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0-260(2 / 2)

帝妻[重生] 辞欲 32092 字 3个月前

殿内霎时陷入莫名紧张的氛围,周巧没有说话,只稍稍扬起脸,迎着唐亦的视线。

须臾过去,她苦笑着叹息。

“你没有亲身经历过,所以你不知……”

她的眼里有了恨意,唐亦抱臂欣赏着。

长叹后,又听见她细声说道:“我从鬼门关里爬出来,日久生出的情谊,就死于和乐降临的那一刻,再没有回旋的余地。”

唐亦点点头,目光错开,瞥过那盏原封不动的茶,而后笑道:“多谢嫂嫂今日赐教,亦就不送了。”

周巧走出东宫,坐上凤辇,撩起纱帘看一路朱墙碧瓦。

随行凤驾的‘宫婢’不是常人,眼角余光始终定在皇后的脸上。

“是谈得不好么?”

近在咫尺,许彦歌的声音只有她们彼此能听到。

周巧怅然若失,眸子里印出黄昏绯霞。

“不是。”她低喃着:“从试探上来看,他并未对你起疑。”

许彦歌为唐亦做事,当初联合中宫,也是由她提议,因围剿侯府时金羽卫突如其来的监视,就怕唐亦对她生疑。

她想为周巧谋长远的出路,决计不能先暴露自己。

凤辇摇摇晃晃过甬道,坤宁宫的大门依稀可见,四下都静了,周巧的轻叹尤为明显。

她问:“什么时候了……”

许彦歌看天色,霞光渐渐黯淡。

“酉时三刻。”

过了宫门下钥的时辰。

周巧一改方才怅然,唇边浮现悦色。

“囱囱,你先行一步吧,命内厨做鱼!”

许彦歌爱吃鱼,闻言跟着笑了。

她们眼前的路不算远,不管此时用什么身份作伪,能在相互能看见的地方,便已很好-

御膳房的太监们吓得不轻,眼看着即将登基称帝的摄政王进了门,又眼看着他纡尊降贵系上攀膊,再眼看着他和起面,纷纷退到一侧,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不敢贸然打扰。

小半刻很快过去,宫灯逐一亮起来,唐亦满头大汗,提上锦盒走了。

来得突然,去时踩风。

谁也不知这是什么路数。

一阵唏嘘后,太监们在掌事的督促下管住嘴,又各行其事。

唐亦回到东宫径直去往西院,杜铅华跟至门口,被他抬手阻止。

“本王自己去。”

杜铅华面冷,不过问,不探究,抱着刀靠门而站。

庭院幽静,住在里头的妹妹近日心情不佳,不适宜被人打扰,连宫婢也没多放几个,一路走进去,难免显得冷清了些。

唐亦并不排斥这份冷清,相反,更期盼着独处。

宫灯照见前路,他穿过小径,跨步上阶,隔着半放下的竹帘往里瞧。

窗下,那妹妹一手托起清瘦的腮,一手捧着话本子,看得出神,洁净的面庞上没有半点杂色,纤长的卷睫落下两簇虚薄的浅影,唐亦忍不住去想,钟灵毓秀从来浑然天成。

有宫婢发现矗立门口的摄政王,正要跪拜,被唐亦挥手潜走,而后跨门而入。

他来到看书人身后,又站了片刻,不曾出声,恐惊扰绝无仅有的温存。

这份温存只存于他心中臆想,燕姒从他入门那一瞬就绷紧了心弦。

已过去好几日,唐亦迫她写下和离书之后,就将她安置在这处院子,金羽卫盯得紧,宫婢伺候无不尽心尽力,可唐亦自己再没有露过面。

此时入夜来,是要做什么。

唐亦对她抱着何种心思,燕姒不是不知。

倘若唐亦又以阿娘的性命要挟,她该怎么做?拼个鱼死网破,老侯爷和六姑姑就枉死了。

可要强行让她同除唐绮之外的任何人肌肤相亲,她打心底是抵触排斥,甚至光是想想就会感到恶心。

燕姒一颗心跳到嗓子眼,目光还停顿在话本子上,连半个字都不认识了。来人一直没见到动作,也不曾说半个字,无声的折磨更容易击溃人的意志。

她很快便忍受不了,选择了先发制人。

“王爷想说什么。”

唐亦被清冷的声音叫回神,手里的食盒举起来,和颜悦色道:“我给你送吃的,是你喜欢吃的,鲜花做的酥饼。”

曾经他们还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唐亦有送过这样的酥饼。

燕姒得他馈赠,几乎都是客气地道谢,难得那次夸赞过几句酥饼好吃,被他记在心里,一记许久。

“唐亦。”

话本子被扔到一旁桌上,燕姒喊过这声,目光跟过去,落在唐亦的眉眼间。

她曾经叫‘三殿下’,再后来是叫‘王爷’,似乎从未这般郑重地直呼姓名。

唐亦稍是愣怔,继而装作不以为意地道:“趁热,你吃一点,恨我便罢,亏着自己不是个聪明的决定。”

微风探入窗,掀动两人袍角。

食盒被唐亦揭开,匀称颀长的手指捏着温热的鲜花酥饼,送到燕姒薄唇边,馥郁的香气跟满腔恨意一道纷至沓来。

不见着人还好,见着人,便恨不能立刻将其剥皮拆骨,千刀万剐!

叫她何以装得下去?!

她扬手将鲜花酥饼打落,眼中的肃杀之色骤现。

“我曾以为,我有了一个家。”

她还坐在圆凳上,用力过猛掌间痛楚都觉察不到。

“我曾以为,我有了爷爷,有了姑母,有了妻子……”

她声如泣血,字字剖心。

“你夺走了我那么多!”

她浑身发抖,竭力克制也无法阻挡原形毕露。

“我不该恨你吗?!”

最后这一声,几近喑哑,形如困兽嘶吼。

沉默少顷,唐亦缓慢吐出一个字。

“该。”

房中没有旁的人,连宫婢都只在远处静静候着。

单凭于红英所教授的暗器法门,燕姒也能在顷刻间一击即中让唐亦毙命。

而她在极端的愤怒里,却也无比清楚地知悉,困兽犹斗,是为徒劳。

只有抓住时机,让即将登上高位的人狠狠摔下去,摔得粉身碎骨,摔得身败名裂,才能一泄心头之恨。

唐亦能看出她眼神里的杀意,也能看出她紧攥的愤怒,被周巧说对了,怀恨在心,很难释怀,可是唐亦不愿意就此放手。

姒妹妹是他的战果。

是支撑他走到今日的所求。

他最喜欢的,就是将一切牢牢握在掌中。

他喜欢看姒妹妹安静下来的模样,也喜欢看毫不伪装的愤恨,因为这样他更能清晰地感知到,姒妹妹的眼里,终于有了他。

他笑起来,又从食盒中拿了一只香喷喷的鲜花酥饼,送至燕姒唇边,这次却没有再等对方接纳,而是用另一只手钳住燕姒的下颚,将酥饼囫囵个儿硬塞进去。

“我夺走你许多,可我还给你留了些不是么?你以为于家能帮你洗脱下毒的嫌疑?你招人喜欢,也招人恨,可心在中宫生辰宴上那么一闹,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刑部大牢?还不是我,你现在能同我这般说话,皆是,我的恩赐!”

燕姒双眼干涩,流不出泪了。

抵抗的后果是被揉碎的饼渣呛住,疯狂地咳嗽,疯狂地挣扎,她抓伤唐亦的手背,却又不能真跟唐亦动起手。

唐亦冷笑道:“我劝你,乖乖吃下去,别忘了你阿娘还在我手中。”

他松开手,笑盈盈的盯着人。

燕姒合着血沫,吞咽酥饼,比起报仇来说,屈辱算什么。

唐亦满意了,便道:“早这般多好,何必受罪呢。”

第257章 落葬

◎“可还受得住?”◎

燕姒咬碎了牙,就见唐亦展臂抱过来。

控制下颌的手一经松开,燕姒反而不挣扎了,她脸上的愤怒归于平静,灵动的双眼失去神采,隐在其间的是两汪空荡荡的死水。

平静,漠然。

视一切如空物。

唐亦拥着满怀的冰凉,深埋内心的不甘再次漫出坚韧的墙。

他用力抱紧燕姒,得不到任何的抗争,反而焦躁难安,不由自主地想要更加恶劣。

“你我将在不久之后成婚,姒妹妹,不要逼我作出更过分的事。”

语气渐冷,燕姒双肩颤了颤。

唐亦倏然落出来两声森寒的笑,又道:“明日老侯爷出殡,你还想不想去了?”

燕姒松开齿关,阴冷道:“你想我如何。”

唐亦的手抚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抱抱我。”

似命令,又似乞求。

凉风吹散热意,哪怕是相拥,也让唐亦心寒如冰。

燕姒在他看不见的背后,露出一个阴鸷的笑。

垂在双侧的幼细胳膊回拢,她环抱仇人,恨不能摒弃五感,撕碎魂魄。

唐亦最终没再做什么,静静地抱了一会儿,就将人放开,伸手为燕姒理了理方才挣扎时散乱下来的发。

他对燕姒笑,说话的声音也温柔至极。

“老侯爷一生功绩如山,明日歇朝,举国同哀,我在喻山为他选了块风水宝地,葬在皇陵下,他也算是圆满了。”

燕姒不语。

唐亦的手停在她脸颊边,舍不得碰。

“寅时我来,接你一道去为爷爷送葬。”

燕姒心道,庶子也配?!

她忍得辛苦,直到唐亦转身离去,外面再听不到任何动静,她整个人脱力,跪倒在地,仓皇失措地动手挖喉咙,将方才吃下去的鲜花酥饼呕出来。

还没有吐干净!

还没有!

