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慕昭然不情不愿地接过点心, 捻起一个一边啃一边转着眼眸,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可游师兄晚上不是需要熏药么?”
游辜雪眉梢微挑, 故作疑惑:“师妹怎知我需要夜里熏药?”
慕昭然警惕起来,随口胡编道:“我是听别人说的, 师兄诛魔回来,受了伤, 需要药熏,但具体是从谁那听来的,我忘记了,只注意到师兄受伤了, 前一日在飞鱼舟见到师兄, 我本来还想关心下师兄的。”
“是么?”游辜雪再不会将她满嘴的甜言蜜语当真,只道, “已经好了, 多谢师妹挂怀。”
熏药也不过是做做样子,有前世修习蛊术的经验, 心脏里的那只蛊虫早就已经被他控制住了。
他可以让它苏醒过来, 也可以让它永远在心脏里沉眠。
谁想挂怀你啊?
慕昭然腹诽, 心思浮动, 暗暗地想探一探他的口风,试探性地问道:“游师兄是天道宫的金带弟子, 已是修为最厉害的, 那个蛊魔是什么人, 竟然还能伤到师兄?”
游辜雪看上去并未起疑心,慕昭然问,他便答道:“蛊魔原是北境药王谷中弟子, 在医毒之上都很有天赋,是药王钦定的衣钵传人,只不过后来他不知因何入了蛊道,开始捣鼓起蛊虫,越发沉迷,致使心性大变,所炼之蛊也越发凶险邪恶。”
慕昭然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听得很认真,她前世从未想过去追寻阎罗的过往,亦从不知他的出身来历。
只知道,当她投奔他时,他已是鼎鼎大名的蛊王,身边跟着一众追随者,有着足以令她攀附的修为和势力。
大家都叫他蛊王,称他阎罗,没人知道他的真实名字。
那时候,天地之大,没有一人愿意帮助她这个被天道宫所弃的亡国公主,只有阎罗接纳了她。
慕昭然一心想要复国,诛灭仇人,而阎罗和追随他的一帮邪魔亦需要一片安身之地,是以,慕昭然觉得她有资格和阎罗谈这个合作,才会主动找上他去。
阎罗不负她所望,为她夺回了南荣领土,当然也不出所料地将南荣变为邪魔聚集的巢穴,站在了天道宫的对立面,便也站在了整个天下的对立面。
人心是会随着境况而变的,当初她走投无路,投入邪魔怀抱也在所不惜,后来有所选择了,便又想回归正道,她就是如此虚荣,只想做受人追捧的神女,而非人人唾骂的妖佞。
在阎罗身边,她只能得到骂名。
“后来呢?”慕昭然追问道。
游辜雪看她一眼,继续道:“药王不堪忍受自己有一个炼制邪蛊的弟子,昭告天下,将他逐出药王谷,他因此怀恨在心,操纵蛊虫屠了整个药王谷,弑杀亲师,天道宫接到讯息,赶去药王蛊时已经晚了,让他逃入烟瘴海中,直到前段时间才又出来作乱。”
慕昭然张张嘴,很想问,那药王谷弟子的名姓,但又怕游辜雪起疑,反正知道了这么多,只要有心去查,何愁查不出来?
也不知道此蛊魔究竟是不是她心里的那个蛊魔。
她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原来如此,那他真的很坏了,多亏游师兄为民除害。”
游辜雪淡然道:“吃饱了么?吃饱了就继续。”
慕昭然:“……”
空遁术理解容易,但实践起来真的很难。
慕昭然直练到入夜,都没能触及到虚空中那一团土灵。
天黑下来后,江水隐入夜色,只能听到奔流的水声,和水面上偶尔晃过的反光,游辜雪在岸边烧了一丛火,坐在那里守着她,偶尔出声指点她一下。
看这样子,当真是不打算回去的。
又一次尝试失败后,慕昭然走回火堆旁,她不愿席地而坐,也嫌弃岩石硌屁股,在地卷中吃了一回教训,出来后便在自己随身的储物锦囊里放置了一把躺椅,以防迫不得已只能夜宿荒野的情况发生。
现在不就派上用场了么?
她掏出躺椅展开,又拿出一张绒毯,倒头躺上去,气馁道:“我不练了,我要休息!”
游辜雪抬手布下一个结界屏障,挡住从江上吹来的寒风,颔首道:“好。”
慕昭然躺了一会儿,险些睡着,连忙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小瓷瓶来,打开盖子放到鼻间,用力吸了几口。
清冽的薄荷气息刺入感官,将她那一点睡意驱尽。
游辜雪将她的一举一动皆收入眼中,眉心微蹙,明白了她眼下的青痕从何而来。
为了不入梦见他,她宁肯不睡。
他沉默片刻,明知故问道:“为何不睡?”
慕昭然当然不能告诉他,自己是怕睡后就要入梦见到不想见也不敢见的人,她眼神闪烁一下,仰面看向头顶天空。
半真半假地抱怨道:“托师兄的福,我还是第一次露宿荒野,周围都是乱七八糟的虫鸣,说不定会有蛇跑出来,或者半夜被水鬼拽进河里,不敢睡。”
游辜雪知道这是她的借口,捏着树棍将火丛挑动得更大些,平静地安抚道:“我来守夜,不会让师妹被虫蛇水鬼打扰的,你尽可放心。”
慕昭然暗暗叹气,心说你只防得了河里水鬼,又怎么防得了我梦里纠缠不休的水鬼?
但她已经熬了两夜,今天又学习一天的术法,实在已是累到极限,就算有药香提神,听到游辜雪令人安心的保证,风声都被结界阻挡在外,身上映着温暖火光,她还是撑不住有些昏昏欲睡。
慕昭然下意识摸了下头上的珍珠发钗,略微放下心来,不知不觉阖上眼睛。
不出所料,她果然又坠入梦境。
慕昭然从头上取下珍珠发钗,想往手心刺去,瞥见钗头蜃珠,只莹莹亮着一颗,她动作便又顿住,迟疑了一会儿,最终坐到窗前软榻,推开窗扇。
外面月色明亮,洒落在庭院中,一眼看去似乎和往日梦境有些不同,总觉少了点什么。
她托腮想了会儿,想起上次梦境从这里看出去时,那一树火红的合欢花树,在她想起的同时,南墙下终于显出火红花影。
但慕昭然从未留心过玉昭殿外的那一株合欢树,她就算想起来,也记不清晰真实的它该是何种模样,更不记得树上的同心锁都扣在哪几根树枝上。
是以,在这个梦里,那一团火红常常变动,并不清晰,和从前的梦境不一样。
慕昭然低头看手中发钗,钗头蜃珠仍只亮了一颗,阎罗的神识不在这个梦境里。
她眸光动了动,忽然明白过来,他们两人的神识共同构建了这一个梦,以前的那株火红热烈、枝上扣着一道道同心锁的合欢花树,来自于他的梦。
虞江水畔。
游辜雪静静看着躺椅上沉睡的人,平日冰封在黑眸深处的爱恨之欲,在无人之时,终于从那一双瞳孔中无所顾忌地流泻出来,视线隔着摇曳的火光,细致地舔过她的眉梢、耳鬓,每一寸肌肤。
连心蛊属于魂蛊的力量,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在他们二人的神魂之上,引诱着他一同入梦。
游辜雪抬手按在心口,呼吸急促起来,蓦然俯身,伸手从火焰中抓起一块烧红的木炭握进手心里。
灼烧的刺痛分走他的注意力,火炭被捏得咯咯作响,火星从指缝中迸溅,有血一滴一滴落入火中,被烧融化尽。
游辜雪对着无知无觉沉眠着的人,嘲弄道:“既然这么害怕见我,就别想起我,别引诱我。”
一旦他入梦,她又只会逃跑。
慕昭然,说什么对不起,她错了,梦里哭着求他原谅,实际上她根本就不知悔改,一旦发现他并不是她梦里可以控制的虚幻泡影,她的第一反应,便是逃离,想尽办法与他断绝关系。
就像是他手中的火炭,令他痛,令他恨,也许应该将她一点点磨碎会比较快意。
游辜雪清楚她这次前来烟瘴海的目的,她若是知道,就算她费尽周折斩断了魂蛊的联系,他们依然会纠缠不休,不知会哭成什么模样。
他想到此处,低声笑出来,手里的这点痛便也不算得什么了。
慕昭然这一觉睡得很沉,梦境安宁,无人打扰。
她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身旁的火堆早已熄灭,只留下一堆熄灭的灰烬,那灰烬中还有余热,里面似埋了什么东西。
太久未睡,一下又睡得太饱,慕昭然醒来后蜷缩在躺椅上发了好一阵睡懵,还想着梦里那一株合欢花树,思及前世他满身的伤痕,想必和游辜雪的一战,他虽未死,但必然伤得很重,所以无暇再来梦中与她相会吧。
这对她来说本是好事,可慕昭然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余光扫见游辜雪走过来的白衣身影,慕昭然慌忙将脸埋回绒毯内,将阎罗从自己脑海里扒拉出去,调整好表情,才又拉下绒毯露出一双眼睛,闷声道:“师兄。”
游辜雪应一声,蹲到火坑旁,用树枝挑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慕昭然从躺椅上坐起来,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疑惑道:“那是什么?”
