶盏的盖子,刮下细密的茶沫。

她先吃了茶,才缓声道:“罗氏判了满门抄斩,不光椋都这里的,通州苏河也一并办了,这些日子,漫云将通州商贾路家连通罗氏,搞地下钱庄敛财贪污行贿的事儿,呈报到了御前,户科都给事中和督察院院首渎职被查办,朝中罗党寒门,许多已落马。三弟虽未受此事牵连,但他已失臂膀,已他才学,将来至多做个文臣。”

雨声敲打窗扉,燕姒静听后,道了一句:“殿下先谋定而后动,只是这些事情乃是朝政,为何来说给我听?”

唐绮的手叩茶杯杯沿,食指轻敲着,望向燕姒道:“国子监的夫子庙里,我向孔太保袒露心声,也是在说与你听。阿姒,我虽无外戚帮扶,那时手中也无实权,但今日你再看我,我刚刚大仇得报,将来更有大好光景,你愿不愿……”

燕姒浑身一僵,心跳猛地快上了几分。

唐绮那双眼眸里的烟雾散得干净,昏天暗光中,她的目光变得格外澄静清透,燕姒视线下移寸许,见她淡薄红唇未涂口脂,轻启时贝齿微现。

“阿姒,嫁我为妻。”

燕姒愣怔片刻,抬手将茶一饮而尽。

她是小跑着离开茶楼的,百灵看了一眼消失在楼梯口的娇小背影,垂眸说:“殿下直言,是不是吓着于姑娘了?”

唐绮的嘴角慢慢勾出一抹笑。

她的手搭到折扇处,说:“怎会呢?她为我孤身入险地都敢了,我不过是要报答她,邀她同路。”

青跃从后边的房梁上一跃而下,站在桌边等着吃糕点,唐绮不爱铺张浪费,于姑娘一口没动的饼子都是花了银子的,马上便是他的了。

唐绮袍角浮动,站起来问:“消息可是准的?”

青跃急答着:“准准准!御林军亲眼看到于姑娘那夜领了个女子,从偏门回侯府,按照身量来衡定,定是楚三姑娘无疑。”

唐绮轻笑,折扇推着桌上的碟,移到青跃面前,说:“你的了。再走一计,斩草除根。动在刑部连易之前,明日便往。”

青跃道:“咱们去么?不合适吧?咱们与三司没有干系啊。”

唐绮从袖袋中拿出一块腰牌放到桌上,青跃正要倒第二碟糕进兜,打眼一瞧,傻在当场,道:“属下去???”

“对,刚从父皇那为你邀功讨来的。你擅探查,督察院空置闲位好些,右副督御史这一职可是三品大官儿,这便进了椋都司法核心。”

青跃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下一刻红着眼眶使劲憋眼泪,但显然,他失败了。

唐绮还未先笑出声,已听他装作哭腔道:“属下不愿离开殿下身侧,属下不想去……”

“你该偷着乐吧。”唐绮往外走,折扇扇柄点了点他的肩:“我提了守一过来接你的差,过去之后好好干,还指望你成事呢。”-

次日未时,雨过天晴。

新任督察院右副督御史青跃,领人登了忠义侯府的门。

一张搜查令呈在燕姒面前,她心中大骇不已。

青跃说:“姑娘,下官奉的是皇命,追捕罗氏潜逃余孽,已连搜朝中大员数府,这会儿刚到您这里,要得罪了。”

燕姒头皮发麻,强笑道:“既然是官家下令,御史大人随意搜吧,不过菡萏院那边,姑母腿脚不便,还望大人搜查时,莫惊扰到她。”

青跃躬身应下来,命人散去办了。

燕姒令女使为他奉茶,他就坐在正堂里吃,心里想的是,于六小姐哪里会受什么惊扰,那可是个母老虎。

来之前他家殿下就交代过,忠义侯府的两位当家人,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去包庇罗家人,要藏人的是人美心善的于姑娘,他便吩咐了下去,细查于姑娘所居的清玉院,其它小院略略看过作罢。

毕竟,于姑娘只能够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可确保万无一失。

燕姒不能走,坐在另一侧,人已显得有些慌。

青跃来得太突然。

她喝着茶,不小心还烫到舌头。

唐绮这一手可算是打得她措手不及,昨日她还在因心上人向自己诚恳求亲,而欢喜得失了方寸,今日便知,唐绮让她失方寸的,岂止是她二人的亲事。

督察院的人直奔去了后院,外间的日光瞧着刺眼。燕姒眨动卷睫,六神无主地搁下茶,双手交叠,在袖中紧紧攥着。

只愿清玉院门口的两名银甲军阻拦之时,澄羽能听到动静,抓紧把楚畅给藏好,澄羽有几分机敏和超乎同龄人的果决,是燕姒而今唯一的指望。

她自护了楚畅那日起,一直在寻机会送人出椋都。可惜大街上早就贴满海捕公文,最开始是罗兆楠和楚畅的,后来罗兆楠落了网子,就改剩下楚畅的。

御林军和神机营,日夜不歇地满大街巡防,别说出椋都了,忠义侯府都出不去。

早前,大理寺丞得到过一封信函,是燕姒写给罗兆松的,并未署名,也没写清楚给谁,但这信函若是递上去,官家很难不对忠义侯府起疑心。

好在大理寺丞跟于家早有交情,这封信便被他给压下,转而交回了于延霆手里,连着多日,于延霆上朝,也没有旁的人再知此事,燕姒回府那夜,于延霆将唐绮知道此事告诉了燕姒,燕姒以为唐绮不提,是不会往那边去想。

她甚至在想,是因唐绮也爱慕她,所以才故意瞒着官家的。

没过多久,青跃一盏茶吃完,搜查的人回来了,燕姒整个人如遭雷击。

青跃从椅子上站起来,抱手朝燕姒行礼。而后用只有他俩才能听到的声音,悄悄说了句:“忠义侯府私藏逃犯,下官赶在刑部之前来,是给姑娘留了些余地,请姑娘慎重思忖。”

燕姒见他转身要走,强笑着跨步拦住他。

“能不能替我转告殿下,她腹中孩儿是无辜的,望殿下念在昔日之谊,能给她……”

青跃摇头叹息,说:“姑娘,殿下早有话,说斩草,务必除根。”

他大步迈过门槛,挥手示意督察院的人离开了忠义侯府。

燕姒往后猛晃去一步,脸色蓦地惨白。

泯静扶住她,小声询问:“姑娘,这可该怎么办……”

不待燕姒答出来,有菡萏院女使匆匆忙忙到了前院,立在檐下对燕姒见礼。

“小主子,六小姐请您往菡萏院去。”

半个时辰之后,于延霆赶回府,进菡萏院时,于红英正阴沉着脸,低头剥一盅莲子。

“何时藏的人啊?”于延霆冲上前,指着跪在地上的燕姒道:“你胆子也忒大了!”