她的手指抵在舌根,反复施力按压。

胃里痉挛,呕出来的污秽物弄脏了裙裾。

她丝毫顾不上,震红了脸,震红脖子,震红双眼,手上的动作却固执不停,直到她再也吐不出什么,只剩酸涩发苦的清水。

听到动静冲入房门的宫婢将燕姒从地上扶起,架着她重新梳洗,最后将她扶回了床上。

这一夜太漫长了。

豆大的烛火熄灭时,燕姒翻身坐起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用力抱紧自己。

泯静去了。

那个响水郡客栈里为她暖过脚的笨丫头,临去前对她说,姑娘不哭。从此再也没有人在她备受煎熬时默默陪在她身侧。

爷爷去了。

分明初见时围着她转激动得大笑还红了眼眶的老头,才与她阔别不久,那声宝贝大孙女儿犹在耳畔,从此以后再也听不到。

姑母去了。

银铃般的笑声如昨,替她护住阿娘,每月帮她送信,教会她防身术和谋略的狠辣女人,再也不会斥她半句。

唐绮……

唐绮说过会回来,唐绮说过的。

可是唐绮如今,又在哪儿?

夜太黑了。

宫里真的太冷太冷了。

燕姒止不住地颤抖,手上的掐伤已经痊愈,心口的创痕难以抚平,裹紧的棉被带不来丝毫暖意。

她太痛了。

痛到手脚冰凉呼吸不畅,痛到全身发麻心脏抽搐。

太多的遗憾,太多的来不及,只能诉于长夜,无人倾听。

她浑浑噩噩熬过去,睁着眼睛坐到了天亮-

唐亦寅时而至,金羽卫和神机营一并同行伴驾,仪仗队后面跟着太常寺和礼部官员,浩浩荡荡拉成一条黑漆漆的长龙。

燕姒在东宫西院外上马车,憔悴面容已让曾亲临过那场认祖归宗的官员,认不大出了。

只有礼部尚书走过来,抱手对燕姒道:“节哀。”

燕姒回望她,默默颔首点头。

女尚书鬓发染霜,目中暗含湿润,眸里映出燕姒一张与于延霆有些肖似的面容。

一身孝衣,一只木簪。

忠义侯的继承人被无罪释放,摄政王体恤她举目无亲,养在宫里代为看顾。

这是明面上的说法,朝臣们心中有疑,却无法表述。

天下大势已定,唐国江山急需新主。

憋着装孙子,对大家都好。

礼部尚书跟于侯同朝为官多年,如今也只能遗憾地叹上长息,对昔日同袍身死,暗祷哀思。

除了操办丧事的官员,主动来送忠义侯最后一程的人不多,通往喻山的路上便没多耽误。

巳时许,棺椁就入了山腰。

前头的人马原地停下来休整,大总管曹大德打起马车帘,对消瘦了一大圈的燕姒行礼。

“小夫人,到地方了。”

宦官行走大内,最需趋炎附势,燕姒能明白这些人的苦衷,没有多言,避开曹大德来搀的手,径直踩着墩子落地。

是个大风天。

狂风刮过白色幡海,吹得许多人迷了眼。

连为首的摄政王都横臂来挡,燕姒弱不禁风,却走得很稳。

唢呐声凄凉,喇叭鼓手弦乐齐响。

众人只见于家长房遗孤一步步走至十六人抬起的棺椁最前沿,伸出颤得不成样子的手,扶上了灵柩。

她咬住唇,没有痛哭流涕,面如死灰的神情,却让为数不多的知情人不由得心生出怜悯。

唇上泛出血渍,她的眼神变得越发坚韧。

唐亦跟至她身边,抬手的瞬间,万悲声止,山坳里只余风吼。

燕姒在送葬队伍的百余人前,扬声大喝:“走!”

太常寺的官员颂词,下葬入土的途中,许多人默然感慨,而那于家长房唯一还活着的姑娘,由始至终没有哭过坟。

她在新墓前跪立,迎来送往,礼数周到,一跪便是数个时辰。

待所有的仪式走完,已经是这日的申时了。

天色不好,看上去将要落雨,礼官怕届时下山的路不好走,尊贵的摄政王受颠簸,早早进前来催。

唐亦点头示意,弯腰对燕姒说:“该回了。”

燕姒双腿有旧疾,这些时日又没有好好用饭,加上久跪,一下起得猛,只觉足下麻痛难挡,头晕目眩,天地都要颠倒。

身侧的人正要一把扶住她,被她退后躲开,面无表情地低声道:“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还请自重。”

唐亦心情似乎极好,对着坟茔一拜。

“老侯爷放心,亦定会照顾好姒妹妹。”

说罢,他微笑着转身往路边仪仗队去了,留下燕姒在原地恨得咬牙。

曹大德过来得很是快,大胖子用宽阔的体魄挡住后头的视线,福身对燕姒道:“小夫人,天将落雨,摄政王交代让您跟他同坐一辆马车。”

“如此不合规……”

那个‘矩字’还没有说出来,燕姒就见曹大德伸出手扶她,袖口的折纸半隐于掌间要递于她,大总管关切劝慰道:“还请小夫人此刻务必不要推辞。”

燕姒飞快捏住折纸藏进自己的袖袋中,随即反手把了曹大德的腕,皱眉朗声道:“公公,我有些不适,先去行个方便再回马车。”

曹大德左右看看候在外围的金羽卫,扭头对两个宫婢使眼色。

“还不过来伺候小夫人。”

那两个宫婢忙不迭走上前,陪同燕姒往新坟外边的草丛去。

这四周布满神机营和金羽卫的士卒,自然不会有人担心她潜逃,燕姒钻进草丛,蹲下身,命两个宫婢背朝自己,随即埋头展开折纸来看。

纸上如此写道:中毒案有老太妃和太医院院判可为您作人证,若愿追查,二十四衙门随时恭候驱使。

燕姒微怔,心头狂风刮过,激动不已,如同在绝望的深渊里看到了头顶稀薄的天光,那点光少得可怜,却让她在极尽苦楚里顽强。

反正也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她这样想着,当即将一指长的小折纸塞嘴里嚼碎吞进腹中。

片刻后,雨点滴滴答答地降下来,燕姒在众目睽睽下猫腰钻进摄政王的马车,引来一直低声唏嘘。

有言官不忿道:“瞧见没,于侯刚落葬,这便急着另攀高枝儿了!”

随即又有人附和道:“人家死了亲长,可是半点泪都不曾流,当初坊间传闻乡野丫头难登大雅*之堂,足见其粗鄙!”

更甚还有人道:“称一句狼心狗肺也不为过吧!听说她现下住在东宫里,摄政王妃都还下落不明……”

旁侧的人一听此言,马上堵住对方的嘴,慌张道:“莫叫有心人听去!”

这些声音不大,护在唐亦马车前的杜铅华一字不漏地听着,随即皱眉沉思。

同样,言官们的议论多多少少钻进了燕姒的耳朵。

她充耳不闻,进马车之后,就在唐亦对面坐了下来。

唐亦抱手瞧着她,眼神里带着探究和玩味。

“可还受得住?”

燕姒淡漠道:“骂声和颂赞,皆从他人口出,与我何干。”

唐亦很是赞赏地道:“姒妹妹能这般想,我心甚慰。”

他也不怕别人戳着脊梁骨骂他,母妃罗氏一党曾为叛贼又能怎么样?将来迎娶曾经的二嫂又如何?历史都是由胜利者来书写的,写成离经叛道还是美名佳话,还不是由他高兴。

夏日的雨是及时雨,噼里啪啦敲打尘世,时停时起,没什么道理可言。

马车车轮转动,就往山脚下去。

喻山行宫离这里不远,唐亦侧首问:“要不要去探望昭太妃娘娘?”

刚过一处颠簸,路面不平,燕姒掌住车壁,抬起了眉。

“昭太妃性子古怪,我与她不怎么亲近,王爷若作为晚辈要去探望,非要叫我陪同,我也没得选。”

唐亦面露诧异,没想她会这般说,心里又不免多了些期盼,但尚且半信半疑,问说:“你对唐绮的母妃……”

燕姒自嘲般道:“王爷不是都知道?何须再问我。”

唐绮同于家女的婚事是利用,是计谋。

于家女自打同帝姬成婚后,除了必要的会面几乎没有进过元福宫。

杨昭的脾气,的确出了名的差劲。

马车内没有宫婢,只有他们两个人,唐亦靠坐着,把玩腰间的白玉司南佩,目光悠然落在燕姒的脸上。

今日,姒妹妹的话比昨日多。

他一边想,一边好奇地问:“你记不记得,那年你在百花春日宴上说过的话。”

燕姒收回盯着那枚玉佩的目光,看向唐亦道:“嗯?”

他又往下说:“那日我跪在父皇面前,表明心意,求娶你为妻,不想周氏也想从中插一手,让周昀出来同我抢,父皇当着满御花园的人面问你,是喜欢我还是他。你说我好。”

的确说过三殿下好。

燕姒在心里讽笑,可后半句您就贵人多忘事儿了。

“酒后失言,少不经事,多有冒犯……”

“望我海涵?”唐亦打断她的话,兀自剖析道:“你在乡野长大,性子柔弱,回到椋都之后谨小慎微,终身大事全凭家中长辈做主,而你同他们本不亲厚,唐绮风流成性,惯会各种手段,她能笼络你,我并不诧异,只恨当时我母妃出事,罗氏一族气数已尽,我初丧母,无力同她争抢。可是姒妹妹,你瞧瞧,我比她要好得多。”

燕姒垂着睫问:“是么?”

唐亦道:“她设计害死我母妃,害了我亲族许多人,可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动过昭太妃,我对她何其仁慈。”

“你现在不动,不过是怕落人口实。摄政王德行宽厚,血脉正统,是一位仁义之主。这不就是你对外披的皮么?”燕姒毫无感情地揭露他面目,“你将我留在身边,又夺我良多,知晓我有理由恨你,是个不定数,如此说来,还真不明智。”

马车走得平稳了,唐亦侧首撩开车帘,瞥了一眼外头雨后初霁的林间景色。

“江山革新,老将还归。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本王登基在即,且忍一时算不得什么。唯独你,是我坚定不移的选择,谁人说什么,都左右不了。”

面上听着他说这些话,就好像在说——

你看我为了你什么都不怕,不是足以见得我心诚。

其实,燕姒了解的唐亦,是说不来什么动听情话的,他此刻这般迫切地向燕姒诉衷肠,无非要将更多有利的东西握在自己手里。

燕姒心里不屑憎恶,眼睫则煽动起来,仰脸故作疑惑的看着他,而后不露痕迹地放软了声音。

“你又能给我些什么,自古便没有弟娶嫂的先例,何况你还有楚可心。”

唐亦一听这放下戒备的软声,心险些化了。

他激动间又显出些笨拙,手脚都似无处安放,动来动去,放开原本捏着的玉佩,抓紧自己膝上的袍子。

“楚可心在于徵手里边儿,她回不来。姒妹妹,你再等等我,等我登基之后,你想要有个家,我给你。我会疼你,会爱你,会给你想要的所有,我能成为你的依靠,唐绮能给你的,我能给你更多……”

“你眼下更应该想的,难道不是边南的归属和国库财权?”燕姒还扶着车壁,儿女情长的戏码她听得腻味,又将新的问题抛掷出来,“御林军可以暂充神机营,我徵姐姐你却不得不让她回来,而且还得请回来。”

唐亦被提点得来了兴致,坐直道:“怎么说?”

