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关上,燕姒立即迎了过来。
“阿姊,今日不值勤么?”
于徵如宫婢们调侃的那样,自己去斟茶,让燕姒与她对坐:“慢慢同你说。”
燕姒点着头,把没用过的点心盘子推到于徵手边:“好。”
“阁老的事情有眉目了。”于徵饮尽一盏茶,一手拿起点心吃了两口,一手自怀中摸出东西递出,“你看看,这是青跃在柳宅发现的雪花炭,他说阁老节俭,不用这种炭。”
燕姒把布袋接住,倒到绢子上一瞧:“是雪花炭,没错,这不是柳宅之物,柳宅的人不敢擅作主张。”
于徵把嘴里的饼子囫囵吞了,下午在茶馆听来的话原封不动告知燕姒,又说:“你竟还懂这些杂物?”
燕姒温和一笑,脸上神态诚恳。
“我前十七岁没能有幸长在忠义侯府,随阿娘过活,阿姊应当也是知晓的,响水郡不是什么富庶之地,客居别人家中便不是锦衣玉食,各类杂物看着看着也就多少懂了点。”
她解释一叠声的话,于徵还要赶在宫门落锁前出宫,不便久留,也不知该如何宽慰,就平心而论地说:“其实长在忠义侯府还不如外头自在,我在辽东野惯了,一入椋都才晓得这里条条框框规矩死板,过得并不快活。”
燕姒端详着那块来历不明的雪花炭,若有所思地颔首应和着。
于徵以为她想起旧事不快,也没再继续说,而是转了话头,推推她胳膊,道:“好妹妹,给阿姊切个脉呗,上次你说我那个心悸的毛病,前天夜里又犯了一次,药我可都按你说的在服,一顿都没落下!”
其实于徵早年就有心悸这个毛病,还在辽东那时候,家里请过不少郎中诊看,始终不见根治,难得吃年夜饭的时候,忠义侯府一家子人闲谈,说起燕姒对医术略同皮毛,于徵当即撩起袖子,让她看过一回。
当时大家都吃了酒,也就没有当做紧要事去对待,权当随性而为之,没指望能治得好,于徵自己揣着毛病日久习惯了,除却不能急行军和高强度习武,她也没伤怎么在意。
不料燕姒那会儿替她把过脉,仰头干掉一杯烫热的酒,而后笑脸盈盈道:“年节上不可说病,何况不是什么疑难,阿姊且容我几日,出了上元节,我再给你拟方子。”
言下之意是她能治,话说在席面上,众人先是不由得一愣,而后又误以为她面皮薄,其中存有委婉推脱的意思,于徵当即点头道:“那就借妹妹吉言了。”
再往后,谁都没想到,燕姒真给拟了个方子送回忠义侯府于徵的院子。
恰巧上元那日御林军南北两大营搞演习,于徵因着高兴放纵一场,第二日心悸得厉害,随她入椋都的近卫阿暮愁得满头包,赶紧去请郎中。
燕姒送的方子就被丢在桌子上,郎中来了一看,竟竖起大拇指,连连称奇,直呼:“妙方!妙方!不知这位医者现在何处?老夫想要当面讨教讨教……”
“你啊。”燕姒这会子笑话她道:“又去哪里活动了筋骨?都说了服我这帖药,需得戒骄戒躁。”
于徵窘迫地挠头:“御林军说好听点是椋都三军之一,说得直白点吧,先后经过两次谋逆,如今是人人嫌弃的杂头兵,又因边南在打仗呢,国库和户部纷纷勒紧裤腰带,那位不给要紧差事,御林军穷啊!这不,前些时日遇到大理寺查暗庄,我就主动揽了活帮忙,给兄弟姐妹们挣一点零花嘛。”
“所以你就自己打头阵了?”燕姒手按在伸过来的腕子上,乜眼看她。
于徵脸皮厚,透不出红,耍赖道:“哈哈!我不跟着跑,底下的人万一躲懒出个差错,事儿没办成还另说,就怕给办砸。”
“阿姊再多编几句,或许我就信了呢。”燕姒无情地揭穿她,“你是闲不住。既然闲不住,我这里倒是有份差事,不怎么累的,要不要接过去耍?”
【作者有话说】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1]:出自《马说》唐韩愈感谢在2023-02-1523:55:56~2023-02-2202:20: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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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国谍
◎“即使生处囚笼,亦能提笔为刀!”◎
于徵手臂架到桌沿上,俯身放低了声音。
“雪花炭,你知道出自哪了?”
燕姒摇摇头,认真地道:“没有证据不能确定,所以需得阿姊安排信得过的人去暗访。”
于徵果然摩拳擦掌来了兴致:“你说,去哪儿暗访,都问些什么?”
燕姒正要与她细说,外边来了人,叩着门问:“夫人,酉时已到了,给二位传晚膳么?”
于徵知道泯静不在院子里,这个宫婢是周巧那边派来的,便与燕姒交换了个眼神,由她扬声道:“晚一刻再来罢,本统领今日不在这儿吃,备夫人的就是。”
那宫婢应着“是”,人却没有走,在门口滞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燕姒跟着压低声音,说道:“这里到处是眼线,说话怎么都不太方便,我不能一直困在坤宁宫,近日就想个法子,换一处。”
于徵瞳孔微张:“皇帝拿中宫诞子的名头让你进的宫,高壁镇大费周章围剿殿下,要的就是如今牵制殿下又牵制于家,一箭双雕的局面,他怎会放你出去?”
“谁说我要出宫了?”燕姒微微一笑,“这宫里地方多着呢。”
于徵心想她身在高墙里,哪有什么无人留心之处,又想到她正月里去过一趟冷宫,照料那位曾经的太妃,便替她担忧道:“别看冷宫那里无人问津,你一旦去了,不论是二十四衙门还是坤宁宫,少不得要把手伸进去。”
“世上本无清净地。”燕姒老成道:“阿姊宽心,我不去冷宫,还有个地方,是旁人绝不敢贸然触及的。”
于徵疑惑地问:“哪儿啊?”
燕姒弯起唇,眸中隐含两泓皎洁。
她抬起头朝紧闭的门望过去,轻声吐出三个字:“勤政殿。”
于徵惊得背后悚然,手差点从桌沿滑下去,仓惶间说:“你要去御前???”
御前朝臣往来,是历朝历代皇帝批阅奏折的重地,侍奉的人为及时照料,就在后殿厢房设了宫人所,燕姒是住哪里都可以的,她到御前,诸事都方便,见于徵就可以在那里见。
于徵听她分析到那里不会有要紧的眼线,又听她说起码不用防着中宫,脑子里已经有些乱了,毕竟是擅骑马射箭,不是个擅权谋斗争的主儿,于徵脸色都不好了,十分焦虑道:“你怎么知晓中宫的耳目到不了勤政殿?何况天子近前,稍有行差踏错都不是闹着玩的,我第一个不同意你去!让你在宫中住着,已经是于家给出新帝最大的支持和妥协!”
“阿姊。”燕姒用坚定目光试图安抚着急上火的于徵,劝说道:“天子近前,更没有人敢谋害我,只要我出事,那必定是皇帝要我的命。去岁先帝刚驾崩,边境战事就爆起,阿姊去想这是为什么呢?”
于徵惊愕地半张着口,沉默半晌,才道:“你信得过皇帝?”
燕姒也不答这个话,只慎重道:“阿姊回家问问六姑母,大局当前,吾辈该当如何?阁老骤然离世那阵子,我也不是没有怀疑过皇帝,可今日你送来这块雪花炭,我才恍然大悟过来。”
于徵一知半解地问:“这难道不是皇帝的杰作?”
燕姒道:“查出来才能下定论。”
姊妹两个没再纠结燕姒去勤政殿的事,燕姒把要查的方向同于徵讲了,于徵才施施然离开。
临走前,她又再三交代,让燕姒不要轻举妄动,一切等她回忠义侯府,问过家中长辈的想法,届时在下决定。
燕姒是满口答应,笑着哄了人离去,回过来拿起绢子,把雪花炭送到鼻间细细地闻,闻完又将之收回布袋,小心地放了起来。
不多时,泯静办完差回到院中,宫婢们正在摆晚膳,燕姒见了泯静,让众人出屋子,就说:“泯静留下布菜便好。”
宫婢鱼贯雁行而出,燕姒夹着小青菜配白粥吃,边吃边问:“娘娘可有什么不悦?”