燕姒知自己办错了事,垂头道:“孙女知罪,可是,她怀了身孕,我被罗家人掳走前,是她偷偷传信于我,否则我没有先做准备,不定能活着回来。我欠她一个恩情……”

于延霆扶额,“天爷!这下子于家有大麻烦了!”

于红英还在专心致志剥她的莲子,她没留有指甲,两手拇指的内侧因用力而挤得红肿。

于延霆看了看她,说:“老夫接到公主府送来的消息,立即便赶回来了,抓着门房一问,才知是真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你怎么就半点不着急?”

于红英垂着纤长的睫翼,头也不抬地道:“等着您回府,才好议啊*,二公主等到罗氏的案子尘埃落定才来这么一手,又专奔着清玉院里去,她的目的还不显然?”

于延霆不解:“显然?”

于红英道:“要于家上她的船,让您把姒儿嫁过去。”

于延霆目瞪口呆。

“就为这?”

第107章 待嫁

◎“殿下重情重义。”◎

“不然您当她是为了什么呢?”于红英专注剥莲子,说到这里顿了顿,将白白胖胖的莲子肉放进小一些的瓷皿,“她先前手里只捏着御林军的权,御林军此次私自离都,皇帝素来也宠她,没同她计较,但她身边亲信升得太快了。”

于延霆抄起袖,干脆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问说:“你是说一直跟在她身边那个青跃?”

于红英道:“岂止?那位崔漫云直接到了锦衣卫副指挥使,连一直中规中矩的王路远都被其压了一头。斩杀罗鸿夕的那位御林军副督军,也升至御林军副统领,这样大的功劳,能得唐绮重用不说,东方槐和崔漫云,同是柳阁老举荐入仕的人,朝中谁看不明白?”

于延霆认同道:“柳阁老是公主府幕僚,这事从今往后在椋都不算个秘密了。但公主既然大势所向,为啥还非得娶妻?官家放手让她大干这场,不是属意她登东宫之位么?”

一直跪在于红英旁边的燕姒,听到这里疑了瞬息,问说:“会不会是时候不到?”

于红英瞄她一眼,神情看不出是否高兴,只淡淡地道:“你说对了。唐绮除掉罗氏,可皇帝却病来如山倒了,皇后出来侍疾,和大皇子重归旧好,凭借周家在朝中深扎的根基,下一步就要斗唐绮。这场战打得好,获益的人却不单单只有摆在明面上的二公主。”

于延霆说:“那还有谁?”

“是皇后。”燕姒想了想说:“大皇子的妻,是周家女。皇后面上同唐峻和好,心里估摸着,只想借唐峻的手,去斗现下形势大好的二公主。宣贵妃这一死,二公主同三殿下彻底离心,她有御林军的权,亲信进督察院和锦衣卫,背后还有柳阁老帮手,但她只掌椋都三军之一,一两个亲信,做不了锦衣卫或督察院的主,起码,现在不能。”

于红英说:“你想得周全,但未免不够心狠,日前收留楚畅,是你跌的最大一个跟头,二公主她要继续积势夺权,眼下需暂避皇后锋芒,防大皇子对她起疑生猜忌,她便捏着忠义侯府的把柄,做下此局。而今于家没有再观望的利处了,因你心软而没了。”

于延霆倒是又别的见解,他重声说:“不至于吧!二公主之前和大皇子联手护驾,大皇子才逼死周冲多久,周皇后就跟他联起手来,反着斗二公主?”

“怎么不至于?大皇子现在有刑部支撑,自己捏着整个兵部,兵部其下大部分都换成了大皇子府幕僚,他这几月培养起不少亲信了。”于红英不屑道:“天家无情处,正在权柄,若二公主威胁了他入主东宫,他怎么就不会反咬一口?”

燕姒不再吭声,她想起青跃走之前在她身侧说的那句“斩草要除根”,她突然对唐绮这个人有了抵触,为谋利可以心狠手辣不顾半点昔日旧情,今日唐绮杀楚畅,那来日呢?

院中静了一会儿,于延霆转看向燕姒,指着她道:“还跪呢?起来吧。我看二公主不错,自身入局中,有勇也有谋。”

燕姒那眼底余光瞄了瞄于红英,于红英轻易捕捉她的视线,挑眉道:“你不想嫁她?为何?”

真要说出个为何,燕姒却一时说不出来了,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团乱麻。

于红英手里的莲子剥完了,定睛看着她,叹气道:“于家的孩子,哪个是怕事的,她杀个楚畅就把你给唬住?你做她枕边人,她要借于家的兵马大权,自然不会卸磨杀驴。反之……”

这个反之,便是燕姒心烦意乱之处,她跪得更直了些,就等于红英后头的话。

于红英也没卖关子,坦言道:“反之,她手里捏着于家窝藏罗氏逃犯的罪证,那就是悬在你我头上的一柄索命之剑,于家随时会大难临头。”

燕姒胸腔大震,这些话落进她的耳朵里,震耳欲聋,如同响鼓重锤。

见她面色发起白,于红英把话说了死,道:“你若不嫁,大皇子哪日再斗败,东宫之位落到二公主手里,第一个就要收拾忠义侯府,别说咱们,就是辽东我的伯伯,也要遭殃,于家的荣辱,全系你一人身上了!”

燕姒浑浑噩噩回了清玉院,她把自己关在屋中,缩在床上,手里紧握着一个匣子,匣子里有唐绮送她的白玉簪、夜明珠,还有荀娘子每月一封家信。

她想起荀娘子温柔眉眼,想起唐绮澄澈目光。又想起荀娘子说“动心忍性”,想起唐绮雨夜里的狠厉双眸。

这夜,她没用晚饭,最后是枕着脑中楚畅那副落魄面容,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的。

她怎么,就喜欢上一个这样复杂的人呢。

她惴惴不安,心生畏惧,可她似乎,又不得不嫁-

翌日在皇帝寝宫朝议散后,唐绮在端门前,请于延霆留了一步。

于延霆站在轿子边上,抱着手行过礼,唐绮就与他闲话,说:“父皇在病中,心里挂着朝里的事儿,秋猎今年是不办了,很快将入冬,侯爷那边该陆续收到四处边关奏报了吧?”