游辜雪将那一团东西上的炭灰擦掉一些,用宽大的叶子裹着拿起来,掰成两半递给她,“从附近人家买来的甘薯。”
“甘薯?”慕昭然没听过这种东西,但见里面色泽红润,热气腾腾的甜香扑鼻而来,看着就很软糯好吃,她咽了咽口水,捧入手里吹了吹,迫不及待地张嘴咬了一口。
然后从嘴里一直被烫到了肚子里。
游辜雪看着她眼角被烫出的泪花,心中冷嘲,活该。
慕昭然捂着肚子缓了好一会儿,依然舍不得丢掉手里的烤薯,夸赞道:“好吃!”很甜,很糯,很香。
薯不可貌相。
随即她又反应过来,“这附近有人家?那我们昨夜为何要在这里风餐露宿!”
游辜雪剥着手里另一半甘薯,“修行之人,如非必要,不应过多干扰普通百姓。”
慕昭然下意识反驳,“那你还去找人家买甘薯。”她见游辜雪的视线往她手里落来,立即捧着甘薯转过身去,护在怀里,讪笑道,“我知道,师兄是为了我,我错了。”
她吃完手里的,游辜雪又将剥好的另一半递给她,这半块温度刚好,不烫嘴。
这时候,她才注意到他左手上裹着白布,慕昭然顿时关切道:“师兄受伤了?”
游辜雪看了看自己掌心,“一点烫伤,无妨。”
为何烫伤,这好像不难猜测,慕昭然捧着香甜的甘薯,忽然没什么食欲了。
“那师兄以后还是不用专门为我烤薯了,我吃大师兄的点心就好。”
“没有点心了。”游辜雪瞥她一眼,“不想吃就扔掉。”
“怎么可能?这是师兄烫伤手为我烤的,我怎么可能扔掉?”慕昭然捧着甘薯大啃一口,弯眸笑道,“我会把它吃光光!”
游辜雪听着她这番刻意讨好的话,没有解释她的误会。
“师兄不是早就辟谷了吗,怎么还知道这种美食?”慕昭然好奇。
游辜雪道:“我不是生来就已辟谷,在辟谷之前,我也需要按时吃饭。”
好吧,很有道理。
慕昭然吃完还想再吃,但一看游辜雪的手,她自然说不出口。
游辜雪似明白她的心思,说道:“这种凡间之食不宜多吃,浅饱即可。”
饱倒是饱了,她本来早上也吃得不多。
慕昭然吃完早饭,在江边去简单清洗了一番,洗干净手,回到岸边,从锦囊里取出榴月给她的伤药,“师兄,我这里有烫伤的药,给你擦一点吧。”
游辜雪迟疑片刻,才将左手伸出去。
慕昭然小心地拆开他手上的白布,看到他血肉模糊的手掌,先感同身受地疼得“嘶”一声,疑惑道:“怎么烫得这么严重?你是直接把手埋进火堆里了吗?你这是烤薯还是烤手?”
游辜雪:“……”
慕昭然没有追问,挖出药膏小心翼翼地给他手掌上涂满厚厚一层,把药盒都挖空了,又取出一张干净手帕来给他裹上伤,“没关系,榴月的药很厉害的,等药吸收很快就能好的。”
游辜雪收回手,看一眼手帕上那一枝兰花刺绣,说道:“时辰不早了,师妹继续练习空遁术。”
慕昭然撇嘴,收好东西,又被游辜雪监视着开始修炼,实在命苦。
在这种毫无人道的鞭策下,慕昭然终于在这天的下午破开虚空,成功从虞江这头,空遁到了虞江那头。
短距离空遁要容易许多,也不易迷失在虚空中。
慕昭然站在对岸朝游辜雪挥手,高兴地又蹦又跳,“我学会了,我们可以回去了!”
游辜雪踏步来到她身旁,“这里距离烟瘴海更近,我们也许能比岑夫子他们还要更快到达。”
慕昭然心里冒出不好的预感,“游师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师妹刚学会空遁术,正该多多练习,跟着我的脚步,我们从这里走去烟瘴海。”游辜雪说完,身形在眼前一晃,已裂空而去,只在半空徒留下一道闪烁的电弧,啪一声熄灭。
下一瞬,他的身影出现在百步之外,站在那里,静静等着她。
慕昭然气得抓起石头砸他,气恼的大喊惊起林中飞鸟,“游辜雪,你这个骗子,我就不该跟你出来!”
她明明可以在飞鱼舟上舒舒服服地修炼,怎么就被骗出来跟他吃苦了?
游辜雪回头看她气鼓鼓的模样,冷笑一声。
究竟谁才是骗子?
第42章
慕昭然追着游辜雪跑了一路, 每当她穿越虚空,快要抓到他时,他的身影又会在她指尖下消失, 出现在百步之外,继续等着她。
慕昭然一连追了他十多次, 连他的袖边都没有摸到,反倒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
她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上来, 心神越来越专注,结印破虚空的手法也越来越纯熟。
游辜雪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每次追上自己的时间都在变短,这百步远的距离,从最开始的, 他要在原地等上她半个时辰, 渐渐缩短到两刻钟,再到不足一刻, 最后他前脚刚落地, 身后的虚空便生出波澜。
当年,他学习空遁术都没有她这么快。
前世的噬灵引吞噬掉的, 原来是这样一个她。
游辜雪想起慕昭然垂泪求自己帮她修复灵窍时的模样, 遮掩在娇媚讨好的神情之下的, 都是不甘, 像一尾深陷泥潭的鲤,还幻想着有朝一日能跃过龙门。
她确实应该不甘心, 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不会甘心。
游辜雪只稍微走了下神, 便被身后的人追上。
慕昭然从虚空中破出, 飞身落下,乌黑的长发飘扬起来,衣裙翩跹, 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声音清脆,高兴道:“游师兄,我抓到你了!”
她说着话,五指翻飞,飞快变幻手印,朝他脚下指去,喝道:“遁!”
只一瞬间,脚下的土壤仿佛化成了水,游辜雪反应极快地腾空而起,飞离地面,但脚下爆发的土灵气依然不依不饶地追上来,缠住他的脚踝,拉着他重重坠下,被淹没进了土地里。
地面恢复平稳,慕昭然落到地上,蹲下身得意地拍了拍地,笑道:“你不是很会跑么?我看你在地底下还怎么跑。”
她走到一旁的树下,坐着休息了一会儿,估摸着游辜雪该在地底下憋不住了,才起身走回去,结印在地面上画一个圈,放他出来。
地面土壤亮起灵光,她叉腰摆好姿势,已经做好狠狠嘲笑他的准备,结果等来等去,等了好半晌,都没等到游辜雪出来。
慕昭然慢慢垂下手,表情有些慌了,蹲到地上,对着土灵光圈出来的地底喊道:“师兄?游师兄?我没把你移往别处,你肯定还在地下,快点出来。”
地下毫无动静。
慕昭然拧起眉头,继续喊道:“师兄,我知道一个小小的土遁术,肯定困不住你的。”
她又等了片刻,终于坐不住了,故作恼怒地放狠话:“喂,游辜雪,你要是敢故意吓我,我绝不会放过你!”
