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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朝阳斜射, 晨雾缓缓散开,宽阔的演武场上,已经聚集了许多人。

地卷是天道宫至宝, 每一次开启都十分隆重,就算往年的弟子们都已进去过一回, 无法再进入第二次,也有很多人跑来围观。

演武场当中铸有一座高台, 白石所砌,台上有一重飞檐楼阁,坐西朝东,每当朝阳斜照在台上时, 便会被镀上一重金芒, 所以也称为旭金台,有九层台阶通往旭金台之上。

此时, 五宫夫子已经坐在旭金台上, 台下聚满了前来围观的弟子。

到了时辰,五宫各有一位夫子走上前来, 同时驱动灵力结印成阵, 阵成之时, 从四方悬岛以及脚下这座绝山上, 各飞射而出一道光芒,五色光芒于阵中合拢, 冲天而起, 浮出一柄堪比石柱一样高大的卷轴。

卷轴在众人注视下缓缓舒展开, 露出内里水墨丹青勾勒的山河奇景,山水之外又有良田屋舍,通都大邑。

地卷中的时间和外界并不相同, 过去、未来、当下,同存于一幅卷轴中,可谓神妙之极。

从外看去能见日月同挂在天上,画卷左边金乌高悬,右边却夜幕笼罩,挂着一弯下弦月,昼夜交接之处铺着绯红的余晖。

缥缈云雾萦绕在画上,将卷中之景遮掩得似真似幻,仿佛另有一片天地。

慕昭然前世虽已见识过这幅地卷,但此时此刻,仰头望向上方那遮天蔽日的巨大卷轴时,心下还是不免震撼。

岑夫子走上前来,朗声道:“新生弟子何在?”

台下人群左右散开,让出一条道来,慕昭然走上前,站在台阶下,身旁陆续有人走来,与她并肩而立。

岑夫子道:“此地卷海纳百川,包罗万象,世间缘法,皆可在卷中循得一二,每个人只有一次进得卷中的机会,希望你们能够珍视。”

慕昭然听闻此言,忽然担忧起来,她上辈子已经进过一次地卷了,魂魄重返过去,再来这么一次,还能不能进去?地卷与天书齐名,被吹得这么神,会不会发现她魂魄有异?

慕昭然在心里询问系统,与女主无关之事,系统就跟死了一样毫无反应。

在她犹疑时,众人已拱手行礼,齐声道是,慕昭然也只能仓促地跟着行礼,闷声道了句“是”。

岑夫子满意颔首,说道:“准备好了,便上来旭金台,踏入阵中,送你们入地卷内。”

慕昭然回头看其他人,身旁也有许多视线落在她身上,反正都是要上去的,总不能因为一丝担忧放弃这个天大的机会,慕昭然按了按腰间的锦囊,今日晨起时,夷则给她卜算过一卦,卦象显示她此入地卷皆能逢凶化吉,如愿以偿,是为大吉。

她定下心神,抬步走上台阶。

容亭觉、叶凌烟等人随即跟在她身后踏上台阶,其他人也陆续上台来,一起步入了阵中。

夫子启动法阵,脚下铺开的法线光芒不停闪烁,有人的身形倏而一闪,化为一道幽芒自下而上,飞入地卷内。

慕昭然站在法阵内,看着左右不断有人化作幽芒遁入图中,到最后就只剩下她一个人还稳稳站在原地。

台上台下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盯着她。

慕昭然:“……”她的心脏咚咚咚地跳起来,紧张地掐紧指腹,好的不灵坏的灵,她之前的担忧该不会真要变成现实吧?如果现在走出阵法,说自己不想去了,还来得及吗?

岑夫子围着阵法打转,看上去比她还要焦急,催促道:“怎么回事?你们几个老东西没吃早饭吗?用点力啊!才送几个人进去就把你们灵力耗尽了?实在不行的话,换其他人来。”

布阵的夫子吹胡子瞪眼,也没工夫跟他回嘴,同时翻手结印,朝法阵注入更多灵力。脚下的法阵灵力大涨,法线光芒亮得刺眼。

慕昭然的视野被白光完全淹没,什么都看不见,只隐约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说道:“萧夫子近日修补剑谱太过耗神,没休息好,还是换我来吧。”

脚下的法阵凝滞一瞬,继而被灌入一道更为强悍的灵力。

慕昭然被这股灵力推动着,脚下腾空,身形化虚,仿若感觉自己化身成了炮膛里的火药,被狠狠地轰进了地卷中。

地卷图面上的云雾一阵剧烈波动,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将她吞了进去。

法阵的光芒黯下,旭金台上,萧夫子回头看向身侧长身鹤立的青年,嘀咕道:“以前送人进去,也没这么费力,凝之,幸好你来了,不然耽误了土宫的宝贝疙瘩,我得被那岑老头念叨一辈子。”

凝之,是游辜雪的表字。

岑夫子确实很想要念叨念叨,但一看到游辜雪,他便什么话也不想说了,甩了甩袖摆,兀自坐回席位上,望向上方卷轴。

地卷内风起云涌,诸人都有了各自去处。

慕昭然被那股灵力强推入画,就算入了图中,推力依然未消,她几次想要催动身上法宝,都没能成功,整个人十分狼狈地穿透云雾,从天上砸下去。

眼看就要脸朝下摔个面目全非,一条蓬松的巨大狐尾忽然扫过来,接住了她。

慕昭然掉进那火红色的大尾巴中,层层叠叠的柔软毛发终于卸掉了她身上的力,虽然没有摔着,但她口鼻之间蒙着一层狐狸毛,痒得直打喷嚏。

那蓬松的狐狸尾巴迅速从她身周散开,缩回一片火红色的衣角下。

祝轻岚凑上前来,斜飞的狐狸眼中含着笑意,关切道:“殿下还好么?有没有摔着哪里?”

慕昭然鼻子发痒,打喷嚏打得停不下来,用袖摆捂住口鼻瞪他一眼,闷声道:“没事。”

圣女殿下的确生得极好看,这眼泪汪汪的一瞪,不但不让人害怕,反倒能把人瞪得心花怒放。

祝轻岚毛厚脸皮更厚,一点都不受她冷脸的影响,殷勤地抖开折扇,来来回回地帮她扇掉裙上的狐狸毛,惭愧道:“我一个山野狐狸精,刚进入天道宫这种大仙门,压力实在有点大,最近掉毛有点厉害,殿下见谅。”

慕昭然被他绕得眼晕,扇飞的狐狸毛飘起来,让她鼻子又开始发痒,烦躁道:“行了,别扇了。”

祝轻岚立即停手,直起身来,笑道:“好,殿下说什么都好。”

这死狐狸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前一天夜里还说她坏话说得贼溜,现在又一副殷勤的狗模样,即使他那番话说得确也没错,但慕昭然还是记着仇。

慕昭然懒得理他,扬眸往四周望去,随即一怔,惊讶道:“这里是铸刃台?”

“有书中记载说,铸刃台夹两壁之间,壁立万仞,其上神兵利器,数不胜数,有缘者入得其中,只要能登上铸刃台,皆可从中取得自己的本命法器。”

祝轻岚说着,抬手指向两壁相夹的那一座陡峭的乌黑石台,那石台看着高不可攀,只有狭窄而粗糙的石梯连通往上,石台后露出一线天光,从上方照射下来,宛如一道青云路。

夹着这条石道的高耸岩壁上,斜插着数之不尽的刀枪剑戟。

祝轻岚道:“应该是这里没错了,在下找了许久才找到这里来,没想到殿下直接从天上就掉进了这里,可见殿下与这里有缘。”

慕昭然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有缘?有缘才怪。

她前世为了云霄飏,一心只想入剑道,听说他的奉天剑也出自这一座铸刃台内,入得地卷后便一门心思地寻找这里。

最终功夫不负有心人,也的确让她寻到了这里,入了铸刃台来。她扛着两壁刀兵的嗡鸣和无数的刀光剑影,固执地一步步往上爬,身上被劈出无数的伤,每走一步都是一个血印,走到最后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的。

爬上去后,她站在那铸刃台上,却没有一把兵器愿意为她飞来。

慕昭然在台上等了许久,等到伤口上的血都凝固成血痂,她不甘心就这样离开,从最近的山壁上硬生生撬了一把剑带出去。

她带着那把剑入金宫修剑,日日挥剑挥得烦躁,别人都修出明耀剑光、清越剑鸣时,她的剑还是一把不肯开锋的凡铁钝剑。

不过慕昭然反正也不在意,她只在意云师兄托着她的手腕教她挥剑时,那轻拂在她鬓边的呼吸。

直到后来叶离枝进入天道宫,一次内门弟子段位考核,她与叶离枝分到一组对战,慕昭然仗着自己法宝多,使了些小手段钻比赛空子,在擂台上狠狠虐打了叶离枝一番。

就在她觉得自己胜算已定,故带羞辱地用剑挑起叶离枝的下巴,想要在她那张楚楚动人的脸上留下一道划痕时,叶离枝嘴角鲜血滴落剑尖,长剑蓦地从她手里挣脱,竟落到了叶离枝的手中。

那把在她手里愚钝不堪的破剑,却在叶离枝手里发出了凤鸣般的清音,一瞬间光华大放,锋芒毕露,直接将她击飞出擂台,丢尽脸面。

现在想来,慕昭然心底都还能感同到当时自己心里那极端的不甘和屈辱,周围的窸窣碎语如同尖针一样扎在她心里,直到现在都不曾忘记。

“那把剑竟然和叶师妹结契了?这不是圣女从地卷里取得的本命剑吗?怎么会和别人结契?”