“唉,殿下说得极是。边南守备军经过此劫,幸好督察院的监察御史领着圣旨下去得快,否则还不知要闹出多大乱子。”于延霆回说道。

唐绮抬头看向南边天际,天空漂浮有几团白云,她不知是在想什么,等后边官员都走远了,才道:“侯爷留心边南鹭州,三年前,本殿就在那里栽了大跟头,此番孤注一掷扳倒罗党,为的无非就是还鹭州前守备军数以万计将士和无辜百姓,一个天理公道。”

于延霆虎眼凝神,而后抬手朝唐绮行了大礼。

“殿下心中有此念想,臣由衷佩服,姒儿的婚事,于家应下了。”

唐绮重展浅淡笑颜,回礼时道:“绮在此,谢过侯爷。明日我便向父皇请旨赐婚,娶于家妹妹进公主府,做我平妻。”

于延霆闻言微微愣怔,“平妻?”

唐绮道:“不错,想必侯爷也是知道的,绮在三年前,便已有过一桩婚事。”

于延霆呆住了。

唐绮补充道:“虽未同奚国和亲公主行过大婚之礼,但她是因我受罗氏害死,绮心中伤怀,也不愿于妹妹为此不快。”

忠义侯有过一个妻子,两位妾室,但早年她们病故了,后来活阎罗再未续弦,是因对她们心中愧疚,他的弟弟振东伯,曾也提过为他另娶,但他入椋都,就没了那份心。

他是最知斯人已逝的痛楚。

二人在轿边沉默片刻,他便道:“殿下重情重义,臣不惑了。”

此事已定,唐绮如释重负,她亲自送于延霆上了轿,才打马往安乐大街的方向去。

东市,四海楼。

谷允修早摆好席。

唐绮挑帘入内,一众人手忽然抽刀发难,转眼之间她便被围了个死。

屏风后的人走出来,眼底凶光阴鸷。

唐绮看向他,没去拔腰际所藏的软剑,而是莞尔一笑。

“老谷啊老谷,你连本殿都敢兵刃相见?”

谷允修仰头灌了口烧酒,浮上脸的却不是醉意,而是难掩的杀意。

他道:“殿下好手段,拿了谷某劳心劳力搜刮来的实证,却不投效大皇子,瞒天过海去养了自己人!”

唐绮静站着不动,眯眼道:“你这还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怎知本殿没去投效大哥?罗党一事,他并不愿沾手,可总要有人去帮他办啊!不巧,那个身涉险境为他鞠躬尽瘁的,就是本殿这个倒霉鬼。”

谷允修脸上的大胡茬子被刮干净了,四四方方的脸,瞧上去还有那么几分英俊。

他皱着浓眉,哐当砸碎手里酒壶,指着唐绮道:“他娘的!老子腰牌都被官家吊了!那个崔漫云跟你合力杀过周冲!你敢说她不是你的人!你让她把实证送上去,大殿下哪里得了半点益处!”

唐绮听清楚了他怒在哪里。

这家伙是委屈坏了,想要上唐峻的船,没搭上,反而还叫旁人得了便宜,他大半年没查出个所以然来,因渎职被言官弹劾,吊了腰牌。

唐绮今日心情好,露着笑意往前走,拿刀围着他的都是谷允修府上养的好手,主子没发话,只能跟着唐绮挪动。

桌案上依旧是几样素菜,一壶酒,清淡又不失精致,唐绮掀袍子落座,道:“老谷你可真痴情。谁说大哥没得益处呢?周氏要是龟缩在坤宁宫,大哥的杀母之仇怎么报?年末纠察百官是常例,周家扎下去的根,很快就能被挖出来了。”

谷允修听了唐绮的一席话,心里疑窦频生,但面上还是保持着先前的威风和怒意,要她给出个更明白的说法来,只得又道:“殿下而今大势已成!谷某何敢信你真心为大殿下谋划!”

唐绮给自己倒好一杯酒,扬起眉道:“本殿的诚意,大哥马上就能见到,老谷又在急什么?”

谷允修迎上她云淡风轻的笑意,稍微信了些,问:“什么诚意?”

唐绮抬手轻呷小口酒,唇齿沾了酒香,她说:“本殿即将与忠义侯府结两姓之好。老侯爷已经应下了,明日便入宫请父皇赐婚。”

谷允修不敢轻信她,只说:“明日的事,谷某焉知殿下不是拖延时机,想从此地脱身?”

唐绮扫视而去,目光倏然变得阴鸷,谷允修被这道凶狠视线迫得心底一凉,下一刻,脖颈处就感受到了更冷的锋芒!

二人视线交叠之际,唐绮忽地又语调轻缓道:“老谷啊,本殿要脱身,杀你轻而易举。”

谷允修咬紧了后槽牙,腮帮鼓动,迟疑半刻立即道:“还不快都把兵刃收了,再惊着殿下!”

雅间里的人收刀,尽数退出去。

谷允修上前给唐绮赔罪,一改先前的凶神恶煞,殷勤笑着说:“殿下,您可别跟谷某一般见识。这不是因为先前还不知嘛,谷某消息闭塞,这便自罚三杯。”

“好说。唐绮道:“辛辛苦苦了大半年,还被吊了腰牌,本殿能体谅。你就安心等着,明日去请旨,本殿会劝劝父皇,把你牌子还到手里,办了这么多年的差,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舍你其谁呢?”

谷允修罚完酒,又去给唐绮拣菜。

唐绮微蹙眉,却是摇头道:“这菜不对胃口。守一,回府吧。”

她兀自扬长而去,谷允修呆坐原地,良久后,才惊觉自己后背遭冷汗浸湿了一大片。

唐绮这个人真够能忍的,若换了旁的人,只怕他早就血溅三尺,人头落地!

好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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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出阁

◎简直是孽缘。◎

三殿下唐亦自请在府中为罗氏悔过,已多日没来过国子监了。

夫子讲完一段书,让堂内的学生们休息一炷香,燕姒望着空掉的桌案正发呆,前头几个学生围坐到一块儿,嘀嘀咕咕地小声议论。

有人神秘兮兮地道:“听说了吗?楚家那个庶女性子真烈,嫁为人妇才多久啊,逃也没逃掉,还是被督察院抓回去了,昨夜在大牢里放了把火,活生生把自己给烧死的。”

另一人感叹道:“唉,同窗大半载,她这个命,可怜了。”

又有人当即反驳道:“这话你就大错特错!罗党明里暗里搞出多少勾当?官家专宠罗氏那么多年,结果人家猪油蒙了心,要造反,这里头哪个能推得干净?楚尚书都不为他的庶女求情,可见入罗家的门,到底就该死。”

先前感叹那人道:“依在下愚见,新任督察院副都御史青大人,那可是二公主的贴身近卫,楚三先前处处逢迎,和二公主说是关系亲密都不为过,二公主竟也不手软,唉。”

旁侧另一人道:“这你就说到了点子上,既是逢迎谄媚,二公主一个皇嗣帝姬,怎可能将她放在心上?别说她了,连解家那个解星宝,几次登公主府为他父亲解院首求情,都被轰上了大街,他哪次不是请吃请喝,还送过名伶给二公主……”

这些人在前边闲话,燕姒心中憋闷,喊了宁浩水去同夫子告假,自己先径直走出了内堂。

外头冬日光暖,她脑中却有大片阴霾。

楚畅死了。

她放火烧死了自己,怎么会呢?楚畅为什么不求求唐绮?还是已经求过,却被拒了?

