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毕竟是对师弟的切磋指导, 游辜雪并未真的下重手,最后一刻只暗中用了些巧劲,逼出他的心头血。
云霄飏吐过血后, 打坐静修了片刻,体内紊乱的剑气便也平复下来, 苍白的脸色逐渐恢复如常。
趁着试剑台下乱糟糟的,无人再注意她的时候, 慕昭然默默退出人群外,回了竹溪阁中,命人取来一碗清水,将染血的手帕浸入水中。
又将云霄飏那一缕发丝烧化成灰, 和影土混做一起, 用血水调和。
她关起门来,足足耗了一天一夜, 才制出一个巴掌大的傀儡娃娃, 小心封好了,将它谨慎地收好。
慕昭然灵力耗尽, 躺在床榻上放空时, 脑子里才开始回转起游辜雪在试剑台上飘逸出尘的身影。
这件事顺畅得令人觉得匪夷所思, 简直就像她瞌睡来了, 游师兄就给她递上枕头,让慕昭然都忍不住怀疑, 游辜雪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才故意弄这么一出来。
可行天君又怎会是这样假公济私之人?单单如此揣测, 都觉得亵渎了他。
考核在即,师兄指点师弟,天经地义。
若说他是专门为了自己, 未免太过自作多情了。
慕昭然取出双影镜,指尖轻轻抚摸过铜镜外层那一圈镂空的铭文雕花,又轻轻点了点光亮的黄铜镜面,低声喃喃:“不管如何,还是要谢谢你,师兄。”
她灵力耗尽,无意打开铜镜,可许是铜镜认主,内里贮存有她的灵力,只这么轻轻一碰,镜上的铭文闪烁,镜中浮出了画面。
慕昭然惊了一下,立即拉起披帛遮住自己的脸。
遮完,又懊恼地想,偷镜子的人又不是我,怎么我还反倒做贼心虚起来了?简直倒反天罡!
她拉下披帛,睁圆眼睛,定定地看向镜面——就算和游辜雪对上视线,她也该是理直气壮的才是!
遗憾又庆幸的是,镜子另一端确实出现了游辜雪的身影,只不过,他正在睡觉,发现不了这一端还有人在偷看他。
游辜雪的睡榻和她的相比较起来,要简洁得多,榻上没有她床上这些乱七八糟的小抱枕,床头柜子上也没有脂膏、首饰、香囊手帕这一类零碎的小物件,他床内的柜子上只摆了几本书,大约是入睡之前翻看的。
床上罩着一袭青色的床幔,床尾的青幔垂了下来,遮住了一半,床头这一半帐子用挂钩挽着,也因此,慕昭然才能偷看到一点行天君的睡颜。
她还以为以游师兄的自律,夜里都应该是打坐修炼,不会睡觉的。
游辜雪侧躺在床上,面容宁静,睡得很沉,浓长的睫毛在脸上勾勒出两条水墨似的痕。
他穿着松敞的白色单衣,襟口下露出凹陷的锁骨和半片结实的胸膛,长发松了下来,用发带在中段的地方束了一下。
但还是有一部分发丝从发带中挣脱了出来,自肩上凌乱地垂下来,黏在了胸口上,发尾没入衣襟之内,也不知延伸去了什么地方。
这份凌乱削弱了他平时一丝不苟的禁欲气息,显得格外……
勾引人。
慕昭然一眨不眨地欣赏了许久,余光瞥到他身后,搭在被衾上那一束浓黑发丝中点缀的红,微微睁大眼睛,更往镜面贴去,就差直接钻进镜子里了。
那条发带,好像是她的合欢花发带。
慕昭然心跳扑通一声,心海的蝴蝶又在颤动,在想入非非之前,立即扣下镜面,将镜子塞进枕头下,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第二日一早,慕昭然就忍痛把镜子锁进了抽屉里,还在抽屉面上贴了一个大大的“禁”字。
好好修炼,戒躁戒欲!