泯静往她碟子里送去一块香酥排骨,说:“没呢!几个香囊娘娘都留下了,讲是姑娘有心,她很喜欢。”
“嗯。”燕姒没动排骨,一口又一口吃着她爱吃的小青菜,“你上次同我在宫道散步,远远瞧见那个金羽卫的将军,后面还碰到过么?”
泯静每日跟着宫婢出去洒扫,常走月华门到坤宁宫的那条甬道,燕姒这般问她,她立时记起来人,说:“小杜将军嘛,见过好几次,年后他走动得频繁,不过奴婢隔得远,见他都是匆匆来去。姑娘,吃一点肉。”
燕姒躲不过,还是把排骨叼进了碗:“就是他,他是杜家送给官家的,若非有重要的事儿,不会三番五次显露于人前。”
泯静见燕姒把骨头吐出来,正露出满意笑容,听到后半句,蓦地瞪大铜铃眼:“哎呀!”
“怎么?”燕姒疑惑地抬起头。
泯静比划着说:“昨个儿还见过他!”
燕姒笑得四平八稳。
“见过便见过,慌什么。”
泯静皱眉:“姑娘您不是说,他露面就有重要的事……”
杜铅华露面,还行色匆匆,自然有重要之事,远北刚撬走去岁寒冬短缺的棉衣,唐峻两手一摊,吃苦头的是户部,燕姒稍加琢磨,就推断如今筹备边南军械,户部草木皆兵,对杜家那是恨到了份上,此人频繁出入勤政殿,定是远北要往御前送礼。
她放下手中碗筷,喝起清口茶,眼神几变,道:“天已快黑了,去把灯点上吧,今夜我们有得一忙。”-
忠义侯府。
于延霆迎着灯光颓然叹气。
于徵握紧拳头,脸色也好不哪儿去。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于红英稳坐在轮椅上,手指间缠绕绢帕,绕着打起结,和颜悦色道:“气个什么?姒儿未雨绸缪,想得长远,我们应当替她高兴。”
“高兴个屁!”于延霆苦巴巴地说:“要不是看在边南战事的份上,谁高兴把自己的宝贝孙女送到那樊笼里头,她说得轻松呐,是年岁还轻,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这事儿不商量,不准!”
于红英只是看着指间的绢帕浅笑。
于徵看老头儿动了肝火,立即顺着他道:“阿公想的正好是我想的,我就同妹妹说了,我第一个不同意她去!”
轮椅冷不丁转动,很快到了桌案边,于红英把绢帕一甩,书房里霎时陷入黑暗,伸手都不见五指。
“看不见对么?”
她的声音好像就在人的耳边,于延霆和于徵皆是愣怔。
突然视物不清的时候,人都会莫名紧张起来。
气氛焦灼冷寂时,这一老一少,又听见于红英再次出了声。
黑暗里,于红英说:“于家有辽东三十万大军为后盾,椋都银甲军精英数千为刀锋,铁血儿女个个顶天立地,但我们仍惧这片刻的黑暗,为什么?因为纵使就在身边,也对未知的事物防不胜防,百密终有一疏,说的便是此种境地。我们一直以来,都忽略了一点。”
于延霆声音稳健:“哪一点?”
“边南战事突然爆发的蹊跷之处。”于红英接着道:“徵儿,掌灯。”
于徵凭着强劲记忆力和过人的耳力,抹黑过去,将书房里的灯盏重新点燃,小火苗渐渐成势。
于红英就在书桌边,寻了唐国堪舆图,叫于延霆近前来看。
她的手指在蜿蜒河流上:“陵江从庆州渤淮府码头分流,一条上攀过衍州进入远北地界,一条穿梭风波平原和卡尔查草原进入远西地界,*风波平原接连鹭州,中间夹住平阳天堑,这里全是亘古不移的岩壁深渊,将鹭州和景国拦断了。”
于延霆点头,看着于红英的手指随图移动。
于红英说:“这是景军为何不踏过风波平原,再进万里草场去抢远西之地再向右直插椋都的原因,长途行军,又要翻山又要涉水,等军队坚持到陵江支流,已经损耗过度,平原里的狼群就足够他们喝一壶的。”
“所以他们宁愿绕过平阳天堑,”于徵有所领悟,手指在堪舆图上画出一条弧线,“转而夺下唐奚接壤边境的几座小城,过飞霞关,经鹭州北上,一旦他们过了江,庆州旁边就是通州,通州地界上,有唐国最大的天下粮仓!”
“不错。”于红英赞赏过她,接着道:“夺了通州粮仓,庆、衍二地皆可以战养战。”
于徵看到弧线末端,疑问浮上心头。
“那他们为什么不再绕一绕,绕道鹭州东面的荒原,从那里过陵江谋取通州,不是更省事么?”
这次换于延霆来解说,于延霆道:“不会绕去那片荒原,荒原的尽头,陵江江面拉宽直接入海,荒原下边是奚国了,沼泽遍布,毒虫繁多,他们不敢冒险从那里过,通州粮仓设在通、庆、衍交界处不远,紧靠粮马道,这条粮马道上头是唐国最不起眼的青州,但已到中原腹地。”
于徵颔首说:“明白了!粮马道又直通辽东天衢城,他们不敢占据粮仓不走,一过陵江,必须速战速决,驻军占据庆、衍二州,才能得到和唐国三方诸侯谈判的资本!”
“你只明白了景军当年攻打鹭州的筹谋。”于红英手指一点,江山尽在眸中,“庆州多出文人墨客,历史上就有让人如雷贯耳的谋士江家、主张教化推行息战固守的鸿儒荀万森、历经四朝的文武双科状元柳栖雁,成兴帝钦点过两位女状元,也都出身此地,这泱泱大国要想长治久安,舍身忘死的沙场儿女不可缺,能人智者也不可少,这是先辈宏愿,庆州一旦沦陷,唐国才俊直接折损过半。”
于徵听明白了,又看到于红英的手指移至衍州。
“这里不消我多说了吧?”于红英道:“其实按照唐国领土地貌来看,衍州才是唐国最中间的位置。此州地理位置极为优越,将皇城椋都半包围护在身后,因四通八达,陆路接庆衢粮马道,水路靠陵江上中游,黄金州别称实至名归。若得此州,形容切断了唐国贸易命脉。”
于延霆又补道:“要不周氏怎能盘踞衍州数百来年,这里本就富贵逼人,流经此地多少银钱入国库,一眼便知七.八。”
“正是这个缘由。”于红英将心中计算娓娓道来,“外戚之势对唐国打击太大,先帝一去,各州千疮百孔,远北侯入都要钱可以说是雪上加霜,若非帝姬定夺,朝中各部到地方州府在柳阁老的协理下狠抓了一把去岁秋收,只怕景军来得会更快。他们在椋都一定有耳目明朗的细作!此人绝非寻常辈,盖因我等一叶障目,自顾不暇时,未曾想过这个问题,如今姒儿将之抛出,她才明确地点醒了我,原来景国深入唐国的国谍,已这般可怖了。”
于延霆眉头紧锁,他的皮肤已因年老失去弹性,即使他展眉舒颜,也能看到山川经纬。
“国谍一事,锦衣卫年年抓,但这股势力真叫人难以清缴干净。”他指着风波平原,又指飞霞关里的鹭州,“唐国与奚国通商是史留传统,奚地……反正这个传统不是帝姬一箭弄死他们送来的和亲公主,通商之路不会断,要么有伟才不惜翻过平阳天堑进入风波平原,还能活着过陵江迈入中原腹地,要么就是五年以前乔装成奚国人过鹭州而来。”
“不用管怎么来的,”于红英说:“这股势力一定在宫中有个领头羊。能接近皇帝的人,不管身处何职何位,都有此嫌疑。姒儿想在勤政殿,是想得通透了,弄不好,柳阁老的死就是有外患从中作梗,唐峻看似嫌疑最大,反而是那个最不可能办这种事的角色,唐绮在边南对敌,他毫无谋害内阁首辅的动机。既然姒儿要在前头眼观六路,我们便在她身后为她耳听八方。”
于徵振作道:“御林军可领城中排查的职责,正好姒妹妹也叫我帮着查阁老之死。”
于红英却从袖中摸出一节竹哨,交给于徵,道:“御林军还需养着,人不是自己亲手培养的就不是绝对可靠,你令予字队去,秘密行事,他们不会露出马脚。只要幕后国谍落网,帝姬在边南必定是游刃有余,此事要尽快,马上就要筹备军械了。”
于徵听她一席话,胜过辽东跑马数载,不由得敬佩横生,感慨道:“六姑母巾帼不让须眉,徵受益匪浅。”
“褪下戎装,我辈志存于心。”于红英笑得颇见狠厉,扬声道:“即使生处囚笼,亦能提笔为刀!”
