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延霆勾起一边唇,他道:“那要看殿下的意思,这一仗想打成个什么结果。”
要不说他是活阎罗呢,光是坐在这儿随口说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那种胜券在握的自信就足以震慑人心。
唐峻背靠软垫,卸下绷直的神经,试探性地问道:“远北还有十万大军坐守边陲,这次远北侯亲率五万兵马而来,要压倒他的气势,会不会有点难?”
“是有一点难的。”于延霆思索道:“殿下只图压倒他的气势,可让二公主一统椋都三军为主帅,神机营总督项一典为副帅,打散远北的先头斥候营,足以挫杜家军锐气了。”
二公主?
唐峻心间一沉,扭头看坐在旁侧一直不出声响的唐绮。
他未曾想过让唐绮去,唐绮若手里把住椋都三军的军权,与他而言又是个隐患,成兴帝还没下葬呢!他不敢冒险。
见他光看过来,却不说话,唐绮立即猜测出了他心里所想。
大哥总是畏首畏尾,对她有戒心,她能理解。
“我去不了。”唐绮摊手说:“大哥,您知道的,我母妃眼下离不得我,她病得厉害,每日闹着要给父皇殉情,百善孝为先,望您体谅一二。”
不管是唐峻,还是于延霆,都知道这是她的推脱之词。
二公主可不是分不清国事家事哪头重要的人,这番说辞不过全了唐峻心头的顾虑。
唐峻叹道:“本宫晓得,可远北五万人马已经摆咱们眼皮子底下了,这事儿决不能轻易一揭而过。周氏一死,就怕远北侯狗急跳墙,届时再作部署,根本来不及应对。”
“杜平沙要是敢反——”于延霆忽然振臂,巴掌拍得震天响,“那就让她有来无回!待老臣活捉了她,还怕制不住杜家军?”
唐峻暗笑。
他等的就是于延霆的这句话。
椋都除却御林军、神机营和锦衣卫,还有忠义侯的亲兵银甲军。
午门流血夜,唐峻亲眼见过银甲军那一小队人马的杀伐之威,更遑论这老匹夫曾得过前朝鸿儒大家荀万森的战略亲传,有此强助,还有辽东的振东伯,三十万于家军威慑牵制远北,不怕敌不过区区杜家。
思及此处,唐峻站起身来,走到于延霆身边,拉着他的手,很是欣慰道:“唐国有大柱国,实乃国之大幸!”
【作者有话说】
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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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昨夕
◎她到底爱她的妻么?◎
晚些时候,项一典带着于徵进宫复命来了。
勤政殿外的曹大德接到二人,让他们先稍作等候,他入内去禀。
于延霆还没有走,唐峻在同其商议椋都布防的细处,再隔上两日,成兴帝停灵期到了,喻山那边也准备妥当,就要运送棺椁出城安葬。
为了避免远北侯在途中动手,唐峻提议让银甲军去护行,于延霆斟酌后点了头,就听脚步声入殿。
曹大德快步过来说:“殿下,小于统领和项统领到了。”
唐峻稍微坐直一些,手扶在案上。
“请进来吧。”他扬眉,“去把王路远也叫来。”
曹大德欸了一声就去,小粗腿跑得贼快。
不多时,项一典同于徵跨进勤政殿,停在御案几步远,不约而同朝殿中人抱拳行礼。
唐峻看于徵英眉轻蹙着,神色似有些凝重,就启唇问她说:“御林军两大营,闹得凶?”
于徵立得挺拔。
“回太子殿下的话,微臣一去,他们不敢闹。”她答:“先前闹也是因为神机营的武将刚走,马上又起了宫变,御林军中低阶武官被三法司抓去大半,做主的人都不在呢,怕祸及池鱼。”
她话说得快,举手投足,自有辽东儿女的潇洒,唐峻听后,细细品味一番,才疑惑道:“那你怎生苦着脸?”
于徵还没来得及再答,倒是项一典先开口朗笑几声。
“殿下问得好。”项一典看了看于徵,满眼趣味地道:“小于统领南北大营来回跑,她的马在椋都水土不服,又没照顾得当,病了,为这事儿愁着呢,回宫路上还在问我。”
“这还不好办么。”唐峻替她做主,道:“本宫让御马司去给你的马瞧瞧病,再送些辽东马的草料,你现下,是住在侯府吧。”
于徵脸上多云转了晴,她喜说:“真的吗?那微臣就先谢过殿下了!”
听她朗朗之音,唐峻和善道:“只是小事一桩。”
振东伯把孙女儿养得大方得体又活泼直爽,唐峻见着人欢喜。
于延霆在旁边听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就这么把话顺过去,他瞥了瞥于徵,跟着道:“你住嘴,殿下朝堂内廷忙得不可开交,些许小事你怎好麻烦他。”
于徵低着头,转过去悄悄给项一典吐舌头,快速扮了个鬼脸。
于延霆又对唐峻道:“小孩子不懂事儿,殿下恕罪。”
“大柱国哪的话。”唐峻笑笑道:“无伤大雅,不打紧。议回这头吧,护棺的队伍定了,都中本宫想让项爱卿和小于统领共同来守。”
唐绮垂首坐在一侧,倏然出口问道:“王路远呢?”
她方才那会儿都不怎么掺言,说起椋都城的防守,这时才差了话,于是殿中几人纷纷朝她投来视线。
唐峻说:“锦衣卫一直跟随天子左右,本宫想着这个铁律不要有变动,让他们随行喻山。”
项一典没吭声了,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唐绮捕捉到他的情状,转头去问于徵。
“御林军那边劳你辛苦了,现存南北大营的兵士数目可有点好?人都如何?”
于徵一板一眼地答:“点好了,在役一万四千人,演武看了四场,肥头大耳的好些个,看着有模有样,实际虚着的,不如何。现下要应对远北守备军,微臣只能说一个字,难!”
御林军在近两年内折损六千人马,和唐绮原本料想的没有多少出入,她的手指敲着膝盖,一下又一下,陷入了沉思。
这些年,周家算是把御林军给彻底养废了,除却装备精良,作战能力极差,唐绮还在做御林军统领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这点。
养兵不易,练兵更难。
御林军里的精锐,大多都参与了前后两次叛乱,剩下的歪瓜裂枣,拉出来根本不像一支军队,就这演武有点模样,还是唐绮费劲心思练过许久的。
她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的想着,项一典在跟唐峻报神机营的情况。
神机营一人独大,项一典自己勇武,又有成兴帝大力帮扶,不仅负责椋都东西两侧的把手巡防要务,还曾多次派出去剿过匪,装备虽说差御林军一大截,但作战能力要强过御林军许多。
于徵在辽东带过兵,轻易就能看出御林军的长处与短处。她和项一典打着商量,说如果远北侯趁银甲军和锦衣卫出城来攻,由项一典的人做先锋,御林军主防守,唐峻对打仗只会纸上谈兵,这会儿要靠别人,就没在于延霆面前班门弄斧,虚心求教于延霆的意见。
装备精良的队伍做防守,有规模作战经验的人去打头阵,于延霆也觉得可行,几人等着项一典表态,项一典看看唐峻,又看看于延霆,目光最后落在于徵身上。
他扶着刀说:“殿下,臣没有异议。”
唐峻又偏头问唐绮:“阿绮可有别的想法?”
