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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妻[重生] 辞欲 23064 字 3个月前

黑鸭扑腾着翅膀由远及近,一入茶棚便栖息在女郎面前的桌角边,女郎侧目,又听这乌毛小东西发出桀桀怪叫。

片刻过后,斗笠白纱被放下,女郎负手站将起来。

老叟立即上前,努力克制唇角的急切,道:“如何了?”

女郎奋力一扫长袖,桌上茶盏碗碟霎时散成齑粉,老叟面对惊变双腿一软跪匍下去,便听女郎沉声道:“人心异变!皆不能尽如本祭司所图!”

“大人息怒……”老叟颤声道。

女郎冷笑:“唐国这年轻一辈里,倒是又出一位教人刮目相看的枭主,无妨,大局为重,就再陪他们玩玩!”-

碧水湖湖面波光粼粼,晨风时急时缓,游船上的神机营兵士交头接耳一番,正要推人去跟他们的统领再劝说几句,忽见前方有号角声,迎面数十船只成围拦之势向他们驶来。

“坏菜了!这是等我们自投罗网!”

“快!通报统领!!!”

有人大声急喊,杂乱脚步声再次于甲板上响起。

火舱内,橹手们正配合宁浩水卖力,发现大批船只对冲他们过来,纷纷慌神,手中动作几乎都停了。

宁浩水紧皱起眉,澄羽已经走到他身边。

“能绕出去吗?”

宁浩水摇头,正襟危坐观察敌情,道:“这是个阵。”

澄羽拍他肩膀:“别慌,我去请示姑娘,你先撑一会儿。”

宁浩水胳膊都有些发麻了,咬紧牙关说:“嗯。”

澄羽边往外走边大声对橹手们道:“船上坐的可是太妃娘娘!来船尚不能分清敌我,还需诸位好手!齐心协力!保下娘娘便是荣耀一生的头等大功!”

如此情形下,橹手们如今已没有退路,只好异口同声道:“绝不怠慢!”

内舱。

云绣布好早膳,走到幔帘后,垂首对燕姒道:“娘娘请您进去一道过早。”

燕姒抬眸看她一眼,微微笑道:“那便却之不恭了。”

待云绣在前边挑起帘子,燕姒矮身入内,昭太妃已在席上坐定,伸手示意燕姒到她对面坐。

“元福宫里带出来的一些佐饭小食,萝卜丝是本宫亲自腌的,冬日青是尚膳监送的份例,以往阿绮爱食,你也都尝尝看。”

燕姒各样小菜拣了一些在碟子里,同昭太妃一道喝粥。

热食果腹,席间氛围还好,燕姒道着谢,昭太妃没吃几口,打起精神说:“同她上岸瞧过了,神机营和锦衣卫,还有天子亲卫,实力尚可吧?”

燕姒见她停下筷,也跟着搁筷擦嘴。

“回母妃的话,比起银甲军来说,差得远。”

昭太妃笑着道:“你这孩子,此时倒会说两句实话,这局棋之重,在你身上,她若知你听了本宫的,临阵决定要退,不知心中是何感想,若因此事你们妻妻二人有了嫌隙,你可会怨怪本宫?”

燕姒叠起帕,托腮想了想。

“退不退先另说,臣女自己做的决定,如何也不敢埋怨母妃。只是……”

昭太妃乜向她:“只是什么?”

燕姒认真思忖着:“臣女总觉得,退回船上后面的兵士便不再追,显得过于简单了。”

刚谈及此,外面有人敲了舱门。

项一典粗声大气地禀告说:“惊扰娘娘!项某来寻公主夫人!”

昭太妃挥手:“云绣,去将人请进来。”

燕姒起身,项一典随后扶刀跨入,脸色严肃道:“夫人,外边出事了!就……”

这话他只说了一半,见舱内之人都看着他,当着昭太妃的面,他尚不知该不该说,犹豫之际,又才想起来抱拳行礼。

昭太妃免了他礼,道:“外边出了什么事?”

燕姒跟着道:“大人直说便是。”

这下项一典不好再作隐瞒,将碧水湖上情形告知,燕姒蹙起眉,疑惑道:“官家竟然还有后招,可是他哪来的人呢?”

昭太妃端身坐着,让云绣将桌上的残羹撤下,重新奉茶。

项一典站在幔帘外,燕姒来回踱步,她的确想好了要留下来,但留下来不能是顺着唐峻的意,让唐绮低头,棋差一着输得退步。

必须是她能跟着唐绮走,而为顾全大局,让唐峻一步而留。

偏眼下形势分析来看透这棋局,她们明显处于下风,数十船只拦截,光靠宁浩水,逃出重围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若游船被堵截,昭太妃和她都将受俘,还折进来一个项一典,怎么算怎么亏,还亏大了,这个亏……

“不能让殿下吃这个亏。”燕姒郑重道。

项一典眉头紧皱:“大不了!项某拼死一战!”

昭太妃从旁道:“项统领不必忧心,你既然甘为我儿鞍前马后,本宫自然不会叫你白白送死。”

燕姒闻言蓦地朝昭太妃看过去。

“母妃有何良计?”

昭太妃道:“想要突围,便要弄清堵截之辈的来历。”

云绣奉来茶盏,昭太妃喝了两口,前思后想一番,推敲道:“王路远和曹大德必定跟随天子左右,锦衣卫不擅水战,刑部也不堪重用,御林军现受命于家于徵麾下,这水上能来的……”

燕姒也陷入沉思,按理来说,唐峻手里本该没人可用了,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高壁镇,暗中行动提前设伏,都是为了将唐绮置之死地才是。

“这水上,怎么还能有来敌呢?明明他的苗头是对准殿下的,除非……”

“除非,官家压根儿没想要殿下的命?”项一典满脸不可思议。

昭太妃突然笑道:“也不是不可能。”

燕姒脑中灵光一闪,豁然道:“母妃方才说,这局在我,那么官家还真有可能没想要殿下的命,他的目的是不让我随殿下离都,如此说来,岸上所有部署都是为了扰乱殿下的视线……”

“这么一说,便通了。”昭太妃又道:“锦衣卫和神机营加上天子亲卫,的确都不是银甲军的对手,你回船上跟本宫说,有人放暗箭,两边才动起手,那么皇帝身边还有挑事非的主儿,此人是谁,尚且不知,但要是说水战,本宫想到了一种可能。”

话及此处,项一典和燕姒纷纷看向昭太妃-

东岸,于徵率领御林军追船,见碧水湖上行来数十船只,冷声道:“果然在这儿等着呢!”

近卫阿暮紧张道:“阿姊!离得太远了!咱们没船,怎么办?!”

她说出了这一列御林军的心声,但于徵丝毫不乱。

御林军们沿岸奔马,只见这位年轻女将迎向料峭寒风,举刀下令:“弓箭手先准备上!给我盯紧了!只要这些船一有异动,立刻随本统领下水!”

话音一落,她又转头对阿暮道:“传讯兵何在?!”

阿暮道:“去接洽银甲军了,还没回来!”

于徵咧着唇角:“再等!”

另一边,于延霆带着大部队正往湖边赶,予字队已经收到了于徵的消息,斥候狂奔不停,见到老侯爷立时跪地:“主子!游船前方发现大量敌船!有数十只之多!”

于延霆脸上横肉在抖:“这瘪犊子!”

予副将额间飙汗:“主子!哪里来的敌船啊?皇帝还有人可用?”

于延霆哼道:“他现今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你说呢?!能在碧水湖大规模行船,还不叫人提前发现踪迹,必定是靠借夜色,湖上大雾才能成的事!这波人……若老夫料得不错……”

高壁镇码头早集中间。

唐绮软剑回折,弹出锵声。

唐峻横刀挡下这正对面门的反刺,险险避过之后,抛下一句话。

“朕在兵部历练时,二妹尚混迹于椋都十街好酒美婢之间。”

唐绮挑眉,一招白鹤亮翅,腾空避过唐峻反守为攻劈来的灼眼刀锋,退出几步开外,警惕道:“大哥果然留有后手!”