秉烛长谈到这里,于延霆也就放下了起先的忧思,不再阻止燕姒要进勤政殿的决定。
当日夜间月朗星疏,燕姒落笔洋洋洒洒三千字,盛装前往勤政殿。
殿前锦衣卫横刀而拦,她便掀裙跪在门前,叩首道:“臣女于姒,因中宫娘娘待产伴凤驾入宫,迄今已过数月,日夜思念家中亲长,求陛下念及于家世代忠臣,施恩放归!”
已经过了子时,勤政殿前除却值夜的锦衣卫和几个内宦,再无旁的闲杂人等,她这般喊,也就只有里头挑灯夜读的人知晓。
一句话重复到第三遍,曹大德就健步如飞地出来了。
“公主夫人,您这是何苦来的,陛下忙于政务,直到此刻还没歇,您往这里一跪,不是触怒龙颜犯了大不敬之过么?”
燕姒双眸含泪,无辜又可怜。
“公公,我想家了……”
曹大德心都被她这一声给软化了,忙搀扶她起来,叹气说:“您别再喊,老奴进去再问过陛下的意思,您且先等一会子。”
燕姒泪眼汪汪,叠手福身:“多谢公公体谅。”
殿内,唐峻抱着农务贸易化的策论,正在用朱笔圈注重点。
曹大德走近,先把冷茶换了新,才敢说:“陛下……那个……”
唐峻眼睛一眨不眨:“人送走了?”
曹大德看他并不生气,就说:“没呢,她不走,她说……”
“说什么?”唐峻猛地回过头,“朕还不够礼待于家吗?是短了她吃还是缺了她穿?”
曹大德也是平白惹了怒来受,小声嘀咕道:“她说她想家了。”
唐峻没听清,问:“什么?”
曹大德适才拉开嗓门儿:“公主夫人说她想家了!”
唐峻终于把心思分到这件事上,放下策论,端起浓茶喝了一口。
“也是。”他淡然一笑,正好殿中只有他和曹胖子,便道:“于家妹妹胆子大,但她不会毫无缘由地闯到勤政殿门口来,用这样的方式要来面圣,必然有别的原因,你去把她领进来吧。”
【作者有话说】
(捉虫.)
第237章 表忠
◎谁他娘的想得到啊!◎
勤政殿里的夜灯亮如白昼,一切成设如燕姒第一次踏足这里那般,一成不变。
为君者明堂端坐,御书案头奏折堆积如山。
翁中龙涎香燃经过半,把那书墨味掩褪不少,夜里沉静,迈出的脚步声凸显得清晰可辨。
燕姒守着规矩,一过八角铜炉,就掀裙跪拜下去。
“拜见陛下,陛下万岁。”
唐峻起身趿了鞋子,曹大德伺候他把披着的外氅穿戴好,他便信步走近燕姒,弯腰搀住燕姒单薄的臂弯,将人带起来。
“你要来请见,托个宫婢传话就是,这春寒料峭更生露重的,瞎跑什么?”
燕姒垂首,显得乖巧。
“白日里陛下太忙,臣女不敢因一点小事来扰,夜里若无正当缘由私自求见,怕辱陛下清名。”
“妹媳真是冰雪聪明。”唐峻目中有了毫不遮掩的笑意,指向万里山河图,“屏风后去说,以防哪个不长眼的内宦冒失进来。”
曹大德意会圣意,躬身道:“奴婢去外头守着。”
唐峻随意摆手允了,曹大德退将出去,燕姒望向不远处的长屏风,依稀间想起,当初唐绮就坐在那里。
那不算是她们第一次相见。
真正的相见,是燕姒前世做奚国和亲公主的时候,她被俘坐着囚车,唐绮披甲持弓,立在鹭城的城墙上,她们连彼此的模样都看不清楚,却一个当机立断择了众生让箭羽离弦,此后背负阵前杀妻的恶名失意三年,另一个无力还手等待死亡,埋骨风雪地,成为史册里一个毫不起眼的人物,甚至连姓名都留不住。
而后来,不知什么因由,燕姒重获新生,摇身一变成为了唐国重臣忠义侯的嫡亲孙女,于家长房长孙,于延霆唯一的后继之人,她与唐绮在响水郡偶遇,这次的相见,两个人都没有道明彼此身份,她们都像瀚海砂砾,机缘巧合下,彼此拉了对方一把。
再到燕姒以于家女的身份重返椋都入了于家族谱,唐绮以唐国帝姬的身份坐在这座屏风后面,她们尊卑分明,都未曾料到会再续前缘。
时光它行得匆忙,唐绮至今为止也不知燕姒的真实身份,甚至连看似浓情蜜意的大好姻缘,都如镜中花水中月,让人摸不真切。
触景难免生情,燕姒不觉间失神,愣愣跟着唐峻绕过了屏风,直到唐峻喊她不必拘礼坐下说,她眸中才重有了焦距。
“妹媳并不想出宫吧?”唐峻笑着问。
“陛下英明。”燕姒说:“此来是有一封臣女写给陛下的谏言,但事涉重大,不敢经过他人之手代为转呈,只好亲自来了。”
唐峻见她自袖袋里取出信笺,纸张是坤宁宫常用的熟宣,接过来展开便看,而后越看眉头越皱得深,最后连脸色都变得冷峻。
“你想来勤政殿做御前代笔女官?”
燕姒坐在唐峻右侧,叠手再行一礼,认真道:“缘由也尽书纸上了,敬听陛下定夺。”
一声叹息响起,在诺大的殿内长长回荡。
唐峻又将呈书细过几遍,反复琢磨,沉默良久后,才试图劝道:“勤政殿里来往朝臣太多,新臣老臣掺在一起,议的都是国之大事,你若处在朕这个位置上,会因眼前小节,弄个重臣孙女,还是长公主妻,放到殿中吗?”
燕姒眼神清澈,诚然道:“臣女不卖关子,推心置腹地同陛下讲明了,楚家为私怨坏大局,几次三番暗中刁难,长此以往臣女住得糟心不提,臣女的阿姊、姑母乃至爷爷,都吞不下这口气,于家效忠陛下,边陲三十万大军,若无圣旨虎符调遣,从不过青州,我族帮唐国镇守辽东,威慑诸岛列强,不是让我嫁入皇室后,来受这份窝囊气的,即使我愿意受,于家的颜面也不容践踏。”
唐峻一口气堵在心口,人家说的都是大实话,谏言上也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这不光是他二妹的妻子,还是于延霆唯一的孙女,那不跟宝贝疙瘩似的么?
他千想万想,当初就是怕有损于家颜面,闹个分崩离析,才让同为皇室妻的楚家女跟着一道进宫。
谁他娘的想得到啊!
这个楚可心光长个子不识大体!
偏偏国库空乏,仗又必须打,导致于他里外受气,还哪处都不好敲打!楚可心还好说,楚谦之惧内还孝顺,不管是楚夫人还是楚老太,哪个都能牵着楚谦之鼻子走,谏言里将楚老太收买二十四衙门内宦,在坤宁宫里使绊子的事,写得一清二楚人证物证皆有,唐峻是连帮着掩盖都做不到。
他气不打一处来,憋得面红耳赤,燕姒从旁察言观色,又将声音放得柔软。
“臣女嫁进公主府,籍契上改了皇戚,所说不敢夸口道一句绝对,但始终目的是为陛下排忧解难。”
唐峻犹豫不决,问说:“非得是在勤政殿不可?”