燕姒每往前迈出一步,就会想一桩事。想起她们一同游湖,一同赴春日宴,一同用午饭,一同观赛舟喝菖蒲酒,一同……

太多了。

往事历历在目,可唐绮没娶楚畅,楚畅嫁给了罗兆松,阴差阳错的,现在成了她要嫁唐绮。

她爱慕的人,是那个浓妆淡抹总相宜的二公主,是那个身在旋涡却心怀希冀和强大勇气的二公主,是那个在国子监兰草里,连毛毛虫都不忍杀的二公主,是那个知恩图报在忠山寺为孔太保供牌位的二公主……

国子监的门槛很高,燕姒抬起脚,忽然又想起数月前她入熙和宫,大宫女提醒过她,要先抬右脚。

到底是尊卑,有别。

她跨过这道门,走出来之后,仰起了头。

日光太耀目,她透过指缝,微眯着眼看了看。

不到午时,国子监大门外还没有轿子来,她耳边有楚畅嘻嘻哈哈的笑骂声,楚畅在说二公主是个娇生子,可身边不再有人亲昵地挽起她胳膊,不远处的树荫下,也不见纱幔重叠的公主府软舆。

唐绮那些雄心壮志,此刻显得像一个可笑的笑话。她跟椋都曾压她一头的外戚之势,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竟连楚畅都不愿意放过!

宁浩水出来的时候,只见自家姑娘脸色惨白,失魂落魄地站在太阳底下,她的手臂垂落身侧,像是被什么给刺激到了。

“姑娘?姑娘!”宁浩水连着唤了两声,见人抬眸看自己,才小心地问一句:“您可还好?”

燕姒摇摇头,心不在焉地说:“还好,回府吧。”-

数日后,燕姒和于红英一道陪于延霆用晚膳,于延霆喝了点酒,靠在椅上招手让厅里人都退出去。

他擦了嘴,笑呵呵地说:“日子定下来了,腊月初八。”

于红英端清口茶的手显然一顿,“这么匆忙?”

于延霆说:“不匆忙,官家病情好转,说了年前想要见到桩喜事,通州路家被抄,好些个受贿的都官被办,大皇子已有猜忌,二公主急于成婚。对了我一直忘记告诉你们,她是娶姒儿为平妻。”

于红英听了,难得不满道:“公主府中馈空置,凭什么给她做平妻,难不成她还想再娶?”

燕姒本端坐一边,闻言有些坐不住了。

“平妻?她亲自说的?”

“你们都莫急,她是有所顾虑。”于延霆说:“三年前她和奚国公主有过婚约,那位和亲公主虽说没有与她行过大婚之礼,但她不是阵前……嗯,所以她不想让姒儿心里头膈应,想来对那位公主,也是一番尊重。”

燕姒只觉着心口痛。

她不说话了,于红英便从旁道:“是不是舍不得侯府?公主府离得又不远,随时都可回来。”

于延霆也转头来,看着燕姒,笑道:“安心嫁,于家永是你后盾。二公主痴情,也重义,她既给你平妻的身份,定不会薄待于你。至此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燕姒很想说一句她不想嫁,可一看于延霆和于红英都是迫切的模样,她便忍了下来。

自皇帝下旨赐婚,这桩婚事就再无回旋的余地。这一时间,她只觉得无奈至极。

太可笑。

前世今生,她怎么都要碍于身份被迫嫁给唐绮……

简直是孽缘-

相较于燕姒因被迫而心中郁闷,另一边公主府里,则是人人脸显喜色。

阖府上下的人都在忙活着,上蹿下跳筹备大婚之日需要的一应物什,府中的采办更是跑细了腿儿。

账房清点着宫里送来的聘礼,加之唐绮自掏腰包出的一份,这可赶上当年周家嫁女给兴王的大阵仗了,他来来回回点着数,又有人过来报需要支银子,事都挤在一起,被打断了又得重新核对一遍。

如此这般折腾,直到腊月初七的晚上,账房先生终于赶过来给唐绮禀报,谁知才踏入书房的门,就被女郎官儿的贴身女使挡了道。

百灵笑道:“先生再等等,此刻莫要打搅殿下。”

里头燃着香,唐绮不在。

她处于书房的暗室中,敬香后,要与画上人说说话。

奚国公主神采依旧,只是香消玉殒,唯独这幅画能叫人缅怀了。

唐绮拜完,负手看着画,轻声道:“我要娶妻了。这是一件喜事,你莫恼我,这一步我是不得不走的。命是讨回来了,但飞霞关还没收复,我需要于家的支持。”

画中人自然无法答她只言片语。

她静立片刻,又道:“说来还有些巧合,那个妹妹,与你闺名重了,一模一样是个‘姒’字。明日起,她便是我府中的女主人,我会善待于她,除了这颗心,别的什么也不会少。”

香灰断成几节,跌在香炉里。

唐绮温柔地笑了笑,很是郑重道:“我会将你藏在心中,直至我终老,永不会忘。公主,你要安息。”-

大婚当日,为让燕姒安心,于红英终究没太狠,寅时就将荀娘子带到了清玉院。

燕姒见到娘,太多的话哽在喉头,欲语先流下泪。

荀娘子抱着她哄了许久,在闺阁里亲自为她上红妆,画黛眉,而后对她道:“嫁个女子为妻,这一生注定无子,但无子也不是全无益处。”

燕姒静听她教诲,荀娘子长叹后,道:“你年且尚幼,再为人母只怕操劳多忧思,反而丢失了自己,阿娘心知你是个困不住的孩子,入侯府是被逼无奈,入公主府也是身为于家人不得不为,但若能在公主心中得一席之地,将来你便能安枕无忧。”

“这要怎么挣?”燕姒扁了扁嘴,她从未与人有过风月。

荀娘子笑着伸出手,隔空描摹她的容颜。

“我听说,那位二公主是喜爱女子的,她为你也做过许多,虽说多半可能别有所图,但我女儿这么好,难道还怕抓不牢她的心么?情爱之事,在椋都里看似肤浅,可若把握得当,那便是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最强根基。”

“可她,只娶我做平妻,似是心中早已有人……”面对荀娘子,燕姒终于说出了心中所虑,她道:“而且二公主这个人,很难让人懂,更别说去把握她,她心狠手辣。”

“凡事不要只看到某一处。”荀娘子摇头,压低声音道:“当初我们逃出周府,也不是没有心狠手辣过,事出必有因果。任何人,都有她行事的缘由。”

燕姒颔首道:“女儿会好好想想的。”

外头的人来报,说公主府迎亲队伍声势浩大,已等在忠义侯府外,将围观的百姓都挤在外围,前院已催了三四回。

荀娘子起身,把一边的喜扇拿起来交到燕姒手里。

“去吧。”她由始至终笑着,“阿娘就不送你出去了,让姑姑送你,是一样的。”

燕姒走出两步,正绿穿正红的嫁衣衣摆缓缓摇动,她蓦地匆匆回过头,喊道:“阿娘!”