“你看看那把剑在她手里是什么样子,在叶师妹手里又是什么样子?慕昭然修剑这么多年,到现在都还在筑基期,连剑锋都开不了,还妄想结契?换做我是那把剑,我也得抛弃她。”

“小声点!你可真敢说,不怕她命令身边那一群狗腿子报复你。”

“连剑锋都开不了的人,每日还要霸占云师兄的时间,亲自教她,真是活该。”

“呵呵呵,有这样的南荣圣女,可真丢人,早晚国将不国……”

那时候,慕昭然在天道宫的作为已是叫人怨声载道,她的人缘跌入谷底,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人缘,当时无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几乎都是嘲讽和幸灾乐祸。

只有一个人急急地从擂台上跳下来,那双乌黑的眼眸纯良又无辜,没有半点反败为胜之后的骄傲自得,托着雪亮的长剑递到她面前,歉疚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抢慕师姐的剑……”

她说到后面,快要哭出来,竟像是比她还要难受。

周围嘈杂声声,多数都在安慰着叶离枝,说:“叶师妹没有错,擂台之上刀剑无眼,更何况是慕昭然使诈在先,要不是那把剑临时反水,重创她下台,叶师妹就要被她毁容了。”

“看来是地卷里的神剑有灵,也接受不了有一个心性恶毒的主人,才会从她手里挣脱,另择良主。”

“我们天道宫上下弟子,全都在此见证,叶师妹你没有错,无需道歉。”

是啊,叶离枝本来就没有错,她一直都说她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抢她的剑,是她的剑自己飞到她手里,光芒大绽。她也不是故意要和她抢云霄飏,是云霄飏自己看上她,喜欢她的。

她一直都是这般纯良无辜,是慕昭然自己一步一步陷入嫉妒的深渊,万劫不复。

“殿下,殿下……”耳边的呼喊,让慕昭然蓦地从回忆中清醒过来,入眼是祝轻岚那一张放大的美艳脸庞,他眼中带着担忧,打量着她眼底神色,“殿下方才,表情看上去很痛苦。”

慕昭然偏头避开,没好气地一掌扇过去,“谁允许你贴我这么近?”

祝轻岚被她打了一巴掌,眼中戾气一闪,又被他遮掩到脉脉眼波之下,捂着脸颊委屈道:“抱歉,是我唐突殿下了。”

慕昭然按下失控的情绪,定下心来,仰头看一眼上方的铸刃台,转身往外走去。

祝轻岚诧异道:“殿下要走?你都到了这里,不取本命法器?”

“不取!”慕昭然冷冷道,什么狗屁本命法器,她可不想为别人做嫁衣。

系统在她脑海里叮一声,“请宿主珍惜每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为女主取得扶云剑,以抵消前世之罪。”

第22章

慕昭然听到系统发布的新任务, 气得发笑,忍无可忍地质问道:“别的罪也就算了,在取剑这一事上我有何罪?!”

系统道:“前世, 你不顾众人阻拦,一意孤行, 非要断剑,女主与扶云剑结契, 你的断剑之举,将她害得极惨,差一点就使她断绝了剑道这一途。”

经它这么一提,慕昭然倒是想起来了。

她的确断了剑。

就算那把剑不认她这个主, 那也是她取下来的剑, 是她一步一个血脚印地登上铸刃台,强行从崖壁上撬下来的剑!

当初人人都来劝她, 说灵剑与叶离枝结契认主, 从此之后那把剑便只会为叶离枝出鞘,她就算强行留着剑也没用, 不如就给叶师妹吧。

金宫藏剑楼里还有无数好剑, 只要她愿意, 金宫的夫子们可以立即为她打开剑楼, 让她入内再挑选一把合心意的剑。

就连云霄飏都破天荒地主动来到她的竹溪阁,劝说她将这一把剑让给叶离枝, 说殿下已经拥有很多东西, 失去一两样也没有关系, 但离枝不一样,她只有这么点,失去一样都会肝肠寸断。

何况扶云剑对慕昭然来说, 并无必要,如果她真想要一把剑,他也愿意亲自画图做模,为她铸造一柄独一无二的剑。

那时候,慕昭然早已被嫉恨冲昏了头,他们越是劝说,她便越是不肯,连云霄飏都未能劝动她。

她从地卷中取得那把剑那么久,还是沾了叶离枝的光,她才第一次看见它剑身上璀璨的剑铭,知道它的名字。别人都劝她不要强求,她却偏偏要强求,强求不到,那她就毁了它。

慕昭然找了一个天气极好的日子,命令霜序带着手下的四名剑修灵使,开剑域,以耗损她们的修为为代价,在众人瞩目中强行折断了那把剑。

扶云剑,还未能扶主上青云,就折在了她这个恶毒女配的手里。

慕昭然没觉得后悔,她现在依然愤恨难平,一字一顿道:“那是我取下的剑,我断我自己的剑有何不可?难道是我逼她结契我的剑么?”

系统道:“如果不是你强行撬下扶云剑,等女主进入地卷时,也能将它从铸刃台上取下。”

慕昭然在心里笑了一声,“好啊,那就等她自己来取吧。”

她知道系统在打什么算盘,天道宫每隔十年开放山门收一次弟子,新弟子入门才会开启“地卷”,叶离枝不是通过燕金令入的天道宫,她是在这一批新弟子入门一年半后,才被灵尊看中,破例收入内门来。

学宫不可能只为了她一个人开启地卷,她若想入地卷拿这一把扶云剑,就需得再等八年,同下一批弟子一起进来。

八年,黄花菜都凉了。

系统沉默片刻,也并不与她争辩,只用它那一副古板的系统音,说道:“系统提醒宿主,拒绝系统发布的改造任务,或将导致你的罪业无法完全清偿,若不虑前事之失,终将复循覆车之轨。”

慕昭然气愤迈动的脚步便慢慢停了下来。

地卷外,岑夫子原本见慕昭然入地卷后,就直接掉进了那铸刃峡谷内,还很是担心,听见她毫不犹豫地说不取本命法器,见她修习土术的决心之坚,才放下心来。

结果,脸上的笑才挂上没多久,又见她脚步一顿,不情不愿地调头回去了。

她回去了!

岑夫子暗道一声糟糕,心下不免焦虑,该不会就连这么一个只有土系天赋的苗子,也要被金宫给抢走吧?

金宫几位夫子坐在台上,立时便感觉到无数眼刀从土宫夫子那头飞过来。

说起来,几位剑修夫子也觉得无辜,如今崇尚剑道的人太多,每回入门的新弟子当中,十之五六都主修剑道,上一轮弟子还未出师,下一轮新弟子又到了,饶是金宫诸位夫子乐为人师,也实在教不过来这么多学生。

就连剑尊座下的两个弟子,都被拉进了金宫教学,他们偶尔也很羡慕土宫的清闲。

游辜雪坐在金宫最后方的坐席,抬目望着上方地卷内画面,眼中也有些许疑惑——慕昭然没有半分金系天赋,并不适合修习兵刃一道,那一座铸刃台上不会有她的本命法器,她分明该是知道的才对。

地卷内有风拂过,一片云絮飘浮过来,遮挡了铸刃谷里的画面,众人只得将视线转移到别处,看一看其他弟子的情况。

游辜雪盯着那片云须臾,低垂下睫,手掌平放在膝上的行天剑上,指腹摩挲过剑柄,出鞘一寸,迫使行天剑在鞘中发出轻微剑鸣。

行天剑同样出自那一座铸刃台,插在崖壁之上等了百年,才被他取下来,那两壁之上兵刃千百,总该有几把与它认识,能与它的剑鸣应和的兵器。

却没想到,行天剑的剑缘竟比他的人缘还差劲,那两壁之上竟无一把兵刃回应。

游辜雪尝试半晌,睁开眼睛,默默无语地盯着自己的剑。

行天剑上微弱电弧噼啪一响,锵一声缩回剑鞘中。

自闭了。

卷面云絮掩盖之下,铸刃谷内。

青色披帛缠绕在祝轻岚的脖子上,喉结下垂着一只圆滚滚的镂空鎏金铃铛,轻轻一动,便摇出稀碎铃音。

慕昭然拽着曳纱铃的这一端,对他绽放开一个和善的微笑,说道:“小狐狸,你千辛万苦来到此处,想来是要爬上去取法器的吧?”