燕姒思如泉涌道:“其实你明白我的处境,我也不妨让你知道。响水郡的十七年,我和阿娘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并不容易,回到椋都之后我就想成为人上人,皇嗣之间选择一人去嫁,搏上前程,受制于忠义侯府。我和于家本就生疏,和辽东的堂亲们更是没有交情,除却徵姐姐,谁也没曾见过……”

话及此处,她顿了顿,试探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期望。

唐亦看在眼里,催促道:“接着说下去。”

燕姒便道:“徵姐姐是振东伯嫡孙,她与我不同,若她出了事,辽东军岂会善罢甘休,相较于我而言,你更不能动的,反而是她。如今于侯已经入土为安,你编造的谎言能不能称心如意,全靠你对徵姐姐的动作。”

唐亦点头附和:“确实如此,我的幕僚也这般剖析过,可我当时拒了这番提议,因为她回来,楚家那里就交不了差,楚家那里交上了差,我与你便很难有可能了。”

燕姒对他的示好视若无睹,说:“诚然,楚谦之任户部尚书一职以来公正廉明,从不贪赃枉法,算得上是当朝好官,可只要你拿到国库财权,他又算得什么。寒门子弟众多,户部不愁没有好的苗子培养起来,来日方长。”

接连多日,燕姒对唐亦都没有过半个好脸色。

她此番出言为唐亦谋划着想,反倒让唐亦恍然若梦。

实在匪夷所思。

昨夜还强硬反抗的人,今朝为何转变如此大?

唐亦先前的紧张都散了,留了一肚子的疑惑和猜忌。

他稍稍向前倾身,凑近了些,这次对面的妹妹没有躲开,只是直愣愣地与他对视。

“王爷有疑问?”

唐亦笑道:“你昨夜还恨我至深。”

“识时务者为俊杰。”燕姒漠视他,说:“唐绮回不来了,于家长房垮了,阿娘在你手中,蝼蚁尚且偷生,我一介弱女子,想要在椋都生存下去,靠辽东军是不可能了,不顺着你岂不是自寻死路,谁会在意我?”

弱者,只能依附强权。

周巧费了心,她果然要自己去想通这些。

唐亦志得意满,不忘煽情:“我待你真心不假,自然有我在意你。”

燕姒内心嗤之以鼻,表面四平八稳。

“你留我在身边,不必说私情,更是为了给全天下一个明确的交代,构陷唐绮才能成立,我姑且顺了你的意,可于家长房的银甲军还在外游荡,我虽不知你如何将银甲军调开,然后摧毁了我的家,但你既承诺要还给我,那就拿出诚意。”

唐亦思索未几,问:“你是要银甲军?”

燕姒道:“我在宫中,银甲军在我手中,对你而言有什么损失呢?你身侧已有金羽卫和神机营,待登基之后,锦衣卫也只能死心塌地追随。”

那日许彦歌让金羽卫送回于家的信号烟花,唐亦和江平翠商讨过对策,本想着登基前设下埋伏,释放信号烟花将隐藏在椋都城外的银甲军残部引出,全部歼灭,但这几日忙着于侯出殡,没来得及。

此刻听到燕姒这般说,他反而迟疑了。

燕姒见他不语,又追问道:“你是在疑心我?我又能做什么?银甲军在我左右,我尚能安心,毕竟要同你在一处,楚家第一个站出来闹腾不是?”

不管怎么样,她最亲的阿娘如今在自己的手里,连和离书她也没迟疑就写了,不怕她另做打算。

唐亦认真细想后,便笑着道:“我没有疑心姒妹妹,明日我便放信号烟花,将银甲军替你召回。”

燕姒心口石头落地,回他一个恬淡的笑。

那笑如同经年初入椋都,三月的细雨无声润了春色。

她在心中想。

于家亲长在天有灵,我与此贼,不死……不休。

第258章 端倪

◎唐绮是在六日后抵达椋都境内的。◎

江平翠被接进东宫好些天,以谋士的身份客居,时常会想起相隔不远的坤宁宫。

她几乎可以说是挨着坤宁宫长大的,由前朝太后,送到周淑君手里,周家还如日中天的时候,她也曾想过和人携手攀顶,共瞰山河,只是后来周淑君对成兴帝用情颇深,一招错,满盘输。她料尽了所有先机,死谏无果,被弃出宫墙。

本以为谋士江家被主子抛弃,已经走到绝路,不想会改遇明主,受尽礼遇。

这山水一转,她扛着巨大压力和胁迫,兜住背后阴谋,终于有惊无险地,扶唐亦走进这储君才有资格居住的地方。

高殿明堂,往来其间。

朝臣跪拜俯首听命,进出幕僚络绎不绝。

唐亦为江平翠正了名,奉尊称为‘江先生’,并许诺她,登基大典之后便着吏部点籍契,赐官太师,位列从一品。

她就快要等来出人头地,却因得不到江守一的消息而内心惶惶,连着几日议事,都没什么精神。

这日唐亦下了朝,坐在江平翠对面,说近来的事儿。

江平翠面色疲惫,时不时点点头。

“国库钥匙拿到了,椋都征银节度使已经换成了本王的人,余下各地州府那些大哥选的角色,待日后再慢慢替换,已经交代连易之后逐一去办。”唐亦放下茶盏,问:“先生精神不济,有心事?”

江平翠自知失态,正襟危坐,道:“王爷恕罪,夜里常听虫鸣,没睡好。”

唐亦抬手招来内宦。

“吩咐下去,把这边偏院的虫除尽,不得扰到先生好梦。”

内宦接差告退,江平翠回过首。

“王爷继续说。”

“我想请回御林军统领于徵。”

江平翠闻言诧异道:“您先前不是为着楚家,打算追究到底么?”

“还是觉得该听先生的。”唐亦姿态乖觉,“先生高瞻远瞩,哪里是本王能企及。”

江平翠看他态度诚恳,不疑有他,静心剖析局势。

“中宫生辰宴上,于姒的贴身丫头当场没了命,死无对证,边南辽东援军在重建鹭城城防,椋都没给调令,振东伯家老二已经着手控权,一时半刻不会入都,更别提配合您演这出戏。三法司里跑了督察院的青跃,大理寺和于家相交甚好,只剩刑部拥趸,长公主的罪名难定,证据不够充裕,今日早朝,文武百官多有异声吧?”

唐亦颔首,对此状很无奈,叹气说:“坊间已经在传唐绮当年阵前杀妻的事,许彦歌被父皇钦点为状元,是因她笔力过人,此番煽动国子监学子,奈何老臣中不乏对有社稷之功的帝姬名声据理力争,吵得是不可开交。”

“也不必操之过急。”江平翠说:“许彦歌的文章我看过了,她是能煽动太学的人,况且马上就是登基大典,等您当上皇帝,辽东于家何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逆您的意。接回于徵,就随便给个名目,说她救王妃有功,只要杜铅华不出面佐证,谁又能定死了她掳人的罪呢。”

唐亦先前就是想不透这里如何处理才妥当,因此不得不亲自来向江平翠讨教。

他虚心道:“楚家能认吗?姒妹妹,现在住在东宫,一旦可心回来……”

江平翠定定看向他。

“这就要问王爷,到底如何作想。”

虎符已经收回,辽东如果胆敢造反,远北和远西的大军可以调动抵御。换句话说,辽东如果有自立为王的盘算,一个于姒也不足以让振动伯受制,还不如于徵有用。

留下于姒,只能说有她的臣服,能更好将中毒案推卸到唐绮头上。

唐绮死在边南,在唐亦看来远远不够。

罗萱获罪时,唐亦在端门大雨里跪了那么久,闭府病一场,翰林院里埋没偷生,这些仇和耻辱他不会忘,他要让唐绮身后名声尽毁。

但是楚谦之掌握户部太多年,楚可心这个掌上明珠娇生惯养娇蛮跋扈,本跟于姒就有旧隙,加之唐亦对于姒的情谊,楚家不可能容忍得了于姒住在东宫,更甚至日后与楚可心争夺后位。

国库财权只是唐国国财的半数,户部银库也是命脉。

二者相较权衡,昭示唐亦只有拿下楚家,远北和远西才受椋都支配,这时候的强权没有用,登上王位也不可能马上将户部大清理,换掉人来替楚谦之。

供养军队,尤其缺不得钱。

这些事,他们近日没有细商,光是忙着忠义侯下葬和登基大典,朝中已经不可开交,唐亦无暇抽身他顾,耽搁到现在才来探讨。

江平翠趁着外头内宦们忙碌除虫的功夫,把个中厉害全部理了一遍,就等唐亦表态。

唐亦起身走到窗边,负手往外看。

“如此说来,姒妹妹还不能留在东宫里了。”

江平翠道:“暂时的。”

杜铅华昨夜回宫,就对唐亦提及过,闲言碎语太多,对他登基难免有影响,希望他能慎重思忖此事。

唐亦好不容易抗到今日,却不能将最想要的东西牢牢攥紧,一时气闷。

江平翠见他沉默,复又道:“许多事都要徐徐图之,王爷苦等数月,何必急这一时半刻,只要于家女配合您,给全天下一个明面上的交代,让刚经内忧外患的唐国喘上口气,您想要的,总归逃不出手掌心。”

唐亦却道:“难道要让我放她回侯府么?昨日老侯爷出殡,她提醒了我国库财权的事儿,如今她无依无靠,正是需得着我的时候,她应承了中毒案顺我的意,我也承诺了她,今日帮她召回银甲军……”

“银甲军?”江平翠倏然皱紧眉,“我们不是商定好,用于家信号烟花引出银甲军,设伏将之一网打尽么?!”