能多一重保障,慕昭然安心许多,吃也吃得好了,睡也睡得香了,修炼起来也越发带劲儿——她当然也不能全指望那虚无缥缈的气运,自身实力的提升才是最重要的。
隔日便听南吕回来汇报,说云霄飏正式开始和叶离枝一起同修那本古剑谱。
慕昭然早有所料,并不惊讶,云霄飏受伤,叶离枝岂有不去探望他之理,一番悉心照顾,正好给了他们感情升温的机会,不管之前有什么误会,都能说清了。
慕昭然之前那小打小闹的一下,根本不算得什么。
前世,她可是兢兢业业地在他们之间使了不少绊子,制造了无数误会,都没能拆散开他们呢。
有食爱蛊吞掉她对云霄飏的盲目爱意后,慕昭然如今作为旁观者,平心静气地来看,其实云霄飏和叶离枝的确十分般配,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叶离枝选择了剑尊亲传弟子同修,让金宫的其他剑修也无话可说,只有祝轻岚那只狐狸,气得险些吐血,偏生他拥有金火双系天赋,擅使的并不是剑,而是扇子。
慕昭然津津有味地听着他们三人的纠葛,幸灾乐祸地想,男三就是男三,就算你擅使剑,也轮不到你。
那本剑谱就是为男女主量身定制的,选了别人,也修炼不下去。
南吕偷摸打量着慕昭然的神情,问道:“殿下不生气么?”
慕昭然莫名道:“我生什么气?”
南吕有些意外,“我还以为殿下是喜欢奉天君的。”
不只是她,天道宫中好多人私下里都在传,南荣圣女心慕奉天君,当日她趴在云霄飏身上,哭得肝肠寸断的,大家更是深信不疑了。
结果转天,便传出奉天君要与人合修乾坤双剑,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之人,都在暗暗揣测,想看两女争一男的好戏。
南吕很不喜欢这样的揣测,她一开始并不喜欢叶离枝,可遵照殿下的命令,去关注她久了,对她的印象也逐渐改观,叶离枝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在她心中,殿下亦是很好的人。
她不想看见,她们两人因为一个男人而起冲突。
慕昭然对此浑然不觉,拍了拍心口,满不在意地笑道:“我喜欢的人,多了去了,才不在乎呢。”
多亏了食爱蛊,才让她发现她的心有多博爱广大,心尖尖上能站不少的人。
云霄飏,它扇翅膀,阎罗,它也扇翅膀,游辜雪,它还扇翅膀,指不定以后,还会再多几个甲乙丙丁戊己庚辛。
这只蝴蝶,能跟着她这样爱心泛滥的人,也算是吃到好的了。
在一个男人身上吊死这种傻事,她前世已经做够了,今生才不会再重蹈覆辙。
要夺人气运,除了心头血,还需要被借运之人的生辰八字,游辜雪原本还观望着,等待慕昭然后续有何动作。
可等来等去,她再没有来过金宫,慕昭然每日沉迷修炼,似乎已经忘了借运一事。
不是忘了,便是她已经炼制出来了,这代表着,她早便知道了云霄飏的八字。
如何知晓的,似乎也并不难猜。
游辜雪原本在写字静心,想通其中关窍后,不由气得笑了一声,笔尖去势一歪,落下一团墨渍,毁了整幅字。
前世,他们二人结契为道侣时,都不曾卜吉,合过八字。
她竟然知道云霄飏的八字!