唐绮能有什么想法?
她一直坐在旁边,看唐峻和项一典同唱一出戏,如果她料得不错,这两人早就串通好了,王路远出城,锦衣卫唯皇命是从,从其把传国玉玺交到唐峻手里,就已经选了新主。加之群臣在侧,唐峻不用担心路上出变故。而椋都这边,自然要留眼下力挺唐峻的神机营来守,两边都有自己人,该利用的也利用完了,是个良策。
经两次宫变,唐峻成长许多。
身侧留绝对信得过的人,这是柳阁老所教授。
直到此刻,唐绮才惊觉他们的父皇,为唐国择选新君,无外戚干扰,有军队庇佑,精心部署出来的如此有利局面。
费了不少心思。
只可惜,饶是成兴帝那般精明,也算漏了一步。
整个周家耗空了国库,唐国现在经不起大的折腾,对应远北侯,硬打胜算并不怎么大,还得靠智取。
但到底怎么智取……
她还没想到。
唐峻来问她的想法,她便说:“走一步看一步,眼下就先这么安排着吧。”
至此,防范远北侯的事情算是议完,暂告一个段落。
后续锦衣卫指挥使同知王路远到了,进了殿听唐峻的安排,应下两日后护棺出宫,全听凭于延霆的命令行事。
项一典和于徵要去商议防守部署,先走了,唐峻得回去守灵,今夜轮到他,他便说:“那散了吧。”
众人离殿,于延霆走得快,高大身影被宫灯光线拉长,影随步子移动。
唐绮在宫道上追到他,走在他身侧。
“侯爷。”
于延霆目不斜视看着前面的路,“二公主还有何事?”
国事要想,家事也要想。
夜风起来了,掀得两人衣袍嚯嚯而响。
唐绮目中有愧,她道:“阿姒的病可好些了?”
于延霆还憋着闷气,这会子离开勤政殿,道上只有他和唐绮两人,他就板起脸道:“殿下既然写了和离书,老夫的孙女儿,就不劳您费神。”
唐绮听后,一时哑口无言。
她紧跟着于延霆的脚步,急于解释些什么,话到嘴边,又怕于延霆不听,反被激怒。
在她沉默思考之间,一老一少快步穿过明和殿,上了千步道。
于延霆走着走着,突然顿住脚步。
他翘首伫立,手指向不远处的端门楼宇。
“去年中秋佳节,老夫同官家就是站在那处看你们的。”
唐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飞檐鳞次栉比,一弧清月半悬其上。
去年中秋宴,重臣携家眷在这里列席,唐绮当众表明心意要求娶于家女,彼时投壶搏彩,引起大片庆贺声,轰动一时。
恍如昨夕。
于延霆重重叹息,唐绮见他垂首,鬓发白雪苍苍,老人迟暮。
他又说:“既然并不倾心于她,殿下何必招惹?当初若是您说一切不过利益置换,又何至于今时她黯然神伤缠绵病榻呢?”
“我……”唐绮张了张口,而后又合上唇。
她往后退出一步,抬臂对于延霆行了晚辈礼。
“绮做错了。而今,想求教侯爷,如何能求得她原谅。”
于延霆甩袖负手,看着这个曾经蛰伏三年,伪装极深的二公主,一时分辨不出她的真心与假意。
默了片刻,他摇头道:“罢了。殿下自有自己的考量和分寸,事已至此,无需她原谅。但老夫望殿下知悉,即使没有这门亲事,于家,也会对得起这忠义二字。”
话毕,老侯爷大步而去。
唐绮立在原地,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其实,她很想做出解释的。
她想让于延霆知晓,当初求娶于家千金,是诚心诚意。但那时候的她,正受父皇疑心,椋都外戚之势未除干净,前路如何,她没有万全的把握,何能许以白首不相负。
若在这潭浑浊污水里,棋输一招,她的阿姒,又如何能不被她所牵连呢?
金尊玉贵的帝姬,身后并无强悍之盾,她可以输,但不能让阿姒身陷困境。
可唐绮难以开口去辩解,这门亲事,她心里再清楚不过。老侯爷都说利益置换了,她装不了傻,当初硬是要娶阿姒,她有私心。
那个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执念,一直未曾消退。
她想收复飞霞关。
要借助忠义侯手中的兵马大权,纵使她九死一生跨过周皇后布下的天罗地网,来日唐峻应了她自请南下的事儿,动兵的折子递回都中,也要军机处应了,才会往勤政殿的御案上呈。
朝中必须有附和她的声音。
望着天上那一轮孤月,置身旧景里,唐绮突然迷茫起来。
“我该怎么做……”
她低声自问,心中却无答案。
当于延霆说出她并不倾心阿姒的时候,她就已经陷入了这样的迷茫。
她到底爱她的妻么?
她无法断定。
若说不爱,眼见这桩姻缘即将到头,她此刻却心如刀绞。
若说爱,她又始终忘不了,当年在九曲宫廊上,初见奚国和亲公主燕姒的画像,那惊鸿一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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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前路
◎心里的期盼渐渐被磨灭。◎
晨光铺满清玉院时*,燕姒叫泯静带人把书房的窗户都打开了。
这里空置半年,要通风,晒晒太阳。
丫鬟们进进出出忙碌,澄羽把躺椅搬到外边廊子下,让燕姒先坐着,他过去帮忙搬东西。于延霆办事极快,公主府小院里的东西都亲自去替燕姒搬了回来,其中许多箱子装着燕姒的书,得归置到书房的置物架上。
燕姒病还没见大好,脸色苍白呈现病态,腿脚也使不上力,不好走动,人便懒洋洋地倚在躺椅上,用绣鞋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跟前的地面。
她盯着这些人忙碌身影,见到小竹和小菊抱着药箱,去问泯静这些东西放哪儿,听她们的说话,便耐心等,等到她们忙完这趟,就招手把人喊到面前来。
小菊问:“姑娘有什么吩咐吗?”