唐亦说:“是,先前本王采纳先生的计策,的确打算这么做,都已让邹军和杜铅华着手安排了。之所以答应她,是因为她人在宫中,就算握着银甲军,也不能怎么样,只是给她给心安。”

江平翠严肃道:“王爷可要小心,切莫……因情误事。”

不能够。

唐亦比江平翠所了解到的,薄情得多。

他的情谊都在背叛和坑害里喂了狗,剩下的只有自己的欲求。

要装作明主仁君,自然不会将之表露出来,特别是,在江平翠这种背后有隐秘势力的谋士面前。

唐亦转过身,又是一脸纯然。

他朝江平翠郑重其事地拜。

“亦为求大业,的确让她失去了家,她在这局棋里是最无辜的,就当是亦还给她。”

该用霹雳手段的时候,唐亦没有手软。

该用怀柔之术时,他更给得体面。

天下悠悠众口,各有评说是何其多,而辽东于家不同,于氏一族从前朝先帝起,就稳坐在定国安邦的武将位置上,死一个于姒容易,笼络人心却难,江平翠明白这些,对他的决定没有异议,毕竟卸磨杀驴这种事情,放在各方诸侯面前,都会推及到自己的将来。

儒生本身就势弱,何况唐亦在朝中根本不怎么让人信服,朝臣们如今对他称帝没有意见,全然是因为,唐国皇室到目前,只剩下这么一个人能立即称帝,再无别的法子了。

江平翠忧思了一阵,手里的茶就凉透。

她搁下茶盏,起身走到窗边,倚着窗看外面花红柳绿。

这是唐亦的大好年纪,不过二十岁,刚及弱冠。摄政王没有行过冠礼,他的亲长都殒在权谋,身边缺长者的看顾,什么都需要人来教,这样的年轻君王,就像当初的闲散王爷唐兴,最好拿捏。

唐亦等不到江平翠的话,起身跟至窗边,又再次行了学生礼。

“先生,别生气。”

江平翠微微摇头道:“何至于,王爷言重了,臣只是在想,您要将银甲军召回,送到于姒手里,又不想放她这样出宫……”

唐亦说:“她若是回侯府,就没有在宫里那么好控制,如今已跟朝臣说了是惜她丧亲之痛,留宫里最好。”

江平翠便道:“那就让她去住元福宫吧,搁在东宫实在不像一回事。”

元福宫是杨昭以前的居所,离东宫比较远,唐亦有些犹豫。

“元福宫是宫妃居地,会不会越了规矩?之前大哥让她做御前代笔女官,居住在勤政殿的宫人所,再不行的话,坤宁宫的偏院她也是住过的,和嫂嫂一起也有个照应。”

江平翠暗自在心里发笑,他的心事简直摆在脸上,就差直言离远了我不便看到人了。

“王爷,既然听了劝,要防止他人诋毁,宫人所就住不了。另外,中宫那边,你可要留个心,皇后娘娘看似温吞,实则心计智谋不逊于寻常人,光看高壁镇她为皇帝出的截杀之策,里应外合、环环相扣,也足以见得。”

唐亦最后只好妥协,毕竟元福宫位置偏,私下出入无非多走几步路,总比弄到宫外去强。

定下此事,江平翠又说:“锦衣卫和神机营那里,可有了于徵的消息。”

“昨日侯爷落葬,已在沿途发现蛛丝马迹。”唐亦答说:“目前尚在追踪。”

江平翠点头道:“如此很好。”

唐亦奉承道:“还是先生有高见,命我让两处共同追踪于徵行迹,邹军和杜铅华互为牵制,谁也不敢背地里翻什么花样。昨夜姒妹妹也提到过,待将于徵请回来,只要对方识时务,就还是让她管着御林军。”

“于徵自然可以请回来。”江平翠道:“御林军在周氏两次谋逆中大受磋磨,后来在唐绮手上稍微像了点样儿,结果再次易主到于家这位后辈头上,已经形如散沙没什么可忌惮的了,但于徵作为振东伯的嫡孙女,留在椋都比放回辽东更能起到作用,这也是为何您父皇在世时,要让于家再出一人接管御林军的原因。”

唐亦和江平翠商忖好这些事,当日夜里就到椋都南城门放了信号烟花。

亥时,燕姒坐在软轿里等。

唐亦不好出宫,是杜铅华亲自带金羽卫以保护的名义暗藏四周,等待的过程是漫长的,银甲军四散,燕姒在刑部大牢里呆了数日,知道的消息太少。

另一方面,喻山行宫里的人则都有些坐不住。

于徵说要走,她的伤还没有彻底养好,断臂之痛此刻已没什么心思去想,忠义侯府的灭门才让她心郁成结,她住行宫里,有昭太妃的亲信云绣姑姑悉心照料,这份恩情没地方还,就要立刻离开了。

油灯下,杨昭专心推着枣磨,甚至没有正眼看过于徵,漫不经心地说:“救你是本宫顺手之举,你的去留自然随你的意,大可不必来问本宫。”

于徵抿着唇,垂头不语。

昨日老侯爷喻山落葬,云绣姑姑就劝告过她,千万莫去白白送命,今夜此去更是凶多吉少,但看到于家信号烟花那一刻,她还是动了要走的念头。

她兀自闷了半天,最终还是强撑着说:“辽东得不到我的消息,这会子,臣必须得去,鹰头图腾一出,不管刀山火海银甲军都要现身,这是于家银甲军历代铁律,姒妹妹还在宫里头,银甲军需要人主持大局。”

“你要往辽东送什么消息?”杨昭头上的珠钗没有卸,随着她回身的动作虚晃了晃,“你将你还活着的消息送出去,你爷爷也许就不会来这一趟了。”

听到这样的话,于徵惊诧抬头,见昭太妃双眼透出睿智的光。

“娘娘的意思是?”

杨昭弃了枣磨,侧身看着她。

“好孩子,本宫不为难你,听说银甲军有四队人马,生杀予夺四位副将,他们听命于家长房两位主人,现今也该守在自己小主人身边,你要对你的堂妹有信心。”

于徵迎着杨昭的视线,手脚无处安放。

“难道,臣如今真真是个废人了么?”

她的眼里有泪光,曾经英姿勃发的少女将军,一脚踏入椋都,落得下场凄凉,她自幼习武,不爱红装,不屑远北杜家诸将,只钦佩过杜平沙一人,没曾想过会败在杜铅华的手上。

败了就是败了。

杨昭并不会宽慰人,招手叫云绣扶她回房。

夜间风凉,像是又有阵雨,藏匿于浓厚灰云,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密集地落下来。

云绣扶着于徵穿过庭院,到了她暂居的屋子前边。

“莫要忧思过甚。”云绣劝她道:“不过是断了一臂,您风姿依旧卓越,已尽力而为了,再等一等罢,等到咱们殿下回来。”

于徵黯然神伤,最终只轻声说了句谢谢-

唐绮是在六日后抵达椋都境内的。

路途中,她有和椋都谍网地字处通过消息,并且联络上了身在喻山行宫的杨昭。

杨昭让青跃接人,喻山行宫不够安全,有神机营在外围把守,于是,青跃将聚首的地点定在了南边钟山。

黄昏过后刮起北风,忠山寺撞钟声惊走飞鸟。

天色暗下来,层林交叠的小道上,军马踏尘先至。青跃从粗壮槐树枝干跳下来,急奔过去帮着牵马。

“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就是绮殿下伤势反复。”

白屿翻身落地,抬起袖子擦了汗,青跃站在道中间,往后头看。

“殿下她,伤得很重么?”

“当时……”

白屿眼眶红了,月色当空,他回想起的却是昏天黑地和茫茫大火。

青跃静声,听他往下说。

白屿转头把泪憋回去,往下道:“景军中过一种蛊,不惧斧钺加身,无法感知伤痛,破敌之策来得太突然,我没有充裕的时间做好地道支撑,殿下从昏迷里醒过来,为了救我,在地道坍塌时她硬生生抗下漫进来的火海,她对我说,我的手不能废……”

话及此处,眼里的泪还是憋不住飙了出来。

青跃拍他的肩膀,勾住他脖子说:“你们在边南死里逃生实在很不容易,好歹回来了。”

白屿说:“是啊……好歹,回来了,椋都形势如何?”

谈及椋都,青跃脸上有了短暂的茫然。

唐绮把后方交给他,他却没做好,那茫然里头,又掺杂许多内疚。

“官家中毒人事不省后,亦亲王得权摄政,于老侯爷和于家六小姐先后去了,忠义侯府被府兵围剿鸡犬不留,小夫人如今还困在宫中,六日前大约也是这个时候,我见到了于家的鹰头图腾,就在南门方向,离这里不远,是有人召回了银甲军。”

白屿回勾住青跃的肩。

“不碍事,绮殿下回来了,一切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林道里的马车慢慢出现在厚重树桠拱护之间,里头的人正是他们的殿下。

青跃翘首以盼,抬手打出个口哨。

这样的口哨声对于唐绮来说,再熟悉不过。

她后背的伤,经过郎中潜心医治,杨依依从旁精心照料,已经都结了疤,此刻穿了中衣,听到口哨声,就坐直起来。

杨依依看她眼色,去打起帘子。

唐绮看到月光下牵马站立等着的亲卫,对望时,两边互相点头。

半个时辰后,杨依依取来薄斗篷,给唐绮罩在肩上,待队伍跟着青跃、白屿二人抵达忠山寺门口,她才搀着唐绮的胳膊下了马车。

一行人入寺,主持让两个小沙弥引路,把贵客接入后院禅房,山里十分清雅幽静,风吹在脸上很惬意,唐绮感知不到惬意,她还有许多事急着要询问。

禅房里的人都被打发出去,杨依依从外头关好门,青跃就砰地跪到唐绮脚下。

“主子……”

他喉头哽咽,满腔的话找不到从何说起。

唐绮神色如常,将人侍奉过来的清茶吃了,手动时,盖碗刮出细碎的声响。

她没有说话,青跃见状,把头磕得干脆。

“属下办事不利,叩请责罚!”

默过半晌,唐绮才说:“起来吧。”

青跃没有动。

唐绮适才弯唇:“难道还要我亲自扶你?”