还是没有回音。
慕昭然咬咬牙,起身跳进自己的遁术灵圈中,她的身影一入,土壤里的灵光飞快收拢,隐没不见。
土遁术实在比不得其他遁术优雅,慕昭然屏着一口气,周身都被土灵包裹,感觉自己像是化作了土里的一条蚯蚓,在奋力地蛄蛹。
她在阴暗潮湿的地底转了一圈,没能找到游辜雪的影子,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深入潜去,就在她快要憋不住气打算撤退时,身下忽然一空,她突然从土地里掉了出去。
她飞快下坠,刚惊呼一声,就听耳畔有衣袂翻飞的轻响,随即就被人一把稳稳地接进了臂弯里。
游辜雪抱着她飞身落到地上,脚下踩出湿漉漉的水声,说道:“我还以为师妹会丢下我不管。”
慕昭然本能地抬手环住他的肩膀,横眉怒目地反问:“在师兄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这荒山野岭的,她又找不到去烟瘴海的路。
游辜雪看多了她故作娇柔的模样,现下近距离瞧着她这一张生机勃勃的怒容,眼睛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有着鲜活的亮光,竟不由失神。
慕昭然被他打横抱在怀中,有些不自在,催促道:“师兄,你可以放我下去了。”
游辜雪回神,找了一个凸出的干燥岩石,弯腰放下她,让她踩在石头上,“恭喜师妹,找到捷径,我们可以从这条溶洞穿过去,不用翻越这座大山了。”
慕昭然转头打量一番四周,这的确是一座很大的溶洞,洞窟上方都是垂吊的钟乳石,滴滴答答地落着水,壁上有一些石头亮着光,不至于一片黑暗。
慕昭然恼道:“所以就因为这个,我叫你半天,你都不搭理我?”
她还以为游辜雪出了什么事!
游辜雪一脸的人畜无害,“我以为是师妹早发现了这条捷径,故意将我送入此地?”
慕昭然被他噎得一顿,昂起下巴,不甘示弱道:“我当然早就发现了。”
游辜雪忍俊不禁,“那走吧。”
这条溶洞在山腹之中,蜿蜒曲折,四下都是水坑,潮湿又阴暗,但的确节省了不少路程,从洞中走出来后,前方豁然开朗,是一座缘山而建的城镇。
现下正是落日,夕阳斜射林间,鳞次栉比的屋舍间飘出袅袅炊烟。
慕昭然原本还在抱怨自己裙摆湿了,一看前方镇子,又立即高兴起来,也顾不上打湿的裙摆,越过游辜雪就往山下跑去,头上赤金色的发带轻盈地飘飞,撩过身旁人的眼角。
游辜雪眼睫轻颤,心里也像是被发带轻轻撩了一下,目光追随着那一抹赤红,看她张开手臂,欢快地说道:“终于可以吃上一口热乎饭了,我要吃小馄饨~”
游辜雪眼里带上笑意,抬步跟在她身后,稍作回想,说道:“听说这个镇上的炒米茶很好吃。”
慕昭然裙摆一扬,旋过身来,一边倒退着往前走,一边眼睛透亮地望向他,追问道:“真的吗?那我也要吃~”
游辜雪垂下眼,帮她注意着前方的路面,又道:“马蹄糕也好吃。”
慕昭然点头如啄米,“吃吃吃,还有什么好吃?”
游辜雪就像个诱供的奸官,引诱完她后又淡淡点评,“口腹之欲如此重,你以后还如何辟谷?”
慕昭然重又转过身去,垂着头苦恼地皱起眉,纠结许久,抚掌道:“那我更要在辟谷之前,多吃一点!吃饱了才有力气修炼。”
游辜雪评断:“谬论。”
慕昭然驳斥:“真义。”
游辜雪摇摇头:“歪理邪说。”
慕昭然叉腰不服气道:“真知灼见。”
游辜雪失笑,“胡说八道。”
慕昭然非得赢过他,“至理名言,言之有理,理所当然!”
游辜雪败下阵来,他嘴上虽然那般说,但入镇之后还是带她一路寻去了商铺,将炒米茶和马蹄糕都买齐了,还买了些别的点心,一起带着去找到一家馄饨摊子坐着吃。
当然主要还是慕昭然吃,游辜雪在旁喝茶。
他简直就是行走的修道模范,清心寡欲,克己复礼,不管再如何美味的食物,都无法诱惑他半分,只有当慕昭然热情相邀时,才会浅尝一口,再不多吃。
等慕昭然吃好了,游辜雪取出一枚玉璧推到她面前,“这里面是我结合虚空之景,用灵力绘制的神州舆图,你消食的时候,可以记一记。”
慕昭然接过玉璧来,游辜雪伸出一指点点自己眉心,她照他指示将玉璧贴上额头,神识入内,一幅缩小版的神州实景舆图出现在她脑海里。
舆图涵纳四境九州,十分详实,图上又有五行颜色标注,只要记住这幅图,她就算在虚空打转,都不会迷失。
慕昭然捧着玉璧,心里默念着“烟瘴海”,找到舆图上那一片烟瘴弥漫的浩瀚森林,就连这一片少有人敢涉足的地界,这舆图上竟然都有几处详细标注。
游辜雪诛魔,曾入过烟瘴海深处,他将自己所经过的地方和路径都在舆图上标记出来了。
在游辜雪面前,慕昭然不想表现得太过明显,她从玉璧中收回神识,睁眼从玉璧后望过去,由衷赞道:“师兄好厉害。”
游辜雪矜持地抿一口茶水,云淡风轻道:“随手而为罢了。”
两人就这般你追我赶,又前行了一日,遇上村落城镇,也会停下来歇一歇脚,吃一点东西。
有时见慕昭然稍微吃得多了一点,还会在她耳边念叨,“慕师妹,凡间之食……”
慕昭然耳朵生茧,“知道了,少吃少吃。”她说完,往嘴里塞上大大一口,再听话地停筷。
游师兄天生一副仙人之姿,绝代芳华,往街边食摊一坐,来来往往的人全都往他们打量过来,偶在偏僻山镇落脚时,当地村民少见多怪,还商量着要烧香来拜他们。
慕昭然忍无可忍地拉着游辜雪逃跑,一边抱怨道:“游师兄,你能不能收一收你身上的仙气?”
游辜雪面无表情道:“他们是在看你。”
慕昭然摸了摸自己的脸,毫不客气地收下了他的夸奖,到下一处镇子时,便打算买个幕篱戴上,她转头打量游辜雪片刻,又多掏出一粒银子,多选了一顶幕篱。
她起初想去拿那顶白纱的,手伸到一半肚子里忽然咕噜噜冒出坏水,手腕当即一转,取下一顶绣着桃花的粉色幕篱。
这样娇俏的颜色,正配美人。
她担心游辜雪拒绝,也不问他,趁他还没反应过来,便扑到他面前,垫高了脚,举起手臂往他头上盖去。
出乎预料的是,游辜雪竟一点都没有躲避的意思,连半步都没退,这导致慕昭然判断失误,几乎直冲到他怀里,与人紧贴在一起,还是游辜雪伸手从后托了托她的腰,她才勉强站稳。
飞扬的薄纱落下来,将他们两人都笼在纱下,纱上的桃花刺绣轻吻着人脸。
慕昭然近距离看着他低垂下来的乌瞳,心虚得心脏扑通直跳,眼神闪烁,“你、你怎么不躲?”
游辜雪莫名道:“为何要躲?”
慕昭然转眸示意纱上娇俏桃瓣,难以置信道:“游师兄难道喜欢这样的?”
游辜雪瞥一眼桃花瓣,波澜不惊道:“外物而已,怎样都行。”
原来如此。
游辜雪这个死冰块,白长了这么一张好脸,真是无趣!
慕昭然从他身上完全找不到捉弄人的趣味,只得讪讪地将幕篱盖到他头上,帮他系好了,嘟囔道:“那你就戴着吧。”
她往后退了一下,没能退开,唤道:“师兄。”
游辜雪按在她后腰上的手掌才蓦地松开,主动往后退开两步,与她拉开距离。
桃花色的轻纱从她头上飞快撤离,勾动发髻之上的珠玉步摇,珠玉轻撞,幽微细响入耳,慕昭然错眼看到他身后的那一片静湖,水面不知因风还是叶,荡出一圈圈涟漪。
慕昭然转回身,若无其事地回到店里,给自己挑了一顶白纱幕篱。
不过两日,她的短距离空遁已十分娴熟,游辜雪停下来等她,“从现在开始,师妹试一试长距离空遁,从这里到烟瘴海,已不足百里,是筑基期灵力能空遁的最远距离,我会在烟瘴海附近的望海城等你。”
游辜雪伸手,递给她一柄指节长的金色小剑,“这里面凝聚有我十二道剑气,师妹横渡虚空之时,若遇意外,可保你周全。”
慕昭然诧异道:“你不和我一起?”