圣女殿下笑得越是和善甜美,祝轻岚脖子上的曳纱铃缠得便越紧。

祝轻岚被她栓狗一样栓着脖子,怎么也撕扯不开这条紧缠的纱缎,气得额角上青筋直跳,却还不得不恭敬道:“殿下,你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来便是,若有我能帮得上忙的,我必万死不辞,何必如此威胁?”

“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又怕万一商量不好,你一下跑了怎么办?”慕昭然理不直气也壮,继续道,“所以就想着先下手为强咯,放心,你要是听我的话,我就不会勒死你。”

慕昭然这一条曳纱铃出自圣殿化神长老之手,凭借祝轻岚是决计挣脱不开的。

他似也发现了,终于放弃挣扎,妥协道:“殿下请说。”

慕昭然也不废话,直接道:“我要你在铸刃台上,为我取一把剑。”

她没说这把剑是给叶离枝取的,或许说了,都不用她威胁,祝轻岚就会屁颠屁颠地爬上去为叶离枝取剑,但慕昭然更乐于看他这样不情不愿,逼不得已的样子。

反正这只狐狸不是很爱慕叶离枝么?为她取一把剑想来也十分心甘情愿。

慕昭然扯了扯曳纱铃,铃音叮叮响,不耐烦地问道:“喂,听见了没?”

祝轻岚被她扯得身形一晃,为难道:“殿下,一个人只能在铸刃台上取下一件兵刃,更何况,那是殿下的剑,我又如何找得到,又如何取得下来?”

“你不用管,你只需要爬上去,照着我说的话去做就行。”慕昭然想了想,给他画了一个大饼,“你如果好生配合我,我或许也能想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祝轻岚追问道:“什么法子?”

慕昭然故作高深,“等你爬上去再说。”

祝轻岚其实心里已经妥协了,但他实在看不惯慕昭然那一副理所当然使唤他的样子,试探性地问道:“那如果我不愿呢?”

慕昭然拖着他就往外走,“那就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反正我一个土修,又不是非得要一把剑做法器。”

祝轻岚跌跌撞撞地随她走了两步,抓住脖子上的青色纱缎,手背上经络鼓胀,站定在原地,忍气吞声道:“好,我去。”

慕昭然回过身来,赞赏地对他笑了笑,这笑容实在好看,眼尾弯弯,眸中盈着一泓愉悦的碎光,唇角的笑弧透着点得意的狡黠,在这昏暗的夹谷内,像是一丛迎着春风肆意绽放的繁花。

祝轻岚想到这笑容背后的胁迫,只想磨牙。

慕昭然抬手从披帛上的金丝绣线上拂过,青色的纱缎淌过水波一样的灵光,如同涟漪一样凭空消失了,剩下的一段柔顺地垂落在她臂间。

但祝轻岚脖子上的紧缚感仍在,那一只金灿灿的铃铛还挂在他脖子上。

祝轻岚抬手敲了一下铃铛,“能不能把这个也隐藏起来。”

慕昭然抱臂站在那里,挑起纤细的黛眉,语气轻慢道:“不能,狐狸挂铃铛,不是挺可爱么?”

祝轻岚挤出一个笑,“我就当殿下是在夸我了。”

祝轻岚害怕自己再待下去,就要控制不住犯上作乱,伤了这位尊贵的圣女殿下,他手指捏得折扇咯咯响,拱手朝她行一礼,转身朝夹壁间狭窄的石梯走去。

慕昭然找了个石头坐下,守着他爬铸刃台。

头顶那一片云缓慢地飘移开,阳光落下来,夹谷内的光线亮堂许多,从祝轻岚踏上石阶以后,两壁安静的兵刃便开始了嗡嗡低鸣,有明亮的刃光从两壁扫射下来,阻挡他的脚步。

祝轻岚抖开折扇,一边挡开刃光,一边快步往上跑,慕昭然前世爬过这个梯子,当然清楚这石梯的险恶。

刚上去时,走得都很快,两壁的威压也没那么大,要到了后半程,才是最痛苦的时候。

幸好,这回她还遇见了这只舔狗,不然要她为了叶离枝的剑,再爬一次,她能当场气死在这夹谷内。

地卷上挡住铸刃谷的云一散开,台上金土两宫夫子们的视线便都转了过去,就看到慕昭然坐在那谷底,既不离开,也不去爬铸刃台,一时都想不明白她是为什么。

图内刀光剑影闪动,石梯上的祝轻岚转过身来,仰面向上,挥舞折扇挡开一道剑光,有一星微弱金光在他脖颈上一闪而逝。

游辜雪的视线便死死定在祝轻岚的脖子上。

那只铃铛,先前还一直挂在慕昭然的腰间。

第23章

在祝轻岚爬梯期间, 慕昭然试着打坐修炼。

地卷之内五行灵气充裕,尤其在这种洞天福地之中,但这夹谷两壁都是刀兵, 刀光剑影闪动不休,谷内满溢着金属性的灵气, 于她没有任何好处。

慕昭然嫌弃金灵气,金灵气自然也嫌弃她, 若是有金系天赋较高的人在这里,便能清晰地看到虚空中流动的金色灵气,在接近谷底那闭眼打坐之人时,就会如江河分流, 刻意绕开她的存在。

她打坐修炼了半晌, 没有感悟到半分土灵气,只好作罢, 重新睁开眼来。

头顶金乌西坠, 洒落的阳光染上了橘黄色,慕昭然眯眼往那狭窄曲折的石梯看去, 在半中往上的地方, 看到了祝轻岚那一身火红的背影。

他穿着红衣, 看不出来有没有受伤, 不过他上行的速度变慢了很多。

慕昭然抓住青色披帛扯了扯,夹谷内立时响起一串清脆铃音, 即使两壁剑鸣铮铮, 依然没能掩盖住铃声。

“快点, 再不快点天就要黑了,我可不想在这冷冰冰的山谷里,幕天席地地过夜。”慕昭然催促道。

石阶上, 祝轻岚喘着粗气,听到铃铛里传出的话语,恼怒地抓扯一把脖子上响个不停的铃铛,忍不住反唇相讥道:“你还真是坐着说话不腰疼。”

慕昭然当即吐出一连串的抱怨:“谁说我腰不疼了?这破石头坐起来硬得要命,早就硌得我不舒服了,还有两边的兵刃嗡嗡地震颤,吵得我耳朵疼,等会儿太阳一下山,这里又黑又冷,所以你赶快爬,趁着天黑之前,赶紧爬上去!”

祝轻岚为爬梯子,受了不少伤,身上早已见血,他都还没说什么呢,慕昭然只是坐在下面等,就有这诸多抱怨。

祝轻岚唇角扯出一个冷笑,抬手撕下一截衣摆裹住手臂上的伤,在铃音的不断催促下,咬牙起身又往上爬了几道台阶。

耳畔呜一声鸣响,一道剑光从壁上扫射下来,他反手去挡,那剑光擦过他手上早已破损的折扇,从后背上划过。

祝轻岚痛哼一声,再次跌倒在石阶上。

颈项铃铛里传出慕昭然的嘀咕,“你该不会这么没用吧?”

祝轻岚气得一口血喷洒在石阶厚重的青苔上,他眼中有炽烈的狐火燃烧,将一双眼瞳染成了金色,身上红光大绽,化为沸腾的火焰,身形融入了红焰中。

慕昭然蓦地从石头上站起来,捏紧曳纱铃,警觉地望着上方那一团红焰。

红焰散开后,一只皮毛火红的狐狸从焰中跳出来,继续往铸刃台上跑去。

狐狸到底是有四肢爪子,身体也更加灵活,在狭窄的山壁夹道上,比人形更容易躲避两壁射来的刃光。

慕昭然看它爬了一截,嫌弃道:“你早变成狐狸不就好了。”前面浪费那么多时间。

祝轻岚这会儿已经没工夫装模作样,喉咙里低吼一声,爪子刨一把脖颈毛发里的铃铛,恶狠狠道:“要你管!”