跪得老实的人哪里敢啊?当即爬起来端端正正地站好。

“你是我一手提拔的。”唐绮说:“从贴身近卫里挑选出去入仕的拔尖人才,三弟要动你,实在无可厚非,后来我们断了消息,好在我已召谍令主的身份,对都中事尽能知悉。今夜,是我母妃派你过来接应的吧?”

主仆两人分隔已经有小半年,青跃事无巨细要禀,先捡着唐绮的问,具体说了自己怎么被金羽卫追杀,被御林军统领于徵相救逃出城,逃到喻山行宫,被昭太妃捡回庇佑至今。

唐绮听完,胳膊架在桌边,问:“母妃可有什么话,让你带来。”

“娘娘的意思是,让殿下等到摄政王的登基大典再动手。”青跃说着,从怀中摸出供状和证词,双手呈上,“阁老离世,是受奸人所害,罪魁祸首是楚家老太,户部尚书楚谦之,对此事并不知情,但有人见过亦亲王夜入柳宅,此案至关重要的证据,在小夫人那里。”

唐绮在灯下看完供状和证词,抬首问:“这笔先记着,皇兄中毒案还没结吧?”

“没有。”青跃摇头,说:“亦亲王当上摄政王,将此案交给刑部主查,二十四衙门协查,查到现在也没有结果。”

“因为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谋害皇兄的,舍他其谁。”唐绮绷起脸,目光隐晦,“我在路上得到椋都谍网地字处的消息,说三弟要把所有罪责推到我头上,他卧薪尝胆,干得不错。母妃是怎么想的,我妻被扣在宫中,还叫我等?”

青跃在唐绮的冰冷里体会到隐忍不发的怒火,经不住低头,说:“您先前命属下暗查当年怀公之死,牵扯出的东西,实在让人不敢贸动。”

“哦?”唐绮侧目乜视。

青跃肃然皱眉。

“和奚国人有关……”

【作者有话说】

(改了点小bug.不影响阅读)感谢在2023-05-2417:19:04~2023-05-2716:52: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明天天儿不错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9章 爵爷

◎“那便一子定江山。”◎

燕姒住进元福宫的第五日子夜十分,有红蝶歇在了窗扉上。

残烛下,她搁笔抬眸,静静端详须臾。

外头的宫灯经一阵骤然袭来的风吹灭数盏,红蝶艳丽的羽翼煽动,向花园飞去。

燕姒起身出门,脚下步伐加快。

元福宫中今夜静得出奇,不仅宫婢内侍全陷入酣睡,连看守的金羽卫和神机营士兵都沉进深梦。

绕过幽长的回廊,庭院草木幽香四溢,红蝶停在花丛间,石榴树后走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燕姒见到人,眉心猛跳。

她疾步下阶,朝来人一拜。

“师父!您怎么来了?宫里危险!”

晞戴着大兜帽,蓝紫洒金长袍拖曳下去,抚动成片碧色兰草。

铃铛声在她抬臂搀人之时轻微作响,朱红的唇浅浅勾起,她对燕姒说:“新皇登基大典在即,宫中守卫森严,澄羽那小子要混进来实在费事,只能我亲自来。不过,你我师徒二人已经许久未见,如此也好。”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燕姒谨慎地左右四顾,“师父随我回房再说吧。”

话罢,她便要转身,晞从后头按住她的肩膀。

“不必,先让为师好好看看你。”

燕姒被拨回来,师徒二人四目相接。

晞的手抚摸她如瀑黑发,眸光淡而温柔。

“好孩子,你瘦了。”

夜风凉悠悠的,本是夏日,却不知为何院中起了雾,轻烟袅袅,将她们连同满庭芬芳一道裹进暗芒中。

尽管许久不曾相见,燕姒依旧敬重晞,雾中看不清楚兜帽下的脸,她只从隐约的身形上看出一点点端倪,便道:“师父也是。”

大祭司见徒弟,身上浓郁暗香未加遮掩,盖过庭中芳香,燕姒对这味道熟稔,一时想不起曾又是在哪里闻到过类似的香气。

正愣神沉思,晞扣在她肩上的手放了下去,曾教过她许多,不惜远赴异国他乡,滞留椋都,要守护她的师父,站在雾里幽幽开口。

“你忘了。”

“你不是一个人。”

“你不是真的于姒。”

“你还有师父。”

晞捧起燕姒的脸,一句接着一句,说得认真。

那声音在长夜里起到了很大的安慰作用,紧绷多日,这是她难得心安的一刻。

半晌后,燕姒哽咽着出声。

“徒儿没忘。”

她并未忘。

她不是真正的于家女,外头这个壳子是,里头却换了人。

而在入都两年余,她切切实实做着忠义侯独孙女,尊爷爷和姑母的意愿行事,受忠义侯府上下庇佑。

他们养她,用于家的方式护她。

情谊看似浅薄,却在她心里迅速长成参天大树。

名为血脉传承的东西,就此扎牢了根。

直到某一日,奸佞闯入她的家园,砍倒了这颗她可以倚仗的树。

枝桠尽毁,不可回旋。

她心口闷得慌,却固执地高高抬起头。

眼里热意来势汹汹地翻涌,她咬住唇不愿哭。

大祭司的叹气声至上方落下来,似乎对这个爱徒尤为无奈,只低声说:“你想好了,要为他们报仇。”

燕姒没应声,默认着点头。*

她没有在澄羽带蛊虫入刑部大牢之后,独自逃生去寻师父,就已经将这个决定交了出来。

晞对燕姒的秉性了若指掌,通时达务地道:“椋都朝廷久经磋磨,已形同朽木,你想报仇,就是逼自己走一条独木桥,即便一脚踏上去摔个粉身碎骨,你还是要报仇么?”

燕姒斩钉截铁。

“要!”

欠人的恩情始终要还的,该报的仇也是定要报的!

况且,荀娘子还在唐亦手中。

她怎能见死不救,又有何颜面苟且偷生?

晞问:“有何计划?”

“联合二十四衙门详查了官家中毒案的经过,已掌握唐亦毒害官家的人证、物证,留待登基大典之时,当场揭露其罪行,为防止杜家的金羽卫捣乱,我已唆使唐亦替我召回银甲军,另接回于徵阿姊,御林军的牌子还归回去,有银甲军和御林军为我断后。”

晞忍俊不禁地笑了笑,矮身折下一尾兰草,捏在手里。

不过咫尺,燕姒看到她未达眼底的笑意。

“师父笑什么?”

晞掌心的兰草已枯,她抬手捏草化灰,将之扬进风中,而后转身负手。

“为师还以为,失去忠义侯府,没了唐绮,你会跟我离开这里,不曾想,我的小徒儿已经很有出息了……”

燕姒垂首,便听铃铛声轻轻浅浅,而后消失在浓雾之间。

待风再来,雾散尽,庭院里花草依旧浮香,除去她,院中空无一人。

她在心中兀自呢喃道,徒儿恭送师父。

大祭司趁着夜幕出了宫,绕进永泰大街旁的民巷。

一轮皓月高悬苍穹,月晖倾洒,青年在民宅门前躬身相候。

蓝紫长裙摆动,大祭司随青年入宅。

二人走到四方天井里,澄羽还用余光瞄着人。

晞忽地停住脚步。

“你想问什么。”

“祭司大人,见过公主了?她可还好?”

“好着呢。”晞回过头,精明的目光定格在澄羽一成不变的五官上,“她打算在登基大典上揭露摄政王的罪行。”

澄羽心头一顿:“她还是不跟我们走么?”

晞将兜帽取下来,拆开系绳,拉掉斗篷丢给澄羽。

“走什么?家事不抵国事,国事不抵天下事。唐绮死后,唐国皇室除却唐亦,再没有任何人可以立即顺位继承大统,从大局去推论,就算人证物证确凿,谁会听信呢?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也就是说,就算揭露了唐亦的罪行,对社稷没有好处,文武百官乃至天下百姓,都不会选择丢弃他。

澄羽听着大祭司所说,心里一紧。

“姑……”他立即改口,“公主她,岂不是很危险?”

大祭司的长发被清风撩动,才没多少日,她的白发又多出来不少,银丝耀于夜,衬托那张将老未老的脸,看上去很是瘆人。

澄羽低头,不敢细看,忽听立在院中的女人爆发出连串闷笑声,接着是大笑。

大笑之后,晞道:“唐国新皇登基,各方诸侯会派人入都观礼,外战刚打完,国库和户部银库两空,唐亦小儿身后无强军倚仗,于侯一去,辽东还不生出异心?我要你去办件事。”

澄羽看着她一开一合的红唇,在震愕中好半天回不过神-

“振东伯动了?”

杨依依落棋,抬头看对坐的唐绮。

唐绮举子不定,皱着眉,说:“刚收到消息,他领携三千精锐,已过青州,进入椋都境内,明日能抵达东城门,但在他的身后,或还有大军潜行。”

“明面上看,新皇的登基大典,不光三方诸侯,各地州府上也会派人入都观礼,于侯初丧,振东伯亲自来也合乎情理的。”

唐绮选了两处,半晌犹豫不决。

“你说,我见不见他。”

杨依依摇头:“最好是不要见,宫中现在处处是摄政王臂膀,但凡殿下暴露,勤王伴驾将功亏一篑,我们不占绝对优势,谨慎为妙。”

唐绮头疼,将指间白子颠来倒去。

“三弟身侧的高人会是谁,连地字处都摸不出头绪,而今眼下,还有更好玩的事呈到我跟前来。”

杨依依说:“殿下不妨说来听听。”

唐绮道:“远西和远北,各派了一支军队,正在赶来椋都的途中,明日或许也能抵达。”

“远西侯竟然要掺和此事?”