荀娘子知她的不舍,朝她挥了挥手,道:“放心大胆地去,阿娘一月一封的信,绝不会断!”

燕姒被女使牵到了前院。

她没有直系兄弟姐妹,赶来椋都送亲的是振东伯的嫡孙女于徵,女将军脱了铠甲换红装,喜气洋洋勾着女郎官儿的肩,正大步迈过院子。

燕姒以扇挡着脸,立在檐下等。

二人走近跨步上了阶,于徵停在唐绮旁边,笑说:“快快进去拜别亲长!今日可没有君臣啊!妹妻说什么也要同我吃个三缸酒才作得数!”

燕姒垂眸,只看到唐绮金靴。

唐绮紧接着道:“绮能得阿姒为妻,吃三缸就吃三缸!”

【作者有话说】

浓妆淡抹总相宜[1]:《饮湖上初晴后雨二首其二》北宋苏轼

修个小Bug.于徵是振东伯的嫡孙女,之前打错了.她和燕姒等于是同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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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花烛

◎“殿下要带小夫人外出?”◎

公主府大操大办一场婚事,迎亲的仪仗队汇成庞大长龙,从辰时出发,绕尽椋都长盛、永泰、安乐三条大街,沿街要给围观的百姓们抛红纸包的钱币和方糖,故而走得慢些,再到归府,已临近酉时。

燕姒是被唐绮从镶金嵌玉的花车上抱入府门的。据宫里派来的云绣姑姑说,这是成婚的规矩。

唐绮力气很大,抱她这点重点不费吹灰之力,但两个人离得太近,燕姒便有些不适应,她要一手拿喜扇遮住脸,另一手攀着唐绮的脖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又羞又别扭。

燕姒本以为,这段路已是足够长,不想高门嫁女,皇嗣娶妻,到府吃席的人踏破了门槛,进了公主府,耳边全是喧闹的道贺声。

唐绮在一片嘈杂的嬉笑里,将她放下了地,这一抱一放,饿了整日的她是头也昏,眼也花,差点就站不稳,幸而泯静就跟在身边,搭手扶了她一把,而眼底下的路,却似乎更长了。

“小心你脚下,是台阶。”唐绮在旁边提醒道。

燕姒迈步往前下阶,而后便有司仪唱词,女使呈上大红绸花,她和唐绮一人牵着红绸的一端,往正堂前走,未进正堂,就在堂前,行大婚之礼。

一拜拜过天地。

二拜朝了皇城的方向。

三拜之后,新人便被热热闹闹地送入洞房。

唐国的习俗和奚国有些微诧异,在奚国,是还要拜大泽神的,燕姒此刻天马行空地想着,她脚下踩虚步,如提线的木偶一般,稀里糊涂地跟着唐国习俗去做。

二公主住在东厢,沿着披红挂彩的长廊走,所有的门窗上都贴有大红喜字,东厢门口的廊子上,更是铺出很长一段正红喜毯,不仅如此,这边院子里连花木都系了红绸。

跟在新人身后的贵客们,见了这番情景,无不赞叹二公主对于家姑娘的用心,只燕姒心里知晓,唐绮做这些,是要做给大皇子和宫中的人看,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没有入主东宫的那份野心。

府中婆子嘴里有唱词,那些词全是些吉利话,燕姒却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她嫁给唐绮,如同踏入了一场久积的谋策,连日后该如何同唐绮朝夕相处,她都一时没了主意。

后来,有人为她们剪了发,拿红绳系在一起,锁进红木匣子,被唐绮侧身塞在了喜枕之下。

她们饮过合卺酒,唐绮就被亲朋好友拉走,去往前厅赴喜宴了,她临出去之前,对燕姒说了句:“等我。”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人散尽,整个喜房蓦地安静下来,燕姒木着脸坐于床榻上,头上的凤冠压得她脖子疼,胃里也是翻江倒海的滋味儿,这一刻,她才回味过来难受至极。

泯静歪头望外看,女使们走后,门被半掩,应是不会有人再来,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包,塞到燕姒怀里,悄声道:“姑娘,您饿坏了吧,先吃些饼子垫垫。”

燕姒放下喜扇,拿起纸包还有些犹豫,她抬头望着泯静,道:“这会不会,不合规矩呀?”

泯静嘟嘴不满道:“二公主可是去前院吃香的喝辣的,留咱们姑娘在这里饿肚子,算哪门子的规矩?姑娘快吃,奴婢帮您挡着些。”

燕姒见她果真挡在了前边,心里顿时舒服许多,鼻间一酸,红着眼眶拆开纸包,取出酥饼来吃。

虽说很饿,她却吃得谨慎小心,怕蹭掉口脂,回头被唐绮看见心生不快。入了公主府,她就不能再像在清玉院那样,想如何便如何了。

一块还不及她半个巴掌大的饼子,愣是叫她吃了好一会儿才吃完,吃着吃着,她开始破天荒地想于延霆,想于红英,回椋都快满一年,她在不知不觉中,把侯府当做了自己的家,把他们真心实意地当做亲人。

这块饼吃完了,她才猛然发现,自己脸上已淌着泪,连拜别亲长时,都不曾有。

没人知晓,她也会怕。

怕这硕大又陌生的公主府,怕未知的前路,也怕唐绮。

没到婚期之前那些天,她总是想不明白一个问题,唐绮心中究竟有没有她。

若没有,为何遇到危险要挡在她前面?游湖那日如此,暗庄窄巷那日亦如此。若没有,为何三番五次说那些暧昧不明的话,斗周家不让她插手,中秋宴替她解围。

她想不明白,便将这个问题揣到了现在。若一切是逢场作戏,那么先认了真的她,是否输得毫无回旋的余地?