游辜雪摇头,“师妹要学会自己横渡虚空。”
慕昭然回头看一眼裂隙中那变幻不定的空间,游辜雪说得没错,她已记背过舆图,得学会自己辨明方向,总不能每次长距离空遁时,都拉着游辜雪指路吧?那她还不如不学空遁术。
“好吧,还是师兄思虑周全。”慕昭然说道,将小剑挂到自己腰上。
游辜雪盯着那坠在她腰上的小剑多看了两眼,又对慕昭然道:“摊手。”
慕昭然听话地摊手,白皙的掌心内,凝着一颗殷红的朱砂痣,这是那一夜她急着想要逃离梦境时,用蜃珠钗刺的,直到现在血痕都还有消退。
大约是消退不了了。
游辜雪自然也看见了她掌心的红点,这是她以前身体上不曾有的痕迹。
他动作一顿,又若无其事地往她手里放下一个拳头大小的纸包,说道:“师妹若有危险,催动小剑,不论你在何处,我都会来找到你。”
“好。”慕昭然点头,明明是很平淡的语气,但从游辜雪嘴里说出来,却格外令人信服。
等他的身影从眼前消失,慕昭然才好奇地拆开纸包,里面躺着几粒焦黄色的饴糖,她捻起一块放进嘴里,被甜得眯起眼睛。
这位行天剑君游辜雪,好像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她原以为和游辜雪这样冷漠的人,定然很难以相处,尤其只两人独处时,也定会更加痛苦难熬。没想到事实却并非如此,时间不知不觉地就过去了,她竟从未觉得和他独处的这一段时间难熬过。
什么煞神?
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说他是煞神来着?
慕昭然垂眸盯着手中饴糖,眼神渐渐若有所思。
行天剑君,他究竟是对所有师妹都如此关照,还是唯独对她如此?
第43章
慕昭然嚼着粘牙的饴糖, 取出玉璧贴到眉心,将神州舆图又认真复习一遍,在图中找到望海城的所在。
望海城紧邻烟瘴海, 和南境设立的哨塔一样,负责监控烟瘴海中的动静, 是以它的城区规模并不很大,人口也并不稠密, 作为一座交易之城,它的人口流动量大,想要在虚空之中确定它的方位便有些困难。
尤其靠近它的烟瘴海又瘴雾弥漫,变幻不定, 使得那一片区的五行灵气很不稳定。
“烟瘴海。”慕昭然捧着玉璧, 等游辜雪走后,她才敢将舆图放大, 仔细地查看他落在烟瘴海密林中的那些标记。
可惜这图中没有比翼昙的信息。
慕昭然失望地放下玉璧, 随即又放宽心态,“也是, 哪里能那么凑巧呢?”
若当真就那么凑巧地标注好了比翼昙的所在, 她都得担心游辜雪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在故意试探她呢。
先到望海城再说吧, 到了那里总有别的办法,反正她也没打算以身犯险。
烟瘴海那地方虽然危险, 但危险也意味着机遇, 那一座浩瀚密林资源丰富, 有许多外面难见的奇珍异宝。
望海城在监管烟瘴海动静的同时,也是东境这边烟瘴海外最大的一座交易市场,这一座城最初的雏形就是一座坊市, 城主亦是坊市主。
城内专门交易从烟瘴海取得的异宝,也有人不远千里来到这里,雇佣修士入内探险。
只要出得起价钱,有的是人愿意舍身冒险。
慕昭然这次出来专门准备了一只乾坤袋装灵石,此番来天道宫,尧姑给她准备了五年的花销,她带了一半在身上,也就只给乌团留了一点猫粮。
后面日子哪怕过得捉襟见肘,她就算是拿钱砸,也得砸几个人进去为她取比翼昙的花汁。
她势必要解开连心蛊的魂蛊,和阎罗彻底断绝关系。
慕昭然想到此处,心情莫名低落,她抬手摸了摸头上的珍珠发钗,压住心里的那点不舍,强硬地将它埋入心底深处,提醒自己,“慕昭然,如果想要斩断过去,重新开始,那就干脆利落,没什么好不舍的。”
她和阎罗,注定殊途。
慕昭然定了定神,收好玉璧,结印破虚空,身形从原地消失。
望海城。
由于烟瘴海东面的结界破损,紧邻着它的望海城首当其冲,受到虫潮的猛烈冲击,好在这座城既是依靠着烟瘴海起家,屹立至今而不倒,自然有许多应对蛊虫的办法。
城池上空结界重重,城楼上遍布着诛蛊的机关,地底亦有克蛊法阵,城外环绕一圈护城河,渠中所流淌的也并非自然之水,而是乌黑的驱虫药汁。
这一次群虫外涌,望海城内未受到太大损失,但城外却几乎寸草不生,瘴烟弥漫,将整座城池包围其中,成了一座孤岛。
受蛊毒污浊的河流乃是一条主流,望海城也依赖着这条主流生活。
望海城主已派了许多人手外出处理毒蛊,但因为范围实在太大,毒蛊烟瘴还在持续往外扩散,最后只能向天道宫求助。
望海城从天到地都有禁制结界阻拦,空遁术也无法直穿城内。
慕昭然好不容易从那令人眩晕的虚空中横渡出来时,特别倒霉地落在了望海城外一片被毒蛊侵蚀的树林里。
周围昏天暗地,林木全都被腐蚀殆尽,地上沉积着厚厚一层腐枝烂叶,慕昭然落到地上,方喘了一口气,便觉鼻腔之中辛辣无比,忙抬手掩住鼻息。
因她落地的动静,惊扰了腐叶下的东西,原本安静的林子里忽然响起窸窣碎响,这声响越来越大,从四面八方潮涌而来。
慕昭然只是听见这个声音,便不由得头皮发麻,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也太恐惧这个声音。
是无数虫行的声音。
痛苦的回忆钻入脑海,慕昭然光是听见虫行之声,就险些吓晕过去。
随着声响,地面上的腐叶全都翻涌起来,从下钻出密密麻麻的蛇虫,虫子振翅起飞,只一眨眼便结成一片虫云朝她扑来,地面上是数不清的竖着脖子的毒蛇,从四面八方圈围住她。
慕昭然一边惊叫着躲避,一边抖着手结印,她太过慌乱,尝试几次都没能撕开虚空遁走,反而惊动起更多蛰伏的毒虫。
眼见实在躲无可躲,慕昭然怒了。
她回头面向那一片黑压压朝她扑来的蛇虫,一把扯下腰间的金色小剑砸过去,同时催动地星诀,忍着恶心俯身,一掌拍在地面。
荧惑星石亮起,日精力量随同她的灵力从掌心溢出,迅速蔓延出去,地面上霎时腾出火光,周遭土壤竟像是融化了一般,从地下透出红光,化为炙热岩浆。
围拢而来的蛇虫四处逃窜,被一只只吞入岩浆,滋滋冒烟,化为灰烬。
慕昭然畅快地笑一声,“我现在可不会随便让你们咬。”
半空当中,金色小剑亦同时光芒大绽,释放出道道剑光,扫荡开半空扑来的虫云。
头顶一声霹雳巨响,因烟瘴合围而阴沉的天幕下,陡然撕裂开刺眼的雷光。
数道金雷在望海城外炸开,照透半边天幕。
雷光迅速壮大,织成一面巨大的电网,从树林之中迅速蔓延出去,覆盖周遭数十里地,雷电接天连地,来势汹汹,从二十里外,直冲望海城而来,眼看快要击打上城池上空的结界。
望海城中民众皆被惊动,仰头望向天边滚来的落雷。
望海城主惊得下巴都快落到地上,指着那凶悍的雷光,“行天君,这、这雷……”
——他是请天道宫的人来清理毒蛊的,不是来灭城的!你们天道宫解决不了问题,难道想要直接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他们还没打算和毒蛊同归于尽!
游辜雪眉心微微抽搐,“……”慕昭然可真是大方,竟一次性就放出了他给出去的十二道剑气。
他没等城主说完,抽剑出鞘,行天剑呜一声射入半空,将浩瀚雷光吸纳入剑。
与此同时,他飞身从城楼跃下,往那密集的雷光深处飞遁而去,在刺眼的电光火海之中,看到了抱头蹲在地上发抖的人。
慕昭然周围环着一圈炙热熔浆,脚下亮着铭文的光芒。
见她如此可怜模样,他心中的那点恼又忽然散了。
游辜雪落到她身边,鞋底被炽烈岩浆烧出一缕烟,他脚尖轻轻一点,又重新腾空,悬立在熔浆之上,唤道:“师妹。”
慕昭然抬起头来,乌黑的眼瞳映照着天上未散的雷光,眼睫挂着湿润泪意,露出一副既委屈又恼怒的神情,瞪着他道:“你给我的剑气也太吓人了!”