“这不是我的后手。”唐峻得意地笑道:“都中高门贵府数以百计,父皇深谋远虑,二妹可还记得府兵们的出处?”

唐绮背后已是冷汗涔涔。

“兵部把持椋都的军备库,可调动军用船只,府兵出身神机营,其中不乏擅水战之辈……”

唐峻莞尔笑起来,转头朝不远处的人群中朗声道:“曹大德!传令围船!”-

游船内舱。

燕姒攥紧手中刚叠好不久的锦帕,琢磨道:“既是兵部和各处府兵被调动,这一手饶是殿下也难防备。”

项一典难堪道:“神机营里抽调出去的那些府兵,全都是擅水战的,当初先帝怕有人密谋造反借助碧水湖水势才有这么一手,现下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昭太妃峨眉紧蹙,附和道:“难对付啊。”

项一典已然也没辙了,他耷拉着脑袋:“难道殿下真要输给官家了?”

燕姒道:“也不尽然……”

正在此时,外间又有人来叩门。

众人闻声回头,云绣已赶到门边,隔着门问:“谁?”

外间的人道:“奴澄羽,寻姑娘有急事。”

燕姒对昭太妃和项一典各福了身:“母妃,项大人,请先稍安勿躁,我去去就来。”

她急着出了舱,澄羽抬起胳膊擦掉跑起来的汗水,左右看看四周,见无人靠近此处,就站在过道上同燕姒小声交谈。

“姑娘,奴刚才数过了,东南西北四面,拢共十二条船朝着咱们来了。”

燕姒点头道:“我已知晓,方才正想去寻你。湖上这些船是唐国军用船只,行船的是各府府兵,出自神机营,全是擅水战的兵卒,想要突围只怕没那么容易,浩水那里……”

澄羽道:“他还撑得住,奴此来,就是想请姑娘拿个主意。”

主仆二人说话间,澄羽摸了摸腰间挂着的布袋,那处微微鼓起。

燕姒垂眸,眼前一亮。

“你带着的?够用正好!”

澄羽道:“够是定然够的,就怕行迹败露,为姑娘招来杀身之祸!”

“事出紧急,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燕姒按住他胳膊:“方才我想了一计,本打算让项大人带着母妃跳船,可又怕银甲军那边赶不及救援,这便不用跳船了。”-

唐峻在近百招之后,被唐绮打落了刀。

他并未显出狼狈,而是挥挥衣袖,退开几步站定,负手而立。

“二妹,你赢得过我手里的刀,但还是要输这一局。”

唐绮心如刀绞,翻手看着寒芒冷清的沐春风。

有骑兵奔走而来,下马时高声回话。

“陛下——”

早集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王路远捉起袖袋,双目紧紧盯着二位天潢贵胄,倘若今日二公主输了,大殿下那般心狠,他只能拿出……

连易从旁抬起头望马背上的人,勾唇道:“指挥使大人要做什么?”

王路远一颗心七上八下,并来不及答话,那传讯兵跪在了千军之间,对着唐峻叩首。

“游船不知何故突破了军船堵截!已朝喻山行宫方向驶去!老侯爷率领银甲军,和于统领带的御林军一起下水!正在试图掌控军船!”

唐峻瞳孔激缩,猛地回头:“再说一遍!!!”

“游船不知何故……突、突破了……”

那传讯兵抖如筛糠,唐峻颓然仰首闭目。

唐绮正欲开口说点什么,远处再次奔来一匹快马,又一名传讯兵到了。

“陛下!游船掉头靠岸了,安顺公主妻请您问心亭一叙!!!”

第217章 落棋

◎“将长公主拿下!!!”◎

“舀来冬露烹陈茶,好景自会衬风云。”

燕姒捏起袖,去端澄羽斟好的热茶,那雾气慢慢晕开,暖红她指尖,连她信口念来的诗词都有了热意。

澄羽眼睛转得快,忙道:“姑娘留神手上的伤。”

亭中只他们主仆二人,老侯爷叫银甲军站在外围拱护着,于徵骑马沿岸巡视,密切注意着碧水湖中和岸上高壁镇码头那边陈兵的动向。

这时候无人来打搅,正好说话。

燕姒沿杯拨着茶沫子,微歪起头道:“我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幸而方才母妃出马,一连十二箭,破了军船的帆,又有项统领麾下好兵士,入水凿船,才为我们争取了搏这一场的先机。”

“若非如此,光凭奴手中蛊虫,也仅能拖住十二军船掌舵手片刻功夫,并不能令小水有充裕时间冲出此阵。”澄羽点头附和着,又惆怅道:“但殿下那边……”

燕姒伸颈饮了一口热茶,镇定道:“官家要在殿下手中走过百招,并不大可能,殿下此举,想必喻山行宫二位大人还领了别的命,我们只需再耐心帮着拖延。”

澄羽往高壁镇码头方向展眼,不禁问道:“只是不知道,那位会应姑娘的邀约吗?”

事已至此,银甲军和御林军拖住府兵,两边形势拉到持平,燕姒心头已做许多设想,她垂睫受一眼热茶腾出的雾气,淡声道:“他会。”

高壁镇码头早集。

唐峻转过身,面对椋都三军,脸色越发难看,众人见到这位年轻帝王高抬手臂,等着他接下来要传达的口谕,这风裹挟着血腥之气,他一张口,就吐出满腔戾气。

“将长公主拿下!!!”

神机营首将先动,王路远迫不得已听圣谕,锦衣卫当即跟随神机营将士一同冲向唐绮。

安顺长公主此时孤身一人,手中‘沐春风’难抵众拳,她没有放弃,而是选择再次握紧了软剑。

作为唐国皇嗣帝姬,在她的认知里,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会认输,新一轮的搏杀重新上演,软剑御风,杀招毫不手软。

唐峻听着身后兵戈碰撞之声,对紧护上来的天子亲卫喃喃道出一句:“到底是于家女,阿绮这个妻,还真是令朕刮目相看,走吧,去会会她!”

一盏茶后,碧水湖上的风势停了。

问心亭前银甲军严阵以待,见皇帝车架过来,生字队副将率先请示老侯爷。

于延霆累了个彻夜,这会子正抄着袖小憩,听到询问,捞起靠在石墩子上的佩刀,就大步往栓马的那棵树走。

“放行!让圣驾通过!”

亭前三百步,银甲军队列散出一条通道,唐峻挑开马车车帘,瞧了一眼外边天色,冬日的暖阳金光泼洒,湖边的潮湿之意却没有褪干净。

他道:“先生,大柱国不会造反,那他的孙女,会同朕说些什么?”

柳栖雁心中辗转,思虑片刻,才捉襟道:“老臣不知,陛下既然答应会面,想必已有猜测。”

唐峻回眸,唇边浮笑。

“水上作战,府兵相较银甲军和御林军更胜一筹,她突破重围不已,此时问心亭会谈,不过是在试探朕。”

小辈们为唐国江山的长治久安尚可拼尽全力,柳栖雁作为三朝元老,身居高位形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此刻忍不住又将旧话重提。

她望向唐峻,诚然道:“陛下数月之间运筹帷幄,料定长公主殿下心中所愿,此刻已算稳赢了此局,先帝遗志言犹在耳,鹭城尚陷危机,何不就此罢手,放殿下驻守边南,成全殿下与于家姑娘的伉俪情深。”

唐峻自有衡量,抬首与柳栖雁对视。

过了少倾,启唇道:“如先生所见,此局朕稳超胜券,论智谋,朕是否算是胜过了阿绮?”

柳栖雁道:“陛下高瞻远瞩。”

唐峻辗然笑道:“那么先生您呢?可愿衷心辅佐于朕了?”