唐绮,唐绮。

她该将唐绮放在何处,才能让她不再畏惧-

唐绮醉酒,被百灵搀着回房。

走过回廊转角,她便收手站直了,夜星极亮,皎月如钩,她抬头望了一眼,跨步往前道:“厨房煨的八宝粥,去催催。”

百灵躬身道:“奴婢亲自过去,小夫人只怕要饿坏了。”

唐绮道:“这也是没法子,礼节如此,去吧。”

百灵转身先走,唐绮疾步往东厢去,见门口除了昭皇妃身边的两个大宫女,还有府中的女使,她摆手道:“你们先退下,这里用不着伺候了。”

两个大宫女面面相觑,看着沉稳些那个又欠身道:“殿下,奴婢们奉命行事,回去不好交差的。”

唐绮脸上的笑意顷刻散尽,薄怒道:“本殿的墙角,也敢听?”

宫女不敢冲撞她,苦着脸跪下了。

唐绮一手把腰,另一只手扯了扯喜服的襟子,散出一口酒气,又换上笑颜,道:“二位姐姐,夜里冷,府中给你们备了房,早点去睡,明晨早点过来就是。”

言下之意和“快滚”没有什么差别,这两个宫女心中纠结一番,最终还是跟着旁边的女使一道走了。

唐绮正衣冠,推门踏进喜房,抬眼就看见了杵在床边的丫鬟。

她走上前,挑眉问:“你怎么还在这里?”

泯静见礼道:“奴婢循着规矩,要等到殿下来,伺候了洗漱才能走。”

唐绮摇指,说:“去偏房打水过来。”

泯静出门后,屋中只剩燕姒和唐绮两人,燕姒端坐着不动,手里喜扇还挡着脸,唐绮转过身解腰间玉带,燕姒就隔着扇子偷偷瞧她,心里突地打起鼓。

我是不是该帮她宽衣?

还是要等洗漱完,再为她宽衣?

完了。

昨夜姑母教她的事儿,在唐绮踏进门那瞬间,便被她因为紧张而忘得一干二净。

幸而唐绮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自己卸下玉带和腰封,脱去外袍挂到衣杆上。

燕姒默默偷看唐绮做完这些,外间有人轻叩了三声门,唐绮就快步去往门边,回身时,手里拎着个食盒。

“阿姒,到桌边来。”

之前吃酥饼也填饱了肚子,这会儿燕姒没什么食欲,但仍旧依言,走到了桌边。

唐绮为她拉开圆凳,从她手里拿掉喜扇,说:“不必端着,吃饱才好睡。”

桌上有一盅冒着热乎气儿的八宝粥,还有两荤两素,四个精致的菜肴,并几碟子香甜的御用糕点。

燕姒拿空碗呈了两碗,一碗先给唐绮,另一碗放到自己手边。

她们中间相隔很近,喜服在不经意间能擦到一处,燕姒能闻到唐绮身上的酒味,柔声道:“殿下也吃些。”

唐绮怕燕姒会不自在,跟她一道吃起来,偶尔用公筷往她面前的空碟子里拣些菜。

这顿饭吃完,泯静打水进门,百灵也过来伺候,两位主子各自漱过口,净完脸和手,她们便要退出去。

唐绮跟到了门外,拽住泯静的后衣领子,小声问她:“你家姑娘怎么了?她今日竟没个笑脸。”

泯静不敢失礼,欠身说:“奴婢不知,殿下要不问问姑娘?”

唐绮闻言,放了人走,她折回屋中关上门,径直往梳妆台前去。

燕姒从镜中见到她来,立即想起身来拜。

唐绮按住她的肩将她压坐回椅上,而后倾身将圈椅一抬,让她面向着自己。

燕姒还未反应过来这人是要做什么,唐绮已蹲下身,抬起下巴注视她。

唐绮说:“你在怕我?”

燕姒垂睫,没吭声。

唐绮伸手搓了搓自己的下巴,问:“你为何怕我?”

燕姒心慌意乱,手上的梳子快速梳发,避着唐绮的目光,道:“殿下多虑了。”

唐绮忽然间有些烦躁,她起身往后退了两步,负手道:“你我已成婚,你便是我的妻,有什么话,我们放在明面上来说。阿姒,你到底在怕什么?”

要是唐绮不问,燕姒还能强装镇定,可她现下问了,燕姒脑中的弦绷到了最紧。

“我……”燕姒咬咬牙,闭眼后,鼓足勇气道:“殿下事事都要谋算,这桩婚事,也在您筹谋之中,您有雷霆手段,杀伐果决,丝毫不顾昔日旧情,如何叫人不怕?”

话音一落,屋中彻底没了声音。

唐绮静静看了燕姒一会儿,好半晌过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道:“原来你是因为这些。”

燕姒沉着气,答说:“不错。”

唐绮忽然笑了两声,她说:“阿姒啊。你有没有想过,当初罗兆松在午门为侯爷递过伞,中秋小宴以前,周冲造反,满椋都无人不以为忠义侯府要同罗家结亲,当初种种,多少人看在眼里,楚畅留在侯府,便是于家的大患。”

燕姒一条路要走到底,争辩道:“我可以让银甲军偷偷将她送出椋都的,天高海阔,她总有一线生机!”

“是么?”唐绮笑着摇头,“她身怀六甲,一介女流,失去籍契,能有什么生机?她的生机,是你给不了的。”

“那也比落到殿下手里强!”说到这里,燕姒啪地将梳子扔到了梳妆台上,她厉眼迎上唐绮的目光,道:“殿下若不提此事,今后我与您还能表面和气,可您非要将这层窗户纸捅破!”

唐绮没想到她会这般动怒,屋中红烛高照,这是她们的新婚之夜。

幸好,外边的人都被提前叫走了,候着的只有百灵和泯静。

唐绮透过烛光,凝望燕姒瓷白的脸,那双灵动的眼睛里,此刻浮现着毫不遮掩的怒意,她看懂了。

二人又静默了片刻,唐绮拂袖转过身,温柔道:“你随我来。”

燕姒皱了一下眉,问:“去哪?”

唐绮没答,跨步先去取了两件黑色斗篷,一件递回给燕姒,另一件自己披上了。

燕姒心里有疑惑,又隐隐觉得,唐绮要告诉她什么,便没多等,披好斗篷跟了过去。

出房门时,门口的百灵和泯静先见礼,百灵道:“殿下要带小夫人外出?”

唐绮自顾自往前走,说:“不必跟。”

子时夜深,公主府里的人忙活完都歇下了,院中仅能听到不知疲倦的虫鸣,唐绮带着燕姒,穿廊而行,绕向院后花园。

她在假山前的汀步前踩踏了几步,石门从地上展开,燕姒看直了眼,她就回头解释说:“这是府中的密道,通往长盛大街和永泰大街中间的民巷。敢随我走么?”