“若不是勤政殿,就该出宫了。”燕姒眼神尤其无辜,“只有勤政殿,才能脱离是非,再或陛下像方才臣女所说的那般,放臣女出宫回家。”
“放出宫不行。”唐峻脸色肃然道。
燕姒说:“陛下从未想过要对殿下赶尽杀绝,可高壁镇声势浩大地一局棋,为的便是做给天下人看,您初登皇位,镇得住精兵强将,谋略不逊任何人,只要臣女一日还在宫中,陛下固权才能见到成效,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臣女明白的,但正所谓成也萧何败萧何[1],您此时觉着楚家闹腾是小事,殊不知楚家由先帝一力扶起,实力并不容小觑,眼下边南军械补给,您且看着,并不会那般顺利。”
“他楚家还能翻了天不成?掌户部的权把持银库不假,但他的权是谁给他的?是皇室!”唐峻怒道。
燕姒立即起身跪拜平息唐峻怒火,只言片语,全踩在刀尖上。
“新臣少,楚家使绊子坏陛下的事,您目前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户部尚书一职干系重大,您没有合适的人来替。”
“朕需要时日。”唐峻咬牙切齿:“军械补给不容半点差池,谁要影响战事,朕绝不姑息!有朕在前边撑着,你放心,坤宁宫至今日后,再不会有什么让你不顺心让于家不舒坦的事发生,先起……”
“陛下。”燕姒不想他话锋转得如此快,只好打断道:“柳阁老病逝前,您去过柳宅。”
这不是燕姒发出的疑问,而是肯定,唐峻瞳孔顿缩,要去扶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燕姒又道:“臣女知道此事,陛下不该惊讶。”
唐峻垂首盯着燕姒头顶,未几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说下去——”
燕姒宠辱不惊道:“臣女出宫那日,也曾去过。”
唐峻低声道:“朕不是让……”
“让金羽卫暗中包围了整个柳宅。”燕姒接过他的话,道:“阁老一生清廉公正,若真要说有何偏私,她临终前,却选择了陛下,她坚持她是寿终正寝,可陛下心知肚明。”
唐峻倒抽一口冷气,忽觉头痛欲裂起来,他现在终于明白长公主府传信的目的了,他不得不再次对眼前人正眼相待,他想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唐绮私自返都,只遵照柳老去前的遗言办过了丧事,再没滞留都中。
而他有一处却不明白。
他心里有愧,声音都失了底气,哑声道:“你如何知晓朕去过柳宅的?朕去柳宅时,你该还在坤宁宫里!”
燕姒闭眼不答,叹息声缥缈难捉。
“陛下没有绝对信得过的人。”燕姒直白道:“您无亲长依托,全靠血脉正统,先帝遗命,才继承了大统,所以您忍气吞声包容远北,亲自甄选各地征银节度使,布局高壁,不惜手足之情破碎,也要压住朝中异声。您勤于政务,连年节里都不得闲,是因您怕。您怕托不起这唐国江山。”
唐峻心口犹如针扎,把住椅扶手的手攥得青筋暴起。
燕姒忽然说:“您可以信我一次,我进勤政殿,绝无异心,只为成全先辈,若您还不信,我可以同您说一个迄今鲜为人知的秘密……”
唐峻不自主地被她牵着走,好奇道:“什么鲜为人知的秘密?”
燕姒微微抬起头:“当初于家让我认祖归宗,姜家大闹了一场,而我生母至今未曾露过面,是有原因的。”
唐峻好奇心更甚了,“原因?”
燕姒道:“我生母其人,乃是前朝鸿儒荀万森荀大家的孙女。”
唐峻惊站起身:“你说你生母是谁?!”
燕姒微微扬起下巴:“荀万森的孙女。”
唐峻出生的时候,成兴帝已登基称帝两年余,因是长子的缘故,他幼年颇得喜爱,曾在唐兴口中听过不少关于荀万森的事。
其中唐峻最爱听的一段,便是那位鸿儒大家晚年的穷途末路。
传说里。
那位老者,携东宫派系群臣跪于端门,只为求最后一个面圣之机。
他挺着宁折不弯的脊梁,隔一条千步道,面向三千玉阶上疑似摇摇欲坠的明和殿,忍不住老泪纵横。
他哭的是,纵使满腹经纶,也会沦到束手无策。
转瞬,时代已逝。
唐峻跌坐回椅子上,稍一联想前因后果,而后乏力地笑了。
“难怪你生母从不出现,难怪周冲之子冒犯你的案子来得突然又诡异,难怪那时候阿绮要跟我联手为前太子翻案,搞垮国舅爷周冲。都是报应,周家应得的报应。”
“外戚是祸患,阁老辞世也很突然,楚家现在无非同陛下堵着气,仗势胡作非为。”燕姒跪直道:“您可以信我的,我以先辈之名在此起誓,一切以唐国大局为重,替陛下分忧解难绝无二话。”
唐峻看不明白这个于家荀家的后辈,不知她何来如此自信,敢句句见血,说到点子上,又豁得出去。
他茫然道:“你就没有自己的所图?”
燕姒认真道:“有的。”
唐峻抱臂看着她:“说来听听。”
燕姒掰着手指:“我想来日边南息战,殿下能早日归来,或是陛下给个恩赐,送我和殿下一块封地,哪里都可以,多大都行。我还想,家里人能岁岁康健,唐国早日恢复元气不再受外敌所扰,百姓都能安居乐业……”
“还有呢?”唐峻半信半疑。
燕姒再次叹气:“好吧,其一楚可心太烦了,其二我上次散步瞧见了小杜将军,远北坚持把棉衣要走,户部被得罪了,边南打仗他们又没出力,我想杜家可能起了心要送人进后宫,到时候又不知如何应付这些。”
唐峻说:“嗯?”
“远北侯上次来椋都,爷爷放过狠话,于家和杜家中间若不是卡着个鸟不生蛋的青州,早就因为一亩三分地打起来了嘛,家里长辈说的。”燕姒努嘴道:“陛下,大哥!”
唐峻彻底服了她,难得听到一声撒娇般的大哥,到也没有先前那般坚持了,抬头揉着太阳穴,道:“要做代笔女官就代笔女官吧,你还真是什么话都不瞒着朕,敢在朕面前说三道四。”
燕姒得了便宜,弯唇乖巧道:“多谢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唐峻无言以对地摆摆手:“你以为朕这个皇帝就那么好当,外戚之势不可不提防,这杜家跟个狗屁膏药似的,朕还不知道怎么推脱呢。”
抱怨的话匣子一经打开后,连唐峻都忍不住自嘲几句。
燕姒见火候够了,嘴角笑意更甚:“若陛下能信得过臣女,杜家送女入宫的事儿,臣女届时为您想个好主意!”
如果说荀万森的外重孙女身上都没点真才实学,唐峻才万万不信。
他道:“那就选个好日子,下旨封你为御前代笔女官,你就不用再偷偷摸摸传信来,让朕替你瞒着入宫的事情了。你有此心,想必于家也能说服阿绮,朕可从来没有想过要瞒她的。”
燕姒小声道:“那还不是因为您那妹妹太倔了,倔得跟头牛似的,不瞒着她,只怕又要闹个人仰马翻……”
唐峻装作听不懂:“啊?你快起来了,本来腿就有旧疾,地上还凉。”
燕姒爬起来,又福身行过礼,心满意足地道:“夜已深了,臣女不打扰陛下理政,先行告退。”
唐峻还能跟她说什么,心里想着的是你已经打扰我半天了,嘴上还是只道:“去吧去吧,等着接旨。”
燕姒退出几步,转过身的瞬间,整张脸笑容尽失,她的眼神在辉煌灯火中凌厉非常,再不似那般温软天真的模样。
唐峻并未看见这一幕,只目送那瘦小身影快步出了殿门。
他在圈椅上靠着,收回目光托起腮,视线定格在万里山河图上壮景,心里一时百感交集。
良久之后,才自问道:“我莫不是太久没跟人说几句心里话了,才上了这丫头的道?”
须臾,又自答道:“她说对了。”
唐峻已经很久不敢表露自己的内心想法了,半真半假,虚实难辨,才会让侍奉君王多年的曹大德都有所忌惮。
曹大德再进殿的时候,唐峻刚站起身,要往外头走,曹大德马上迎到他跟前:“陛下,奴婢再为您换一盏热茶来么?”