燕姒的目光滑过她身上新换的忠义侯府丫鬟服饰,又见她鬓发梳成于家女使统一的双髻,犹豫再三,终还是问出了口。
“你们回来的时候,可见着二公主了?”
小菊说:“殿下没回府,说是在宫里忙呢。”
燕姒微微扬起下巴,又说:“自我回来,她一直没回过府?”
小菊肯定道:“一直没回过。”
燕姒接着问:“那你们回来的时候,可有人拦着?”
“侯爷亲自去的。”小菊笑说:“前院的人哪里会有胆子拦我们。”
燕姒垂下睫,无精打采地道:“哦。”
她没什么再要问的了。
心里的期盼渐渐被磨灭。
小菊和小竹还没走,二人相互对望一眼,小菊眼珠转了转,支支吾吾片刻,又喊了一声“姑娘”。
燕姒刚走了神,抬头说:“怎么?”
小菊直言道:“咱们为什么突然就搬回侯府了?还回公主府么?院里的人回来就在问,我和小竹问过泯静姐姐,她也说不知呢。”
回去?
燕姒很失望。
她霎时想到那封和离书,又联想到唐绮这几天没表个态,甚至不曾过问,她难过道:“回什么回,又没人想让咱们回,自去忙吧。”
小竹小菊蔫巴巴地,像是也跟着燕姒失望了,她们前脚刚刚走,前院的女使后脚就到。
来人在台阶下对着燕姒福身,有礼有节地说:“姑娘,侯爷明日要前往喻山,让您在院中备午膳,他过来这边用。”
燕姒听着这话,赫然反应过来,原来明日成兴帝就要落葬了。
五日,转瞬即逝。
她翻了手背抵在额前,斜眼看外头烈日炎炎。
“晓得了。”
秋老虎凶人,国丧时期,棺椁等不及地要出宫,皇嗣护灵,百官随行,唐绮会去的吧。
二公主单方面写下了和离书,燕姒搬回忠义侯府,此事她还未给家中人一个明确的说法,于红英让她想是走是留,她好没有想好。那份和离书要到吏部去登册,于家和皇室这门亲事才算彻底结束。
她舍不得。
唐绮啊唐绮。
为何要这么折磨我?
燕姒在心中自问,手摸着膝上放着的锦盒,得不到一个答案。
锦盒里边装的是唐绮送她的小玩意儿,有响水郡郊外赠的兔皮钱袋和小铜匣子,有去年中秋宴赠的白玉飞燕钗和投壶赢来的彩头夜明珠,每一件,都是燕姒的珍宝,她将它们放在一处,小心珍藏。
这些物什或许算不上多么贵重,可于她而言却重要至极。
因为——
它们昭示着,曾经唐绮有把她捧在心尖儿上。
倾慕她。
渴求她。
而并非她愚蠢地一厢情愿。
可究竟是不是一厢情愿,这几日下来,她自己都拿不准了-
午时,于延霆和于红英一块儿到了清玉院。
女使们将饭菜摆好,于红英身边的随侍将众人挥退,饭厅里只剩下三个主子。
他们要说话,人就都候在了外边。
于延霆胃口好,吃饭吃得香,抱着一块猪蹄儿啃上面肥瘦各半的肉,卤的东西入了味儿,配上青菜素汤解腻,一口咬下肉食了,再喝上一口汤,满嘴都是香喷喷的。
他没说话,于红英拣几筷子素菜,搁在碗里没吃。
“姒儿。”
燕姒心口发紧,放下筷子道:“嗯?”
于红英坐在她对面,探寻的目光投过来。
“明日大丧,太子殿下让银甲军和锦衣卫随行,椋都城内留神机营和御林军坐守,你可看明白其中的关键。”
于延霆刚咕咚吞下汤,筷子指着燕姒,有点恼地说:“你就不能等她将饭好好用完,非赶着趟儿地问。”
老侯爷心疼孙女儿,于红英能理解,但她更觉得,家中有长辈慈爱,便也要有长辈严苛,否则子孙惫懒倦怠,最后经不住大事儿。
“您晚些时候要回军机处议事,还要集结银甲军做预备部署,哪里还有时间等。”她那双锐利眼睛盯着燕姒,不容置喙地道:“该你做决定了。”
燕姒恍惚间意识到这后半句话暗含别的意思,她错愕抬头,看向于红英。
“我的决定,此刻很重要?”
于延霆说:“兔死狐悲,唐国皇室搞了一出又一出,咱们尽忠,可不能愚忠。”
燕姒听糊涂了,试探性地问:“又发生了什么事?”
于延霆立时住了口。
燕姒茫然地左右看看他们,于红英便道:“有什么不好讲的,昨夜‘予字队’来报消息,太子和二公主将周氏带出宫去,在北郊林子射杀了,周氏死前放出了个消息,说当年奚国和亲路线是由昭皇妃泄露给景国的,她说得有鼻子有眼,我们猜,八/九不离十。”
“什么???”
哐当一声响,燕姒失手打翻了碗,大半碗饭摔个七零八落。
于红英顿住要去拿筷子的手,没想小姑娘反应这般大。
“你也觉得不可思议是么?”她畅所欲言道:“初听时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但左右一想,当初奚国要和唐国联姻,婚事定了之后,那位和亲公主是秘密送来的,半道上怎能那般巧合遇到景贼,这条路线由鸿胪寺卿和成兴帝共同商定,几乎是没有第三个人再知晓,只能是有人泄密。”
燕姒一点都不相信。
她分辨道:“周氏一直记恨二公主,姑母岂知她不是胡乱攀咬?为了挑拨太子和二公主的关系。她在十足把握时动的手,结果输得一败涂地,哪能甘心?这时候,说出此事,让太子信以为真,要定昭皇妃通敌叛国的罪,二公主只她母妃一个亲人,何能同意?届时就是兄弟阋墙。”
于延霆“唉”了一声,丢了骨头擦嘴。
燕姒不明白。
于红英便解释道:“当初昭皇妃是反对二公主娶奚国和亲公主的,这事儿还得提辽东杨门,他们祖辈全是鼎鼎大名的将军,定了家规,凡子孙后代,皆不可与异国人通婚。昭皇妃已为成兴帝做了深宫囚鸟,哪里肯再背不孝之过,为此,同成兴帝大吵了一场,迫得成兴帝当着元福宫一众宫人的面儿,直言二公主姓唐,这事儿才不了了之。”
如此说来,昭皇妃有动机。
但为这一口气,何至于通敌?