慕昭然重新坐回去,不管就不管呗,她还不稀罕管呢。祝轻岚怎么说也算是男三,若是连为女主取一把剑都做不到,那这只舔狗就当得太不称职了,最后抱不到美人归,也算是他活该。

刚坐下,耳畔便飘来系统的声音,说道:“你这是在投机取巧。”

慕昭然浑不在意,“你只说让我珍惜每一次的改造机会,把剑给叶离枝带出去,至于我用何种方式取剑带出去,你管不着。”

系统不再说话,慕昭然便紧盯着石阶上那只火红的狐狸,时不时地敲响铃铛催促它。

铸刃台上只余最后一线天光时,祝轻岚终于跃上最后一层台阶,登上了那座乌黑的石台。

两壁颤鸣的兵刃蓦地一停,夹谷内的刀光剑影消散,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夜风穿过时,带起一阵时高时低的呜咽。

祝轻岚化作人形,跌坐到地上,额上汗水直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身上的衣衫破烂不堪,浑身都是伤,血色将这一件红衣浸润得更加暗红。

慕昭然没心没肺的声音很快又从铃铛里传来,说道:“把先前我给你的镜子取出来,照给我看。”

祝轻岚从怀里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雕花手执铜镜,磨得透亮的镜面上,映照出的却是慕昭然那一张镀着霞光的明艳脸孔。

她距离镜面很近,近得能看清楚鼻尖上有一颗极小的红痣,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瞳灵动,睫羽乌黑卷翘,唇润而红,一条赤金色的细长发带从发髻上垂下来,与鬓边碎发交织在一起,随着晚风轻盈地拂动。

若圣女殿下的言行没有那么可恶的话,这张脸明明很讨人喜欢。

当祝轻岚从镜子里看到这张放大的脸孔时,心中满腹的怨气都一下减了不少,但紧接着,那镜面里的人就蹙紧眉心,往后退开去,没好气道:“我让你照铸刃台的山壁,不是照你,快点,天要黑了。”

祝轻岚心中将将退潮的怨气,又狂涌回来,掀起更大的浪潮。

这个女人果然没有良心。

他阴沉着表情,将镜面一转,照向四周。

此时此刻,慕昭然手里也举着一面与祝轻岚手里一般无二的镜子,镜面上那张血污斑斑的脸消失后,映照出了铸刃台上的画面。

慕昭然让他打圈照了一个全景,镜中画面缓慢地移动,在天光彻底消逝前,她终于找到了那一把熟悉的剑。

她指挥道:“往右边山壁去,再过去一点,镜面往上照,对,就要那把白色的,剑柄上刻有云纹的剑,它很漂亮,我很喜欢。”

祝轻岚嗤笑:“殿下选剑的眼光还真是特别。”

特别的肤浅。

倒也和她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很是相配。

慕昭然置若罔闻,继续道:“你爬上去,把它撬松。”

祝轻岚倒吸一口气,难以置信道:“你要我把剑从山壁上撬下来?”

慕昭然强调道:“是撬松,不是撬下来!当然你如果想要直接撬下来也行,就是不知道你撬下一柄剑之后,还能不能再拿到你想要的法器了。”

祝轻岚不动,她便催动曳纱铃,虎视眈眈地威胁道:“快点。”

紧束在脖子上的纱缎收紧,勒得他喘不过气来,这座山谷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有山壁上的兵刃发出各色幽暗的光芒。

祝轻岚跌跪在黑暗中,从喉咙里挤出求饶的声音,连声道:“好,我撬我撬!殿下饶命。”

脖子上的束缚顿时一松。

祝轻岚爬上山壁,五指张开,幻化出锋利的狐狸爪子,不断朝那柄白色长剑的石缝中抓去,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

过了很久,在他的爪子都快要磨平时,那把剑终于往下一滑,从石壁上松动了。

慕昭然一直从镜子里盯着那把剑,见到它刚一松动,便催动着曳纱铃从祝轻岚的脖子上松开,铃铛缀着青色纱幔,倏地缠裹上白剑剑柄。

祝轻岚从山壁上跌落下去,顾不得双手的疼痛,仰头望去。

只见一道青芒从铃铛上爆发出来,从白剑剑柄延伸出去,仿若一条流动的泛着丝缕金线的青色小溪,光芒顺着夹道石阶一直流淌到谷底。

慕昭然就站在下方石阶的尽头,拽着曳纱铃用力扯动,铃音在夹谷内急促地摇响,一浪接一浪的回音叠在一起,响得人心神摇荡。

这怎么可能拔得动?圣女殿下未免太过天真了些。

祝轻岚心想,就听到山壁上“咔嚓”一声锐响,那柄白剑竟真的被她从山壁上拔了下来。

白剑自山壁上脱离后,剑刃四周缠绕过流云状的光晕,自动生成剑鞘。青光卷住这把雪白长剑,从铸刃台上飞快收卷回去,祝轻岚从地上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追着青光迈步过去,在石阶边缘低头往下望。

夹谷下方,曳纱铃回到慕昭然手里,她抬起手来,一把握住了从上落下的长剑,得意道:“我拿到了!”

青光收拢,重新化为一条薄薄的轻纱落回她臂间,铃铛从披帛上分离,自动挂回她腰上,她周身飞扬的衣袂和青丝也柔顺地垂落下去。

慕昭然抓住剑,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和他多讲,更不要说是道谢。

祝轻岚站在铸刃台上,面庞全然笼罩在黑暗里,只有一双眼睛亮着如火的金色,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逐渐走远的身影,直到她隐于夜色,再也看不见。

黑暗中响起咯吱咯吱的兽类磨牙声,慕昭然,你给我等着!

演武场上,依然阳光普照。

旭金台上的夫子们面面相觑,有金宫的剑修夫子长眉紧皱,一脸不快道:“威逼同门,强取灵剑,瑶光圣女的所作所为,未免有些心术不正。”

岑夫子也没想通慕昭然当初已表明想要拜入土宫,现在又非要取一柄剑做什么,但基于对土宫好不容易来的一根好苗子的护短。

他哼声道:“修行一途,千难万险,自然要有些机灵劲儿,懂得随机应变,方为长久之道。反正那祝轻岚本就是要登铸刃台的,借他之手,取一柄剑,实是一举两得之事,你堂堂金宫夫子,张口就判人‘心术不正’,你可知你一句话,对才入宫的新弟子来说,是一项多大的罪名?”

那金宫夫子被他说得讪讪,解释道:“岑夫子息怒,我等剑修直来直往惯了,随口一言罢了当不得真。”

台上的剑修夫子,确实大多数都见不得慕昭然这样投机取巧,坏了铸刃台的规矩,要是以后的弟子都像这般有样学样,可就麻烦了。

有人接话道:“登铸刃台既是考验也是修炼,祝轻岚爬这一程,灵力明显更上一层,身上已有了筑基之兆,南荣圣女要是次次都这般随机应变,怕是要浪费这次入得地卷的机会了。”

岑夫子道:“圣女只有土系天赋,登铸刃台对她来说不仅无益,反而会比拥有金火双系天赋的祝轻岚受更多苦楚,懂得趋利避害,取自己想得,亦是一种本事。”

林夫子也道:“这才只是开始,诸位还是不要太早下结论的好。”

于是,旭金台上众位夫子俱都沉默下去,转头往地卷中处于白昼的那一边看去。

入图的弟子,大多都找到了自己的第一个去处,如蓬莱和瀛洲二岛的少主,两人同时寻得一处水系灵气充裕的洞府。

起初为了争夺这里,他们二人还打过一场,没分出胜负,便也只能暂时握手言和,各自寻找一个地方打坐修炼,打算在此一举突破筑基。

北境四大宗门的人,修为普遍要高上一些,分散之后也各自寻得自己的机缘,玄机阁秋道远去了一座繁荣大城,入了一位巧匠的门下学习。

西境那位禅修,也入了一座佛寺修行。

只有一人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那一座陷入黑夜的夹谷内,对其他人的经历完全不感兴趣。

——那只狐狸最后的眼神让他不喜。

游辜雪低垂下眼,指腹摩挲着横放在膝头的长剑,他能从铸刃台上取得这把剑,自然也曾爬过那条石梯,但他当初颇受两壁兵刃喜爱,并未受到过多为难。

别的人伤痕累累登上高处,他却连衣角都没有破,长身立于铸刃台上时,两壁兵刃锵锵落下,射来他脚下,任他择选。

游辜雪于百刃之中只取了这一剑。

“没用的东西。”他心中冷道,拇指抵住剑柄,迫使行天剑寸寸出鞘,随后指尖往下一滑,屈指握住了锋利的剑刃。

鲜血浸入刃中,行天剑在他手中无声颤抖,雪亮的刃中透出一缕诡异的红。

地卷之内,祝轻岚盘膝坐于铸刃台上,正凝神寻找着自己的本命法器。

夹谷两壁刃光条条,他相中了壁上一柄火属性长缨枪,当即放出灵力去与那枪相合。

长缨枪上红光大绽,枪头红缨烈烈如火,祝轻岚唇角微翘,唰地一声抖开手里破损的折扇。

长枪猛地从山壁上抽离,化作数道红火往他扇面上扑来。

折扇浮上半空,枪身化作扇骨,红缨织就扇面。

就在那红扇将成之时,谷中忽地响起一声异样剑鸣,这鸣声不知来自何处,明明清幽至极,却能逼得两壁兵刃与之强制共鸣。

壁上兵刃齐声大震,声如滚雷,将那一缕幽微剑鸣吞没无痕。

祝轻岚骇然抬首,只见得无数刀兵剑气从两壁迸发,于当空被强横地绞成一股,凝聚而成一柄不伦不类的大剑,当头朝他斩下。

卷外的夫子们察觉不对时,那剑已经落下。

那剑的威势看上去早已超越铸刃台对弟子的考验,有夫子猛地起身,传声入卷,喝道:“祝轻岚,快出地卷!”