唐峻摇着头,负手立在殿中看那乱中有序的御书案。
他在灯光里眯起眼睛来,适才道:“去拿酒,陪朕到皇子所走走。”
曹大德狐疑道:“这时候去?奴婢先传龙辇来?”
唐峻已经大步流星冲殿门方向去了,声音里依旧辨不出什么异常情绪。
“传什么,劳师动众的,朕随意走两步——”
曹大德忙跟出去,在勤政殿门外拉过一个小内宦,嘱咐道:“快去烫壶热酒来,要快。”
小内宦双眼放了空:“总管要什么?勤政殿哪里敢有酒……”
曹大德唉声叹气:“你以为咱家忽悠你呢,是陛下兴致好,不管去哪里找,立即找去!”
小内宦顿时如被驱赶耕地的牛,朝后殿冲刺而去。
等曹大德拿到烫好的酒,再小跑着提往皇子所,唐峻已经独自坐到一颗海棠树下,望着天际皎月发着呆。
跟在曹大德身后的小内宦刚要自作聪明,提醒皇帝那草地还湿润,久坐易病,还没说出口,就被曹大德瞪了回去。
曹大德蹑手蹑脚走近,猫腰将装酒的盒子放在了唐峻脚边,作了个揖,就自觉滚蛋了。
二月草地浅薄,海棠枝干还算粗壮,唐峻靠坐期间,酒杯未取,提壶灌下去一口。
烈酒烧肺,酒香被他噙在唇齿。
月色那般动人,他忍不住想,当年谷允修坐在这个地方,所见的是如何风景,可惜时过境迁,旧景不复。
他又仰首灌下一口酒,横袖狠劲擦了嘴,遥望月色。
他回想起半生所过的光阴,忽地悲从中来。
“早知如此……”
他曾经有过可以绝对信任的人。
只是。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作者有话说】
成也萧何败萧何[1]:出自《史记淮阴侯列传》司马迁
第238章 失控
◎“我妻待我,情如磐石。”◎
砰——
突然炸来的一声巨响,让书房里围坐的众人都悚然一惊,纷纷侧头朝主座看过去。
唐绮捏着的拳缓慢松开,目光将座下逡巡过,淡淡地笑道:“抱歉,一时失手。”
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是失手。
在座的除却杨依依这位后来者,其它人或多或少都与唐绮有旧,他们皆知唐绮是真的动了怒。
左侧连着两把椅子,东方槐和项一典对视,相顾无言。他们同作为唐绮手下的将领,并不好多说什么,尤其事关主子的个人私情,纵使他们想劝,却都没那个立场。
右侧杨依依之后坐着的是一位年轻妇人,眉目浅浅勾勒,衣着素净但不失华丽,这便是脱胎换骨过的楚畅。
从椋都死里逃生,怀胎十月诞下幼子,如今的楚畅已有了几分稳重端庄,不似从前那般跳脱,她只静静坐在那儿,对自己身旁站立的人投来的目光视而不见。
崔漫云咽了咽口水,见楚畅不为所动,便最终也没憋出个只言片语,兀自等着有人先来打破这死寂的沉默。
还是方才那报信的斥候兵第一个没忍得住,急于让唐绮的怒火不要殃及他这个传递消息的池鱼,立在堂中间匆忙抱手道:“殿下请息怒,此事,此事是由忠义侯府几位当家做主的主子们商议过,于家支持,小夫人才到的御前。”
这位斥候兵本是公主府亲卫队出身,他的话说得还算是得体,无疑能起到一定的安慰作用。
唐绮果然裂开唇,笑意更甚。
“你先下去。”
斥候闻令松懈紧绷的神经,告退出了书房。
屋中剩下的人各有职责,唐绮召集他们,本就有事要议,这时她缓和好了,便又道:“漫云,从你先说吧。”
崔漫云不爱吃茶,手边案上的茶碗都没有动过,是因知晓唐绮心事沉沉,心里难免紧张,这会子她把茶碗端起来,囫囵喝掉一大口,才接话道:“属下已将通州诸事料理妥当,庆衢粮马道周边匪患已除,可保借马筹粮之事畅通无阻。”
唐绮点点头,目光投落在楚畅身上。
“霜儿,你那边如何?”
当初因罗党造反,平昌伯爵府满门遭殃,为了瞒天过海保下性命,唐绮替楚畅更名换姓,如今其行走鹭州,用的正是化名林霜。
唐绮这般唤她,她已经适应,当即叠手答话。
“回禀殿下,鹭州商会已做好了战前募捐准备,第一次军饷筹备顺利完成,所征集募捐来的响银,可供付给通州,即使朝中辎重晚到,我们这里也不会耽误,只是辽东那边的军马问题……”
要不怎么说战火一起必定劳民伤财呢?
唐绮正在愁着此事,她搓起手指,陷入沉思,屋内再次鸦雀无声。
方才因斥候中途过来,项一典要说的话都被打断了,这会儿蓦地安静,又重新回想起,便抱手道:“主子,那辽东小子是个刺头,已三番五次违反军令了,方才属下就想说来着。”
“本殿不是让你们忍让他些么?好歹是振东伯送来的人。”唐绮凝眉,“他又做什么了?”
“卫晓雪受了刀伤发着高热,明尧昨日告夜假,夜间他想替换差事,为着照料卫副,这事儿人之常情嘛。”项一典说:“属下就应了他,让那辽东小子替补,可人家直接就拒了。”
唐绮叹气道:“他以何种理由拒你的?”
项一典闻言愣了愣,随即哈哈笑道:“不服我,他是这么说的……”
唐绮往项一典看过去,只见项一典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手扶着腰际的刀,另一手背过身后,在堂中来回踱步。
“小爷在辽东冲锋陷阵的时候,你这厮还在椋都享着清闲守皇陵呢,你叫我换夜差就换夜差,那不能够!要值夜,你自个儿值去!”
他学得有模有样,不仅举止像,连神态语气都分外肖似,这下子方才众人心照不宣的紧张感都消失了大半,满堂低笑起来。
东方槐声音较一般人洪亮,敞着嗓子对项一典道:“是个有反骨的,但也不能尽怪责人家,于进虽非于家直系子弟,好歹也是忠义侯二妹的独子所出,于家二房抗倭牺牲之后,这孩子便过继到振东伯次子名下,与现任御林军统领于徵将军姐弟相称,人家出身不薄,祖父祖母和爹娘都是为国捐躯的英雄,连主子尚且给他三分薄面,偏生项将军要辽东小子辽东小子的叫他,能不抗命么?”
项一典男儿粗狂在身,鲜少计较口头上的称呼,唐绮先前不曾提点过他,是想着沙场上摸爬滚打拼着命,男子间豪放不羁,更甚者上下不分称兄道弟也是常有的事儿,就没加以约束。
经过眼下东方槐的提醒,众人一沉默,项一典自己才意识到理亏,抓耳捞腮显得有些烦躁。
唐绮看向项一典。
“他自幼长于辽东,今次领着驰援的军队独自南下,我们同室抗景,他来融入我等已经不易,还望老项让让小辈。”
话虽是敲打,唐绮却说了个亲疏分明,主客有序。
项一典心服口服:“是属下疏忽了,回头就改!”
唐绮笑及眼底,又将话锋转回来。
“借马之事,还需得呈书都中老侯爷。”
都议到这儿了,一直坐在唐绮右手边的杨依依终于接话,朝唐绮道:“边南距椋都路途遥远,呈书老侯爷是必然,殿下应做两手打算,最好即刻同时呈书辽东。”
唐绮说:“老侯爷那里本殿亲自着笔,振动伯这边,就有劳姑娘了。”
杨依依如今是唐绮的幕僚,此等书信往来代笔都不在话下,依言没有推迟。诸事议定,唐绮便挥袖,让众人各自散了去,杨依依素来性子慢,她起身在最后,正要告退,唐绮忽地抬了头。
“你何时学起吞吞吐吐的毛病了?”