柳栖雁诧异一瞬,而后立即叠手对唐峻行臣子之礼。

“老臣受先帝所托,忠于唐国皇室之主,忠于唐国黎明百姓,辅佐陛下乃臣的本分,自然……义不容辞。”

唐峻收手,将那车帘放下了。

柳栖雁见他此举,这一夜心中的迷雾顿散,一时间对唐峻青眼相加,颤巍巍地道:“陛下越发有先帝的神采,老臣深感欣慰……”

唐峻却将话锋一转:“朕可没有答应她携妻离都。”

柳栖雁又看不明白了,疑道:“陛下?”

话及此处,马车行至问心亭前,将将停住,外边的亲卫高声禀告:“陛下!到地方了!”-

南郊官道,明尧骑马奔行,路上已有陆陆续续赶路入皇城的百姓和商客,见了军马疾驰,早早避在道边。

离喻山行宫还有四、五里地之远,明尧夹紧马腹,躬身抽响马鞭。

“驾——”他急不可待在心中惦念:“快些!再快些!”

宽阔官道上适合跑马,各方队伍要么受了牵制,要么就集中在高壁镇听候差遣,自于徵放他走,他眼前的路畅通无阻。

起先明尧并不知晓唐绮的部署,但他会猜,唐绮要将昭太妃和公主妻都带出椋都,势必会提前在喻山行宫做周密安排,能独身登船,就指明他的心腹放在行宫了,以明尧一人之力根本无法救出唐绮,所以此行,他是来搬救兵的。

不想,唐绮在调走青跃和白屿之前,就担心燕姒随杨昭一路出城会生意外,故而早就提前交代过,天亮之时还没见到太妃的话,便让公主府亲卫队杀个回马枪,折返高壁镇增援接应。

明尧在距离喻山还剩四里路程的地方,于牛家村外和青跃、白屿等人碰了头。

马蹄踏过之处,尘土飞扬,明尧见到人便喊:“长史!青大人!”

青跃去督察院任职之后,鲜少与唐绮同行,还是白屿陪唐绮在御林军南北大营来回跑,白屿先将人认出来,急问:“你怎么来了?”

明尧勒住缰绳道:“殿下陷入重围!卑职来搬救兵的!正要前往喻山请二位大人!”

青跃闻言,手按住了腰刀,白屿比他沉得住气,驱马跟明尧并行。

“边走边说,殿下那边此时是什么情形?”

明尧将自己离队前所知的全说给白屿听了,白屿思来想去,顶着艳阳看了看他和青跃带着的这批公主府亲卫。

“正面冲突毫无胜算……”

青跃在旁侧目光如炬:“那就打个突袭!”-

问心亭中。

燕姒起身朝唐峻一拜。

“劳陛下*移驾而来,臣女失礼了。”

唐峻当风而立,经昨夜奔波和方才与唐绮交手一战,他竟并未显露出任何疲惫之态,微风拂过明黄龙袍,只彰显出帝王之气。

他不过去坐,站在燕姒对面,宽阔肩膀和高挑的身形在无形之中给人一股压迫感。

燕姒无法将他看透彻,面上不敢露出一丝一毫的惬意,她冷静地开门见山道:“陛下与臣女都心知肚明,银甲军和御林军对上府兵,水上作战虽是吃力,不过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唐峻眉头稍动,目光直迫向亭中人。

“妹媳邀朕前来,若是想让朕下令退兵,放你和阿绮离都的话,便是多此一举。”

燕姒抿唇,见他如此固执,心知帝王之意不好改,只得转头往碧水湖中看过去,那边陷入交战,于延霆坐镇指挥的同时,还要分心护着这问心亭的周全,时间的问题,对于唐峻来说,似乎并算不得什么。

唐峻果然又道:“拖得越久,椋都城外的百姓来往越多,银甲军与府兵交战,一旦传扬出去,忠义侯府拿什么堵住天下悠悠众口?朕想听妹媳作答。”

燕姒心口猛地一紧,袖下的手不禁细微颤抖起来。

可唐绮正陷险境,她不能就此善罢甘休!

她赌唐峻并没有绝对的杀心!

“陛下!”燕姒跪倒,咬牙道:“此刻您与我相距不过数步之隔,身边便是悠悠碧水湖,而陛下只身前来,我身后站着银甲军,您若执意为难我妻,臣女……”

话及此处她顿了顿,意思显而易见。

于家爱的是国,忠的是君,她并不介意龙庭换个人来坐!

唐峻目中的惊诧之意稍纵即逝,他沉默须臾便朗声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父皇为阿绮择了一位好妻!当初你设计周国舅之子周昀,朕便该知你非寻常之辈!不过。”

这一声‘不过’出口,燕姒已生畏惧,仍旧挺直背脊跪在地上,暗掐着自己掌心,以疼痛之感来压住乱跳的心绪。

唐峻又道:“朕已拿下阿绮,于家若对朕出手,就是要将乱臣贼子的名头坐实!你扶不了阿绮登上帝位,反而会引起三方诸侯清君侧入都!于家囤兵三十万,天下兵马六十万余,孰强孰弱?你又有几分胜算?”

燕姒闻雷霆之声,脑中轰然一片空白。

唐峻接着道:“谁又告诉你朕是只身前来?朕的亲卫在此,马车里坐着的,还有帝师柳栖雁,若朕有半分差池,她决计活不过今日。你拿什么与朕对谈?”

燕姒赌他没有杀心,他料定于家不会霍乱唐国,这都是死棋,谁也逃不出这场争锋,他赢定了。

湖上的风与冬日暖阳一般和煦,燕姒背后已陡生冷汗。

“陛下既为我等留出退回船上的后路,所图绝非在此刻要了我妻性命。”她掐红手心,脑海里回想起临下船时昭太妃交代的话,沉着道:“可是陛下忘了一点,您大可认定于家不会造反,是手中筹码已定,但宫中呢?皇后娘娘即将临盆,于家就算没有长公主,难道唐国皇室还能没有新的帝王?您若出了意外,我爷爷虎符在手……”

于家女是一介女流不假,周巧又如何不是?

元福宫还有人滞留在内廷,二十四衙门鱼龙混杂,新生幼儿最是好控制,而且——

于家和唐亦议过亲!

唐峻在不到半盏茶的时辰里,心中百转千回。

他的眼睛里有了怒意,还有一丝不确定。

燕姒抓住他的犹豫,继而道:“臣女相信,先帝为陛下铺就这条平坦帝王路,陛下心中也不愿意见到唐国再受重挫,朝纲不稳,民心大乱。而陛下这一局想要赢得体面,您已经都赢了。”

唐峻闭口不言,只冷冷注视着燕姒。

燕姒知他尚在考虑,便接着道:“陛下费尽心思,想要留臣女在都中,无非担忧手中失去筹码,无法掣肘长公主和于家。太妃经先帝薨逝一事大受重创,还望陛下体恤,放其常住喻山行宫莫要为难,让长公主南下应敌,臣女,愿意留在都中。”

“你说什么?”唐峻不可置信地收缩双瞳。

燕姒重复道:“臣女甘愿留在都中。”

唐峻道:“那尔等今日这番作为,又是在争什么?”

燕姒收折双臂,朝唐峻叩拜。

她匍匐在冰冷潮湿的地面,恭敬道:“长公主受罗党残害,曾郁郁寡欢三载,久受病痛折磨度日如年,她为全国之大义,不惜背负骂名阵前杀妻,不忍手足相残将皇位拱手,陛下对她这个妹妹,自有明辨,臣女无需多言。而今边南军情告急,殿下出征刻不容缓,臣女愿为唐国尽子民本分,甘做陛下手中一枚棋,但还请陛下知悉,陛下赢得天下,而殿下,她亦没有输。”

唐峻深吸一口气,正欲说些什么,远处有传讯兵匆匆赶来,亲卫队的头领得到消息,立即将话递到他跟前。

“陛下,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一小队人马,突破神机营和锦衣卫的围剿,正护着安顺殿下突围!高壁镇上的百姓已越来越多了,码头那边……”

唐峻手握成拳,眉心皱紧:“王路远干什么吃的!”