她还以为她要被雷劈死了。
游辜雪:“……是我不好,没有事先提醒你。”他所凝聚的乃是化神剑意,不论遇到何种情况,一剑都足以应付。
慕昭然得理之后,更是委屈,紧抿双唇,眼中又有泪花往外涌。
游辜雪身形前倾,袖中手臂微动,差点便要习惯性地将她拢入怀里哄慰,幸而及时反应过来,定住身形,蜷握回手指。
他转过视线,看向地面上蔓延的熔浆,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问道:“师妹这么快便已将日精力量炼为己用了?”
慕昭然哽咽一声,“当然。”她抬袖胡乱揉去眼中的泪,站起身来,昂着下巴道,“不然,我连路都走不稳,又怎么敢来烟瘴海这种危险之地?”
游辜雪:“……”
慕昭然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她手掌翻动,脚下的铭文一寸寸扩开,结成一圈法阵。
地底炽烈的日精力量从土壤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敛入法阵,重新汇聚入星位中,在阵中凝成一枚璀璨星石。
法阵收拢,回归体内。
地面的温度却没有那么快散尽,依然在冒着道道滚烫浓烟,这地热大约得需要些时辰才能散尽。
经过这么电闪雷鸣的一顿劈,目之所及,一片焦黑,别说什么蛊虫了,恐怕方圆三十里地,都只剩下他们两个活物。
慕昭然随同游辜雪,踩着一路焦土直接走到了望海城下,要不是城楼之上的结界,看地面痕迹,那雷电都能劈进城内。
游辜雪给她的剑气竟如此威力巨大,让慕昭然总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消耗十二道剑气,用来对付一群虫子,实在有些暴殄天物。
“师兄。”慕昭然快走两步,追上游辜雪,扭捏地去扯他的袖摆,装乖卖巧道,“方才我被虫子吓坏了,慌乱之下才会释放出所有剑气,浪费了师兄心血,师兄不会生我的气吧?”
她前世死于虫鼎,确实被虫子吓得失了些理智。
游辜雪道:“不会,既然给你了,那你想怎么用都可。”
慕昭然摇了摇他雪白的袖子,得寸进尺道:“剑气都耗尽了,那师兄还有没有多的……”
她话没说完,游辜雪已截口回答:“没有。”
慕昭然:“……”你再说一遍你不会生气?
游辜雪抬手扯回袖摆,捋平被她揉皱的袖片,回眸郑重道:“大庭广众,请师妹注意影响。”
慕昭然握了握空落的手指,睁大眼睛,险些被气笑了。
游辜雪,你精神分裂吧?!一个时辰前,还往她手里塞糖的人是谁?
慕昭然望一眼近在咫尺的城楼,无语片刻,抬脚往旁边大跨出去三步,装模作样地行礼道:“是,对不起游师兄,是师妹僭越了,以后一定谨记,在大庭广众之下必当离师兄远远的。”
游辜雪神情复杂地看她一眼,薄唇轻启,欲言又止。
望海城门轰隆一声打开,城主迎出城来,游辜雪只得抬步往城里走去。
慕昭然抬脚跟上,规规矩矩地践行着自己先前所说的话,与他始终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
望海城主热情地迎上前来,“这位仙子莫非是南荣的瑶光殿下?”
慕昭然朝他矜持地颔了颔首,“城主。”
“久闻不如一见,有瑶光圣女光临小城,小城蓬荜生辉,若早知殿下今日会来望海城,我必定令人出城相迎,断不会让殿下陷入虫害当中,实在是有所怠慢。”
望海城主说了些客套话,慕昭然也都一一回应,只道自己是随同师长前来历练,望城主不必以圣女身份额外相待,只把她当做天道宫的普通弟子即可。
望海城主笑眯眯地应下,他左右看一看隔得老远的两人,只得走到他们中间去,把两位贵客往城里迎,“二位请。”
确如游辜雪所言,他们要比岑夫子一行早到一日,飞鱼舟要到明日午后才能到达望海城,正式的接风宴安排在明日,游辜雪也并不喜那些繁琐的应酬,拒绝了城主想为他们设宴的提议。
望海城主只能先将他们送去下榻之地,为请天道宫来除毒蛊之害,他早便叫人收拾出来一座别院,专为接待天道宫来使。
“我知天道宫的仙士大多喜静,我府上人来人往,容易打扰诸位休息,所以特意在城主府旁边辟出这座别院,别院中配有若干随从,亦有一位擅长料理灵食的主厨,二位有什么需求尽管吩咐他们便是。”
游辜雪礼貌颔首,“城主费心了。”
望海城主连忙摆手,“哪里哪里,要不是行天君一剑诛灭蛊魔,小小一座望海城,说不定早已覆灭在那丧心病狂的蛊魔手中。”
慕昭然听到此言,心中复杂。
她亲自掉进过虫害的树林,见过毒蛊的可怕,这座城池尚有结界保护,得以幸免,其余那些没有结界保护的村落,就只能被毒蛊吞噬。
望海城中亦收留了一些逃难到此的民众,在内城门的空地上给他们搭建了几座临时的屋棚,棚中之人身上能看到明显的虫噬伤痕。
慕昭然路过之时,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多看。
到了别院,城主引他们见过别院管事,说道:“等扬黄仙师一行到达,我会在城主府中设宴,为诸位接风洗尘,届时我们再详谈如何处理此次蛊患一事。”
“扬黄”是岑夫子的道号,天道宫的师长在神州各域均被尊为仙师,现在的天道宫,上有三尊,三尊之下为五宫三十六位仙师,仙师之下还有七十二位执事长老。
慕昭然默默朝游辜雪瞥去一眼,如果前世行天君能通过问心台的道心拷问,没有陨落的话,他也能被封上仙师,很可能就是他来继承剑尊之位,便没有云霄飏什么事了。
只可惜,云霄飏毕竟是“主角”,所以游辜雪这个师兄也就只能让路。
望海城主又嘱咐了一遍别院管事好生照顾贵客,这才离开。
这座别院是座三进的院子,内院十分宽敞,花园里的土壤多是灵壤,是以即便已入冬日,园中花红柳绿依旧,只是望海城受烟瘴所围,天幕上亦是一片阴霾罩顶,不见阳光,园中再多花草亦显得沉闷。
入院之后有曲廊环绕,左右各有厢房数间。
慕昭然和游辜雪两人最先到达,自然最先挑选屋子,正屋自是要留给岑夫子的,她转眸瞥向游辜雪,见他抬步打算往东廊去,慕昭然便脚尖一转,往西廊走去。
游辜雪脚步顿了一顿,回首时,只看到她翩跹的裙角,很快隐没在茂盛的绿植之后。
他的眸色似也被天上的晦暗阴霾所染,显出几分沉郁。
第44章
慕昭然倒不全是为了同游师兄置气才故意挑选离他最远的屋子, 她来烟瘴海是有紧要之事要办的,不能被旁人发觉,尤其是游辜雪。
离他远点, 夜里才好偷偷出去。
慕昭然只简单用了些灵食,便将别院侍从打发走了, 早早地就熄灯入睡,等到亥时初, 她从床榻上翻身而起,裹上隐匿身形的避役法袍,悄声推门走出。
法袍将她的身影完美融入夜色,连一点痕迹都不曾显露。
慕昭然从兜帽下露出一双如夜猫般晶亮的眼睛, 往游辜雪所在的东厢房望去一眼, 东厢最靠近正房的那一间屋子里亮着微弱的烛火,显然游辜雪还没有睡。
她行动之间越发小心, 双手拢住法袍, 垫着脚尖,做贼一样穿过回廊往外走。
跨过中门, 出来外庭, 慕昭然蹲到墙根脚下, 掌心里溢出一点土灵气, 浅褐光点裹住她全身,将她拽入地底, 须臾后, 又从墙根另一边钻出。
慕昭然轻拍衣摆上的土, 嘀咕道:“怎么感觉跟钻了个狗洞差不多?”