这倒是让杨依依没想到,远西入都,不仅要跨过大峡谷,还要横渡陵江,路程着实远,若非局面已经不为唐国皇室所控,草原上的儿女偷得清闲,鲜少入中原。

来得这般快,只能说明一点。

在振东伯于茂没有动身前,远西和远北就已经打定主意入都。

唐绮说:“当年鹭城守城战过后,陈九柯连续递了七八道折子进都,只为弹劾我过于狠厉,不顾两国友好邦交,不思他法坚守救人。”

杨依依瞥着烛光明白过来。

“殿下是担心起事受阻。”

唐绮点头:“不错。”

“对于唐国的三方诸侯来说,您现在已经葬身鹭城大火,连公主府都被刑部抄了。”杨依依指她的棋路,“鹿放中原,群雄皆可逐之,辽东军入主边南,忠义侯府出事,振东伯离开天衢城奔椋都而来,消息既然能传到殿下这里,想必远西和远北早有所料,于家有将山河一分为二的重大嫌疑,不论是陈九柯还是杜平沙,都要防这一手。但他们防的,并不大会是殿下您。”

榆盘上黑白纵横,唐绮顿悟。

“那便一子定江山。”

话音刚落,子敲棋盘。

白子突出重围,周遭黑子被杀个片甲不留,而雄踞各方的黑子随之被引为相互掣肘之势,局势巧妙绝伦。

杨依依不由赞叹道:“精彩!”-

登基大典前夕。

于徵从御林军办事处归府,昔日被屠杀殆尽的忠义侯府里已经没有任何一个侍从女使,除却冷冰冰的军人在各处站岗,看上去显得极为凄凉肃穆。

她解下软甲,阿暮就端着一碗疙瘩汤四平八稳跑过来了。

“阿姊,刚煮的。”

于徵看她乖,没说话,接过疙瘩汤,坐在屋檐下吃,不出一会儿,碗就见了底。

阿暮笑得单纯,讨赏般痴痴望着于徵。

残阳血红,天幕渐沉。

于徵说:“今夜会很忙,你早些去休息,养精蓄锐得好。”

阿暮扁扁嘴,一副很失望的样子。

于徵笑道:“要服从命令。”

阿暮像个赌气的孩子,噘嘴道:“阿姊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此番又……”

又要为了长房的人去犯险,那长房的妹妹拿回银甲军,就要一意孤行,哪里管自己堂姐才丢了一只胳膊!

她不敢说出来。

于徵不大习惯地抬起左手,揉揉阿暮的头,随即沉默着展眼望向皇宫方向,眼神变得越发深邃。

阿暮不知她在想什么,悻悻然收走了碗-

四更,于家军扎营椋都城外东郊,距东城门不过十里。

振东伯埋头看堪舆图,听到脚步声过来。

斥候进军帐,说:“家主,都中来函!”

于茂随意摆手,幕僚上前接了信函拆开来看。

“如何?”

“御林军于南北大营集结,分百人为小队,往椋都城潜伏前行。”

于茂研究着路线,目不斜视说:“你怎么看?”

“是徵姑娘的领军作风。”幕僚摇扇,“看来她与她的堂妹关系很不错。”

“同一个祖宗么。”于茂说:“是她应尽的责。”

幕僚道:“明日进城,家主务必要仔细神机营和金羽卫。”

于茂冷笑抬头:“你咋不叫老夫注意锦衣卫。”

幕僚知他,没再接口。

夜已经很深,辽东军过青州,并非只带三千精锐,后续大军会接连赶到,只待破晓。

于茂此行冲冠一怒,实打实地做足准备。

不从唐亦口中讨到个说法,他是绝不会退兵的。

于家沉寂太久了……-

卯正。

百官入端门。

号角声自登天楼冲进云霄,响彻椋都上空。

唐亦穿戴好崭新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在内官簇拥下走出东宫,坐上神机营和金羽卫护卫的龙辇,经亢长宫道,吉象御马伴驾,直抵明和殿。

同一时间,坤宁宫的凤舆穿出月华门,停于明和殿前的白石抱厦边,周巧被宫女搀扶着下地,囱囱捧着盛有玉玺的托盘,跟在她身侧。

太常寺卿快步走过来,对周巧福过一礼,说:“皇后娘娘,按照规矩……”

周巧没有为难他,招手示意囱囱将玉玺交过去。

待皇后这边的人上了抱厦,明和殿前,礼部尚书已经按照规制诵完了仪式宣辞。

隔着高耸的三千玉阶,千步道上密密麻麻列满椋都官员和各地州府奉召进都观礼的地方官员。

唐亦心血沸腾,眼见着太常寺卿托传国玉玺上前。

晨曦薄洒,登顶之路仅一步之遥。

曹大德拂尘回袖,高唱:“叩——”

文武百官先跪。

唐亦后跪。

曹大德望着这一幕,遥想起当年的成兴帝,又想起去岁的唐峻,他走了神,身后的小内宦不由得碰他的胳膊肘,小声提醒道:“总管……”

唐国的将来,究竟何去何从。

曹大德迷茫了。

他不知,今日唐亦伏法,来日这天下百姓,又该奉谁为主。在他重新抬起头的这一刻,却见到一双双渴望的眼,透过重重庄严,传递来如山海般亘古的坚定。

世无两全法。

二十四衙门大总管,再次拉长尖亮的声音。

“传玉玺——”

唐亦恪守礼数,抬高双手去接。

礼部尚书无奈叹气,太常寺卿把托盘递到她手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正逢紧要关头,倏有汹涌擂鼓声自端门外爆响,在场之人无不惊愕,纷纷向后方看。

杜铅华侧首,小声问身后亲信。

“怎么回事?”

亲信连连摇头表示不知。

邹军凑过来嬉皮笑脸地说:“小杜将军不用慌,咱不是都守在这儿么。”

唐亦不悦,左右张望。

阶上除却皇后周巧,其它无外乎当朝的六部尚书,内阁老臣,二十四衙门的内宦和宫婢,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

反正金羽卫的杜铅华和神机营的邹军,都在近前护卫。

底下内宦脚踩风火轮般奔过千步道,边跑边喊:“登闻鼓响!振东伯前来鸣冤!!!”

高喊声引起了阶上众人的注目。

杜铅华一脸冷然,旁侧的邹军则笑道:“小问题,于家军一刻前自东城门入城,此事早已禀报到上面了,咱们新皇有数。”

唐亦知晓于茂带三千精锐来椋都,他索性让神机营、金羽卫直接开放城门,拦也拦不住,但他不曾想,于茂连一刻都没有停,直接奔宫里来,还声势浩大地敲响了登闻鼓。

不管了。

先接玉玺,再作分说。

他这般想着,便直接去接那托盘,不料,礼部尚书忽然退后一步。

“王爷,不急这一会儿。按照旧制,爵位以上文武官员敲响登闻鼓,必须接见。”

不久前,唐亦广贴告示迎回御林军统领于徵,楚可心虽病了,却被直接接进宫中,尚在坤宁宫静养。

楚老太一气呕血,临去前抓住楚谦之的手,遗命他务必保住子孙。刚丧了母,楚谦之悲痛之余,被逼向唐亦投诚,此刻不得不站出来说话。

“登基大典的仪式还没完,哪来的天子?礼部尚书,还是照章先办事要紧!”

不料,礼部尚书根本不打算买他的帐。

“楚大人此言差矣。”她鬓发才白,站得挺拔,“摄政王暂代天子职,我泱泱大国,制不可废。”

该来的总躲不过。

唐亦知晓朝中许多人并不信服他,就像这个一直中立、从不选边站的中年女尚书。

待女尚书转头看向旁侧提笔的史官,他干脆道:“罢了,不必无畏争论。”

作为摄政王,如今已是大权在握。

代天子之职无可厚非。

唐亦迎风甩袖:“宣!”

少顷,神机营打开端门,百官退避至两侧,于茂打马入宫,两侧精锐重踏,盔甲声铿锵不绝。

这阵势,让朝臣们心中大悸。

打马骑行,带兵进宫门,自古只有危难时刻,武官救驾才会行此举。他们不由得猜测,振东伯此行,意欲何为。

于家确然有三十万驻边大军不错,但他们无一不是唐国的兵啊!

就于茂堂而皇之进宫而言,无非是要为忠义侯府讨个明面上的说法罢了。他此行只带了三千骑兵,还没到跟椋都闹个你死我活的地步,这是唐亦得到消息之后,江平翠就已推测过的。

唐亦往前走,在玉阶边挺直背脊。

于茂很是嚣张,打马到玉阶下才勒缰绳,让周围的神机营士兵和金羽卫都紧张得握紧刀柄,向前移了几步。

他并不在意,就坐在高头大马上,昂首望向高台上穿起龙袍的年轻摄政王。

两厢对望,各自警惕,气氛霎时剑拔弩张。

周围议论声起,朝臣中忽然走出一人,挡到阶前,振声斥责道:“振东伯无召回都,带兵打马入宫,还真是,好大的阵仗!”

于茂手持马鞭,俯身往前凑,仔细看了两眼才又重新直起腰。

“我当是谁!”他狞笑道:“原来是督察院左都御史,宋大人!多年不见,您的嘴脸,还是那般讨人厌!”

宋玥华对他嗤之以鼻,虽说恼怒,仍旧端着言官的架子,站在前边不让分寸。

“爵爷也不遑多让!”她中气十足道:“您这般姿态,难道辽东这是要造反吗?!”

于茂敲了登闻鼓,要的就是讨公道。

倘若整个唐国列武夫排行,他必夺个兵痞榜首。

“你跟老夫论造反?”于爵爷利眼横扫,两侧兵士无一敢擅动,他勒马不动如山,声如洪钟道:“老夫今日来此,就看诸公何以辩驳!我六侄女于红英,保家卫国落下终身残疾,她好好住在侯府,是怎么丧的命?!我阿兄于延霆,自前朝武帝在世就为肱骨匡扶社稷,东征西讨,百战从无败绩!他手握虎符,成兴帝还在位时,便官拜军机处总府,掌兵马大权,受封忠义侯,老当益壮,又是如何遭遇江湖草莽刺杀血尽而亡?!”

这些事背后的因果,在场的朝臣,又有谁会猜想不出,就连各地州府赶来的地方官,心里都已经有一本清楚明确的帐。

唐国皇室,满朝文武。

举起屠刀的人背信弃义,瞒天过海的人全为帮凶!

辽东于家,长房个个精英,战死在沙场,那是为社稷江山百姓同袍百死不悔!可要让他们死得不明不白,那就是寒了整个于氏一族的心。

太阳还没出来,许多心虚的文官额上已经冒起大汗,默默往后缩了缩。

这番诘问,就是一身正气的宋玥华,也顿时哑口无言。

玉阶上,唐亦招来内宦,耳语了几句。

于茂看在眼里,直接锵地抽出刀,直指高台。

“摄政王!不如您来说说!”