亲卫队头领跪着不敢动,唐峻再看向燕姒,良久之后吐出长长一口浊气。

“罢了。”他松开手,朝燕姒走近,将人虚扶一把,道:“你愿意留下来,自然最好,太妃那边朕可以不去打扰,不过,皇后即将临盆,你需得入宫伴凤驾,于家可有异议?”

“没有。”燕姒起身拱手:“臣女谢过陛下成全。”

唐峻松了一口气,转身往外走,几步后,又扭头回来问:“阿绮那边?”

燕姒再次颔首:“臣女与她说明。”

唐峻重新跨步走出问心亭,背着光道:“再好不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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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长亭

◎唐绮打老远就望到了亭中那个人。◎

不久前。

青跃带领手下八百余众好手,趁乱打了一个突袭,椋都督察院这位高官,当初出身公主府,在场的人无一不知他是帝姬亲信,再加之前朝工部奇匠留在世上唯一的亲徒白屿随行做掩护,二人配合起来,杀伤力出奇惊人。

可到底,他们只有八百余众,远不占据优势,不该这么容易。

刑部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尚书连易就躲于交战外,他明明看到锦衣卫听了王路远的调遣,随后没有对这小股人马迎头痛击,而是在招架之余,故意露出一条口子作为破绽。

那又怎么样?

皇帝下了死命要拿下长公主!

锦衣卫把人放进来,神机营正好将之一网打尽。这是连易心里的如意算盘,长公主府这些亲信,今日之后全是些乱臣贼子,只要他能赶在皇帝问心亭谈判回来之前,再次放出一只冷箭。

帝姬已是强弩之末,连易只需给她添上最后的致命一击。

然而这样的如意算盘却出现了纰漏,任谁也没料到,在连易举起轻弩奔走于交战外围,毫无阻碍瞄准猎物放出冷箭的关键时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一只乌鸦随劲风掠过,嘎嘎乱叫着冲向唐绮,为其挡下了这背后的一袭!

与此同时,青跃腾身下马,正好跃至唐绮背后,他以身相护,严谨地大喝:“殿下当心暗箭伤人!”

再要找机会就难了。

青跃厉眼扫向那箭矢射过来的方向,连易策马向前跑开一段距离,在这之后他每出一箭都会被都御史手中剑摧折。

御林军校尉明尧对敌从容,很快就要杀出一条血路,他双腿加紧马腹,打马所过之处片甲不留,神机营负隅顽抗,长矛迎击,架起盾墙阻挡。

不想后方的白屿,连掷出数枚柿子般大小的榴弹,有的在空中就炸出大片白烟,有的则是直接轰击上了盾墙,爆裂声在厮杀里不断响起,神机营的视线强烈受限,偏巧这时——

风停了!

突袭终于彻底成功。

青跃将唐绮拉上了马,他道:“殿下,立即离开此地!高壁镇西口有我们的接应!”

那是当初成兴帝留给唐绮那些皇庄子上的人,日头已经上来了,扮做百姓混迹其中,很难再被抓到。

唐绮原用来送杨昭往辽东走,就是以此作为接应。

白烟蒙蔽敌人的视线,在这样的环境下,唐绮是能出其不意冲出去的,事实上,她也确然这么做了。

她冲出重重包围,墨黑锦衣已被鲜血浸湿大片,袖口滴下的血渍溅落滚地,连着马蹄印铺出一条斑驳的长线。

但她并没有按照青跃所说,往高壁镇西口方向而去,她急奔向了问心亭!

眼看人就要跑路,神机营的首将立功心切,跟连易遥遥对望一眼,随即下令要追,王路远这时却横起绣春刀,挡住了这位首将的去路。

神机营首将闹不懂了,张口就斥问:“王大人!缘何拦我?!”

他急啊。

王路远这个死胖子却稳稳当当坐在马上,身后是大批带刀锦衣卫,这胖子的眼睛笑眯成一条缝,恭维着说:“邹副统领少年英豪后生可畏啊!不着急,官家的口谕是在码头拿下长公主,如今人已经离开码头范围了。”

姓邹的首将名义上被人称一声副统领,但其实神机营的副统领一直空置,成兴帝怕权力分流,不敢让这支椋都军里有二主。

哪怕这人本是项家旧部。

他当了万年老二,还是没权力的老二,这会子王路远的话无非揶揄,为的就是让他沉不住气。

果然,年轻人火气大,首将听完王路远的话,勃然大怒道:“你歪曲圣意!!!”

王路远笑道:“不然不然,圣意岂是你我为人臣子,能轻易揣度的?”

首将哪里还有耐心跟他耗下去,当即降下手道:“冲过去!!!”

话音一落,神机营士兵就和锦衣卫大动干戈。

连易离得不远,坐在马背上叹气。

这邹家的后生不中用,三言两语就能让他上当,他先对直接听命于皇帝的锦衣卫动了手,事后论起来哪里还站得住理?

今日屡屡失手,连易的先机已错过,而唐绮的亲卫队护着人突出重围,又是奔着问心亭方向去的,于家女请圣驾前去的话,那边必然已经银甲军成势了,追去也讨不到一个好结果。

连易深思熟虑一阵子,最终无奈地摇头低笑,他的笑声闷在喉咙里头,苦恼地吐不出来。

大片马蹄在官道上掠起劲风和猛尘,唐绮为首,青跃、白屿跟随在她左右,明尧同八百余亲卫紧随在后。

队伍冲向问心亭的半途中,两侧茂密层林卷起密浪,晨光覆盖漫空尘埃,前方官道上,一辆宫中御用的四驾马车平稳驶来,它看上去孤零零的,而护行的天子亲卫就藏身林中,那些成片的脚步声,被唐绮这边的马蹄声尽数掩了。

空中全是肃杀之意。

唐绮皱起眉,勒马时听到马儿长鸣的尖嚎。

沐春风没有收回鞘中,泛光的寒刃上滴下最后一滴余血。

两边队伍隔着数十步之遥,马车也缓缓停滞。

曹大德恭敬地站在马车边缘,听车内人吩咐几句后,徒步往唐绮勒马处走了过来。

他先是对着唐绮作了一个长揖,才道:“殿下,时候不早了,官家政务繁多,余下的事儿,由奴婢来办。”

唐绮稳坐马上,心头浮现出疑惑。

她先时无法设想碧水湖上的游船是如何冲过军船围堵的,此刻又想不出她妻和唐峻在问心亭究竟谈成了什么样。

唐峻闹了这么大的动静,她妻真能说动唐峻就这样放手回宫?

尘埃落定,曹大德直起身,深出一息,道:“殿下,请先让开道,再随奴婢来罢,夫人还在后方等着您呢。”

唐绮揣了一肚子的疑惑,此时已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结果,临出征前,唐峻甚至不愿露面,他们兄妹或说君臣之间,连临别一言都要这般省了?

她几乎下意识地愣怔了一瞬,青跃正是这时候从旁出声提醒道:“殿下,公公说小夫人在等您。”

唐绮朝曹大德点头示意,而后下令自己的亲卫队为圣驾让出了回宫的大路。

马车车轱辘再次转动起来,唐绮就停在路边,侧耳听两边随唐峻远去的那些脚步声。

跟在唐峻身边的队伍若有意阻拦,无外乎又是一场惨局。

那小狐狸究竟同唐峻怎么谈的?