燕姒仍旧坚持道:“昭皇妃那个性子,几乎可以说是与世无争了。出身将门,家国大义印刻在骨子里,如何能做得出这样的事,这有违常理。”
她不愿信昭皇妃通敌叛国,其实根本上来讲,是不愿信当初害死自己的人,是唐绮的母妃。
若真是昭皇妃,那此人也未免太可怕了……
于延霆父女两个见识得比燕姒多得多,他们心里都有一杆秤,皇室里头乌七八糟的事儿数不胜数。
于红英跟着道:“哪怕不是昭皇妃,也是皇室里的其他人,跑不掉,重要文书都存放勤政殿,寻常人等摸不着。所以,于家先前战死沙场的儿女,还有……”
她说话间,垂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燕姒大气也不敢出,目中惊恐,隐约猜出了于红英后头的话。
于红英五位手足,于延霆五个孩子,分别都死在了战场,还有她腿上落下的终身残疾,这些都是谜,于家人哪里那么经不起磨砺,其中的门道,只怕是唐国皇室脱不尽干系。
这顿饭谁也没有心思吃了。
燕姒不作声,于红英就接着方才的话继续道:“咱们还是远离朝堂做守将吧。若明日远北侯动手,阿爹有把握破局,徵儿留在椋都,你若离了二公主,便可同我们一道回辽东。你可愿?”
“我……”
若是回辽东,那她就自由了。
她入于家的门,本就是作为于家在权势之中抽身的一枚棋子,当下这枚棋子物尽其用,再无滞留椋都的必要。
她本该欢喜才对啊。
可一想到要离开这里,要彻底和唐绮分开,她的心就跟被车轱辘碾过一样,压抑得难以喘息。
她犹豫了。
于红英没等来她的回答,又逼道:“你阿娘,她是要随我们回辽东的。”
燕姒猛地抬起头,“阿娘也去?!”
于红英说:“是啊,她还没去过辽东,这次我与她说了你和二公主的事,她说去辽东也不错。你帮着前太子翻案,让荀家沉冤得雪,若离开椋都,回了辽东,她就能与你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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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缘由
◎唐绮眉头深皱,斟酌少顷,掀袍起了身。◎
于延霆听不下去了。
“我还事忙呢,先走一步,今个儿还有一日,明个儿远北到底如何还不知,姒儿,你慢慢想,不着急。”
话音一落,人就离席往外头走。
于红英转动轮椅跟出去,在庭院里喊他:“阿爹。”
太阳烤得人心烦气躁,于延霆在桃树的荫蔽里停了一步,皱着眉小声道:“你干什么逼她那么紧?”
于红英哑然一笑。
“知道您心疼孙女儿,我还心疼侄女儿呢。教孩子得有教孩子的方法,你不逼一逼她,她如何想得明白自己的心意。困于情爱,一辈子都要为此吃尽苦头,不若早早学会敢爱敢恨,洒脱恣意。”
“哪里就有你说的那般骇人?”于延霆不悦,又往前走,“听你这些话,便是不大想让她回辽东的。”
于红英跟上他,笑道:“阿爹说什么呢?我没有那个意思。”
“没有最好。”于延霆道:“在一块儿,当然要讲究个情投意合,我孙女儿哪里不好?做什么要热脸贴人家冷屁股,老夫第一个不同意!但话是不能这样说么,她要伤心的,你容她慢慢想,她总能想明白这个理,怎地就不成?”
他信步走着,于红英自己转动轮椅在后头跟着。
“阿爹。”
她是服了这老头儿,倔着自己的理,不听旁人的话。
于延霆说:“你过一会子还要见徵儿,早点回菡萏院吧。”
于红英知他在生气,耐心道:“不若换个思路想呢,有时候人一辈子所求,不是我们觉得为她好,她便好了,我们都无法替她抉择她想要的,也无法替她活得痛快。”
父女两个人的意见是不一致的。
照常理说,于红英换下戎装穿红裳已许多年,早该有了柔软心肠,譬如她将荀娘子藏在菡萏院,于延霆一直晓得,而不戳破,就是觉得她怕人再出去吃苦受难,心疼嫂子。但在教孩子这件事儿上,于红英却态度尤其强硬,不是严令就是硬逼,甚至更像是希望侄女留在二公主身边。
于延霆则与于红英相反,他少年意气风发的时候,横刀立马震乱世枭雄,狠得下心肠,对子女管教也严苛过,如今是到了年纪,又只徒留这么一个独孙女儿,容不了其受半点的委屈,养孩子就养得宠溺,唐绮的态度那个样子,他是不愿他的宝贝孙女儿留下的。
这会儿听了于红英一席话,他静不下心来去想。反正左右都要顺孩子的意,也的的确确无法替孩子做决定。所幸就不去想了,正好眼下也还有要紧事要去办。
思及此处,于延霆边走边道:“行吧你都有你的道理,等她自己决定吧。”
说话间,二人出了清玉院,进入前面竹林小道。
于红英的脸溶在阴影里,听林间翠鸟啾啾。
“阿爹……椋都人情的确寡淡许多,但椋都亦有椋都的好。”
于延霆说:“哪好?一堆接一堆的破事,你瞧现在咱们这太子,能担起什么担子,等官家落葬,他就要登基,应对一个杜平沙就愁成那样,一代不如一代了。”
“话不能这般说嘛。”于红英道:“二公主就不错,能在天罗地网里搏出生路,有魄力,有头脑。她若有心去争,哪里还有太子什么事。愿做纯臣,可见重手足之情,绝不会再出什么乱。朝代会更迭,他们这代人里总有出类拔萃的。”
“那是极个别。”于延霆倏然回头,眼里有了异样,“你是不是,不想回辽东?”
于红英鲜少这般晓之以理,她惯自专,也是个不爱听人言的,总有自己的一套理论,不爱游说人,都拿结果让你去信服。
这会儿于延霆才刚刚反应过来,自然觉得诧异。
离开椋都回辽东,是他毕生所愿,从前于红英也是顺着他,事事为脱身设想,以至于于延霆忽略了。
这个女儿,是幼年就来到在这里长大的。转眼三十来年,辽东于她而言,并不如椋都亲切。
于红英陷入短暂沉默,于延霆长叹一口气。
“若姒儿想留下,你就随她留下吧。”
“阿爹说真的?”于红英眸光亮了亮。
于延霆扶额:“不然拿你们怎么办?孩子大了,都有自己的主张,哪里难熬就非要钻进去。”
于红英耍赖般道:“才不是,顺境中长大的孩子多懒散,逆境中长大的孩子才顽强,我这也是为咱们于家后辈着想。”
她才不会告诉于延霆,回了辽东,又不是自己的地盘,姑嫂住一起,难免走漏风声遭人非议。
于延霆大跨步子,对她的话不予置评。只道:“先说好,若她要留下,二公主那边也必须正经赔礼,来将她八抬大轿请回去。若二公主仍旧是如今这个姿态,说破天也没门儿!”