祝轻岚听到了夫子的声音,可他不能出,他还没为叶离枝找到通灵窍的濯尘草,他不能离开地卷。

可单凭他本人,接不住这柄剑。

乱刃压来头上,新成的红扇再一次撕裂,祝轻岚发狠地咬紧牙关,也顾不上自己真身会不会暴露,抬手收回折扇,红袍飞扬,衣摆下伸出九条半透明的火红灵尾,与那大剑迎头撞上。

轰一声鸣响。

大剑溃作乱流,祝轻岚一条灵尾被断,他身形晃了晃,在上空乱流停歇前,匆忙将剩下八尾收入衣下,倒在了铸刃台上。

铸刃台的巨响传入慕昭然耳中时,已削弱很多,她以为是夜里打雷,快要下雨,急忙往前方城池跑去。

大约是因为一心想着不能幕天席地,慕昭然从铸刃谷的结界出去后,便直接落在了一座小镇外,镇子里亮着些零星的灯火。

慕昭然掏钱买通了守门的小兵,给她开了条门缝进城,她顺便问了城中最好的客栈在哪里,得到答案后,便直奔那里而去。

她在客栈里随便吃了点晚食,要了一间上房,洗漱过后便躺上了床。

圣女殿下从小到大身边奴仆环绕,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上一世进入地卷中时,她还极不习惯身边无人伺候,每日里腹中都是抱怨,嫌吃的不好嫌睡的不精,嫌没人伺候她洗漱更衣。

经历过前世的奔波逃亡后,倒是很大地治好了她矫情的毛病。

有人在身边伺候,慕昭然自然也就享受着,无人伺候时,她也不再像从前那般不知所措。

多给点钱,就算半夜客栈也愿意为她烧水送到屋里来,她只需要自己打水进盆里就好。

但慕昭然不会自己梳发,所以睡觉时没有拆发髻,只取下了头上的发饰。

将就着睡一晚,明天她还得去找前世那个追着她塞机缘,却被她一锄头敲死的老头。

可能是因为她是重生之后做出了一些不同的选择,今生所遭遇的事,也变得与前世不太一样。比如她和云霄飏的初见,比如叶离枝没有滞留天都外城,直接便以侍从身份入了天道宫,还比如上一世并未偷偷跟着她来的乌团。

还有那个从不曾出现过的游辜雪。

现在,就连进入地卷后经历都与前世不一样了。

前世,明明她初入地卷时,掉落的地方并不在铸刃谷,而是一座很普通的山林,山林里有一间茅草农屋,屋外有一块四四方方的土田。

一个粗布麻衣的老头就在那田里翻地,一看见她,就哎哟哎哟地叫着,说什么马上雨季要来了,他必须要在雨季到来前,翻好这片地,但他年岁大了,腰不好,怕要误了农时,叫慕昭然给他帮忙。

慕昭然睁大眼睛,看疯子一样看着他,她堂堂一国公主,连种花都没有亲自摸过土壤,甚至还是第一次见他嘴里说的那个叫做“锄头”的农具,那老头竟敢大言不惭地要她刨地。

慕昭然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但那明明就是一座土山坡,她却怎么都走不出去,半晌后又走回那一块农田前。

田里的老头见到她,继续道:“小姑娘,你帮老夫翻好这片地,老夫有好东西答谢你。”

慕昭然轻蔑地哼一声,转身走了。

等她第三次走到农田前时,那老头又道:“小姑娘,你与老夫有天定的缘分,注定是要为老夫翻这一块地的……”

慕昭然没等他说完,换了一个方向,转身又走。

等慕昭然气鼓鼓地在那破山林绕了五六趟,都不愿接过老头的锄头后,老头终于急了。

他不再跟她故弄玄虚,追在她身边不停絮叨道:“我这里有一本顶好的土修功法,乃是凝聚了老夫一生修行的心血精华,只要你为我翻好那片地,我就将此功夫传承给你。”

慕昭然抓起地上的一根枯枝驱赶他,“滚开点,别来烦我,谁要修你那破土术!”

老头被打得哎哎直叫,怒目圆睁,不敢置信她拥有这样好的土系天赋,却这样不识好歹,愤怒道:“无知小儿,老夫这本功法可是能连通地源之力的绝世功法!是多少人求也求不得的。”

慕昭然那日听到岑夫子说“地源之力”便觉有一丝熟稔,直到地卷开启,她才想起来,曾经在哪里听到过。

就是在这翻地的老头嘴里。

但前世的慕昭然对土修不屑一顾,就算老头再怎么吹嘘,也无动于衷。

老头为了求她继承衣钵,不断妥协,从让她翻一整片地,到翻半片地,再到只要她拿起锄头挖一下,他就愿意将自己的绝世功法传给她。

慕昭然被他烦得要死,急着想走出这片山林,佯装答应他的要求,拿到锄头的第一时间,就一锄头敲死了他。

林子里传出一声沉重而哀鸣的叹息,慕昭然眼前景象一晃,终于出了那片山林。再之后,她一路艰辛,甚至纡尊降贵,去求同入地卷的弟子,求他们将她带进铸刃谷。

她平日里,什么苦都吃不得,却在那石阶上受千刀万剐,也不愿后退,就为了能取得一把和奉天剑同出一处的剑,就算无剑愿意为她而来,她也要强撬一把剑出去。

慕昭然躺在床上,无奈地想,自己前世能为了云霄飏一心一意地做到那个地步,她也当真算是一个很坚强的恋爱脑了。

坚强的恋爱脑阖上眼,很快坠入梦乡。

旭金台上,游辜雪低垂着眼,浓长的睫挡住了他的眼睛,耳边似有铃音轻轻摇响,叮叮当当,煞是悦耳。

他魂灵上有一丝幽微红线波动,牵扯住一缕神识,落入绮丽梦境。

重重叠叠的帷幔,笼罩出一片昏暗狭小的空间。

睁眼便看到躺在床榻上的熟悉身影,青色披帛蜿蜒地覆在她身上,衬得她周身肌肤如新雪一样莹润白皙,绣着金线的纱幔缠住她的手腕。

浑圆的镂空金铃缀在右手腕上,只要她一动,便叮叮叮地响。

慕昭然泪眼蒙蒙,喉咙里转着难受的低泣,游辜雪俯低身去,隔着覆在脸上的薄银面具,贴在她耳边,轻声道:“都是你的错。”

都是你的错。

只用一只铃铛,就让他嫉妒到了这个地步。

第24章

喧腾的市井之音从窗缝里透进来, 渐渐压过梦中叮叮作响的铃音,将慕昭然从那一个难耐的梦境里惊醒过来。

床榻上蜷缩着的人浑身一震,蓦地睁开眼睛。

她眼中泪雾未干, 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半边枕头都被睡梦中泣下的眼泪打湿。

慕昭然睁着眼一动不动地躺着, 还未彻底清醒,直到窗外一声嘹亮的吆喝, “包子出锅咯,热气腾腾的包子——”

这一下,才像是将她的魂彻底从梦境里拖拽出来。

慕昭然下意识抬手,来回转动了一圈自己被绑缚一晚上的手腕, 腕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许是心理作用,她总觉的手腕发酸。

耳边隐隐还摇荡着梦里响彻一夜的铃音。

比起之前的梦, 昨夜的梦里, 阎罗其实没对她做什么,甚至, 他什么都没做。他就那样跪坐在她身前, 微微俯低下头, 将她狼狈的姿势尽数揽入眼中。

他就那么看着她, 面具下一双清浅的琉璃眼眸,一点点融进撩人的欲, 灼热的目光来来回回地在她身上逡巡, 一遍又一遍, 用眼神视丨奸着她。

慕昭然在他的注视下,身子细细地颤抖起来,她羞恼地挣动手腕, 听着铃音一阵一阵摇响,软声哀求他,一开始求他放开自己,后来求他摸一摸自己,最后哭着踢他,让他滚让他别再看她。

她很难受,他看上去也并不好过,慕昭然看到了他脖子上鼓胀的青筋,血管突突地跳动,蔓延至喉结处的雷击伤痕红得像是要沁出血来,穿戴严整的衣袍下,厚重的衣料也压不下去的弧度。

铃音之外,是她小声的啜泣,和他沉重的喘丨息。他们同样痛苦,明明都渴望着对方,可他偏偏就是什么都不做,也不知道究竟是在折磨谁。

慕昭然想要狠狠骂他,可听到他说“都是你的错”,她便像是被他抓住了软肋,顿时什么气焰都没有了。

“对不起,是我错了,你原谅我……”慕昭然悔恨低泣,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眼角滑落下去。

她心里其实很痛恨慕隐逸要告诉她那些,就连她的亲弟弟最后都选择了舍弃她,却偏还要告诉她,有另一个人珍视过她,她自以为被囚困的十年,是有人用自己的命给她续来的十年。

如果她不曾知晓什么连心蛊,也不曾知晓什么以命续命,她就可以继续当做他们之间只有交易,她依附阎罗的保护,阎罗觊觎她的美色,他们之间从无真心。

如此,就算她背叛他,亲手害死他,慕昭然也不会感觉愧疚。

因为临死之时,所觑见的这一丝真心,害得她现在连做梦都对他说不出一句狠话了,还哭哭啼啼地求他原谅。

“慕昭然,你怎么能这么憋屈。”慕昭然捂住脸,懊恼地捶床。

下次,下次如果还再做梦,她一定要将他也扒光了绑起来,晾一晚上!这是她的梦,她应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才对!