杨依依放下还没来得及抬起行礼的手,眸光微转。
“不管是行军打仗,还是排兵布阵,殿下都游刃有余,做得很好。”她的视线就定格在唐绮眉目之间,似看非看,保持在不冒犯的边界处,“所以,我犹豫未出口的话,想来是可笑的,何必要多此一举。”
唐绮拱合双手,抵上额头的同时,鼻间叹出重息。
杨依依从未见过这样的唐绮,此刻连同人脸上的神情都难以看到了,对这声叹不得不疑起来。
“殿下?”
唐绮维持着挡脸的举措,轻轻“嗯”了一声,而后低语道:“我妻待我,情如磐石。只是许多时候,她聪颖过甚,很难叫我弄得懂她在想些什么。”
“人嘛。”杨依依侧首乜到书房外的霏霏薄雨,“总是受七情六欲所牵制,情到深处,便不由得患得患失,一旦拥有,畏惧失去是本能,但是殿下,既然您相信贵夫人待您情如磐石,那何不也相信她每做一个抉择,都会衡量殿下的得失呢?”
“那她就不该瞒我如此久,不该去勤政殿。”
唐绮忽地放下手,一双眉皱得颇深。
杨依依回望她,平淡地道:“殿下所气恼的是贵夫人隐瞒入宫之事?还是如今她到了勤政殿之事?”
唐绮道:“二者皆有。”
杨依依缓声分析道:“传闻中,安顺殿下妻不仅贵为忠义侯于延霆唯一后继嫡亲孙女,还继承了父辈清丽脱俗的容貌,是引椋都贵子贵女们争相倾慕嫉妒的翘楚,她周旋王孙贵胄之间,足智多谋能全身而退,配殿下这样的人中龙凤,结成良缘算得上是佳偶天成。后来您妻妻二人共经高壁镇三军围困,最终她于问心亭面圣,谈的是什么,想必殿下如今该能想透。她成全殿下大义入了宫,隐瞒,无非也是善意之举,殿下该体谅她才是。”
唐绮垂眸:*“没有说不体谅。只是……”
杨依依发现她目光闪躲,有避视之意,反而疑惑不解道:“既然早便入了宫,她如今去御前,对她处境大为有益,殿下为何还这般忧心忡忡?”
唐绮的眉心皱得更深了些,却低头不语。
杨依依倏然想到了关键,问说:“勤政殿里有什么?”
唐绮眼皮直跳:“这不是你该问的。”
杨依依见她似要动怒,当即展手收袖跪下去。
“臣女逾越了,任凭殿下处置。”
唐绮如同被捋过胡须的老虎,眼睛都微微眯起来,一双凤目久久凝视跪在面前的杨依依,却再说不出什么。
杨依依效忠唐绮并不为功名利禄,只是图还报家恩,她虽跪着,脸上仍旧没个惧怕的神情,连半敛的那双眼睛里都毫无波澜。
唐绮把此人身世摸得一清二楚,数月以来一直赏识杨依依的才情,对其以礼相待,此番若非杨依依触及到她的逆鳞,她还真不会发什么脾气,待重新冷静了,才道:“你先下去吧。”
杨依依起身出门,下了台阶融进绵密雨雾中。
唐绮还坐在堂中间,望着那抹背影搓起自己的手指。
耳边响起细微的脚步声,白屿从屏风后绕出来,俯身问:“主子可要派亲卫盯着她?”
唐绮摆手道:“不必,她没有异心。”
白屿遂递过来崭新的图册,把该交的差事交了。
唐绮低头看机扩详图,心不在焉地说:“你办的事不会出错,去林霜那里批复银钱,照图开始做吧。”
白屿收回图册,瞄了一眼唐绮搓出薄红的手指,又道:“都中……”
唐绮的目光变得危险起来。
“待雨一停,”她从袖袋里取出召谍令,交给白屿,“就发令下去,密切注意朝中各处动向,一有风吹草动,便八百里加急来报。”
白屿迟疑着问:“勤政殿那边?”
唐绮冷静道:“各处,自然包括夫人那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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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借兵
◎“我知你心意……”◎
一场细雨落幕,清明悄然而过。
椋都的艳阳天持续数日,圆安年里的第一场热潮来了,周巧体征较常人有异,产后不仅不畏寒,反而十分怕热,可她偏偏生有喜见日光的爱好,晒没一盏茶的功夫,日头底下就已汗流不止。
囱囱拿了锦帕给她擦着额上冒出的汗珠,哄说:“娘娘,还是回屋歇息罢,您瞧,出这么多汗了。”
还不到辰时,周巧将眼睛留着一道细细虚缝,执拗地躺在椅子上不起身。
她道:“早朝没有散,人也还没有来,早着呢,再坐会儿。”
囱囱看她心意已决,索性不再劝解,仔细替周巧擦过汗,拿起绢丝小团扇轻轻在侧打着。
自诞下和乐公主那日惊险过后,周巧就不喜让旁的宫婢近身伺候了。
庭中恬静,只主仆两个,连雀鸟的低鸣都听不到。细风拂过脸颊,周巧渐渐生出一丝睡意,正迷蒙间,忽听“咕咚”声从不远处传来,猛地惊坐而起。
“是谁?!”
“娘娘不怕,奴婢去看看!”囱囱说着,将团扇放下,警惕地往声音来源地查探。
花草后边是一涓细流,待囱囱悄悄地接近,看清了响动的缘由,才神色一松,转身返回。
周巧整个背部都崩直了,双臂报在胸前,满眼紧张地望向返回的囱囱。
“娘娘。”囱囱到周巧跟前蹲下,温声说:“是一只野狸猫在水边滑了脚,把碎石子踢进池子里了,奴婢在这儿呢,您无须害怕。”
周巧宛若惊弓之鸟一般,浑身如果有羽翼,那毛都已经悚然立起来了,她神色慌乱地抓紧了囱囱的肩。
“你看清楚了?当真只是野猫?!”
囱囱说:“当真是猫。”
周巧后知后觉似地点了点头,气息不稳地道:“那便好,那便好……”
她这般絮叨着,不自觉地往坤宁宫侧门处望去。
囱囱随她目光而移去的视线收了回来,安抚她道:“大人答应过娘娘今日会来,娘娘若是仍害怕,不如奴婢扶您回屋里等罢。”
周巧喃喃道:“不,不,本宫就在这里,在这里等,哪儿也不去。”
巳时过半,许彦歌披着大帽罩衫进了坤宁宫的侧宫门。
迎接她的是周巧迫切扑来的怀抱。
领路的小宫婢大吃一惊,被囱囱用银钱封了口,许彦歌才将周巧搀进屋中,扭头用眼神询问囱囱是怎么一回事。
囱囱沏茶过来,如实对许彦歌道:“大人,方才娘娘在庭中晒太阳,被一只野猫惊着了。”
许彦歌轻拍着周巧手背,劝说:“杜家送女入宫的事儿,已被皇帝用清明祭祖的缘由给推拒,眼下该着急的并非是娘娘。”
周巧牵到人,心绪稍微平复了些,侧眸去问许彦歌。
“他缘何拒绝杜家?他该效仿父皇在世时那般,先利用外戚相助,再徐徐瓦解外戚之势,而今不正是他用得着杜家的时候?”
“有人不愿他受杜家牵制。月前户部尚书楚谦之耽误了边南军械补给,他已经用这茬儿推拒过杜家了,现下是第二次。安顺长公主不在都中,帝师首辅柳阁老已逝,朝中内阁形同虚设,你说给他拿这些主意的会是谁?”
许彦歌话音一落,垂睫凝视着周巧,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去岁高壁镇给他拿主意的是我,但今时今日,我怎可能再助他?”周巧摇头否认,随即又认真道:“我对他早死了心,你不该这般想我的。”
许彦歌看她眸中有异,似失望似哀伤,当即就后悔了自己方才的询问,立即抽手打自己的嘴,说:“是臣说错了话,娘娘莫恼我。”
周巧拦住她的手握回手心,终于露出个浅浅的笑容。
“别打了,我不恼你,你接着方才的说,现在该是谁更着急?”
许彦歌哄好了人,正色道:“边南战事已陷入焦灼之势,两军对垒各有胜负,景军的确是有备而来,他们粮草充裕,久攻不见疲态,军机处最新递上朝的折子里详叙了此事,地方布政使又奏通州境内十年难遇下了场冰雹子,导致今岁春耕受了不小影响,现下国库不知何故掏不出钱,你说该急的是谁?”