于红英只笑,不接他的话。
唐绮嘛,连床弟之事都不忍心做到最后一步,千依百顺的,写个和离书,还不是怕她哪日遭殃,连累妻子。
作为过来人,她可不信二公主对她家小姑娘无情-
日暮降临,唐绮在元福宫用过晚膳,一改往日劝说,坐在凳子上,只盯着昭皇妃看,而不发一语。
云绣察觉她自昨夜回来就不对,已一整日了。
她暗中猜测,是之前主子出言不逊,把小主子给惹生气的,于是忍不住道:“殿下,您别生娘娘的气,娘娘是对官家用情甚笃……”
唐绮摇头:“姑姑先下去。”
昭皇妃现下不再同先前那般寻死觅活了,她面无表情,目光空洞,任由唐绮看她,一动也不动。
饭厅里没了人,唐绮看着她,长吁短叹道:“母妃,您这样是何苦。”
昭皇妃闭口不言,状似充耳未闻。
唐绮自顾自地接着说:“我知您从来不喜欢我,可我究竟做错了什么?父皇刚走,您还要我怎么办……”
她做错了什么?
昭皇妃从来不提,而今成兴帝驾崩,她没了生的希冀,就更不想提。
唐绮见她仍旧不答,便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猛地抓住她的肩膀。
“我做什么您都不欢喜,纵使我一次次为您妥协!答应您射杀了奚国和亲公主,答应您混成纨绔子弟,答应您不争皇位,我什么都答应了!而今我想问母妃一句,您若能听到,就回答我,当初泄露奚国和亲路线的人,是不是您?”
昭皇妃眸中诧异稍纵即逝,她垂下睫,始终不吐露只言片语。
唐绮怒道:“母妃!您说话!”
这孩子不知在哪里听到了什么流言蜚语,她向来不愿做糊涂人,若有什么雾里看花的事摆在她眼前,她一定会打散浓雾,看清楚那花究竟是何模样。
昭皇妃深知她秉性,沉声道:“不是。”
唐绮明显松了一口气,她放开昭皇妃的肩膀,走回去坐到了凳子上。
“既然母妃能听到,那么我便要直言了。”她顿了顿,抬眸凝视过去,“远北侯五万大军驻扎椋都城外不到百里,明日父皇下葬,棺椁要出城送上喻山,我猜杜平沙会动手。”
提及成兴帝,昭皇妃双眼有了聚焦,她匆匆抬眸看向唐绮,这几日浑浑噩噩,直到此刻才算最清醒。
“她敢?!”
不出唐绮所料,只要涉及她父皇,母妃就会有了人该有的情绪,而不是这几日如同行尸走肉万念俱灰的情状。
唐绮轻声道:“她没有什么不敢的。当初周氏要逼宫,提前很久就传书给她了,否则她怎能来得这么及时?周氏逼宫失手,杜家军已经到了椋都地界,杜平沙退也难逃朝廷责难,进反而是放手一搏。”
昭皇妃又沉默了,她蹙紧眉,似在沉思。
曹大德前些日子来元福宫,曾扶着她进暖阁,偷偷交给她一个锦盒,里面存放的都是成兴帝呕血的帕子。
即便成兴帝不设计诓周淑君,他也没几日可活了。
曹大德劝昭皇妃,在他临去之前,将心头的结解开,昭皇妃却没来得及,她有好多好多的话,来不及同成兴帝说。
她想告诉他,还有太医院,有院判悠仲,他的病可以慢慢治,即使他们都治不了,她愿亲赴奚国,为成兴帝寻名医觅良药。
其实,她早已不气他了。
可她什么都没来得及去说,成兴帝要为儿子铺平帝王路,没有给她那个把话说开的机会,她不知该怨怪谁。
她的心意,再无人知晓。
这是成兴帝抉择的路,谁也无法阻拦。
即便是她。
这条路上出现变数,绝不是成兴帝想看到的。
她沉默一阵,掀起眼帘看向她的女儿。
“阿绮。”她说:“忠义侯的银甲军加上椋都三军,即便硬打打不过,擒贼先擒王,于延霆能拿下杜平沙,你不愿,是因你不愿于延霆以此功绩,讨要举家离都的赏赐,是不是?”
唐绮颔首,承认道:“是。”
昭皇妃微微点头,“明白了,你和于家丫头,出了什么问题?是本宫先前派江守一盯着她,让她与你闹了别扭?”
唐绮眸中惊讶,而后垂首道:“不是。是我自己不好,与旁人不相干。”
情爱之事,确然如此。
昭皇妃接着道:“你去吧,今夜就动身,替本宫告诉杜平沙,她是早早听闻官家病危,特地赶来椋都探望的,至于五万大军,那是谣言,她只带了两千亲兵护行罢了。”
唐绮吃惊道:“是这样?”
锦衣卫的消息就算来得晚了些,也根本不可能出错,人已经到了椋都外,哪里会是两千亲兵?
昭皇妃端坐不动,她道:“你按我说的告诉她,她会照做的,你父皇刚去,椋都不能再有变故,否则绝非忠义侯捉一个杜平沙就能平复,届时都中人心惶惶,谣言四起,太子登基会受影响,你别忘记了,罗家养唐亦多年,是要让他称帝的,天下儒生对德不配位的口诛笔伐,就能让唐国大乱。”
唐绮眉头深皱,斟酌少顷,掀袍起了身。
她朝昭皇妃一拜,适才转身大步出去。
星辰似锦,庭院草木繁茂,云绣姑姑在庭中招呼宫人给花草树木浇水,见她出来了,立即迎过来。
“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唐绮随她离了人群,停在一颗高大榕树下。
云绣神色复杂道:“奴婢知晓您还有要紧的事去办,就直接长话短说了。”
唐绮道:“姑姑请讲。”
云绣抬头看了一眼漫天繁星,悄声道:“奴婢方才不小心在外听到一句话,心里憋闷得慌,奴婢今日若不说,想必娘娘永远不会让您知道。当年,娘娘随官家入宫,曾有一次,是铁了心要离开的。她这一生,不爱椋都繁荣,唯钟情于辽东广袤,官家疼惜她,也答应了放她走,那时候,偏偏有了殿下……娘娘谁也怨不了,她身怀皇嗣,因您,而放弃了自由,毕生所求,皆毁于一旦。她是多么要强的人啊,可为了殿下,她留下了,这一留,便是二十五余年,她心里的苦,鲜少有人知。可娘娘,一心为殿下,从未有过别想,望殿下,能体谅她。”
唐绮静立,站在远处抬头展眼往出去。
重重宫墙高耸,被困于此,做池鱼笼鸟,她的母妃这一生,竟是受她所累。
不知何时起了风。
云绣迟疑地唤:“殿下?”