慕昭然在床上翻腾了一阵,终于把梦里那些懊恼、悔恨和愧疚一股脑地塞进心底里,从床上翻身坐起来。

简单洗漱过后,她对着镜子理了理有些蓬乱的发髻,用水将凌乱的发丝抹平,理顺发带,随意往头上插了几朵珠花。

拿起曳纱铃时,她面上一热,将青色披帛囫囵团成团,和铃铛一起塞进了腰间的储物锦囊里,暂时有点无法直视它们了。

地卷之外,旭金台上,游辜雪睁开眼睛,身形忽地化作一道流光从台上遁走。

众人听见剑啸震颤,回过头去,只看到行天剑破空而去后留下的一线白痕,有夫子疑惑道:“他怎么突然走了?”

有人回道:“兴许有急事吧。”

刑罚堂里,巫善抬头望向绕过影壁而来的熟悉身影,终于没忍住道:“行天君,你近日来得是不是过于频繁了?比往年加起来的次数都多了。”

游辜雪面无表情道:“抱歉。”

巫善自然也听到过五行台上传出的流言,说行天居单恋南荣圣女而不得,那近日来他为何频繁前来刑罚台,便清楚明了了。

他走上前去,摇了摇头,开解道:“你修的是行天剑,又不是无情剑,只要恪行天道,不逾法规,纵然有几分私情,又有何妨?何必灭情绝欲,把自己搞成无趣的木头梆子,这谁能喜欢你?”

游辜雪不语,他心中可不止有几分私情而已,就算割灭千万遍,也灭不尽他心中私情私欲。

纵情太过容易引来上面之人的注意,会很麻烦,他今日逼迫铸刃谷中兵器共鸣,已是太过放纵自己了。

他来此领罚,只是让自己冷静。

巫善道:“罢了罢了,随我来吧。”

白日来临,祝轻岚从铸刃台上醒来,旭金台上众夫子皆松了口气。

随即又有人生出疑惑,他是如何能抗住昨夜那次攻击,这个疑惑也只有等他出来后,才能得到解答。

另一边,待慕昭然一手抱着牛油纸袋,一手抓着一个包子,边啃边走出这座小镇时,日头已明晃晃地挂在头顶,将近巳时。

她想要去找前世那个追着她塞机缘的老头,看见相似的山林子就往里钻,看见在地里劳作的农夫,就凑上去打量,试探性地询问,“你需要人帮你翻地吗?”

农夫抬起头来,看到问话的人是个锦衣玉饰,唇红齿白又细皮嫩肉的小姑娘,都连连摆手,“我们这些都是粗活,你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哪里会做这些?”

当然,偶尔也会遇上些健谈的,问她从哪里来,怎么一个人在乡野田间,如果大小姐当真想体验一下,也可以让她下地里来试一试,就是可能会脏了她的裙边。

慕昭然看出那不是自己想找的人,脸上的笑瞬间收敛回去,转身就走,徒留下地里一群摸不着头脑的农民。

她一身绫罗华裙,又独自一人,难免会遇上些心怀不轨之人,好在她法宝众多,对付些山野匪寇,都不在话下。

慕昭然就这么在地卷里游荡,也闯进过一些灵宝洞府,不过都未多做停留,别的弟子都是抓住一切遇见的机缘修炼,只有她挑三拣四,无有着落,让在外观看的夫子都摸不透她到底想做什么。

就这么连晃了三日 ,慕昭然终于耐心耗尽。

她走进山路边一家茶棚里,一连灌了三碗茶水解渴,路边的粗茶苦涩,难喝得她眼睛鼻子皱作一堆,连日的辛苦和委屈在这一刻爆发。

慕昭然怒气冲冲地砸了茶碗,气恼道:“死老头子,谁稀罕要你的传承!”

她掏出那一根上上签来看,心中嘀咕,夷则那家伙卜的什么破卦,她哪里大吉大利,如愿以偿了?

慕昭然丢下银子,打算回去曾经经过的洞府,找一处土灵气充裕之地修炼,再也不去找什么山头土坡了。

转过身时,手中签文流淌过一道应验的金光,眼前的场景倏而一变。

地卷画面上忽然荡漾出一圈涟漪波动,只须臾,涟漪平息,图中看上去一切如故。

岑夫子猛地站起身来,伸长脖子往地卷里四下寻找:“瑶光圣女呢?”

因慕昭然一直在地卷中无所事事地游荡,其他夫子早已不再关注她,只有岑夫子对土宫的这一株新苗格外关注,慕昭然的身影从那茶棚旁一消失,他就发现了。

经他这么一问,所有人都开始在地卷上寻找起来,结果竟都找不到她的所在。

“难道是进了什么洞天秘境?”有人猜测道。

另有人回道:“就算进入秘境,地卷当中也该有星点标识,注明她的所在地,现在连属于她的标识都不见了。”

于是有人点着地卷上标识一一数过去,入地卷中人一共二十四名,现如今只剩下二十三粒星点标识。

“我们全都守在地卷外,也没见着她从地卷里出来呀?”

“难道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地卷一直都在我们的监控下,能有什么危险?若是遇到意外,她会被立即传送出地卷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凭空消失。”

有人看向岑夫子,问道:“是否要去请祭酒出面?”现今的五行学宫祭酒,乃是三尊之一的灵尊,三尊居住在最高悬岛守卫钧天殿,非有大事,并不常露面。

岑夫子思忖道:“地卷之中一般不会有危险,还是再观望看看。”

慕昭然并不知外面所发生的事,她踩在蜿蜒的林间小道上,就在前一刻,脚下还是一条宽阔的官道,现在官道被土泥小路取代,身后的茶棚也不见踪影。

不远外林木掩映处,露出半片茅草屋檐。

慕昭然高兴起来,快步往前走去,转过农屋,看到了那一片等待开垦的农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田埂上,一边捶着弯折的腰,一边唉声叹气,感叹自己年岁已高,身子不中用,恐怕翻不完这片地,来年怕是要饿肚子了。

再次见到他,慕昭然有些不敢上前,她前世性子跋扈,常因冲动而坏事,拿锄头敲人时的确心狠手辣,事后冷静下来往往后悔,可后悔无用,她便学会给自己找各种借口开脱,久而久之便也开始理所当然地觉得不是自己的错。

现在,再一次站在前世被她敲了一锄头的人面前,她心中难免心虚畏惧。

老头转头看见她,皱纹交叠下的双眼亮起精光,招手唤她过去,说道:“小姑娘,你行行好,来帮一帮我这个老头子罢。”

记忆中熟悉的话语,让慕昭然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她闭眼定了定神,习惯性地在心里开解自己,她还不容易才找到这里,不能逃跑,前世是前世,现在已经重新来过,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她只要不再像前世那样冲动就好了。

调整好心态,慕昭然走上前,眉眼弯弯,眸光明亮,挂起一脸真诚甜美的微笑,开门见山道:“老翁应该在此等候我良久了吧?”

那老头装模作样道:“老朽等的是有缘人。”

“我能出现在这里,说明我就是老翁的有缘人。”慕昭然屈下膝盖,和他一起蹲在田埂上,看着前面那一片板结僵硬的土地,继续道,“既然是难得的有缘人,不如省过这些故弄玄虚的试探,老翁直接把你的功法传给我得了。”

老头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她,似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斥道:“荒唐!想接老朽的衣钵,就得通过老朽的考验,翻完这一片地,休要想那不劳而获之事。”

慕昭然没想不劳而获,可也不想太过受累,她经历过前世,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直接一张口就踩在他的底线上讨价还价,说道:“那我挖一锄头。”

老头吹胡子瞪眼,半晌才不情不愿地比划道:“至少半片!”

慕昭然也学着他伸手一划,圈出面前这一小块地,“就这一块!”

老头两眼瞪得越发溜圆,恨铁不成钢道:“你这丫头,都还没开始做,就嫌苦怕累,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慕昭然亦不服气地呛声回去,“你这老头,守在这里不就是为了传下自己的衣钵,又何必要故意刁难?”