一月之期,转瞬而过,天道宫宫门弟子段位考核正式开始。
钟声敲响之时,慕昭然已经站在了绝山东面那一座青石广场上。
清风吹散晨雾,一眼望去,尽是人,却不显乱,大家分区域而立,穿着同色的学宫服饰,只衣上花纹显出来自不同的五行学宫,头上不同色的发带,显出实力高低。
学宫服饰发下来,上次随同岑夫子去烟瘴海出任务时,慕昭然穿过一次,这是第二次穿。
这衣服是法衣,衣料柔韧轻薄,呈浅淡的冰蓝色,有很强的自净力,颇有些圣洁出尘的仙人之风,她出自土宫,袖口和裙摆处便绣纹着代表土宫的山纹。
第一道钟声,弟子齐聚,第二道钟声,则是考核前的一些检查。
入九色通天木道场考核的弟子,可以随身携带三样物品,包含丹药、法器、符箓之类,其中还包含了自己的本命法器。
所携带的东西绝不能超出自己境界太高,像慕昭然,就不能携带化神长老为她炼制的曳纱铃,也不能带游师兄赠予她的三道剑气。
入道场前,会有五行学宫的夫子,对弟子携带的物品进行检查。
前世慕昭然好高骛远,偏生实力不济,为了不被叶离枝比下去,她铆足了劲儿地……想办法作弊,还当真让她逃过了夫子们的检查,暗中携带了一些远超自己能力的违禁之物进去神木道场。
然后在擂台上,靠着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狠狠挫伤了叶离枝,直到最后一刻,才被自己的配剑背叛,给了叶离枝绝地反击的机会。
惨败就算了,后续还被查出违规作弊,受了惩罚,让她本就不佳的名声更加狼藉不堪。
慕昭然这回学乖了,没有再搞那些阴湿小手段,也不想再那般蝇营狗苟地活着,如若可以,谁不想光明正大地赢呢?
她结印取出自己的石相,又取出傀儡娃娃,并一瓶在补充灵力的丹药,由夫子们检查。
广场上设有八座检查台,每一座检查台有五位夫子,皆来自不同的五行学宫。
夫子们一一查看过她的物品,许是看出了她石相中隐含的煞气,对她那一墩黝黑的石相查看了半天,幸得有土宫夫子帮她解释了一番。
有夫子又拿起傀儡娃娃查看,慕昭然屏住呼吸,略有些紧张,直到对方放下娃娃,她才暗自舒了口气。
这借运的傀儡娃娃,实则也是替身傀儡的一种,这一场考核,除了她也有许多其他弟子携带替身傀儡,或是替身符箓之类的东西。
弟子们能凭自己练出这样的替身之物,也算是一种本事,考核当中并不禁止。
慕昭然担心露馅,也没敢借太多云霄飏的气运,只窃其一天,留待万一又碰上“绝地反击”这种戏剧性的关键时刻使用。
气运这种东西,毕竟虚无缥缈,很难查探得出来,实际上,就连慕昭然自己也不敢保证这个方法究竟有没有效,权当是种安慰。
午时正,第三声钟鸣敲响。
一线金光忽然从天直射而下,如同一剑割开苍穹,虚空中一阵灵力波动,那虚无的半空便像化作了一道幕帘,往两边分开,露出幕帘之后一株顶天立地的庞然巨木。
广场上响起接连的赞叹声。
就连慕昭然这个曾经见识过通天巨木之人,再次见到,亦不免惊叹。
只见那巨木巍巍峨峨,比山雄伟,九色叶冠涵盖了四季之色,烟岚云岫,氤氲叆叇,数不清的树藤自通天神木中飞射而出,接来此岸,迎弟子入道场。
“考核开始,入场。”
慕昭然深吸口气,在密集交错云雾缭绕的树藤中,择了一条攀上。
第72章
广场上的同门陆陆续续都出发了, 慕昭然一眼望见了距她数十根树藤之外的女子身影。
叶离枝手持扶云剑,身姿轻盈,飞身攀上一根树藤, 谨慎观望片刻,便顺着树藤疾步往前冲去, 有攻击袭来,她一手挥剑格挡, 另一手攀着树藤,左右腾挪,身形利落而干净。
那把曾在她手里黯淡无光毫无用处的扶云剑,如今在叶离枝手里锋芒毕露, 所向披靡。
她的剑法, 和她那扭捏做作的性格,倒是截然不同。
慕昭然听到耳边呜声鸣响, 一道风刃袭来, 她急忙收回心神,专心地应付起自己的考核。
考核开始不久后, 四周便开始弟子掉落的惊呼和惨叫。
有的人才将将踏上树藤, 便开始面临风霜刀剑的袭击, 稍一分神, 就会被击落藤蔓,连神木道场的门都进不了。
“可恶!为什么我每次选的路都怎么难, 这不公平!”