“唐绮这次是要钱还是要借马?”周巧诧异道。
“距离她上次要钱借马才过去多久?”许彦歌伸手比出两根指头,“两个月。所以这次她倒是没要这些,也没有为难皇帝,她向辽东借兵。”
周巧道:“辽东当初已经借过兵给她了,这次她怎么不让远西借呢?”
许彦歌说:“庆衢粮马道官道都好走,且离她最近,她想必是要速战速决跟景军尽快分出个胜负了。”
周巧骤然意识到了要紧处,挺直背道:“所以她很快就要回都了!”
许彦歌微笑道:“正是。”
周巧悟道:“当初唐绮去边南,走之前还在椋都领了个下马威,她的家妻还被迫进宫,如今尚在勤政殿做代笔女官,一旦她携战功还朝,首先就会接妻归府,届时唐峻又拿什么来压制她?”
“不错。”许彦歌笑意盈盈,“所以此时最应该着急的是当今天子。于延霆把自己最宝贝的独孙女嫁给了唐绮,且这妻妻二人是人尽皆知的伉俪情深,唐绮上书阐明借兵之事,军机处报上来不过是过个明路,辽东必定会借的。唐绮要得如此急,想必对此战已有了很大的胜算。”
周巧心绪渐稳:“他最大的威胁要回来了,他也就没空来想着对付我了……”
许彦歌听到此处,却忽地冷起了脸。
周巧轻声问:“你怎么了?”
许彦歌哼声道:“想要永无后顾之忧,还是只有彻底扳倒他,让和乐登上王座!”
周巧闻言,叹气道:“哪里能那么容易,自和乐出生,他就再没与我同塌而眠过,连这坤宁宫也鲜少踏足,就算他来了都只看看孩子不会逗留,他防我防得很紧,你我二人势单力薄,就怕还没抓到机会,他已先处置了我。”
“不会的!”许彦歌蓦地握紧周巧的手,言辞坚决,“臣,绝不会让娘娘出事!”
周巧热泪盈眶,目光一点点滑过许彦歌的面纱,有些哽咽地道:“我知你心意……”
许彦歌道:“咱们不算势单力薄,敌人的敌人便能是盟友,还有个亦亲王。”-
勤政殿刚结束议政,燕姒就从万里山河图的长屏后走了出来。
唐峻靠到软垫上叹了口气,眉心不安地皱起。
“说说你的看法。”
燕姒步子不疾不徐,边走边道:“臣女不敢妄议国事。”
唐峻讽道:“你可没少议,这次不想说,是因牵涉阿绮吧。”
燕姒目中犹豫,先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
唐峻见她这般神色,更是好奇了。
“重臣里,你觉出了什么?”
燕姒不自觉地往方才刑部尚书坐过的那张席案看过去,少顷后才道:“回陛下,没有。”
唐峻自然不信,跟着往空空如也的席案看去。
“连易说辽东囤兵近三十万,已往边南派去了五万援军,此时再借兵,怕压了边南守备军的势头,与边境驻军难齐心,又怕东边列岛乘机对辽东边境发难,他的担忧不无道理。”
燕姒显得有些心神不宁,站在御案前没有再动。
唐峻看出她似走神,轻轻敲桌:“在想什么?”
燕姒回神,抬眸迎向唐峻投来的视线。
“陛下怕殿下回来吗?”
殿中顷刻静若寒蝉。
龙涎香飘起袅袅轻烟,唐峻的目光穿过一缕缕薄烟,依旧停驻在眼前这张清丽容颜上。
片刻后,他哑然失笑。
“朕与二妹,或有过嫌隙,或有过猜疑,但今时不同往日,她去往边南这数月,是一颗心扑在了天下大事上的,赤诚可见,加之朕有了许多,何以要惧?”他说完这些,将手边一份草拟的诏令递向燕姒。
燕姒伸手接过来仔仔细细看过一遍,不禁赞叹道:“早朝才散不一会儿,竟然这么快就想出来应对之策了!陛下此诏,可解春耕损失的燃眉之急!”
唐峻难得见到人言由心生的赞赏,一时间难为情起来,拢手咳嗽掩饰道:“书没有白读,总该有用武之地。”
燕姒又将方才的话重拾起来:“那借兵一事?”
“此事,你不是荀大家的外重孙女么?他最擅用兵之道,你娘亲伴你十七载,没曾教过你些?”唐峻托腮道:“而且,于侯都要算荀大家门下子弟。朕方才便在问你如何作想,没了二妹这层顾虑,你是不是也该畅所欲言了。”
燕姒还真叫唐峻这一问给问住了,她在奚国学的是蛊术医理,到了椋都,于延霆和于红英教的是谋略,对用兵之道,那可谓一窍不通。
她能找到办法,让唐峻推磨似的,一而再推拒掉杜家送女入宫的事儿,可这并不能表示她也可以对唐国用兵分析个好与坏出来。
见她又陷入沉默,唐峻反倒是好奇心更甚。
“还有顾虑?”
燕姒与唐峻相处这段时日,已对唐峻追问的本事了如指掌,此刻便笑了。
“大哥何苦为难我。”燕姒道:“爷爷和诸位大臣都有争议的事,我着实不便多言嘛。”
唐峻爱听她喊这声大哥,正好曹大德进来禀说该传午膳了,他也就不再追问,让燕姒暂时躲了过去。
午膳后,唐峻起身道:“朕出去走几步消消食,你将诏令拟好,待朕回来落印。”
燕姒拱手送他出去,等内侍撤下席面,才匆匆绕到殿后的博古架前。
勤政殿外,唐峻负手静待少倾,曹大德才近前回话。
“不出陛下所料。”
唐峻皱眉道:“她又去了?”
曹大德说:“陛下鲜少离殿,这两月以来,每隔七八日才会散这么一次步,但长公主妻每次都会趁此时机,在殿内找寻,也不知……她究竟寻的是什么。”
唐峻也很困惑。
“怪了。”他背手走向勤政殿抱厦,“勤政殿里又没存放什么她不能看的机密……机密!”
曹大德差点一头撞上唐峻的背,惊诧间,唐峻已经立时转过了身。
“陛下?”
唐峻快步返回,口中轻声念道:“是有一道机密……”
第240章 伺机
◎其一,于家生了反心。◎
唐峻疾步到了勤政殿门口,曹大德已察觉出不对,一边用袖口擦拭额角不停冒出的密汗,一边急中生智,在跨入殿门时故意佯装被门槛绊了一跤。
“哎哟——”
听闻外头的动静,燕姒立即从博古架后绕出,刚好和唐峻迎面相对。
她急忙福身道:“陛下不是要去散步么?怎么回来得如此匆忙?”
唐峻见她满脸茫然懵懂的样子,不免皱起眉头。
“方才想起前几日青州布政使那道折子奏的兴修水利之事,还有几点不妥,朕便急着赶回来,你替朕去将誊抄的那份取来吧。”
燕姒点头应“是”,转身又绕回殿后陈列柜找奏折去了。
曹大德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走近后,小声向唐峻赔罪道:“老奴没留神,还请陛下恕罪……”
唐峻侧目乜视曹大德:“当真是没留神?”
曹大德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唐峻脚边,额上汗滚如豆:“老奴岂敢悖逆陛下!”
唐峻看了他小半晌,伸手搀扶他。
“起来吧,一把年纪了,脚下还需看着些。”
曹大德恍以为自己不会被猜忌,躬身说:“谢过陛下体恤。”
唐峻突然又道:“大总管跟在先帝身边已许多了年吧,想必对一些陈年旧事,也略知一二?”
曹大德腿肚子打颤,强撑道:“不知陛下所说的是,什么陈年旧事?”
唐峻厉眼扫向他。
“当年,父皇怕罗家在边南擅专,特地派阿绮任督军,前往飞霞关驻守,顺势接回秘密来唐的奚国公主,可偏生不巧,和亲路线被提前泄露,阿绮不得不亲手射杀了她那位未婚妻,以至于后来唐奚邦交失败,父皇接连派出三位官员出使奚国,皆无一生还,足见他有多重视两国结盟,事后,他为重修两国旧好,苦查泄密之事,大总管,可记得了?”