唐绮回神,惊觉自己泪湿了脸。
她道:“我知晓了,多谢姑姑坦言相告。”
这一夜,唐绮趁着夜色孤身打马出城,狂奔一百里,潜入远北侯大帐。杜平沙扫席以待,酒肉摆了满桌,笑着喊她坐。
“小徒儿,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说】
(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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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送葬
◎心里窝火,面上难堪。◎
成兴帝大葬这日,棺椁要出城,都中百姓纷纷挂起经幡,自发组织了一场大规模叩拜。
这是皇室众人和文武百官都没有料到的。
最开始的时候,锦衣卫指挥同知王路远看到源源不断分立两侧拥挤不堪的百姓,心里也狠狠打了个突兀。
人这么多,就怕有心怀不轨之辈藏在其中,浑水摸鱼伺机作乱。
毕竟前来为成兴帝送行的人太多,除却文武百官,还有宫中嫔妃,三位皇嗣和亲眷,除却二公主妻因病未能到场,该到的是都到了。
包括二公主的母妃,昭皇妃。
按照唐国习俗,为帝王送葬时,椋都城之内,除了棺椁所需的车马之外,所有人不得乘辇坐轿骑马,只能徒步而行。昭皇妃此刻走在宫中嫔妃之首,因伤心过度,她显得羸弱不堪,这时候别说有人趁机作乱了,就是来阵大风,都有把她吹跑的风险。
王路远走在棺椁前面,招来下属,对其耳语吩咐。
“派人看紧昭皇妃娘娘那里,这个节骨眼儿上,千万别再出什么岔子。”
锦衣卫因此单独分出一支队伍,加强了宫嫔后妃队列的防守。
唐峻捧灵位,唐亦和唐绮则并排走在他后头,烈日当空,三人额上都有汗,因怕延误落葬时辰,又同样担忧人多出乱子,故此心照不宣地走得极快。
从永泰大街到长盛大街再经安乐大街,直到亢长送葬队伍顺利地出城门,百姓们也没有乱了秩序。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遥想不过是虚惊一场。
今年清明祭祀,成兴帝的身子骨还没见什么大不好的,他体谅老臣们舟车劳顿,那一趟走得极慢,彼时任谁也没有料到,再往喻山,没能等到明年,而是为成兴帝送葬。
出城后,重臣们和宫嫔后妃都坐上了马车,银甲军早早候在城门外,随着队伍一路而去。
椋都城里的百姓哭得凶,城外官道上的乡野之辈,竟也自设白幡,十里一相送,场面空前哀恸,是前几任帝王宾天都不曾有过的至高敬意。
唐绮打马而行,纵观此景,心中不免大叹。
自她父皇登基称帝起始,天下四海归心,勤政贤名远播,他对得起列祖列宗,也没有辜负黎民百姓。
外戚之势一除,将来的唐国,只要加强国防,重新稳固商道充裕国库,守住大好疆土,那将是何等盛世。
前人铺路栽了树,后辈子孙好乘凉。
谁不想要一个太平长安呢?
初秋的风刮起来了,官道两旁的草木见着浅薄的黄,成兴帝的时代将在这场秋风中,圆满落幕。
这一日,严阵以待防备远北杜家军偷袭的人,没有等来一场硬仗。
于延霆精神不济,棺椁将要入土厚葬,他还跪在后头想,杜平沙想啥呢?这边不来搞皇嗣,难不成奔着椋都城去了?
他心头作着一通猜测,忽听一声嚎啕大哭,抬眸往声音发源地看过去,是昭皇妃扶柩在为成兴帝哭丧。
随着她的痛哭声,众人纷纷掩面哭起来,哀声此起彼伏延绵不绝。
皇帝的丧葬仪式进行到了最后环节,她却死死趴在棺前,怎么也不愿意让人上前埋土了。
唐峻神色复杂,想要去劝。
唐绮从后头拉住他,轻声说:“大哥恕罪,等她哭一会儿吧,她总要彻彻底底地哭这一场。”
话音刚落,后头朝臣行列里有人步履蹒跚往前冲。
场面顿时失控,锦衣卫拦不住这些朝臣,个个呆站在旁边束手无策。
“陛下……您怎就比老臣还先去了呢……”
“陛下,老臣来送您了……”
“陛下……”
宦官之中,曹大德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老臣里头,内阁阁老年事已高,好几人当场哭晕过去,而太医院院判不知自己在家中哭了几日,此刻哭不出什么眼泪,只能嘶声痛嚎。其他人触景伤怀,也没一个好的。
他们舍不得成兴帝,而他们可以放肆的哭,大声地喊。
三位皇子皇女却不能。
唐峻即将继任君位,他必须坚强。
唐绮昨夜之行,话虽带到,杜平沙却没明确表态,她在忌惮远北侯。
唐亦见兄姐如此,自然不能做那个不同的。
昭皇妃哭灵哭到最后力竭了,鸿胪寺的人过来跟唐峻悄声说:“殿下,时辰不好耽误的。娘娘这……”
唐峻也为难,唐绮的意思是让她哭够,这会儿银甲军都守在陵宫外,远北侯还没见着,他又受唐绮掣肘。
心里窝火,面上难堪。
正当他实在等不了,要命人将昭皇妃扶开时,外边突然有个银甲军的副将匆匆进来,抱手跪在地上,中气十足地禀报说:“远北侯前来为陛下送葬!”
声如响雷,一下子在众人之间炸开了锅。
先前还哭得伤心的朝臣们,静声瞬息,立即热议。
“远北侯受召回椋都了?”
“没听说啊!”
“按照旧例来讲,天子驾崩,边关诸侯不必长途跋涉返都,只需在各自守地行祭拜礼!”
“真的要召诸侯回都,也不会只召她一人吧?”
“远北和逆党周氏一族,瓜葛很深啊,这次来是……”
太吵了。
唐峻反复喊了好几声“安静”,耳边依旧是议论纷纷,众臣心慌,他能理解,但作为即将登基的嗣皇帝,面对如此不受他控制的情景,整个心烦意乱。
此时,唐绮还跪立着,见惶恐之势要起,立时高声喊道:“诸位大臣!请先静一静!让人把话说完!”