唐绮攥紧缰绳,长声高扬:“驾——”

碧水湖沿岸湿雾淼淼。

风一吹,形如枯槁的芦苇就往同一个方向倾了头。

岸边有座饱经风霜的草亭,湖水悠悠拍击亭下礁石,又扩散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佳丽倒影跟着晃荡,那身形却晃不散,她仿佛在亭中矗立了许久,只为等一场注定要面临的道别。

唐绮打老远就望到了亭中那个人。

她妻身量不高,是细心将养了近一年,才被她养得看上去不再那么瘦弱。哪怕还隔着些距离,她也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的眉眼,饱满的额头,稍显圆润的脸颊和下颌。

明明该是越发明媚动人的模样,越是离得近了,那薄衣单裙在亭中茕茕而立,竟越显得那么孤寂。

唐绮终于在十步外翻身下马,沐春风回鞘,相隔不远的银甲军静候,这一隅是特意留给她们的。

她往前踏出了一步,眼角余光乜见碧水湖上的军船撤离,下水的银甲军正摸索着登岸。

这个瞬息,她突然生出一种难以抑制的心酸,强烈的预感爬满四肢百骸,让她第二步被绊住,很不好,那预感甚至可以说是糟糕至极。

亭中人面朝她而立,轻抬着下巴,投来一道难以言喻的目光,那目光里含着浅淡的笑意,笑意却未及眼底,更像强作欢笑,忍着些什么极端的痛,还必须作出来给她看。

她还是跨出了第二步。

在天地苍茫、霜露消散的冬日清晨,晨光斜照于她身上,本该带来暖意,又被微风拂得半点不剩。

视线相交,她们彼此的眼神里,都带着深深眷恋。

只需要这么一个眼神,唐绮就意识到了。

小狐狸要留下。

她不会跟着她走。

而在天光微亮之时的不久之前,她们才并肩作战穿梭刀光剑影,共赴过生死,共对过来敌,早就说好的,要共进共退……可是她心里又一清二楚。

是她先骗了她的妻。

她先抛下的她。

不论是为一线生机还是别的随便什么缘由,她先用她赐名的剑斩断游船的缆绳,她先送她妻上了离她而去船。

分明已经拼尽全力,诸如在家里提前排兵布阵,诸如在船上彻夜相谈对策,她都是奔着与她妻长久相伴而去设想的,甚至要更早,早在送楚畅、东方槐等人南下,早在宫变结束的那一刻里,她就想好了,要带她离开这方囚牢。

临行前,却没能抵过一个缓兵之计的决定。

她很懊悔,于是……

第三步、第四步以至于接下来的第十步,她不再迟疑,而是用尽余下的所有力气,急不可待地朝亭中飞奔而去。

唐绮上了阶,袍摆尚未归于平静便迎到她分外熟悉的怀抱。

风声共流水声细细倘过。

燕姒张开双臂,接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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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临别

◎这个吻与过去任何时候都有不同。◎

在相拥的一刹那,燕姒双肩几不可闻地颤抖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想让唐绮身上的味道印刻进她心里。唐绮没有说话,微风将她额前的碎发掠向后,她的下巴轻轻贴在燕姒发顶。

两人结结实实抱在一处,那些守卫在不远处的银甲军和静候的曹大德等人,几乎不约而同转过身,不再窥探。

静默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很久很久,又或许只有短暂的几个瞬息,唐绮感受到隔着布料传来的仓促心跳渐渐回归平复,怀中人往后仰出些许的距离,抬起头仰视她。

燕姒的眼睛里泛着水雾,像经年累月之后的蓦然回眸,又如同响水郡初见,那夜茫茫雪景中沧海一粟,唐绮想无从分辨清楚,又无比清晰地知道。

她听到低哑的声音自下而上,带着尽力隐忍克制的意味。

燕姒说:“殿下,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

燕姒的手从身前环到唐绮后腰,轻轻环抱住她。

唐绮顷刻红了眼眶,咬着唇使劲摇头。

“不……”她近乎哽咽,“不是……怎么就没有了……”

燕姒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喉咙,在爱妻这样的哽咽里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哪怕一个字。

但是她们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再不好好说会儿话,只怕今日过后,许久不得机会。

她扬着脸,压下心头的钝痛,深吸一口冷气道:“你要好好吃饭,莫要挑嘴,南边没那么多面食,米饭吃着吃着,也就会慢慢习惯……”

“你要睡足觉,莫要熬夜在灯下看书,伤了眼睛,以后看不清我的样子……”

“鹭城虽不如椋都寒冷,天凉时也要穿厚些,及时添衣,常备蓑笠,莫要淋了雨,着了凉……”

“景军凶……”

唐绮就是在这时候抬起燕姒的下巴,俯身吻住了她。

这个吻与过去任何时候都有不同。

唐绮不愿意闭上双眼,她微垂眼眸,仔仔细细看着燕姒。

想要把这女人的模样镶嵌在骨肉血脉,今后分别的日子里,每每思念侵袭,就能无比清楚地回忆。

于家姑娘从父,眉间有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清隽,眼中是盛得满满当当的星河,尽管她在亲吻时仰首,眼尾仍然犹似凤翼,飞垂下去的弧度恰到好处,形成无法掩饰的富贵气。

因为仰首的原因,她细腻如玉的长颈绷出隐约的筋骨,颊边、唇上的柔软,和内藏的坚毅巧妙地融为一体。

她巧言、擅辩,能思,聪慧过人。

可她今日又叫唐绮见识到了不一样的那一面。

她用最不起眼最平凡的话语,为唐绮送别。仿佛她们不会分开太久,仿佛短暂的分别只是悠长岁月里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她只是说了明明从未说过又好似说了无数遍的闲话。

就像高壁镇上、响水郡里,乡野田间,那些平头百姓寻常夫妻,一个要出门劳作,另一个要留下来照顾家小,临走前煨一碗热汤,交付细心备妥的行囊,依依不舍又习以为常地告别。

要出门的那个纵使有千万般的不舍,化成绵长的亲昵,通过沸热的唇舌传递过来,也会在触及柔软和坚毅的这一刹那,清晰地感知到她还没有说尽的那些话。

你尽管去,我等你归家。

心海热浪翻涌,潮汐来来去去,唐绮就是在这万千愁绪里逐渐缓和过来,理智重回,吸着鼻翼强忍下了那些猝不及防的痛。

她的手抚上燕姒脸侧的黑发,指尖轻触,是她化不开的爱意,解不掉的结。

唇角的热意散开,燕姒抽回一只未伤到的手,与唐绮做了相同的动作,她如待珍宝,轻捧唐绮的脸,极尽温柔爱怜地抚摸她的妻。

“前方是霜雪刀剑,沙场光影凌乱,唐绮,你为我……”千万保护好自己。

话未说尽,唐绮的手指已抚上她淡红薄唇,额头随之抵过来。

“等我凯旋。”唐绮截断她的话,沉默少倾,倏而又道:“让我再好好看看你。”

燕姒摸着唐绮的脸颊,指腹的触感有一些突兀,这是唐绮在拼命克制,离别苦,才抓住的东西又要放下更不易,唐绮面部的筋肉因为克制而变硬,这副泫然欲泣的样子,着实让人心如刀绞。

那刀子已经捅进心窝了,翻绞时里面顿时血肉模糊,燕姒却还是仰首凝望她,在近及咫尺的地方,露出明亮的笑容。

唐绮看到她眉眼唇角的笑,眨眼间过尽千帆,许多曾有过的疑问全都被尽数瓦解,她看明白了自己。

无需多言,困顿里之所以欲念丛生,绝境时之所以疼痛难忍,只是因为那些隐秘的情愫,不知从何时、何处、何地起始,已密密麻麻渗透了她的心。

她亦是笑了起来,垂下的头轻摇了三两下,像是释怀,又像是讽刺地笑着呢喃:“太蠢了,太蠢了……”

燕姒不知她想到了些什么,这样介于顿悟和迷茫之间的笑意,让燕姒一时琢磨不出来,贴在唐绮脸侧的手指动了动,燕姒问她:“什么太蠢了?”