燕姒心中跃跃欲试,嘴上道:“殿下先请。”

唐绮先下去了,在里头石壁上取了灯笼,用火把点亮,提灯笼走在前头,灯笼则靠后,为燕姒照路。

这条密道修得很仔细,虽处于地下,但顶端防水,通道里不仅不潮湿,反而因为某种不知名的原因,七弯八拐的路上始终保持干燥。

小半个时辰后,二人走到了密道的尽头,唐绮触动墙上机关,头顶的暗门移开来,月光陡然倾斜而下。

燕姒看到她抬步上阶,走得很稳。

重回地面,两侧果然是小巷,民户早熄了灯,两边的院墙修得高,与燕姒在后街暗装侧门外见过的相差无几,她们从地道里出来,不会被任何人瞧到。

这条巷子很窄,仅容一人正身而行,唐绮在暗门边踩了一会儿交错铺叙的石板,暗门就重新关合。

她手里还提着那个灯笼,带着燕姒往巷子深处走,穿巷的冷风吹来,她以身高将那风全替燕姒挡了。

拐出巷子,就能看到挨家挨户的门,唐绮没有停步,在星夜里走得很快,直到看见一处门口挂起红辣椒的院子。

燕姒见她回过身,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就是这里了,我去叫门。”

她说着,把灯笼留给燕姒,自己上阶去叩门,不到一会儿,院里亮起灯,微弱光芒透过门缝,有人过来移响门栓。

燕姒定睛一看,是蒙着面纱的崔漫云。

崔漫云比她还要诧异,行礼后问:“殿下怎么来了?还带着……”

唐绮道:“有事。”

崔漫云立即将两人往院内邀,而后快速关好院门。

她手有油灯,护着火苗,同唐绮并肩往前走。

燕姒跟在她们后头,过了小院,唐绮上阶之后,熟稔地打起帘,扭头对燕姒说:“进吧。”

崔漫云大约是猜到了唐绮的来意,放下油灯,指着右手边另一道小门,说:“别瞧下边有光,她怕黑,留了灯在床边,现已睡下了。属下去叫么?”

唐绮摆手道:“既有灯,那就不必惊醒她,本殿记得,院子后头有窗。”

崔漫云颔首答说:“有的。”

唐绮指向燕姒,说:“我领她去。”

崔漫云没跟,燕姒就随唐绮走过了正屋,绕进后院。

唐绮找到那间屋子对应的窗,抬腿在靴里摸出一把匕首,去将窗子里的栓挑开,然后往旁侧拉开一条缝。

“你自己看。”

燕姒一颗心已跳得七上八下,她把手里灯笼递给唐绮,轻手轻脚蹭过去,从窗户缝往里看。

是楚畅。

真的是楚畅!

她误会唐绮了……

回去的路上,唐绮一直没说话,燕姒因为今夜对她发了不小的脾气,也窘迫地不知该说点什么。

直到她们进了方才来的那条巷子,临近那道暗门,前面的唐绮突然转过身来,又往后退出两步。

她在星月下,朝燕姒郑重一拜。

“我承认,婚事是我精心筹谋而得来的。但……”她抬眉,又说:“阿姒,绮愿与你结为连理,护你周全,相敬如宾,共进退,此愿可昭天地,绝无半分虚假。”

【作者有话说】

(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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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红衾

◎唐绮伸手喊她:“过来。”◎

腊月初九子时末,椋都迎来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星月被云层遮住了,不远处的廊子挂有成排大红灯笼,照得庭院灰红。燕姒披散着墨黑长发,身着嫁衣黑袍,在这片灰红里踩过汀步,喜逐颜开。

“哇!下雪啦!”

终于笑了。

她小跑在前,唐绮提了一盏灯笼,隔着几步看过去,视野里全是她欢喜如孩童般的模样。唐绮就这样不远不近地跟着,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勾动嘴角温声提醒道:“你跑慢一点。”

燕姒伸手,细雪跌在掌里,慢慢融成冰凉水泽,先前心中那些因误解而生出的阴霾,也随雪花一道融了。

这场雪来得早,唐绮跨过枯草,近前牵起燕姒的手,与她并肩往前走,目视着前方的路,说:“瑞雪过后,来年会有很好的收成。”

燕姒感受到自唐绮手中传来的温热,有些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她们在细雪中漫步,燕姒努力找着话,问:“殿下打算如何安置她?”

唐绮想了一会儿,牵着她上廊子,边走边说:“她在楚家总受嫡亲长姐欺负,嫁人后没过几天安稳日子,罗家如果不铤而走险,她就能一直安稳下去,本殿防着罗兆松和罗鸿夕早做安排,但并未想过迫她上绝路。”

夜风夹着雪,吹下一片洁白。

燕姒忽而明白了荀娘子晨间说的那些话,凡事不可拘泥表面,唐绮行事,必有因由。

她颔首道:“殿下想得比我深。”

唐绮的靴子踩过飘进来的雪,又道:“如今楚三死在了大火里,本殿会给她新的身份,让她离开椋都,去往鹭州。”

燕姒步子迈得没有唐绮大,目光落在二人相握的手上,视线变得烫热,她不自觉地放软了声音,说:“殿下很明辨事理,之前……是我误会殿下了,对,对不起。”

唐绮轻笑侧眸来,看了燕姒一眼,“我先前吃过亏,便不会再想让人枉死。你不知,不知既不必自责。何况啊,去鹭州,是她自己择的路。”

这话倒是让燕姒有些疑惑了,她问:“自己择的?”

唐绮将灯笼提高,说:“此事以后再同你说,眼下我们还有重要的事要办。”

燕姒意识到了一些什么,唐绮忽然加快了步伐,拉着她接近东厢。从她的位置望过去,能看到半弧明朗的笑容,她霎时羞红了脸。

她嫁给了这个人。

立如芝兰玉树,行如清风拂面。

这个人,一笑起来,身前诸事皆安。她比燕姒起先想得还要好,揭开真相过后,她把控大局的聪慧和果决,就显得那么突出。

等燕姒再抬头,她们已回到东厢前,百灵和泯静双双站在屋檐下,还要伺候。

唐绮拉着燕姒跨步进房,无声挥手示意两个丫头退走,而后直接关了门。

地上的毯子铺得厚,唐绮搁下灯笼躬身去除鞋,只着净袜才过去,回身来接燕姒褪下的斗篷。

“夜已深,还要早起入宫谢恩。”唐绮将两件斗篷都搭在了衣杆上,扭回头说:“阿姒,咱们歇吧。”

房内的红烛烧残了,别的灯盏熄灭,只剩两簇薄光。

燕姒脸上的笑意被两片绯霞取而代之,那双灵动的眼睛里,此刻装着少女该有的羞怯和娇软,洞房花烛夜,成片的碎光化成先前晶亮的星子。

她早前曾对唐绮说过一句话,大家都是逢场作戏。

而此刻,这场戏,该不该真做?