她抬手贴到高大厚实的白石灰外墙,这墙两边外层贴的砖石,中间是用黏土稻草夯实, 应当也能用土遁术穿墙而过。
第一次没有经验,等她办完事回来,就知道用体面点的方式穿墙回去了。
慕昭然并不知道,在她的身影遁入土中之后,一道影子便紧跟着她的脚步从黑夜中走出,落在了那一堵高大的围墙之下。
隔着厚实的墙壁,游辜雪甚至听到了她小声的嘟囔,感觉到了墙外土灵的细微波动。
慕昭然没在墙边耽搁太久,脚步声很快远处。
游辜雪静静在墙内伫立片刻,没有继续跟在她身后,他转身走回内院,入了厢房,熄灯入睡。
他能猜到她会去哪里,左不过是为了解开连心蛊而忙碌,他也并没有打算阻止。
今夜,她大约不会回来。
望海城中最大的坊市有两处,为东西两市,东市为货物交易,可以直接买卖从烟瘴海中取出来的宝贝,西市则是人员雇佣,可以指定烟瘴海的某物,雇人专程去取。
热闹之时,这两处坊市都是通宵达旦,但如今特殊时期,前来交易的人少了很多。
慕昭然先往东市去了一趟,东市里好多铺面都没有开,只有几间大店开着,慕昭然踏入店里前,先买了一张遮掩真容的面具盖到面上,才取下头顶兜帽。
这家店主要售卖从烟瘴海中挖掘出来的稀罕草药,慕昭然入内先随便问了几株别的草药,最后才提起比翼昙。
那掌柜摆手道:“别说是我这里,就是整个东市都没有比翼昙,这昙花生长娇气又难以寻得,出了烟瘴海就活不成,除了孕育连心蛊和解除蛊效,没别的用处,但连心蛊极其稀有,我在这东市开店五十年,都还没见过呢,那花自然也没什么用处。”
慕昭然心下失望,又去东市别的店铺逛了一逛,在一家专门售卖蛊虫的铺子里看了看。
铺中售卖的都是些良性蛊虫,有危害的邪性蛊虫,反正明面儿上是不能交易售卖的,慕昭然在这间铺中看到好几种在《异蛊录》中有记载的蛊虫。
这家掌柜的是个美艳妖娆的女子,听她提起连心蛊,就暧昧地勾唇浅笑,娇声软语道:“情蛊呀,这东西可少见了,我这里呀,隔三岔五就有些痴情的男男女女来问,光不久前,都还有人费尽心思不惜散尽家财,都想求一对情蛊来挽救自己情人的命呢。”
慕昭然心里一颤,不知前世阎罗是不是也为了寻得这一对连心蛊而费尽了心思,而她现在为了斩断连心蛊的联系,亦费尽了心思。
不能再深想了,再想下去,她越发觉得自己负心薄幸、不是个东西了。
掌柜说着叹息一声,“我也想弄一对儿情蛊出来,卖一个天大的好价钱呢,可惜那玩意儿太难得了。”
慕昭然在去了几家店,得到的都是大差不差的回答,只得转道西市。
一入西市,便看到一座巨大的告示牌正正当当地横在街市口,这告示牌宽三丈高三丈,顶上有垂檐,檐下挂满了灯笼,将告示牌照得分外亮堂,远看去俨然像是一座牌楼。
告示板上张贴着各式各样雇人的消息,从右至左,按照取得之物的难易程度不同,划分出不同区域。
有只需在烟瘴海外围便可获得的东西,也有需要深入烟瘴海才能找见的危险之物,告示上会标明悬赏金额,有能者取之。
还有一个区域,张贴的则是匿名告示,告示上不会透露雇主名姓,有的甚至不会写明要取的是何物,只标明悬赏的灵石数额。这种匿名匿物的告示,无疑皆是金额巨大,不用想都知道,那必是九死一生的差事。
但不论是张贴在哪个区域的告示,每张告示上都盖有一道坊市主的印鉴。
如今城主并不直接出面管理坊市,东西两座坊市的坊主隶属于城主,有坊市主的印鉴,便也意味着此告示上的交易内容受城主府监管,对交易双方都多了一层保障。
慕昭然在告示排下走完一圈,把每隔区域的告示都仔细看过一遍,心头有了数,才迈步踏入阁中。
有人上前来接待,她不想耽误太久,只想速战速决,遂装出一副常来这里的模样,张口先报出一个可观的灵石数,傲然道:“找你们西市管事的过来,我要直接和他谈。”
接迎之人单听她报出的数额便心中明了,先恭敬地将她引入二楼包厢中,奉上茶点,很快去将坊主请来。
坊主坐到对面,见她身穿斗篷,覆面遮掩真容,亦很知分寸地收回视线,开门见山道:“不知客官想取何物?”
慕昭然从袖中取出一张折纸推到坊主面前,纸上是她从《异蛊录》中摘抄出来的比翼昙信息。
坊主打开来看过,面色为难,“客官有所不知,如今烟瘴海上结界破损,使得毒蛊外泄,以前开辟出来的几条入山的路径也都受到波及,全部损毁。现在大家只敢在烟瘴海外围行动,这比翼昙,生长在烟瘴海腹地的一座山谷中,必得深入山林。而且听说那山谷外雾瘴弥漫,还有一座杀人林,即便平日里都少有人能寻得到那个地方,这段时日就更怕是无人敢接了。”
难怪西市也如此冷清。
慕昭然自认倒霉,沉着嗓音道:“价钱,我愿再多出两倍。”
坊主隐约有所意动,不过还想再坐地起价,慕昭然曾经被奸商坑过,这回可不会再傻乎乎地上当。
她不给对方弯弯绕绕的机会,作势起身,冷硬道:“看来望海城也不过如此,你们若是接不了,我也不必在此浪费时间。”
坊主惯来见人下菜碟,面对什么客人,就采取什么应对,今日的这位贵客显然不是个好耐性的人,但她报出的价格确实丰厚。
坊市要从双方成交的金额里抽取四成数额,雇主支付的金额越丰厚,坊市自然也赚得越多。
他忙道:“客官稍等,这比翼昙每月只在月圆之夜绽开一瞬息,这月的花期已经过了,就算要取也得等到下月花开,中间还有十多天时间,不如这样,我先将你的悬赏告示张贴出去,若有人接,我必第一时间通知你,如何?”
这花这么娇贵,一月只开一次,一次还只开一瞬间,连心蛊在如此苛刻的条件下诞生,竟然没有灭绝。
慕昭然点点头,和坊市商量好细节,爽快地交了定金,签订契约,确认好告示内容,拿着一半印信文书出了西市。
回到别院时已近四更天,慕昭然没有再用土遁术钻地底,她将土灵气集中在掌心,贴到墙面,土灵从掌下一圈圈扩散开,在墙上开拓出一个能容一人穿行的门洞。
虽然无人观看,慕昭然还是理了理袖摆,昂首阔步地迈入门洞里。
墙面上的土灵光芒转瞬收敛,墙面很快恢复如常。
别院内静悄悄的,只中门处还有两个小厮值守,慕昭然裹着法袍,悄无声息地从他们中间走过,回屋之前往东厢房望去一眼,见那屋里烛火已灭,没什么动静,她才安心地入屋准备休息。
折腾这么半宿,慕昭然着实有些疲累,她就着盆中冷水简单洗漱后,便一头倒到床榻,几乎是沾枕即眠。
直到被飘入耳中的沉重喘丨息所惊醒。
慕昭然蓦地睁眼,乌黑的眼珠迅速打量过周遭环境,随即确认自己又入了梦。
她站在熟悉的寝殿中,面前垂挂着一重深青色的帷幔,帷幔之内还有几重轻纱幕帘,将内室的情景遮挡得严严实实,只余令人面红耳赤的喘丨息声从幕帘里面断断续续地传出。
慕昭然听得脸颊发热,心脏剧烈搏动,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立即抬手想要去取头上珍珠发钗。
可手指却摸了个空。
她多日不曾做梦,心神又有所松懈,入睡之前,忘了戴上发钗。
慕昭然懊恼地抿唇,现在怎么办?要怎么才能逃出这个梦境尽快醒过来?这一回阎罗竟比她还要先入梦境,他一个人在里面做什么?
还喘成这样……
慕昭然听着他的声音,脸颊越来越热,呼吸似也受他所染,渐渐急促起来,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象着帷幔里面会是何种景象,心里像是有猫爪在挠,不由抬起手来。
指尖碰到深青色的帷幔,打算撩开之时,她又蓦地反应过来,手指用力抓住两边幕帘,合握到一起。
——不能进去。
进去之后要怎么面对他?要怎么和他说?说她已经知道前世是自己做错了,但是今生依然选择和他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
这不纯粹是去增加仇恨的么?