一老一少你一言我一语,拌了半天嘴,最后各退一步,圈定了一块双方都能接受的范围,老头连连叹气,“土修一道何以衰落到如此境地。”

言语之间,很是嫌弃慕昭然这个偷奸耍滑的衣钵传人。

慕昭然昂了昂下巴,回道:“你也不看看别的道系,要么飘逸出尘,要么剑惊四座,就算考验传人,也没有叫人下地刨土的。”

修仙修仙,修的便是超脱凡尘,仙人之姿,没有人愿意越修越往土里钻。

慕昭然哪做过农活?就算答应了翻土,也不知道怎么下手。

老头在这地卷里等了上千年,终于等来这么一株适合的独苗,哪怕她一看便是养尊处优,嫌苦怕累之辈,对她也很是迁就。

见她不知从何下手,便叹息着站起身来,亲自过来教她如何握锄头,如何使力,慕昭然得到要领,挥舞锄头朝那干硬结块的地里刨去。

她一开始力道把握不准,锄了几次都没能锄动,还险些挖到自己脚上,看得那白须老头在旁边连连唉声叹气,慕昭然听得烦躁,把锄头往地上一杵,转头瞪他。

老头连忙闭上嘴,重新坐回田埂上。

慕昭然才又重新握紧锄头,调整姿势和力道,尝试起来。

土壤终被掘开,一股精纯的土灵气从翻开的土壤下流泻出来,慕昭然动作一顿,这地下的土灵气浓郁到,竟然肉眼都能捕捉到一缕一缕飘逸出来的茶色灵气。

她周身灵窍本能地打开,几乎是如饥似渴地畅饮着从地底溢出的土灵气。

老头坐到田埂上,哼了一声,“你现在知道老朽为何要你翻地了吧。”

慕昭然灵窍自行吸纳空气中的土灵气,她土系天赋出众,如此精纯的土灵气入体,令她周身经脉格外舒畅。

老头坐在田埂上念念有词,口述心诀,教授她如何引导土灵气在体内循环周天,纳入丹田。

慕昭然不知不觉跟着他口述的法诀迈步,挥动锄头挖开土壤,满溢的土灵气亲昵地萦绕在她身周,顺着灵窍,一丝一缕地淌入经脉内,顺应心诀催引灵力,一点一点沉淀入丹田,慢慢夯实。

等到慕昭然回过神来,她竟已哼哧哼哧地将这一整片地都翻了一遍。

松软的土壤呈红褐色,星星点点的土灵气漂浮在地表,看上去有一种能够承载一切生命的活力。

慕昭然不由蹲下身,抓起地上的一捧土,从心底生出一种难言的喜悦和满足,直到掌心传来刺痛,她洒下土壤,看到了手心被磨出的一串水泡。

“好痛。”慕昭然抖掉掌心里的土,方才那点由心而生的欢喜荡然无存,郁闷地想,她就说她讨厌修土术了!她堂堂南荣瑶光圣女,竟成了耕地的牛!

老头依然坐在田埂上,一脸欣慰地看着她,说道:“还不来感谢老朽,助你筑成灵基。”

她筑基了?

慕昭然闻言,立即闭眼内视丹田,丹田内一片红褐之色,土灵气被夯实到极致,凝为一片具象化的土地,似是将脚下这片土地直接搬进了她的丹田之内。

慕昭然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晕过去。

——她不会是这世上第一个真把自己丹田筑成田了的修士吧?

第25章

虽然为了能够叩开钧天殿, 为南荣请回承天鉴,她已决心要好好修炼,但是当真正看到自己的灵基筑成, 往后一生注定了要在土泥石沙中打滚时,她心中还是不免怅然。

慕昭然甚至都没有力气和老头拌嘴了, 只垂头丧气地坐在田埂上,闭眼反复内视着自己的丹田。

看得久了, 她发现丹田之中那一片土地上,有几个浑圆的土坑,土坑之间有丝缕状的铭文相联系,如同镶嵌在地面的星斗。

并且, 她丹田之内也并非是真正的土壤, 土灵气所筑成的灵基上,还铭刻着一个个字符, 是在筑基过程中老头口述的心诀。

这些心诀字符和土灵气缠绕在一起, 密密麻麻地筑成了她的灵基,只有一小片点亮, 剩下的还有很多黯淡地沉在她的灵基之内。

老头苍老的声音飘来耳畔, “这就是凝聚老朽一生心血的地星诀, 你只要找到大嚣、重华、荧惑、镇、辰这五枚地星石, 炼化为己用,就可得到这大地之中无穷无尽的地源之力。”

慕昭然睁开眼, 视线落在他身上时, 不由惊了一瞬。

他忽然之间变得更加苍老了, 一头白发愈发枯槁,脸上的皱纹深得如同雕刻在那副面皮上,背脊完全佝偻下去, 完全没有了先前那番精气神。

老头蹲到地上,伸出枯槁的双手掬起地上一捧松软的土壤,神情虔诚得不像是抓起的一捧土,倒像是捧着什么无比珍贵的华宝。

他看上去是真的很爱这一片大地。

土壤在他刻满皱纹的手掌间揉制成团,很快被捏出了鼻子耳朵嘴巴,土灵气涌入土团中,一阵亮眼的红褐光芒爆出,一只土狗忽然从红光里蹦将出来,围着老头“汪汪汪”地叫唤起来。

老头逗着土狗哈哈大笑,点了一下它的鼻子,示意道:“去,去。”

土狗很通人性地调转过脑袋,哼哧哼哧地朝慕昭然跑来,慕昭然跳起来就躲,大叫道:“你别过来!”

土狗完全不懂她的拒绝,她越是躲,它便越是高兴,尾巴摇成了扇子,裹着一身脏兮兮的泥巴往她身上扑,慕昭然脚下一滑,不小心摔了一跤,被它趁机跳进怀里,在她裙摆上留下一串泥巴脚印。

慕昭然抱着它,被它热情地舔着手,想到自己那只陶土娃娃,一时将它丢开也不是,抱着也不是,只能尽可能地将它举起来,嫌弃道:“不准舔我!你的爪子上都是土,不准擦我身上!”

老头在旁边端着土碗喝水,看着她们笑得开怀。

终于制住土狗后,慕昭然才得以喘息道:“五枚地星石?那为什么我丹田里有六个坑?”

老头抚着下颌长须,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那一个多出的坑,名为‘锁星’,乃是属于你的金丹位,你也是这地星诀中的一星。”

既已承接了他的衣钵,慕昭然还是认真地倒了一碗粗茶水,行了拜师礼。

老头接过她的茶水喝了,但却不愿意告知自己的名姓,只深深看她一眼,那双浑浊的眼中难得流露出了一点曾经的精光,说道:“传承之事只你知我知,小黄知,你出去后,也别说是我的徒弟。”

慕昭然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很不服气道:“你嫌弃我?”

老头被她吓得差点让这一口拜师茶呛死,摆手道:“我哪里敢哟,你看看你比小黄都凶,一言不合,老朽都怕你要弑师。”

慕昭然:“……”她心虚地别开眼,抓住小黄,猛揉它的脑壳,顾左右而言他,“那我是不是不能告诉别人,我在修地星诀?”

老头摆手道:“无妨,地星诀是我老年所成,还未在世间崭露,你就说是你随便在土里挖出来的就行。”

慕昭然怀疑地打量他,这老头这么怕被人知道,该不会是什么被关在地卷里的穷凶极恶之徒吧?

随即又转念一想,穷凶极恶之徒也应该被锁在罪碑里,比如她这个穷凶极恶之徒的名字就曾在罪碑上,她便暂时放下心来。

慕昭然刚筑成灵基,修为并不扎实,之后的日子都待在这座山林里修炼,逗逗土狗,和老头拌几句嘴,吃的也是老头自己种的青菜,没什么油水,味道实在不怎么样。

老头一日比一日地衰老下去,一开始他还能炒两个菜,后来连站着都需要依靠拐杖支撑,慕昭然只能学着自己做,顿顿吃白水煮菜,两个人都吃得一脸菜色。

临近地卷关闭的日子,慕昭然也有所感应,她抱着怀里的小土狗,心中担忧但又不想表现出来,抓着机会便旁敲侧击地询问,她要是走了,他和小黄怎么办?他们能不能出这一张地卷?

老头指着门口那片田地,神情安详地说道:“你走之前,给老朽在那里挖个坑吧。”

慕昭然张了张嘴,最终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自从将地星诀传授给她后,他就像是完成了一生的夙愿,精神和身躯都在飞快地走向衰亡。

结果,他还是会因为她而死么?

这一世和前世不同,前世她与老头不曾相处过,也没有师徒之缘,慕昭然这个恶毒女配对外人或许轻贱了些,但对被身边人多少付出了感情。

想到他还是会因自己而死,慕昭然心里只觉难过,前世敲死他的罪,辗转重来,终究成了一道枷锁,梗在她心中,无法释怀。

老头大约察觉了她的情绪,朝她伸出枯朽的手掌,说道:“放手过来。”

慕昭然不明就里地将手伸去,却猝不及防地从他手上穿了过去,她诧异抬头,“你……”

“你不用有所负累,老夫早已身陨,留在这地卷里的不过是一道执念,执念消解,老朽终于也能入土为安了。”

慕昭然怔了怔,蓦地蹲到地上,开始抹眼泪。

老头围着她打转小土狗也在她身边汪汪地叫。

老头笑嘻嘻道:“哎哟哎哟,这是怎么了?看你成天没心没肺的,难道就这么舍不得我?”