唐绮在心里想,是我太蠢了,才会明白得这么晚。

她又摇摇头,那唇边的笑绽放开来,再将人紧紧摁入怀里,温声道:“一定等我。”

燕姒的脸埋在唐绮心口,听着那熟悉的心跳声,愣怔着点了点头。

微风送来薄雾,将问心亭里相拥的璧人轻柔缠绕,她们静静地抱在一起,潜心汲取着彼此身上再熟悉不过的气息,这一抱,便算好好送了别-

于徵打马赶到时,于延霆正立在岸边往碧水湖里踹石子,等亲随替她牵住马,她立即踱步过去:“大爷爷,小心失足跌下去。”

于延霆一回头看到她,咧着牙笑。

“不能够,你大爷爷还没老眼昏花。”

于徵自小没见过于延霆几回,按理说两人并不算亲厚,这数月相处下来,慢慢才彼此熟悉,无外乎于延霆平日对家中小辈没什么端着的架子,叫于徵也爱跟他贫贫嘴,心里有了什么话,也愿同他坦言。

祖辈两个沿着岸边走,同样质地的皮靴子磨着潮湿砂石。于徵指了指问心亭那边,问说:“作别?”

于延霆摸了把被雾气润过的胡子,“你反应倒是快。”

于徵浅笑道:“那些穿金甲的撤走,军船也不再强攻,后头跟着的小尾巴也散了,无外乎两种结果,若是我们都希望的那种,这两人就不会在此滞留。那只剩下我们都不希望的那种了。”、

只隔着数十步之遥,于延霆却不愿意往问心亭那边看一眼。

他年纪大了,看不得这些,只是叉着腰缓下步伐,说:“殿下是个好苗子,小树苗长成树,该有个明断,家国天下,总要有所割舍。”

于徵还握着刀,跟着走了几步之后顿住脚。

“唉……”她长长叹上一口气,倍感惋惜地说:“她们都尽力了。”

于延霆不知在思虑什么,眉间忽而皱起,转眼往另一边官道上看过去,于徵顺着他的视线偏头,见官道边还余留数十人形成的队伍,因站在大片针松之后,于徵又从另一个方向来,先前还真没注意到这些人。

她的眉也是一皱:“那是?”

于延霆说:“跟皇帝一道来的,皇帝提脚回宫了,这拨人就留了下来,你怎么看?”

“着金甲佩长刀……”于徵翻转手腕瞥一眼自己手里的刀,隐隐有了某种猜测,默了片刻才问:“官家还有藏在暗处的力量?”

于延霆摊手:“谁知道呢?”

于徵看他面色轻松,侧目扫过跑了整晚的银甲军,了然笑道:“大爷爷想知道,就定然能知道。”

于延霆没说什么,今日许多事他想不透,譬如唐峻还有什么别的部署,譬如游船如何突破军船的包围,又譬如他那个小孙女到底因为什么决定留下。这些疑惑不是通过银甲军打探就能得出一个所以然来的,在那两个孩子将要分离之际,询问也不合时宜,他勉强把心里的疑惑按捺住,转身走回几步,粗糙大掌拍在于徵肩头。

“你妹妹既然走不了了,近几日你便多抽空闲陪陪她罢。”

于徵当年也是议过两回亲,有过属意之人的,但门庭相较悬殊,最后都没了下文,于延霆曾收到胞弟家书时,对此事有过了解,便想因她们同为女子,年龄相差无几,又同是出身在武门大族,事儿虽不尽然一致,姊妹间的感受却该大同小异的。

他这么说着,难得有几分体贴靠谱的正经模样,于徵起先愣了愣,接着就从于延霆郑重目光里,诚心应承下来,她单手行了个礼,说:“晚辈应当的。”

于延霆终于满意,一口闷气吁散出白烟,再转过身,对岸边的小石子失去了兴趣,打老远冲下过一趟水的杀副将招招手,把人叫到近前来吩咐后边的事儿。

“都上岸了吗?”

杀副将说:“都好了。”

于延霆低声说:“整好就退了罢,这边无须再守着。”

杀副将眼里掠过一丝诧异:“就?就退了?”

于延霆抵着他肩头不轻不重地砸一拳:“干啥?没尽兴啊?”

杀副将一脸窘迫:“不敢不敢。”说着指了不远处的针松林,意思是那边还有一列人马不知道干什么的。

于延霆复又回头看了看那些站列成排的金甲,眼神深邃地默过片刻,才道:“无妨的,你小主人没有危险了。官家回宫,老夫也不便在此地久留。”

杀副将抱拳告退去整军,于延霆又交代于徵几句,打算跟堂孙女一道骑马回城,于徵这边随时可以走,二人并肩往前,她便接着方才的说下去。

“还有一事,御林军里有个叫做明尧的校尉,是帝姬的人,今日他离了队。”

军中有官职在身的都不是简单人,兵部和吏部各有记载,不好轻易脱手,于徵入椋都不久,对这类事还生疏,不知该如何报上去。

于延霆在旁边大喇喇地说:“因公殉职。”

于徵错愕道:“就这般?”

“不然还要哪般?”于延霆摇着头笑,“胆大包天,年轻就是好啊……”

他感慨时抬头看了看天色,岁月为那双鬓添上的银白,依稀在一夜过后又重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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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往事

◎那道圣旨是放逐,亦是救赎。◎

曹大德拢手干站着,站了好半天之后,第十八回抬头看天。

他身侧的年轻将领肃穆端正,已沉默着把自己立成了木桩子。左右还没把事办完,他拉了人说起话。

“小杜将军,金羽卫这次是出动了多少人马啊?”

此人仪表堂堂,金甲在晨光下泛着炫目光辉,八风不动站出威风凛凛的神气,这样的人甘心做背后坚盾,算得是个能屈能伸的好男儿,奈何好男儿沉默寡言不喜交谈。

尽管是皇帝身边炙手可热的内廷大总管在问话,他也闭口不答。

曹大德等半天没等到回应,兀自在心里腹诽他,没趣。

不知是不是老天爷在玩笑,这心声没说出来,却仿佛被身侧的将军听了去似的,转瞬间这人目光倾扫了过来。

“您怎么不去问陛下?”

曹大德被这话猝不及防噎了一嗓子,心道杜平沙给唐峻留的是个人物,更觉没什么趣了,噘嘴往问心亭看过去:“这一时半会儿闲着呢,老奴无非是找点闲话来打发时辰,将军怎么还当真。”

后者锐利的视线收回,又把自己站成立地成佛。

曹大德不知道有没有露馅,他问与不问其实已经无关紧要了,这一局长公主惜败,那如胶似漆的妻妻两个都正值韶华,于家那位还小帝姬好几岁,难免叫人于心不忍。

正所谓爱屋及乌,曹大德跟在成兴帝身侧多年,对唐绮总有那么些逾矩又在人之常情范围内的关切。

而唐峻生性就是个多疑的主儿。

二十四衙门大总管在难耐的枯等空隙里,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往身侧人偷瞄,端的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

小杜将军:“……”

曹大德:“……”

僵立一阵,小杜将军脸部肌肉动了动,曹大德耗不过他,并不聪明地再次开口:“小杜将军,老奴吧,真就只是同你闲话两句。”

话里话外意思明确,你莫回去告老子的状。

小杜将军此刻直愣愣盯着问心亭,他得的明令是好生将人送走,对其它人或事物,都漠不关心,但见大总管一副悻悻忐忑,终于从牙关里松出一个字:“嗯。”

曹大德:“……”

曹大德见过魑魅魍魉,各种各样的人,或位高权重,或贱如蝼蚁,或洒脱恣意,或城府满眼,纵使利益纠葛关系不佳的,大家在人情世故上总要打个圆场,唯独没见过这么一尊冰雕似的玩意。

亏得一身好皮囊,这般惜字如金,也没见攒下家财万贯。

活该把你送到都中来呢。

曹大德如此想,然后。

冰雕开口了,望着问心亭说:“还要磨蹭多久?”