或者求他放过自己,她魂上虽负着罪印,是系统口中十恶不赦之人,但慕昭然自认她所行之恶也不过是些争风吃醋的小恶,还做不到视人命为草芥,动动手指便要屠村灭城。
她不想重蹈前世覆辙,她想永远高居云端,风光无限,而非再次陷入泥泞,受万人咒骂。
今生,她不想回应他,也不敢回应他,只想与他断绝关系,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可这样的想法又太过天真可笑,以阎罗的性子,他不会轻易放过她的,不论她怎么哀求都没有用,前世她又不是没有求过他。
所以,不能进去,不能和他面对面,不能跟他说话,不能再和他生出任何牵绊了。
殿内烛火昏暗,又挂着重重帷幔,也许他根本就没有发现她来了,不然,他应该早就撩开幕帘走出来了。
对,他定然还没有发现她。
“嗯……”阎罗夹着鼻息的呻丨吟越来越清晰,慕昭然忍不住伸手捂耳,掌心触到自己烫得快要烧起来的耳垂,口干舌燥地咽了咽唾沫。
层层幕帘之内,游辜雪敞着衣袍坐在床榻之上,双眼死死盯着那一道映在幕帘之外的模糊身影。
在她的神识到来之前,这个梦境漆黑冷寂,殿中没有烛火,没有香薰,垂挂的幕帘之上也没有细致的绣纹。
他陷在这个漆黑冷寂的梦境中,肆无忌惮地释放着自己压抑的欲丨念。
但她却忽然来了,于是殿中亮起了烛火,烧起了暖香,一丝丝金线游走在床幔之上,织出交颈戏水的鸳鸯图案,床角挂上了摇晃的流苏。
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帷幔上,距离他不过只几步远。
他没料到她会入梦,他没戴面具,也没有幻化出满身的伤痕。如果她撩开帷幔走进来,就会亲眼看见那个在她心中无欲无求的游师兄,是如何衣衫尽解,紧绷身躯,无法自已地摆动双手,裹着她的手帕,宣泄满腹欲丨望。
帕子早已湿丨透了,上面兰花刺绣倒是开得越发艳丽。
可是,只这几步远的距离,她都不愿意主动朝他走来。
游辜雪眼角发红,眼瞳上覆着迷离水色,爱恨纠葛在眼底,让他的身体也饱受情丨欲折磨,面上的神情似痛苦又似欢愉,像是枝头上被融化了的雪,早就堕入泥泞,再不见冰冷的霜雪之姿。
“呵呵……”他自嘲地轻笑出声,金色的发带松脱,乌黑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下颌有汗珠滴落,顺着脖颈的青筋滑至锁骨,喉结滑动。
他知道她在听,所以故意弄出更大的声响,故意张开口大声地喘丨息,从鼻子里拖出长而缠绵的呻丨吟。
然后,欣赏着她映在帷幔上的影子,因他的声音而躁动不宁。
光是如此,他就能感觉到强烈的快意。
慕昭然,你这个胆小鬼,不是想求得我的原谅么?为何不敢走进来看看呢?
第45章
慕昭然被迫在梦里听了一夜的活春丨宫, 醒来时那低沉的喘丨息声似乎都犹在耳边,她双腿发软,抓起被褥捂住滚烫的脸颊, 蜷缩进床榻里,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圆滚滚的茧子。
好半晌后, 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鼓囊囊的被子茧猛地一震, 慕昭然从被褥里钻出来,憋得满脸通红,眼眸如水,用力深吸两口气, 清清嗓子扬声问道:“谁啊?”
只这两个字, 尾音里还是带着点缱绻的柔媚。
外面静默片刻,回道:“师妹, 是我。”
游辜雪?
慕昭然什么心思都没了, 慌乱地从榻上跳起来,紧张道:“师兄你等一等, 我还没有洗漱好。”
“不着急, 你慢慢来。”游辜雪应道, 再没有了声响。
慕昭然慌里慌张地给自己施了好几遍清洁术, 换好衣衫,只是头发被她方才在被窝里一阵乱拱, 拱成了鸡窝, 这会儿也来不及找别院丫鬟梳理。
她对着镜子勉强梳了梳发, 用发带胡乱绑住,仔细检查过自己面色和神情都无异状,才走出去打开房门。
游辜雪背身站在台阶下, 听见开门响动,回过头来。
慕昭然扶着门扉边,只露出半个身子,打了个呵欠,“师兄这么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游辜雪回眸,一眼便看见她水淋淋的双眸,像被清风吹皱的一池春水,在朝阳下晃动出诱人的波光。
春水无意惑人,但人自沉溺。
游辜雪听到自己胸腔里悸动的心跳,克制地移开视线,望向阴沉天幕,压着喑哑的喉头,冷声道:“日头被阴霾挡住了,师妹或许感觉不到时间,再过一个时辰左右,岑夫子他们就要到了。”
“他们不是要午后才到吗?”慕昭然惊讶道。
游辜雪:“现在已经巳时将尽。”
慕昭然震惊地望了一眼天色,她竟然睡了这么久?她以为师兄又生气了,心虚地解释:“是昨日太累了,我才会睡过头。”
该死的阎罗竟然在梦里干了那么久!也不怕精丨尽而亡,她原本还打算今日一早起来,去东市逛一逛的,结果全耗在了梦里听墙角。
精力能这么充沛,想来他应该伤得不是很重。
游辜雪察觉她走神,抬眸瞥她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说道:“师妹收拾好了,便先来堂厅吧。”
别院的侍从们早就准备好了洗漱用品,结果左等右等都不见院中两位贵客起身,直等到日上三竿,院中才有了动静,慕昭然一开门,侍从们便很快前来伺候。
慕昭然洗漱完毕,坐在妆台前让丫鬟给自己梳好发,往厅堂去的路上,无意间听见两个侍从躲在假山后,小声地嘀咕,不都说修行的仙士克己慎行,十分自律,怎么还会赖床云云。
赖床的仙士假装什么都没听到,随手从廊边花丛里折了一朵鲜嫩的红花往外走。
假山后的侍从还在闲聊,“可不是嘛,城主有事来找那位行天君,都来两回了,也不见对方起来,城主只能作罢,还不让我们去打扰他。”
慕昭然没听见这句话,当然更不会怀疑游师兄这种将规矩刻在骨子里的人会睡过头,只以为那些侍从是在说自己。
换做以前,她定然已经怒气冲冲地冲过去把事情闹大,非得让人狠狠惩罚这些乱嚼舌根的婢子们不可,孰不知这种做法并不会让她多长脸面,反而会让人觉得她蛮横跋扈,恃强凌弱。
重活一世,慕昭然深觉自己的脾气好了许多,也心平气和了许多,不会再因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动怒。
她确实起得晚了,晚就晚了呗,她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穿过回廊,踏入厅堂,游辜雪已经坐在厅堂等着她。
桌上摆着几样热气腾腾的早食,都没有动过,显然是给她准备的。
慕昭然自然而然地在他对面坐下,伸长手臂将手中鲜花放到他手边桌上,笑颜比花还灿烂,哄他道:“让师兄久等了,这是赔罪,我特意在花园里挑选的最好看的一朵花哦。”
游辜雪看了那艳红的蔷薇一眼,淡声道:“师妹有心。”
等她慢吞吞吃完早膳,又饮过清茶漱口,用手帕拭过唇角,慢条斯理地做完一切,游辜雪才起身离席,说道:“我还有些别的事要做,剩下的时间师妹可自行安排,但不要擅自出城去。”
慕昭然乖巧地点头,也跟着站起身,眨着乌黑的眼瞳看他,不解道:“师兄有事去忙就是了,其实不用陪我吃早饭的。”
游辜雪抿唇,没有说话,往她走过去。
慕昭然看了看守在厅堂前的侍从,自觉地退后。
他只要靠近一步,她就往后退一步,始终与他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
游辜雪委实无语,他昨日不过就说错了一句话,她竟然还记着仇呢,只在他身上气性这么大是么?