唐绮伸手喊她:“过来。”-

燕姒抵在唐绮的怀抱里睡着了,她的唇角擒着心满意足的笑,酣畅淋漓之后,额间的碎发被汗润湿,乖巧地贴在光洁额角。

唐绮身下还有些不适,她垂眸看到燕姒手里握有她的一缕发丝,握得很紧,似乎怕她跑了。

“像个孩子。”唐绮悄声说着,拥了人入眠。

次日唐绮不用赶早朝,睡到卯时才同燕姒一道起身。

宫里来的那两个大宫女等她们洗漱完,匆忙进屋去收拢榻上喜衾,然后再规规矩矩退出去。

唐绮默不作声看她们行过礼退下,就又牵起燕姒的手,带人到桌前去用早饭。

百灵和泯静各站一边,规规矩矩地布菜。

因是女子娶妻,早上不能用枣、桂、花生、莲子等佐餐,没有粥,改为了白白糯糯的酒酿热汤圆。

燕姒吃到甜软的东西,眼里喜色一闪即逝。

她回椋都快到一年,素日里不敢贪口,喜欢吃什么用什么,都要藏着掖着,清玉院里大半人都不晓得她的爱好,只晓得她会些医术,擅制香,练就了使得出手的暗器。在外则更甚,楚畅在一众贵子贵女里,与她算是最贴心,但也对她知之甚少。她要装作对什么都好不在意,可以会,但不能爱。

若爱了,就容易让人有机可趁,故此,唐亦送她许多薄礼,都分不清哪样能讨得她的欢心。

唐绮则与她又有不同,二公主可谓是深不见底。这人看上去爱佳酿,好美婢。走到哪里都能喝个昏天黑地,身侧也尽是跟着容貌姣好的女子,可燕姒从未见一个嗜酒的人,不曾真正醉过一场。真当有人送她名伶,也没听到过她留恋软玉温香。

至于满椋都传言她浪荡佻达,常辗转安乐大街各处花坊,算得上风月场里的一把好手,昨夜更是……

燕姒想到此处,眼底余光正瞥见唐绮袖下的手。

这只手瘦骨隽秀,带有薄茧,握瓷勺的姿势,与昨夜捉住燕姒腕子肖似,后来又握住她的腰,将她抱到自己身上去坐,再后来带着她的手去往最亲密之处,颤抖得不成样子。

哪里算风月好手?

分明像是从未经历过一般生疏。

燕姒忍俊不禁地笑了。

唐绮看到她的笑,喝完米粥,跟百灵说:“夫人喜欢食甜,今后让院里厨子挨着甜的做。”

燕姒抿紧唇,心道,二公主可真是洞察秋毫。她强压着心间的欢愉,顾及着规矩,不好在唐绮面前失礼。

成了亲,先前姑娘家梳的发式就不成了,泯静给燕姒盘起新妇髻,在钗盘里选来选去,对用什么头面做起难来。

唐绮换好衣,走近两步,低头看了看,说:“步摇吧,我夫人仪态好。”

燕姒隔着铜镜垂眸,耳朵里全是那句“我夫人”。

出府往马车走时,整个人都还恍恍惚惚的。

唐绮跟在燕姒后面,掀袍踩着墩子钻进了马车。

江守一和白屿跟在队伍后边,打马慢悠悠地走着。

白屿不知在想些什么,突然“啧”了一声,引的江守一回头,问他:“大人怎么了?”

“你觉不觉得,殿下今日走得别扭?”白屿皱眉寻思道。

江守一顿时明白了他此言何意,垂首道:“大人莫要胡说,殿下新婚,劳累了些也是常情。”

白屿拽着缰绳,沉默片刻,摇头道:“不对,她定是选错了方向。小夫人那么小小的一个,这都能成?太离奇了。”

江守一被这般惊天地泣鬼神的推测说得面红耳赤,闭口再不搭理他了。

白屿却自有想法,打马过了一段路,又说:“改明儿,我得给殿下支支招。”-

成兴帝下早朝,銮驾急往元福宫。

曹大德在旁边担心着,对仪仗队道:“风挡举好些,莫让万岁爷受了冷!”

仪鸾司的人闻言,赶紧挺直背脊,生怕成兴帝再有个不适。

銮驾上的皇帝对此却毫不在意,他红光满面,因着儿女喜事,精神头明显比往日要好得多。

唐绮和燕姒等在暖阁,昭皇妃先让云秀姑姑给她们端了几盘子点心,待外头太监唱声说“圣上驾到”,这对新人才被引往主殿,叩拜谢恩,敬茶听训。

昭皇妃没什么话要同她们说,只道:“好生相处。”

成兴帝靠着垫子,笑盈盈地招手,道:“都起来坐吧。”

跟前两个小辈由宫女搀起来了,又有人搬椅子给她们坐。

燕姒有些拘谨,唐绮便悄悄用大袍广袖遮挡,隔着圈椅在底下,牵住她的手,她手心都是黏糊糊的汗,被牵住后,更加不敢动。

“小昭你瞧。”成兴帝已侧过了脸,看向昭皇妃,“朕的眼光还好吧?佳偶天成啊!”

唐绮有了枕边人,而且又是一位女子,加之这位女子还有着非同一般的出身,昭皇妃早前便认可了,故而此时也没薄成兴帝的面子,和颜悦色道:“是很不错。”

若非不错,怎能凭借一桩婚事,就让周家和罗家前后吃尽苦头。

成兴帝笑得开心,忽然提起燕姒第一回入宫,他说:“那夜看还是个小丫头呢,御前答话不惊不惧,现在看,是越看越喜欢了。”

燕姒受了他的夸赞,不能再只字不提,便低声道:“陛下过誉了,臣女初次瞻仰天家威严,心中是钦佩又崇敬。”

成兴帝喜欢听她把话说得这般坦诚,那双灵动的眼睛里是一片真诚,对女儿的新妻更满意了,传唤曹大德,给了她赏赐。又提点她说:“朕这个女儿娇生惯养,性子难免有些野,她既真心倾慕于你,你今后就严管着她,替我夫妇二人管一管。”

燕姒恭敬道:“殿下用心待臣媳好,臣媳便也一心为着殿下。”

这番叙话持续了一会儿,曹大德就凑到成兴帝身侧提醒,说:“三殿下夫妇那边还等着呢。”

成兴帝适才离座,燕姒已心中微讶。

等送走圣驾,昭皇妃才说:“你二人还不知吧,昨夜唐亦和楚府的嫡姑娘也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