曹大德历来对什么人都能一视同仁,笑脸相迎客客气气,偏今日气不顺,被这人话里的冷意砸到脸,表情直接给冻没了。

勉强控制住面部抽搐,忍下翻白眼的冲动,凉飕飕地挤出一句话:“不晓得!”

小杜将军:“……”

曹大德心道,你没有人情味!

小杜将军杜无从可闻,再也不接话了。

不知又过多久,只看到那些银甲军和御林军整装之后绝尘而去,问心亭里的那对妻妻才手牵着手往曹大德候着的地方慢慢走来。

燕姒受了一些寒,手指冰凉,唐绮怎么都捂不热,边走边磨搓着。

唐绮说:“回去让泯静给你煮姜*汤。”

燕姒应道:“好。母妃那边你便无须再担心。”

她刚才将唐峻应承下来的话原原本本告诉唐绮,巧妙地隐瞒了自己将要入宫伴凤驾的事,这时候还心虚,不敢侧目去看唐绮的眼睛。

唐绮专心搓她的手,垂眸说:“大哥能赢了此局,我也替他高兴,只要他不为难你与母妃,我便不会多思。”

燕姒突然固执道:“他是赢了,你也没有输。”

唐绮闻言怔住:“嗯?”

燕姒道:“母妃一连十二箭破了军船满帆,银甲军和御林军拖住他的部署,明尧为青、白二位大人引路,助殿下脱离他能掌控的范围,怎么能算输?”

唐绮这才意识到,她妻为她鸣不平呢,匆匆一笑道:“还有你。”

燕姒被一道炙热目光凝视,耳根悄悄爬起薄红:“什么?”

唐绮一瞬不瞬地望着她:“还有你请他来此一叙,让神机营和锦衣卫得不到新的指令。”

燕姒没想揽功,眨着眼睛诚恳地说:“我与殿下妻妻本是一体。”

往日羞于出口的话,此刻咬咬牙,也能说出来。

唐绮心头蓦地涌过一股热潮,暖意顷刻间淌遍四肢百骸周身血脉,一夜的紧张和疲累都被熨得服服帖帖,牵着燕姒的手悄然握得更紧。

燕姒咔地踩过地上一节枯木枝,目光投到针松林。

“那人是谁?”

方才她们离得远,只知晓曹大德领命滞留在此,并不知还有这么一位年轻将领在恭候。

唐绮顺着燕姒目光往不远处看,打量之后露出恍然神情。

“杜家的杜铅华,眼下也来不及细说了,但你切记提防此人。”

燕姒很少从唐绮嘴里听到类似这样严肃的话,最后半句咬字尤其重,可谓相当重视,她不禁又上下看了看这年轻将领。

两边离得越来越近,她便见此人眉骨高筑,额心往下到鼻梁那段,跟端正的脊梁骨一样,像刀锋般刚直。

是个棘手的人。

她这般想着,曹大德已经满脸笑意迎上前来,拱手朝她们妻妻二人作揖:“殿下,夫人,官家留了口谕。”

唐绮和燕姒同时还礼,唐绮说:“劳烦公公耽搁了一阵,但说无妨。”

曹大德往后勾了勾手指,一名金羽卫捧着长锦盒恭敬奉过来。

唐绮扫眼看向锦盒,听见曹大德说:“边南军情不待人,请安顺携亲卫队八百人立时出征,沿路不着甲胄,提防敌国细作,望低调行事切莫节外生枝。”

只带亲卫队?

燕姒还没从唐绮掌中抽出来的手指蓦然收紧,听得瞳孔剧缩。

唐绮已从容地微倾下身:“谨遵圣谕。”

燕姒在旁一脸复杂:“公公……”

曹大德背对金羽卫一众人等,微不可察地朝燕姒摇了摇头,两边就此心知肚明,继而又换上笑脸,待唐绮接过锦盒,他接着道:“里边除去主帅盔甲,还有一道圣旨,是给项大人的,他既然此时不便露面,就烦请殿下转交了。”

唐绮不假思索道:“如此也好。”

曹大德的差事就此告一段落,他今日不知道多少回再次抬头看那论明亮太阳,低头时眯起眼睛,又对着唐绮、燕姒二人长长作了一个揖。

“老奴还要回去复命,就不再多送殿下了。”

待那实力不凡的金羽卫随曹大德扬长而去之后,道上腾起的尘灰逐渐归于大地,日光照着荒草地,碧水湖上又是一望无际的涟漪清波。

唐绮单手托着沉重的锦盒,另一只手还紧握着燕姒,不愿放开。

燕姒迎着金灿灿的日光,重露温柔笑颜。

“我会等你。”她无比镇静又无比坚定地道:“不论多久。”

唐绮不得不放开手,放开的同时,折臂将人搂进怀里。

这个拥抱实在十分短暂,因为接下来,她们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如同燕姒不久前所说的那样——

前方霜刀雪剑。

鹭州一城七郡的百姓,并边南守备军,数以万计的唐国子民还在等,等一位属于他们的主帅。

游船前。

项一典这个糙惯了的铁汉,捧着圣旨眼泪不争气地流。

这不是唐峻下的圣旨,而是成兴帝在立安初年就早早留下来的。

彼时先太后病中薨逝,唐兴正式独登明和殿高台,从一个傀儡皇帝转变为深入朝堂一言九鼎的天子。

任谁也想不到他所下的第一道圣旨会是这个。

边南项家军虽成兵变叛乱,但毕竟曾是护国有功的功臣,且兵变始于军械未达前狼后虎无法求存情有可原,功过相抵,项门稚子无辜,不应受此牵连,来日若此子不慎行差踏错,可免一朝死罪,放归乡野,终生不得入仕。

这道圣旨遗留下来,之间经了两任唐国帝王,最后辗转到了他手里,项一典知道意味着什么,但他还不敢确定,下意识往唐绮看过去。

只见帝姬沉默着点了点头,无声叙着肯定,项一典顿感心口大堵。

之后,唐绮便跨步登船去拜别杨昭。

燕姒还站在岸边,才从圣旨上瞥见一些隐秘过往,忽而意识到项一典身上的那股子劲是从哪里来。原来当年所谓的边南项家军叛乱,并不是为将者其心不忠,而是到了生死存亡的境地,别无选择。

她眼瞧着身高九尺的项大总督转瞬哭成个泪人,不禁摇头叹息:“唉,就这样没什么出息了,好可惜,项大人放弃大好前程,可是后悔了?”

项一典绷着面子抽鼻子:“夫人怎忍心看项某笑话。”

燕姒定定看着他,满眼装着无辜:“我岂会是那种人呢?”

这话拿去哄鬼!

项一典横手抹掉泪水:“项某并未后悔!这就壮士一去不复返[1]了!”

那道圣旨是放逐,亦是救赎。代表着成兴帝对一手栽培出来的亲信心怀仁德,也昭示着唐峻的意思。

燕姒心念急转,伸手拦下人说:“您去哪儿啊?我知道的。”

项一典别扭地转开脸,背对燕姒继续抹又不争气淌出来的泪:“夫人如何知道项某要去哪里?”

燕姒轻轻叹着:“我知道先帝早有所见,是因项大人忠肝义胆善孝存身,您选择的不是殿下,而是唐国子民的安宁吧?毕竟……国若破,家何在?”