按照当初周淑君临终前所说的话,成兴帝查到了一封通敌密信,这封密信,就置于勤政殿中。
前锦衣卫指挥使谷允修亲自办的这差,曹大德的确略知一二。
他已经站不住了,而唐峻的手就像有千钧力一般,死死钳住他的手腕,让他无法再跪。
“传闻,银甲军中有一支予字队,专擅探查,在椋都论探查能力,与锦衣卫不分伯仲。于家定是知晓了什么,依大总管之见,她查此事,所图为何?”
曹大德惊吓过度,声若蚊蝇道:“奴婢……奴婢实在不知陛下在说什么啊……”
唐峻反手一掰,只听清脆的咔嚓声响于耳际,曹大德手腕脱臼,脸色唰地白了。
“大总管是宫中老人,侍奉君王无不尽心尽力。”唐峻轻声地道:“朕再给你一次机会,方才,你当真是没留神?”
曹大德不敢痛呼,几乎快要吓昏过去,颤着牙梆子点头,根本说不出什么话了。
唐峻估摸着支开的人快回来了,便放开曹大德的手,冷着脸说:“大总管近日劳累了,找太医把手接好,安生在宫人所休养几日,换个人过来伺候吧。”
殿外烈阳如火,曹大德头晕目眩,一股寒意让他从头冷到脚。
小内宦扶住差点晕倒的他,愁苦道:“干爹这是哪里惹怒了陛下?就算陛下再恼,也该念着您日夜不休尽心服侍过,没功劳也有苦劳吧!怎么弄成这样子?”
曹大德下到勤政殿前的最后一阶,直接气喘吁吁坐下去,扭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
“多嘴!唉……不怪陛下……你去传小柱子,让他过来伺候陛下罢……”
曹大德只知晓殿中所藏的密信与皇室通敌叛国有关,并不知长公主妻翻找密信作何用途,他方才情急之下只能给殿中人作出警示,倘若长公主妻今日被皇帝当场拿获,只怕性命不保。
而当年的小德子受过杨昭不少恩惠,那于家小姑娘又是唐绮心尖尖上的人,一旦此女出事,难保唐绮不反,那绝不是先帝想要看到的一幕,现下,他也算尽了忠、全过义的了,不得不在心里感叹道:“好险!咱家总算聪明了一回!”
而曹大德所不知的是,唐峻知道的与他所知道的不同。
那日周淑君伏法前,所透露出的殿中密信,恰巧与杨昭有关。
自先帝大去,唐峻里里外外无暇他顾,忙得焦头烂额的,早就把密信的事忘了个干净,若非今日突然回想起来,还对于家女进勤政殿抱着疑问。
他一直怀疑于家女毛遂自荐做代笔女官还有别的缘由,故而才会让曹大德一直留心此女的言行举止。
如今此女要找那封密信,对他来说只做两种猜想。
其一,于家生了反心。
去岁宫变之后,先帝初丧,远北侯迫近椋都,于延霆没能趁机立功博得返回辽东的机会,于家女又被唐绮狠狠气过一场,后来还是唐绮八抬大轿迎回府中的,保不齐女子因爱生恨。那么找到皇室通敌叛国的证据,就能以此作为筹码,斩断与皇室的姻缘,挣出樊笼。
其二,唐绮生了反心。
若于家女没有因爱生恨,于家对边南战事大力相助出于真情,此刻于家女要找出关于杨昭是否通敌叛国的证据,就是让唐绮再不受都中掣肘,那么唐绮袖手于家女入宫之事,就可算作提前筹谋,一旦辽东借兵,唐绮在边南立下大功凯旋而归,功高盖主那天,只怕他再无力栓住他这位天纵奇才般的二妹!
所以,不论如何,他都不能让殿中密信落入于家手中。
燕姒取好折子回来,殿中已不见曹大德踪影,只有唐峻一人坐在御书案前,捧着一卷水利策在详细钻研。
她悄声将东西搁到唐峻手边,静立着研墨。
唐峻目不斜视道:“你听过阿绮之前那位未婚妻的事儿吗?”
燕姒屏住呼吸:“听过一些,陛下怎么忽然提起她来了?”
“没怎么。”唐峻放下书卷,云淡风轻地试探道:“朕想起午膳前与你相谈,知你是盼着阿绮回来的,她如今不也快要回来了么,不由得又联想起你二人这桩姻缘,她当初只给你个平妻的身份,你甘愿陪她赴汤蹈火,心里就没有半点不痛快的?”
燕姒停下手,把誊抄的折子展平,平和道:“既然那位和亲公主已去,陛下认为臣女能同她攀比又有什么意义?”
唐峻笑道:“是了,你是个极为识大体懂道理的。”
燕姒心头打起突兀,曹大德究竟是有心提醒,还是巧合?她一时难以分辨,只能闷着头等,看唐峻还会不会再说点什么。
临近午时末,勤政殿门口传来内宦交谈的声音,是新来侍奉的太监小柱子拦下了送瓜果的御膳房太监,让一干人等等候他入殿禀报。
燕姒听到交谈声,侧首去瞧唐峻。
结果,唐峻笑完,又低头看他的书去了,对外间事充耳不闻,似乎并不打算再多说两句,而燕姒在勤政殿里翻找东西,他到底知不知情也无从得知,但为了保险起见,燕姒便想着,接下来却该要安生几日了-
月华门转角。
器宇轩昂的杜铅华将小太监拉到僻静处,压低声音问:“你可是听清楚了?”
太监道:“奴婢听得一清二楚!真的是说长公主即将归都!奴婢潜藏宫中十多年,岂敢胡乱报信,还望主子尽早作出打算!”
“你先去吧。”杜铅华摆手让太监先走,他转过身,一脸凝重对身后的亲信低喃:“于家丫头,屡次坏远北大事,看来是绝不能留了。”
那亲信的脸镶在头盔里,沉声问:“主子打算什么时候行动?”
太阳逐渐移至头顶偏西,杜铅华走进阳光里,仰首看向勤政殿旁宫人所,双目泛起烈隼一样锐利的寒光。
少顷后,他道:“三日后,夜半子时,锦衣卫和神机营轮岗。”-
入夜,亦亲王府里到了不速之客。
女子头戴斗笠,瞧不见容颜。
唐亦让侍女奉上茶水点心,亲自斟了一杯,递过去。
“贵客前来,想必是有要事了?”
女子伸手半揭开纱罩,饮茶浅品一口,笑着道:“宫中传出来的消息,说长公主向辽东借兵,是抱着与景国速战速决的心境,料定她不日将会归都。”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在解家旧案后就对唐亦投诚的许彦歌。
唐亦奉她为门下客卿,二人又意气相投,诗文才情表意,互称知己,她说的话,唐亦自然会听进去。
“那依彦歌之见,本王该当如何?”
许彦歌放下手里的白瓷杯,掀袍跪地,对唐亦俯首道:“帝师柳阁老之死,督察院早就查到楚家头上,待长公主不日返都,势必要报此仇,王爷没几日可等了,需尽早做决断才是!”
唐亦心口收紧,立时将许彦歌从地上搀扶起来。
“本王觉得,时机尚未成熟……此刻……”
“王爷!”许彦歌震声打断他道:“天下儒生已尽归您麾下奉您为主!倘若再对那位心慈手软!长公主归都之日,王爷必将万劫不复!您还记得您当初告诉过臣什么吗?解星宝之死,长公主早就怀疑到您头上了!她在先帝灵前说过的话您都忘了吗?!届时她与那位兄妹和睦,那位可会留您一命?”
唐亦双眼通红:“大哥他……他……”
他会留唐亦一命吗?
就算他想留,只怕唐绮那厮打了胜仗回来,又有于家撑腰,必定居功自傲,到时候,为了家国安宁,唐峻也留不住。
唐亦肝胆剧颤,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许彦歌又道:“成大事者,岂能当断不断?!王爷!只要您下令,臣可以为您安排得滴水不漏!”
唐亦咬牙:“你已有了良计?”
许彦歌再次叩首:“再过三日,三日后中宫娘娘生辰,她将在坤宁宫设宴……”
【作者有话说】
(改点小Bu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