慕昭然捏住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眼泪,内心的那一道罪孽枷锁咔嚓一声裂开,险些又忍不住抓起锄头给他一锤,恼怒道:“谁舍不得你了,死老头子!”

早就死了怎么不早说!知不知道,她这数日来,内心有多煎熬!

老头飞快从她身边退开,捶胸顿足,“你这小女娃,怎么还是这么凶恶?”

慕昭然冷哼道:“我就这样,你后悔也来不及了!”

最后一日,慕昭然听师父的话,在那片蕴含着充沛土灵气的田地里,挖了一个四四方方的豪华大坑。

地卷关闭,缥缈云雾从天上降下来,山林开始褪色,慕昭然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从图卷中抽离,最后一刻,只看到老头站在田地里她挖的那一个坑旁,对她摆了摆手,张嘴说了一句话。

小黄在他脚边“汪汪”叫了两声,身子趴伏到地上,重新化为了一捧黄土。

慕昭然的一声“师父”堵在喉咙里,辨认着他的口型,瞳孔惊愕地颤动,直到从地卷中完全抽离,飞身站定在旭金台上,她还有些发愣。

岑夫子快步走上来,围着她上下打量一圈,唤道:“昭然,慕昭然!”

慕昭然蓦地回神,转头看到一双双注目着她的眼睛,胸口里急促的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她下意识仰头望向半空的地卷。

地卷合拢,五行灵力化为束绳,系上卷轴,重新封上这一幅图卷,沉入绝山之内,消失不见了。

他们在地卷里多日,外面其实才过去一日,此时斜阳夕照,天空中铺满了瑰丽的晚霞,映得演武场上一片霞色流光。

进入地卷中的众人,几乎都有收获,有人得了佛经,有人学了技艺,有人获得了本命法器,所有人从地卷中出来后,修为都有所提升,最次的都顺利筑基。

正应了外界传说的那句话,扔头猪进去都能筑基出来。

大家在地卷中的经历,都能被外界所观看到,只有慕昭然失踪的那一段时间,让人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岑夫子询问道:“昭然,你在地卷里是遇到了什么奇遇?”

慕昭然抖了抖自己裙摆上的泥,回道:“我无意中进了一处田野,那里土灵气充裕,我就一直待在里面修炼,直到成功筑基后,就被地卷弹了出来。”

从她裙摆抖落的泥土,的确蕴含着充沛的土灵。

地卷是给所有入天道宫弟子的机缘,有人机缘大,有人机缘小,弟子不愿意明说,夫子们自然也不会强求,慕昭然从地卷中顺利出来,众夫子便也放下心来,没有打破砂锅地问到底。

倒是祝轻岚在铸刃谷中的动静,颇为受人关注,毕竟上一次铸刃谷中兵刃齐鸣之时,还是行天君取剑那一回。

祝轻岚这一次满谷兵刃齐鸣的盛况又和当初不太一样,引得几位剑修夫子颇为关注。

祝轻岚不想暴露自己九尾身份,断掉的一尾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早已想好说辞,只道:“那柄大剑毕竟只为考验弟子,看似凶悍无比,实则并非杀招,弟子表现出临死不惧的决心后,众器便也收了杀招,倒是让在外的夫子们担忧了。”

祝轻岚说着,装模作样地朝众人行礼。

短暂询问过后,众人从演武场中散去,各自回去休憩。

慕昭然回到竹溪阁,大家簇拥到她身边,都很开心。

榴月道:“天道宫的地卷果然名不虚传,殿下在南荣时,受大长老亲自教导,日日修炼,都没能筑基,进了地卷只一天,就成功筑基了。”

霜序很客观地接话道:“殿下三日里有两日都偷跑出去玩了,剩下的一日,又半日都在打瞌睡,还有半日在想着怎么逃避大长老的惩罚,要当真日日都在认真修炼,以殿下的资质,早就筑基了。”

慕昭然被说得脸颊发热,故意吃痛地哀叫一声,把自己生了血痂的掌心摊开给她们看。

大家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开,榴月捧住她的手,心疼地快掉下泪来,急忙拉她进屋里,为她清洗干净手掌,挑开血痂,小心地上药,一边上药还一边喃喃地絮叨。

“不是说那地卷之中没有危险么?怎么进了天道宫后,不是这里受伤,就是那里受伤,殿下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么多苦。”

众人围在她身边,仿佛她真的吃了天大的苦楚。

慕昭然转眸看着众人担忧的神色,有些想笑,但一想到她们前世死在自己面前的样子,心情便又沉重下去。

脱离地卷时,师父最后的话语在她脑海里打转,他说:“改命乃是逆天之举。”

他说这话的时候,苍老的眼睛中透出一种深重的怜悯,仿佛早就知晓她的来历,也已经预见了她的未来。

慕昭然似乎能从他的最后一眼中读出他的未尽之言:改命乃是逆天之举,想要改变命运,就得掌握逆天之能,可她太小了,太弱了,心志也不够坚定。

就像他最初说的那句话,能有什么出息?

许是因为他真的大限将至,等不来更合他心意的弟子了,才不得已要把自己一生的心血交付到她手上。

慕昭然低下头,出神地看着自己的手心,纷乱交错的掌纹映在她眼中,完全看不透未来的走向。

她心中悸颤,握了握手心,随即又被疼得松开手指。

“殿下别乱动,我给你上药,很快就能好了。”榴月说道,为她涂上药后,用细软的棉布裹住伤口,覆住了掌心里的纹路。

慕昭然收回视线,怔然片刻,忽地转头问道:“叶离枝在做什么?”

霜序心细,看得出自家殿下对叶离枝的特别,这种特别不能说是好,但也不能说是不好,所以寻常时候,也叫人留意着叶离枝的动向。

现下慕昭然问起来,她答道:“叶大小姐入地卷前,给叶姑娘安排了差事,叫她去绝山东面的峭壁上采崖菊的晨露,每日都得采满一壶给她煮茶喝,叶姑娘没有修为傍身,那东面峭壁又极险,她今早去时天还没亮,摔伤了腿,只采了半壶回来,估计一会儿又得挨罚。”

慕昭然从腰间的储物锦囊里取出扶云剑,这把剑通体莹白,剑鞘也像是白云凝成,上方勾勒着丝缕状的云纹,拔出剑后,剑刃亦是雪白通透。

只不过如今这剑尚未开锋,刃边粗钝,并不锋利。

霜序身为剑修,对剑的感觉比别人敏锐,她一看见扶云剑,便双眼一亮,说道:“这把剑是殿下从地卷中取得的?尚未开锋便能感觉出剑内气劲不俗,若是开锋,定然是把绝佳的上等法器。”

慕昭然见过它开锋的样子,也亲自体验过它的不俗。

被剑气锁中的那一刹那,身周风起云涌,流云如絮,让人恍惚间失去一切防备,不由自主地想要躺入那柔软云絮中。

可当真正触碰到流云丝絮时,那云霓一样的剑芒,能瞬间将人切割得体无完肤。这是一把温柔剑,剑剑割人性命。

只有把这把剑给叶离枝,她魂上的业莲罪印才能消去一笔。

与其让祝轻岚炼好了濯尘丹,去给叶离枝开通灵窍,不如抢先一步,就让她用这把剑去给叶离枝开灵窍好了。

她得成为和女主相亲相爱的好姑娘。

第26章

绝山东面除了演武场, 还修筑有大片的亭台楼阁,是天道宫弟子平日休息时游玩赏景的去处。

不过叶离枝去采露的崖菊峭壁不在那一片观景地,叶凌烟刻意刁难她, 自然是把她往人烟稀少的地方支使,远离开弟子活动的场所。

为了在叶凌烟晨起时, 就能喝到用菊露煮的茶,叶离枝半夜就得往那片偏僻的山崖出发。

她昨日摔伤了腿, 走路一瘸一拐,行动不便,只能出发得更早些,往那峭壁底下等着, 等到寒雾在菊瓣上凝聚, 再小心地一滴一滴接入壶中。

浓夜的山野峭壁下,一盏小灯孤零零地晃着, 寒雾模糊了灯光, 朦胧光晕中裹着一个瑟瑟发抖的纤薄身影,惹人怜惜。

慕昭然披着与夜色相融的靛青色斗篷, 斗篷上绣着星星点点的碎钻, 领子前红色的系带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像是翩然的蝴蝶, 她抬手将鬓边碎发挽至耳后,呼吸时能都看见嘴里呵出的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