这话直接插入人心,项一典惊愕回头,看到眼前弱不禁风的公主妻投来肯定的眼神。

他发了半刻的神,首先回想起的是那年成兴帝万寿宴、午门流血夜。

那日成兴帝传下密令让他袖手旁观,他忧心忡忡怕出岔子,毕竟周冲势大,稍有不慎唐国便将改天换地,于是躁动大半个下午,早早就点好兵,急等新的消息。

等待是煎熬又漫长的,上头的密令又绝不可违逆,等来等去,好不容易等到线报,说天上出现鹰头图腾了。

他终于把心揣回了肚子里,慢悠悠打马入皇城。

漆黑的天幕降落夏日的暴雨,风中吹来浓重粘稠的血腥味,百官陆续归家,从点起风灯的长长甬道下蜿蜒流泻出来。

宫门昏暗里,大柱国匆忙拉开一个小姑娘,避让开神机营的同时,低声朝那小姑娘说了几句什么。

或许大柱国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是因为稀里哗啦的雨声将那几句话掩得叫人听不清。

项一典没有听清那些话,但从相错而过前那一眼,他就看到了经年旧友的影子。

于家少将军光风霁月。

人人都这么说。

项一典太羡慕于颂,出身名门望族,才貌文武出类拔萃,赤诚肝胆日月可证,才及弱冠已披甲征战四方,打过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仗,为家国天下抛头颅,洒热血,一旦返都又摇身一变,成为那个白衣不染纤尘的翩翩少年郎。

再次相见那年,已是轰动都中大街小巷的那场盛大的两族联姻,他眼见着幼时与他交好的哥哥立业成家,身边围绕、牵挂的人又添了,想着不久之后,新婚燕尔的夫妻会诞下新的羁绊,开怀的同时,项一典在宴上把自己喝了个酩酊大醉。

他提一壶酒,任凭鬓发散乱,席未散,人已独自走上看不到头的长盛大街。

他没有手足兄弟,除却生母之外,不敢再有心之所系,也不可以有。

那个人,都有。

彼时神机营的人穿过午门,闯入瓢泼大雨,项一典摘下头盔,舔唇尝不出雨的滋味,长乐殿里明灯不灭,他高喊“救驾来迟罪该万死”,吊儿郎当的模样又重现,甩着头不禁笑了。

他见到了谁。

是昔日故人之子,那阵子引得椋都暗潮汹涌的一个……小姑娘。

他听到了什么。

周遭的嘈杂变得模糊,有个熟悉清朗声音在耳畔温润如玉,好似从陈年佳酿里浸漫出来的一缕清雅。

“人生一世,朝夕可争。身后之名,何足挂齿。”

“大人?”燕姒晃了晃手,不知这人在此情此景怎么还走起神来。

项一典眼前虚景被这一晃挥散,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让他入妄念,回过神早已再次泪湿衣襟。

“是不是无处可去,伤心了?”燕姒歪头问他。

他恼羞成怒,却不好发作,扁着嘴说:“项某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岂会因这等小……”

“不是的。”燕姒认真打断了他,一双眼睛灵动逼人,“都中还有大人的至亲。”

项一典闻言脑中炸出惊雷,瞬息的愣怔叫燕姒抓了个死。

这位“小姑娘”又万分诚恳地道:“若您愿追随殿下,您的至亲,便由于家来守护。”

项一典快抓狂了。

他的身世藏得那般隐晦,公主妻是怎么知晓的?!

其实刚才那些戳人心的话像是给人挠痒痒,无非哄着他从伤怀里挣脱出来,现在这一句,才是实打实地筑起台阶,那台阶就在项一典脚下,将他的颜面顾得滴水不漏。

好生厉害。

项一典心下感慨,点头道:“成交!”

燕姒心满意足:“多谢大人。”面前人太高,她仰得脖子发酸,总算放松下来,又想起先前曹大德那番话,然后说:“官家只让殿下带亲卫队八百来人走,这路上恐再生出别的事端,大人您……”

项一典是现在听燕姒说起,才知道南下之事唐绮走得这般地窝囊,他瞳孔微震:“以前武将出征,尚且会从椋都三军里抽调部分人马护……”

话及此处,又乍然想起今时不同往日,后半句便咽了回去。

燕姒已接受了这个结果,福身对项一典行礼。

“还请大人多留心。”

项一典还礼应了下来,那边帝姬已拜别过昭太妃,正要登岸,眼前人似有所料,转过身就要走,项一典忽地想起一桩事,赶忙留人说:“还有一事,项某想不出个头绪,夫人可否赐教?”

燕姒停下脚步,转回头问:“什么事?”

那会儿在碧水湖中间,军船迫近,昭太妃的确破了满帆,项一典的人也都跟着下水游过去凿船了,但如此危机的情形之下,军船上那些府兵突然乱了起来,为什么他们会乱?

在他们乱之前,项一典分明看到公主妻和她那个亲信小毛孩子,躲在甲板魁杆后面,鬼鬼祟祟不知作甚,他当时怕对面的箭矢过来伤到人,急匆匆赶上前招呼人躲回内舱,再瞧公主妻神色莫辩,随后就瞥见其来不及掩藏的一只手,那嫩白手掌心多出来道新伤!

究竟怎么一回事呢?

项一典一头雾水,对面都还没有发起强攻,人就已经受了伤。

眼下那只手,已在风驰电掣中掩到身后,似乎是不想引起什么注意,而那双灵动的眼睛呼闪着,显然已经很等不及了。

毕竟这妻妻二人不知还要分别多久……

项一典转念又说:“没事了,您快些去罢。”

燕姒看他一副说不出口的样子,误以为他领会了自己劝说的初衷,这会儿正矫情地不知道怎么道句谢,便不疑有他,转身快步离开。

时候不早了,青跃等人听过唐绮交代的事儿,和白屿匆匆辞别,两边就要分道而去,而唐绮纵有万般舍不得,也到了该分开的时候。

燕姒跟着她又走出一段,明尧已和白屿一起,带着八百余亲卫队侯在官道上面,她们朝那处走,唐绮说:“我把青跃留给你,他在督察院,就是进了三法司的中心。再有旁的事,你莫要自作主张,多与爷爷和姑母相商,不得逞强,找青跃,他会从旁助你,军饷等事,你也不必替我看着,楚谦之虽然是个惧内的怂包,他为人还算刚正不阿,父皇把户部交给他……”

“我不在都中的时日,不得跟泯静她们鬼混,没人托着你打雪,生火烤红薯那些事儿就让家仆女使们去做,战事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你的药不可落下,断不能因为苦就不吃,小院短什么缺什么,尽管去找百灵……”

临到此时,她的话才如珠落玉盘,像是还有许多许多说不尽的,因为着急,所以破天荒地前言不接后语,有些颠三倒四。

然而燕姒都听得明白,不住点着头,一一认真记下。

因燕姒神态太过专注了,唐绮看着她,走着走着,忽然反应过来,心想自己这都说的是些什么呢?

她垂下眸子苦笑,而后才沉出一息道:“昔日我让人在庄子上养了不少信鸽,这些小东西现在已提前送往各个关隘,我会常给你传信的,不要担心我。”

燕姒鼻翼煽动,还在不住点头。

唐绮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发顶,站在道边俯下身,闭目在她唇角印下浓烈的眷恋,再开口,声已沙哑:“走了……”

燕姒背着一只手,另一只手从唐绮手里收将回来,对唐绮明媚一笑。

“此别不算别,殿下!”

唐绮面朝着她往后退步,见她从怀中拿出一个毛茸茸的小锦囊对着唐绮挥了挥。

那是她们在鹭州响水郡初遇,第一次将要分别之前,唐绮抛给她暖手用的,里面有唐绮随身携带了三年的香匣子。

那一夜,风雪满头,前路遥遥。

明尧把马牵到了唐绮跟前,唐绮翻身上马,依旧如曾经般扬鞭而去不曾回头,只是这一次,头顶冬阳绚烂明耀,前方道长可辨。

唐绮将那句“别再会了”改为铿锵之声:“家书不断!重逢有期!”

【作者有话说】

捉虫.

壮士一去不复返[1]:出自《渡易水歌》先秦佚名,原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