【作者有话说】

(捉虫.)

第260章 绝言

◎“我门之心……天地!可鉴!”◎

“好说!”

唐亦上前一步,正面迎向刀锋。

万籁俱寂里,他展袖招手。

曹大德会意上前,对千步道上退避两侧的朝臣道:“督察院院首!大理寺丞!还请出列!”

这两位唐国三法司要职文臣,一位已经到了入暮之年,一位曾与忠义侯府私交甚好,他们秉公执法,说出来的话总能服众。

于茂偏过头,便见二位大人从队伍里各自走出,离他不到数步之远,先朝玉阶上拜了拜,又对各位同僚拱手,最后才面朝他行了礼。

督察院院首率先发声。

“说起忠义侯府惨遭血洗,下官便要提一句,此事乃家门不幸。”

于茂眼神如豺,看其摆头颤振,便放下刀,说:“老大人,还请解惑!”

督察院院首一脸板正。

“事发当日,银甲军出城,原因不知,去向不明。侯府中出了奸细,打杀声起来的时候,整个长盛大街诚惶诚恐,兵部侍郎许大人紧急调动各府府兵解救未果,此事,许大人或可说明。”

话音刚落,兵部年轻女侍郎出列。

“调动人马需要时间。”许彦歌朗声道:“爵爷也知悉府兵作用,为朝中大臣府邸看宅护院,论起对战实力,实在不堪重击。何况侯府事变,乃奸佞提前预谋,否则不至于在银甲军出城之后,掐准时机立即行动!因此,尽管臣去了,也没能顺利将人救出。就下官所知,这批埋伏在侯府的杀手,与暗杀大柱国的杀手,乃是同一批,大理寺丞请说!”

大理寺丞是个老奸巨猾的,他当初得于家力挺而同督察院、刑部平起平坐,是成兴帝在最上边授意,要平衡朝中势力。

如今往事已矣,他不得不被迫站出来。

于茂看他朝自己揖手,眼里尽是“你好好说”的警示。

大理寺丞道:“圆安壹年,五月初六,边南鹭城陷入大火,三万景军和安顺长公主率领的边南守备军及部分辽东援军,一同葬身火海。”

说起此事,于茂已有耳闻。

他的马很安分,同文武百官一起聆听大理寺丞陈述案件因由。

“五月初十,鹭城知府在辽东援军主将于进的协助下,侥幸逃回椋都,将安顺长公主通敌卖国垒筑假军功的罪证呈入勤政殿,于进少将军设计烧城,大挫敌军,此战险胜,百年老城毁于一旦。”

此言一出,语惊四座!

安顺长公主为守边南三年前不惜阵前杀妻,经两场宫变,迎娶忠义侯独孙女掌管中馈,更是倾力辅佐此刻陷入昏迷的皇帝唐峻登位,她对唐国的忠诚,岂能由三言两语随意抹黑?

朝臣交头接耳,于茂听得更是愣怔。

大理寺丞也不想这么说啊!

无奈形势比人强!

他们只有一位皇嗣可以推上帝位。

大理寺丞硬着头皮接着往下道:“安顺长公主受柳阁老言传身教,智谋无双,追随着众,仗先帝隆宠,几陷劣案全身而退,偏于家忠心耿耿,从无拥她夺位的野心,故在官家设局高壁镇截杀、出征途中截杀等一系列事件后,生出立军功拥兵谋反恶念。”

从情理上来剖析,这也能说得通。

毕竟当初高壁镇截杀,椋都可以拿得出手的所有作战队伍,都亲身参与其中。

连银甲军,都能记得当初唐峻是如何将唐绮迫出椋都的。

议论声渐起,于茂皱眉沉思。

大理寺丞从官袍袖袋中取出巾帕,惶然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而后倒豆子般将后面的话一气呵成。

“中宫生辰宴过后,刑部与二十四衙门奉摄政王命联手调查官家中毒案,椋都进入全城戒严时期。”

“五月十一日,中毒案尚未查明,安顺长公主已身死,其在椋都经营多年的党羽,奋起报复于家,血洗忠义侯府,并趁银甲军出城,埋伏侯府和端门外,围杀大柱国,大柱国年迈,寡不敌众,最终身亡!”

于茂脑子嗡嗡地响,他握刀的手扼紧,指关节发出并不引人注目的脆响,因抓马鞭和缰绳的手在愤懑中施加力道,身下军马不安地原地踏起步。

在踢踏声响过几许后,爵爷回首瞪视大理寺丞。

“说完了?”

大理寺丞刚擦过的额头再次瀑汗直下,他拽着巾帕颤巍巍地闭上眼,冲于茂喊道:“案宗上就是这么记的!!!”

“很好。”于茂在一片哗然声中,稳住马,马鞭指向大理寺丞,“你欺本爵此时无法立即跟于进对质!”

振东伯离开忠义侯的规束,就是个实打实的兵痞子。

大理寺丞都快要吓尿裤子了,连忙拱手作揖:“下官何敢,下官不敢啊!辽东军骁勇,边南守备军几乎在这一战死绝,若不是于进小将军和鹭城知府提早发现端倪,怎么可能他们没有死于那场大火,对吧,是的吧?”

他紧张到语无伦次。

于茂还是将这些话里的潜在含义,听明白了。

按照唐亦的意思,设计诛杀通敌卖国的安顺长公主,于家居功至首,保下边南七郡不惜烧城,于家也居功至首。

害皇帝中毒再也无法醒转的是安顺长公主。

害于家长房被血洗的也是安顺长公主。

把所有的罪责全推到一个死去的帝姬身上去,就能保证唐亦安然登上皇位。

于茂的马鞭反手再一指,指向仍在摆头的督察院院首。

“这是你们三法司仔细调查之后出的案宗?”

督察院院首还在不住摆头,不知他得了老来颤振毛病的人,甚至搞不懂他的意思。

结果他没有退缩,在万众瞩目的视线里,复又张口。

“此案前后牵涉复杂,涉案之人颇广,尚在详细整理,还没出最终结案文书。”

于茂便道:“那证据呢?!”

唐亦负手立于高台,身侧站着六部尚书,身后有杜铅华和邹军相护,他一直不曾插言,就是笃定这些朝臣们,会因唐国江山不能一日无主,而出来替他说服振东伯。

果不其然,于茂诘问刚至,朝臣中远远赶上来一人,停在离于茂五步开外,踉跄着扑跪下去。

“小臣乃鹭城知府,是此案人证,案宗所述,绝无虚假!”

他可是请于进小将军吃过酒的,于家被戴高帽子,只要不想与整个唐国为敌,怎么着也不能不认。

于茂并没有就此罢休,只淡淡看了这人一眼,就扭头望向玉阶之上。

“人证姑且算有了。”他振声道:“那物证呢?!”

许彦歌挺身而出:“爵爷!忠义侯府里发现多处景国惯用标识,您可亲自前去察看!”

一提景国标识,大理寺丞又畏畏缩缩补充道:“是呀是呀!当初臣奉先帝命查办后街黑市,抄过一家暗庄,安顺长公主……也、也曾去过那里,在那里头,也发现过那标识。”

人证、物证全都指向安顺长公主。

于茂再继续诘问下去,就有伺机挑事的嫌疑了。

他的幕僚是文官,今日没跟着一道来,此时犹如被人在背后敲了一闷棍,光觉得痛,又找不到下黑手的人还击。

唐亦便是此时云淡风轻的笑了笑,他俯视沸议的群臣,目光最后停留在于茂脸上。

“于家世代忠良,振东伯与大柱国手足情深,此番无诏进都情有可原,便不再追究了,登基大典尚未礼成,还请振东伯下马观礼。”

于茂勒马在原地打了一个圈,环视周围,心中已知晓辩不过,于进远在边南,唐绮死无对证,二十四衙门看样子和这些朝臣一个鬼样子,同唐亦沆瀣一气。

他今日再要就忠义侯府罹难死缠烂打,势必将陷整个于家不义。

当马头重新朝向明和殿,于茂定睛看向唐亦。

“观礼好说。”

唐亦稳如泰山,眉眼含起笑意。

不想,于茂长刀重新抬起!

千步道百官沸腾,金羽卫和神机营全都神经紧绷如拉开的满弓,所有的眼睛全都死死盯住马上的振东伯,就怕他一声令下,当场反了。

握刀的兵痞却只是在紧张到令人窒息的氛围中,冷笑出声。

他爆喝道:“尔等休要糊弄老夫!”

话罢,身后铁骑齐齐往前进了一步,抽刀声接踪而来。邹军和杜铅华同时跨出,跟着拔刀指向阶下。

外围的金羽卫和神机营士兵跑步围拢,两边瞬成严阵以待之势!

文武百官不由得急如热锅上蚂蚁,左右絮叨,连声发问,问的是于茂此举,难道辽东真要造反?!

于茂回首,声振玉阶。

“五月十一日!忠义侯府出事!端门前杀手行凶!巡防皇城的人呢?!御林军!神机营!锦衣卫!全都是死了不成?!”

邹军第一个上前接话。

“端门当日是神机营值勤,大柱国遇害时,才刚散朝!宫内百官大部分手无缚鸡之力,且摄政王和中宫还需我等相护!自然是以大局为重!众所周知,大柱国素有活阎罗盛名,谁曾想他没能撑到开宫门救援!尽管振东伯拥兵前来问责,我等也不惧,事发当时,满朝文武皆可佐证,神机营的确开宫门出去营救,并将所有杀手全部就地诛灭,为老侯爷报了仇!”

于茂面部肌肉频繁抽动:“御林军和锦衣卫呢?!”

这厮竟不顾于家名声,堂而皇之再三刁难!许多朝臣吓白了脸,纷纷不敢接话。

许彦歌见状,当机立断出列。

“爵爷!御林军和锦衣卫彼时当值四面城门,离皇宫和长盛大街都还远着呢!方才不是已经同您说起过,官家中毒之后,全椋都就已进入戒严状态!此事,您可以去问您的嫡孙女,御林军是先帝交托到她手里的!”

于茂心知于徵现担着要事,再下一成,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听罢对唐亦眯起眼睛。

刀劈开风声,他压抑着暴怒,对唐亦再提一问。

“我的侄孙女,于姒何在?!”