她喊声高亢,极具穿透力,朝臣们先前听闻唐绮杀了看守国库的老御林军校尉,今日又看到银甲军护送成兴帝棺椁,心里对眼下形势各有揣度,胆小的怕她,胆大的不好不卖面子,渐渐没了声音。
等人都不再议论了,唐峻才终于抽出空隙,十分恼火地看向银甲军副将。
“远北侯说来为先帝送葬,随行带了多少人马?!”
银甲军副将扬声大说:“回禀太子殿下!随行带了不足百人!是她身侧亲兵!山下还有近两千人,原地扎营!”
唐峻闻言,立时迈步走到于延霆面前,抬手将人扶起。
“大柱国认为,该允她入陵宫么?”
于延霆抓耳挠腮,皱眉道:“既然来都来了,不好将人直接擒下,搁在眼皮子底下……”
他住了口,唐峻见他用眼神示意,便低头俯身。
于延霆附耳小声道:“不如借此机会,看牢了她,老臣虽不知道杜平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只要有她在手,杜家军即便攻占了椋都,咱们也占主导地位!”
唐峻细听之后,登时做下决定。
“曹公公!请远北侯,卸甲入陵宫!”
杜平沙独身来了,祭礼三跪九叩,俨然一副忠臣模样。
她跪在成兴帝棺椁前,双目不曾斜视,随后放声哭喊起来。
“陛下啊!您怎么就去了呢!老臣月余前才听闻您身体抱恙不便于行,前后跑死数匹好马,竟都没能赶得上,没能赶得上再与您说说话……”
唐峻脑子里是一团混乱。
不仅他懵了,于延霆也跟着懵了。
这不就是在变相宣告天下,他没有谋反之心,只是得知成兴帝抱病才回都探望的么?如此说来,正好能堵住旁人的猜忌。
但有人不信。
朝臣队列里突然有人站起了身,严正女音出口便是拷问。
“敢问杜侯,没得都中传召,您何能私自归都?!”
陵宫能再次陷入冷寂。
跟随杜平沙而来的亲兵,将手按到了刀把上。
王路远眉头深锁,紧紧盯着这些远北人,也示意锦衣卫跟着将手放到了绣春刀上。
已行完所有礼的杜平沙停了哭号,侧首望向鹤立群臣之中那人。
她只冷锐扫其一眼,便毫不在意地道:“我当是谁,宋大人,你一个督察院的右督察御史,是借的什么胆子敢来本侯跟前叫嚣!”
宋玥华不见畏惧,直抒胸意道:“凭下官是唐国的臣子!专司律法!望杜侯知悉!太子殿下在此,文武百官在此,先前可从无诏书宣您回都!您此行,到底意欲何为!”
唐峻脑子都快麻了。
宋玥华这个女人真是个刚正不阿的硬骨头,他方才在瞬息之间千思百想,都不想捅破这层窗户纸,为的无非听于延霆一言,要把杜平沙捏在手里,从而把控那五万大军!
这下可好,给这女人直接捅破了,杜平沙脸上哪里兜得住!*
唐峻心里其实是抱有了一丝希望的,他希望杜平沙别反,这场仗先别打,于家的人情其实不宜再欠,尤其是在经过方才唐绮一语震住朝臣的情形之下,不宜。
但宋玥华不知道这些。
宋玥华只道:“先帝灵前!请杜侯如实作答!”
杜平沙能不能受得住这样的诘问,唐峻心里没有底。
唐绮扶开了昭皇妃,将人安置在蒲团上,小声对昭皇妃耳语后,适才往他们这边走过来。
唐峻没底,她自看到杜平沙出现的那一刻,心里已有了十成的把握。
活阎罗于延霆就在场,外头全是银甲军的精兵良将,若杜平沙没有把昭皇妃的话听进去的话,根本不会羊入虎口。
她快步走到了唐峻的身侧,低声道:“大哥,给她个台阶,不起兵戈最划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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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迷局
◎“大祭司传信。”◎
于延霆戌时初回的侯府,他暴躁得很。
前院女使们近前伺候,纷纷低头不敢言语,于延霆在檐下洗了手,擦干水把帕子扔进铜盆,板着一张脸跨步往院中去。
“去菡萏院,请六小姐过来书房见我!”
下人忙不迭应声去了,他摘了官帽拿在手里,越看这帽子也越不顺眼,干脆将之丢给身后跟着的女使,兀自摇摇头,长叹一息。
今日的事实在出乎人的意料。
于延霆回来的路上一直想不通,回府坐进书房,灌下去两杯凉茶,仍旧没想通。
杜平沙怎就变成这样了?
他捏着拳,狠狠砸向桌案,震得四个桌子角都楔裂了地。
当初的杜平沙不是这副虚与委蛇的嘴脸,她用一杆平沙枪,杀得边塞鞑子不敢进犯半步,累累战功高筑如山,成为了唐国唯一一位以战功封侯的女侯爵,即使前朝皇帝,在她面前也礼让三分,现在的太子,在她面前该是个毛头小孩儿。
究竟是岁月变迁磨平了人的棱角?还是别的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
于延霆想不出来,扶额皱紧了眉头。
小半刻过后,于红英坐着轮椅到了前院书房。
她已多年没见老爷子动过怒,一进门,看到地面裂开的缝隙,便愣住了。
“阿爹?”于红英转动轮椅到于延霆跟前,轻声询问:“出了什么事?今日之行不顺?”
不应该啊,银甲军和神机营虽然是首次共同作战,但凭借于延霆领兵作战的经验,在属于神机营的地盘上,喻山地势险要地形复杂,杜平沙很难讨到便宜。
于红英正凝神思索,于延霆蓦地抬头。
“说起来真是憋一肚子的气!”他拍桌怒道:“杜平沙窝囊!被周氏带到如今的境地,她竟然没有迎难而上!反而登上喻山,在太子面前睁眼说瞎话,说她是来椋都探病的!”
于红英被他虎躯一震,狮吼般的厚重声音,震得一时发了懵。
“探谁的病?”
“还有谁!她说是探官家的病!”于延霆气到瞪眼,“不光如此,她还在太子面前大吐苦水,说自己跑死了数匹马,结果还是没赶上,伤心欲绝还哭呢,一把年纪了这般不要脸皮。她对私自回都的事儿,直接认罪,还请太子体谅她忠君之心,说远北蒙官家布政之恩,此行只带了两千亲兵充作护卫,实在情之所至!这不都是狗屁吗?!”