他无奈地站定脚步,摊开手心,五指屈握一下又松开,掌心里多了三枚金色小剑,“看来师妹是不稀罕我这三支小剑了。”
慕昭然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从他手里抓走小剑,笑道:“稀罕,当然稀罕,师兄的剑气神威赫赫,比护身法宝还管用,关键时候说不定能救我一条小命呢,谢谢师兄,你真好。”
游辜雪面色平静,好似全然没有被她谄媚到,“我将剑气分开了,一柄小剑里只凝聚有一道化神剑气,师妹可酌情使用。”
慕昭然攥着小剑,三柄金色小剑只有三道剑气,看来师兄还是抠门了。
想想他之前随随便便就给出的十二道剑气,果然还是由奢入俭难啊。
不过这不能怪他,要怪就怪自己不懂珍惜。
慕昭然再一次乖巧点头,郑重道:“我知道了,这回我一定谨慎使用,绝不浪费师兄任何一道剑气。”
游辜雪不咸不淡地应一声,抬步离开厅堂,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廊后。
慕昭然目送他离开,再回头时,厅堂的桌面已被侍从们收拾干净,餐桌上的蔷薇花,也不见了踪影。
午时过一刻,阴霾沉沉的天幕上,出现了飞鱼舟的影子,狭长的飞舟从天上落下来,降落在城楼外。
望海城主携城内一众修士浩浩荡荡出城相迎,慕昭然自然也跟在其中。
众人下船后,岑夫子挥袖缩小飞鱼舟,将其收入袖中,领着天道宫弟子来到城楼下。
双方见面,两边自然少不得要先来几句客套的寒暄。
楚禹赶在小师妹又一头扑到云霄飏身边之前,先一步走过来勾住她的肩膀,将她硬拽到自己身边,上下打量一圈,说道:“手在脚在,脑袋也在,是个完整人,比我们还先到了,看来你已经学会空遁术了?”
她这话一落,众人的目光都朝慕昭然看过来,就连和城主并肩走在前面的岑夫子都回了下头。
慕昭然可不管什么谦虚低调,她就喜欢受人瞩目,当即挺直背脊,矜傲地点头,“学会了,我现在一口气能遁出百里。”
岑夫子先满意地大笑两声,抚一抚下颌,“不错,看来游辜雪的确用心教了你,没有敷衍了事。”他转过视线望一圈,又问道,“他人呢?”
慕昭然道:“游师兄说他有事要办,还没有回来。”
岑夫子刚要皱眉,望海城主忙解释道:“行天君去勘察烟瘴海上的结界破损情况了,晚些时候才能回来。”
岑夫子点点头,说起蛊患,面色又凝重起来,他们乘坐飞鱼舟来望海城,从上空能尽揽地面的蛊祸情况,山林枯萎,草木变异,水土污染才是最严重的事,清理蛊虫反倒其次。
岑夫子一到望海城,就跟着城主入府中去商议此事,到晚些时候,游辜雪从外回来,也很快入了书房议事。
晚宴说是接风洗尘,其实宴上所聊的也都是蛊患之事,天道宫和望海城主互相了解过双方人手信息,开始给诸人分派任务,分工合作。
擅攻的金火修士主要负责诛灭逃逸出来的蛊虫,水系和木系去处理河道污染之事,土系则尽可能地挽救被毒瘴侵蚀的山林。
城主展开烟瘴海的结界布防图,上面标记着最新的结界破损情况,其实在这之前城主就已经派人去查探过,将能修复的地方也尽量修复了。
只不过有些地方结界破损之后实在危险,一般人根本靠近不了,才不得不请行天君入内一探。
“多亏行天君斩杀蛊魔,挽救望海城于危难,此番又冒险深入探查,我们才能得到最新的结界破损情况,也好据此准备补阵材料,做好安排。”城主由衷谢道,起身朝游辜雪敬酒。
望海城一众修士自也随城主一同起身,隔空相敬。
剑尊座下两名亲传弟子,行天剑行诛邪之事,在外亦是凶名远扬,可正是他那令人畏惧的凶名,才能震慑住行凶作恶之人,令身正之人安心。
太平之时,望海城当然更欢迎奉天剑到访,但在这种危机时刻,还是行天剑更让人放心些。
游辜雪起身回敬,面上不见丝毫居功自傲之色,平淡道:“这是我分内之事。”
慕昭然在旁看着,都不得不感慨,游师兄的心态真是稳当,换做是她被人这么一番吹捧,尾巴恐怕早就翘到天上去了。
岑夫子和城主根据那一份结界受损图,各自挑选出自家擅长布阵的修士,分配人手,准备补阵一事。
届时修复法阵之时,还得有人在旁护法,游辜雪和云霄飏都得随着一同前去。
慕昭然刚入天道宫,修为才到筑基期,此次能跟着前来,纯是因为她忽悠土宫夫子说感应到自己的本命星石在这个方向。
岑夫子原本就没打算让她做什么事,只让她跟在五师兄身边,清理净化受到毒蛊污染的山林土壤,叮嘱莫银安好生照看她。
莫银安十分嫌弃这个金贵的累赘,可又实在没法拒绝,等岑夫子走后,就找借口将她丢在城里不管了。
慕昭然乐得清闲,她有自知之明,没有实力也不逞强往自己身上揽事,待在望海城期间,就一边等着西市坊主的回音,一边在城里闲逛,打听些之前想要探听的消息。
望海城受毒瘴所围,城内民众也出不得,每天闲着无事,自然三五成群地聚在茶馆里谈天说地。
说得最多的,自然也是毒蛊之事,还有说书之人,将蛊魔如何成魔的前因后果编纂成书,在茶馆里开讲。
慕昭然就这茶馆里从早坐到晚,听完了全场。
那说书人所说的内容,其实和游辜雪曾经告诉她的都差不多,但说书人的故事里,多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人,还是一个女人。
说书人惊堂木一拍,故作高深道:“就是这个女子,最终导致了药王谷的大师兄走入歧途,堕入魔道,诸位且听我徐徐道来。”
慕昭然心里咯噔一声,捻在指尖的瓜子掉落下去。
第46章
慕昭然脑子里一时间转过了许多念头, 又通通湮灭成灰烬,最后只剩下空白。
她听到说书人继续道:“蛊魔真名谢天涯,原是北境药王谷中备受药王器重, 也备受师弟妹们敬重的大师兄,原本修途一片坦荡, 是众人心悦诚服的药王谷未来谷主人选。”
慕昭然怔怔地低喃:“谢天涯……”
说书人抑扬顿挫的话音不住地往她耳朵里钻,“因一次外出寻药, 他被看守灵药的妖兽所伤,跌下山崖,性命垂危之际被一名女子所救,两人因此结缘。”
那女子家中开有药堂, 也会一些医术, 谢天涯在药堂养伤期间,为报恩情, 时常指点女子医理, 一来二去两人之间渐生情愫。
后来,谢天涯将女子带回药王谷拜见师尊, 药王年事已高, 能看到自己弟子成家亦是欣慰, 当场便允了亲事, 为弟子做主,准备聘礼, 向女家求亲。
女子家中简单, 上只有父母二老, 下还有一个八岁的弟弟,能得药王谷这门亲事,自是大喜过望, 双方很快商定婚期。
“可人算不如天算。”说书人捋一捋胡须,故意卖关子地问道,“你们猜,成亲当天发生了什么?”
现场有人当即起哄道:“众所周知的事,你这老头还故意吊什么胃口,不就是成亲当天新娘死了嘛。”
那说书人一拍惊堂木,“对!那谢天涯敲锣打鼓,携十里红妆前去相迎时,推开门见到的,却是心上人被鲜血浸染、只存余温的尸体,女方一家满门被灭,鸡犬不留,杀人者还在新娘子身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后面的内容,许是说书人第一次讲,听得满堂静默,无人吭声。
良久才有人气愤问道:“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这般残忍。”
说书人长叹一声,“乃是一个曾经被谢天涯拒绝医治的魔修。”
那日,谢天涯还是将女子的尸体抱上了喜轿,吹锣打鼓地迎娶进了药王谷,谢天涯找到魔修,用他那只向来只救人的手,第一次杀了人。
此后他便将自己封闭在山谷当中,日日与一具尸体为伴,为她梳发簪花,为她施粉打扮,一边与她过起了你侬我侬的夫妻生活,一边寻找各种办法复活她。
后来的事,就跟游辜雪曾经告诉慕昭然的差不多,谢天涯凭医术救不活自己的爱人,只能剑走偏锋,投向蛊术,希望以邪蛊之术将妻子从黄泉之下挽救回来。
但是死而复生,有悖天理,他非但没有救回妻子,反而深陷魔障,失去理智,最终害了药王谷的所有同门。
在天道宫的追捕下,他无处可逃,最终只能躲入烟瘴海中隐匿十年,直到近日忽然重新出来作乱,才被天道宫行天剑君诛灭。
说书人最后感叹道:“真可谓世事难料,如非有此意外,以谢天涯在医道上的天赋,现今的医圣怕是就不在天道宫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