唐亦默忍这半晌,双手紧握成拳。

正当他要开口,右边抱厦观礼的后宫队列里,内官护着身着孝服白衣的女郎,快步走出来,众人只见,于家女面寒如霜,稳步向前。

唐亦脑子里快速闪过许多念头,当人走到他身侧,立即用口型快速胁迫。

你的阿娘。

燕姒森然露齿,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侧身高举起来。

千步道下蓦地一静。

“唐国女子开国!经数百年而成当世大国礼仪之邦!满朝文武当知!天下百姓当知!毒杀兄长!残害忠良!谋权篡位!此等奸佞如何能成为一国之君?!”

朗声清传,顿时让全场炸开了锅。

唐亦怒急反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于家人才辈出!果然早有不臣之心!”

宋玥华和许彦歌立时左右煽动,以唐亦为首的许多寒门官员,立时配合起来,纷纷对燕姒和于茂发起了声讨。

重点只有一个。

于家闹这么大一出,就是为了谋取唐国皇室的天下!

燕姒愤然大声道:“诸位大人静一静!我有证据!”

她的手才伸进衣襟要去取物证,不想此时,先前被唐亦遣走的近卫回来了,押着一位身穿素衣的中年女人,她的手蓦地顿住,转头就往内监大总管曹大德看过去,她明明……

唐亦稍微转回过身,笑看着燕姒。

“此人身份,想必鲜为人知!这便是于家姑娘生母,前朝鸿儒大家荀万森亲孙女!于家得荀大家传承,学得一手好兵法!如今都要用到争夺我唐国江山上来了!本王早有先见,已提前下诏请远北军和远西军拔营驰援椋都!”

他说过,他不会放弃他的姒妹妹。

可于家终究是个太大的隐患,他不得不留这一手,当机立断,反咬一口。

“振东伯!是于家长房联手安顺长公主谋逆?!还是你整个辽东,都要乱我江山!若是前者,便请你放下刀,束手就擒!本王谅你秉性至纯,绝不追究!”

话及此处,唐亦当空朝登天楼一指,于茂猛然回头,便见宫墙上的神机营士兵吊放下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哪怕隔着千步之远,于茂也马上认出了身着绯袍的女人。

是于徵!

于茂喉头被堵,唐亦笑谈风声。

“御林军统领于徵,受于家长房挑唆,今日寅时许,潜上登天楼,欲歼灭神机营守宫队伍,不慎被擒,此等里应外合的大罪,还等着本王登基,大赦天下而侥幸保下一条命!”

云层湍急,晨风掀动明和殿四角宫铃。

沉默良久之后,于茂缓慢放下刀。

他尽力了。

要保住于家的血脉,他不能在此刻轻易擅动。

“可笑。”

突然响起的一声极轻的嗤言,让所有人的视线再度汇聚三千玉阶之上。

长风不破城,天光迟未至。

荀兰仰面,趁身侧押着她的近卫不备,唰地拔出对方的刀,在疑惑不解和仓皇失措的种种目光中,横上秀颈。

她看向燕姒的眼神,温柔固执,从容不迫。

她就站在那里,明明是触手可及,却让人感觉什么也抓不住了似的。

“史官的笔要记住今日之耻!满朝文武食君之禄取之于民!唐国刚经战祸!椋都内患却久除不尽!诸公颠倒黑白,是非不分,要推奸佞为主,是何因!又是何故!”

字字诛心,铿锵话音长长传彻在庄严的明和殿前,令三千玉阶上下群臣羞愧低头。

燕姒心如乱麻往前奔出一步,被杜铅华横臂拦了下来,那只臂膀有千钧力,拦住了她仅剩的、唯一的光。

荀兰闭眼,细听清风。

她说:“祖父的学生,岂止于门,在场诸公,谁人不曾读过他的文章,便是在含冤灭门之后,谁人不曾暗中为他扼腕叹息!这唐国天下好啊!黑既不是黑!白又如何作白?!”

唐亦负手。

这儒门遗女品性高洁,只可惜太过糊涂,而今唐国需要正统皇帝,他是不二之选,纵有千万般过错,礼教大不过局势,可惜,可惜她要的黑与白之间,本就还有那吹不散挥不尽的一抔灰色。

旁侧的礼部尚书不禁劝解道:“夫人!先放下刀!一切都可以再详查!”

荀兰早已存了死志。

一个时辰前,曹大德的手下内宦摸进东宫,想要偷天换日救走她时,她便拒了。

她知道她的姒儿已经查清皇帝中毒案,她若走,便有暴露的风险,何况,早在昨夜那个神秘女郎现身,她就知道唐国天下要面对的不仅眼前这些明患,之后还有巨大的暗忧,在这种危机时刻,任何一步踏错了,都有可能导致全局惨败。

所以,她才会站在这里。

好在还有人愿意说话,好在,还有人听得进去。

还不算太糟。

荀兰和蔼地笑着,朝礼部尚书点了点头。

她最后仔细看了看自己的女儿,眼里没有留恋与不舍,她们都有了自己的路,这匆匆数十年,她将她的孩子养得很好,她的四儿终于长大,她无声而笑,笑过之后,转身朝向长阶之下。

“荀家子弟!不愿再作权势下的蝼蚁!更不受任何脏水玷污!”

“我门之志归于护国安民!”

“我门之愿同袍回头是岸!”

“我门之心……天地!可鉴!”

金声玉振,终成绝言。

天光霎时破开云层,自苍穹倾泻而下!

荀兰自刎于明和殿*三千玉阶之上,她瘦弱的身躯倒下时,燕姒双瞳布满血色,悲痛欲绝,失声连一句“阿娘”都喊不出。

于茂默然垂首,百官避视长叹。

混乱之际,不知从哪里射出一只飞箭,不偏不倚正中被吊在登天楼的于徵胸口。

神机营士兵慌了手脚,邹军远远听到喊声,大喝:“怎么回事?!”

唐亦还没来及反应,燕姒跪匐在地,睁着血红双眼,如狼般凶厉,直瞪向她的仇人。

“于徵被杀了!是要把知情人都杀了吗?!”

朝臣中有人这样喊道。

燕姒闻声攥紧手,抽搐着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于茂勃然大怒,刀起令至,千步道三千辽东军精锐对玉阶发起攻势,杜铅华和邹军下令护驾,金羽卫和神机营从四面八方围护过来,两边陷入乱战。

接着,所有官员四散逃难般乱窜,周巧被囱囱紧护身后退至抱厦,杜铅华丢弃燕姒,转手去拉住唐亦往明和殿里边退,邹军则独自迎头堵截率先冲上玉阶的辽东军。

唐亦在要紧关头,对杜铅华道:“要人!”

杜铅华跟亲信打了眼色,这亲信便冲出去抓了燕姒,一道拉进明和殿。

殿门一关,杜铅华立即道:“王爷莫要担心,远西守备军还没到,远北守备军已经将椋都皇城围住,振东伯无论如何,也杀不出去的!”

“哈哈。”

笑声一出,整个明和殿鸦雀无声。

唐亦不解看过去,却见是被杜铅华亲信抓着胳膊的弱女子在笑。

成败紧要关头,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打乱人心,哪怕是杜家锤炼出来不近人情冷面佛的青年将军。

杜铅华太阳穴突突狂跳,咬牙侧首斥问:“有何可笑?!”

燕姒的笑至纯无害,她轻掩着口,目光纯然。

“中计了呢。”

中计了呢。

中计了呢。

中计了呢……

杜铅华愣怔无措,唐亦心口一紧回头四顾,只见原本在殿内打扫的内宦蜂拥冲向门口,殿门应声关闭,出路被封。

曹大德已退至一边,金羽卫和唐亦的亲卫们尚没明白就里,燕姒倏然抽出腰际软剑,沐春风扫起剑花,擒住她的金羽卫立时毙命。

鲜血泼洒出去,弄脏了新铺的绒毯。

杜铅华护住唐亦连连后退,进殿的唐亦近卫和金羽卫反应过来,立时上前围攻。

唐亦在打斗声间隙里说:“给本王捉活的!”

曹大德隐在内宦群中,忙喊道:“还不快帮帮小夫人!”

内宦们哪里是武卫对手,上去不过白白断送性命。不出半盏茶的功夫,面前血流成河,燕姒身上挨了数刀。

转眼间,又至穷途末路,她浑身鲜血淋漓,却边逃边杀,毫不手软。

唐亦听到她的嘶吼,仿佛从心门深处压抑后勃发。

“去死!去死!全都去死!!!”

可杜家的金羽卫出身正规军,实在太强,仅凭燕姒和内宦根本报不了仇。

她将心一横,矮身躲过一击之后,伸手解开垂挂腰间的香囊,双指取出血蛊,旋身掷出。

细小飞虫让人猝不及防,等率先攻上来的金羽卫接连倒地身亡,杜铅华才大喝一声:“当心暗器!”

燕姒又笑道:“躲不过的。”

唐亦望着方才倒地口吐白沫迅速浑身发青的金羽卫,瞠目结舌呆滞,恍然间想起江平翠曾与他谈起过的那些异国轶闻——

奚国王族,不论男女,能歌善舞。

忠义侯独孙女,在明和殿里,起了这样一支舞。

身姿翩然,动若惊鸿。

她挥袖之间,手中掷出索命血蛊,要为丧命的亡亲,讨回天理公道。

可她怎么会奚国的舞?她手里的蛊虫又是从何而来?!

金羽卫一个个倒下,杜铅华脸色越发难看。

唐亦慌不择路,抓紧杜铅华道:“爱卿!爱卿!快杀出去!”

纵使殿外的喊杀声滔天响,也抵不住弱不禁风的女子使出的妖术。

杜铅华不惜拉人作盾,挡住燕姒掷出的蛊虫,还要同时砍倒冲上前的内宦,好不容易才将唐亦送至殿门边上,二话不说用蛮力破开门,唐亦疯冲出去,就见邹军见鬼般抖着腿,跌倒着爬了过来。

“鬼……有鬼……”

“什么鬼?”唐亦抓住他肩膀,只见锦衣卫冲上玉阶,由三面围来。

走在最前列的,竟然是——

“唐绮!!!”

【作者有话说】

(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