于红英可算是听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怪不得于延霆这般气恼,如此以来,于红英大约能想到太子对此作何打算了。
她将手叠在膝上,垂眸看向自己的两条腿。
“唐峻不会为难她,毕竟整个远北还有屯兵十万众,若杜平沙只说来都探望皇帝,皇室拿不到她连通周家企图谋反的证据,最多只能治她不得召返私自回都的罪。而按照律法,还要酌情给她减刑,最后不如不治,毕竟眼下是国丧。”
“没错。”于延霆说:“唐峻那小子是个怕事的,见杜平沙哭得凶,客客气气把她搀起来了,说她镇守远北多年,将功折罪。”
于红英凝眉道:“这也合乎情理,太子马上要登基,如今正是急需各方辅佐支持。咱们同二公主眼下是姻亲,和离书出自她手,姒儿没表明态度,未到吏部改籍,他忌惮二公主,有一方侯爵当着朝臣的面要投效于他,他没理由拒绝。”
书房里的灯火被风陡然扑灭,房中父女俩个同时转头。
原是有扇窗户没关严实,于红英紧张的神色稍缓。
府中还有府兵,皆是宫中的耳目。他们在书房议事,也要防范隔墙有耳。
于延霆跟着暗松心弦,接着放低声音:“唉,这事儿闹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于红英展长手臂,握住于延霆立在桌上的拳头。
“阿爹,不打紧的,离了这个契机,咱们还是能再找机会让您回辽东,从长计议便好,杜平沙不反,少打一场硬仗,对银甲军存蓄实力也有好处。”
于延霆眼里有了些许苍凉。
他沉重叹息,而后道:“我岂会不知呢,不打这一场仗自然有不打的益处,周围的百姓也可安稳,新旧朝代正逢更迭,太子又是个不怎么出众之辈,眼下唐国有的难处。”
“那阿爹何须生这么大的气。”于红英莞尔一笑。
于延霆面上微臊。
“都是征战沙场刀山血海里拼出来的人,我这样八成是废了,她再这样,我如何都看不过眼。权势折断将军的脊梁,铁骨铮铮化作空谈,何以守住大好疆土……”
于红英闻言,沉默下来。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1],于延霆忠君爱国大半辈子,愁思良多。
于延霆所担忧的不无道理,于家世代守护唐国山河,忠的既是君,爱的也是民。
他的赤胆忠心,是印刻在血脉骨肉里的勋章。
“自古英雄出少年[2],如今吾等困在龙潭虎穴,二公主有心收复飞霞关失地,徵儿已任职御林军统领,阿爹啊,纵使千百个不甘,都无法改变这点,属于您这一辈人的光辉年代已要过去了,该让年轻小辈们支撑起这片国土,置身风雨荆棘里,顶天立地了。”
于延霆不得不承认的是,他,乃至杜平沙,都确实上了年纪。
光阴似一把无坚不摧的刀,毫不犹豫地斩断了儿女英雄梦。
他静默许久,一天之内不知是多少次,又叹了气。
“罢了,从长计议吧。”
于红英道:“不日,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或许是个机会,届时咱们再商定。”
于延霆刚答了一声“好”,有人来叩响门扉。
于红英转头朝向外边:“谁?”
随后,她那随侍的声音隔着书房的门从外头传了进来。
“侯爷,主子,宫中派了车马来请,让侯爷进宫赴远北侯的接风宴。”
于延霆当即板起脸,食指在空中敲了敲。
“瞧见没!唐峻那小子已经在做张做势了!先帝才刚落葬!片刻不让人消停!”
于红英哄笑道:“去吧,别吃醉酒。”
于延霆起身离座,往外边走了两步又顿住脚回头,“姒儿想得如何了?”
于红英说:“您自去忙您的,我过一会儿去趟清玉院,再问问。”-
小半个时辰前。
晚饭用完,燕姒服了汤药,靠在窗边须弥榻上发呆。
澄羽翻上廊子疾步走到窗边,对着她福过一礼,脸上神色复杂。
燕姒问:“有什么事?”
外头的蝉吵得凶,澄羽的声音被掩得发虚,他小声说了一句什么,燕姒没有听清,招手说:“你再走近些,我听不清。”
澄羽又往前走近一步,低头不看她。
“大祭司传信。”
燕姒心头有股不好的预感,眸光收紧后道:“进屋来说。”
澄羽绕进门,快步到须弥榻边上。
屋中无人,泯静带着其他女使去给燕姒准备沐浴用的水去了,澄羽放心大胆地提高了声量。
“大祭司让奴转告姑娘,当初出卖奚国和亲路线那个幕后之人,她已查明。”
这事儿都快被遗忘了,因为那个幕后之人,在唐绮中毒的真相大白时,就被燕姒当做罗萱,没有别的猜测。
可此事,她师父应该已知悉,现在突然传信过来,那就是有了出入。
燕姒正襟危坐起来,问说:“是谁?”
澄羽耷拉着脑袋,目光有闪躲,似是不知该不该说。
燕姒更觉怪异,追问道:“你还讲不讲了?”
不论如何,他们现在是主仆,哪怕燕姒现在有了新的身份,不在是奚国和亲公主,她也有权利知道真相。
澄羽思及此处,咬牙道:“二公主的母妃,昭皇妃。”
燕姒闻言,惊讶得张大嘴巴,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澄羽见她如此模样,犹疑地唤:“姑娘?”
这也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燕姒难以置信道:“这个消息可靠吗?不能够的吧!昭皇妃那个人,素来不争不抢,你说她通敌叛国,连通景贼?简直是天方夜谭!”
澄羽不懂这些,他只能按照大祭司传来的话,一字一句,准确地阐述。
“昭皇妃出身辽东杨氏一族,杨氏一族乃唐国开国皇帝的有力臂膀,是实打实的将门,杨家杀过的外敌,累起来比当今三方诸侯统帅的边防守备军还要多得多,故此,杨氏一族最厌恶外邦人,他们家有一则祖训,是凡杨氏子孙,不得与异国通婚。”
“就为了这个?”燕姒根本不敢相信。
单说昭皇妃常年居在宫内,深居简出一直不曾有过任何外戚助力她,她就不可能有那个能力去暗通当时正同唐军交战的景贼。
澄羽也摇头表示不知。
燕姒眉头深锁,沉思少顷,继而又问:“还有吗?师父她还有没有别的话?”
澄羽便道:“有。她说,昭皇妃通敌的密信被成兴帝拿到了,因成兴帝对她用情极深,故意袒护,那证据藏在勤政殿里,姑娘可自行想办法去找。”
燕姒沉默了。
若非铁板钉钉,她师父也不会千里传书。
再仔细一想,昭皇妃居元福宫,能派江守一跟在唐绮身侧,也能派江守一监视她,杨门只剩下这一位遗孤,那些追随杨门的人呢?
又会不会还有许多个,谁也不知的江守一?
【作者有话说】
(捉虫.)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1]:出处《论语卫灵公》
自古英雄出少年[2]:《少年行》王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