头顶传来一声怒号, 慕昭然仰头看去, 便见着一个倒霉鬼浑身冒着黑烟,一边被烧得龇牙咧嘴,一边往下掉落。
在掉落到慕昭然这一条树藤旁边时, 他突然反手一勾,从袖子里甩出一柄镰刀状的法器,猛地挂住了树藤。
随后拽着镰刀柄上相连的锁链,翻身转了一圈,纵身一跃,就要跳上慕昭然所在的这条藤蔓。
这种抢夺别人路线的事,每年都会上演。
有不少人会在前行之时,观望别人路线上的考核情况,若见别人的那条道更好走,就会有人铤而走险,打落原主,抢夺路线。
也会有人在从树藤跌下后,选择夺别人的路线。
慕昭然一眼看出那人的企图,在他尚未站稳时,手里的石杵就咚地一下朝他的脑门砸了过去。
对方敢抢夺路线,早就防备着她会反击,身形未稳,就已经振臂拔出镰刀,与袭来的石杵嘭一声撞到一起。
肉眼可见的灵力震荡从碰撞的法器中扫荡开,这条树藤剧烈地上下晃动起来,慕昭然斜倒下去,脚下一扭,卡入树藤上一条稍细的藤蔓,晃动三下,又很快稳住身形。
那人嚣张地仰头,喜滋滋道:“金丹初期?抱歉了,师妹,这条道归我了!”
甫一交手,慕昭然便感觉出来,对方的修为高于她,虽同为金丹,但对方必定已经到了金丹中后期,灵力浑厚远超于她,与他硬碰硬绝对讨不到好处。
真是讨厌!
慕昭然屈指一勾,石杵忽大忽小,变幻着不同角度,不断攻去,“你眼睛瞎了!没看见我这条道也不好走吗?”
能走到这里,她也是应付了好一轮刀光剑影,有好几次都差点跌下树藤去。
对方亦毫不退让,镰刀舞得虎虎生风,叹气道:“谁叫我刚好掉到你这条树藤附近,算我倒霉。”
慕昭然险些被他气笑了,她当真还没见过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手印如蝴蝶振翅,石杵的攻势越发强劲,一刀一石,不断碰撞到一起,击打出锵锵连响,灵力碰撞扫荡开的罡风冲击的周围树藤都跟着晃荡,换来旁边弟子恼怒的咒骂。
两人充耳不闻,交锋不断。
最后一刻,在慕昭然试图撤回石杵时,那人忽然振臂一甩,镰刀上的铁索链如蛇一样盘缠追来,将石杵牢牢地锁进了铁索中。
慕昭然抬手结印,石杵化小,铁索也跟着收紧,石杵化大,铁索便也跟着膨胀,不论她如何挣扎,似乎都逃不出囹圄。
困住了她的本命法器,那人大概觉得胜负已分,于是生出了一点怜香惜玉之心,好心道:“师妹,你是选择自己跳下去呢,还是师兄把你打下去?打下去可就不好看了,师兄也不想伤到你。”
慕昭然脸颊憋得通红,结印的手指都在颤抖,看上去还试图垂死挣扎。
石杵在她的灵力催动下,嗡嗡作响。
那师兄欣赏着她的窘迫,劝道:“别逞能了,否则我可要把你的本命法器绞碎了。”
本命法器碎了,那可是会伤到根基的。
他话音未落,只听“轰”一声巨响,那石杵竟真的在他的锁链下炸得四分五裂。
“等等,我可没想做得这么绝……”那师兄怔愣一瞬,立即收回镰刀,疾步后退,抬袖震荡开扑面而来的碎石气浪。
碎石被他挡开,但他却忽略了随着气浪一起袭来的青色药气。
直到苦味入喉,他周身忽然一软,就连骨头似乎都化成了水,整个人如同一条煮烂的面条一样软趴趴地垂了下去,挂在了树藤上。
镰刀从他手里掉下去,也一同挂在了树藤上。
慕昭然伸手召回石杵,半空炸裂的石子粒呼啸着回到她手心,重新凝结成一柄乌青色的捣药杵。
她衣袂翩翩,发丝飞扬,哪里还能见到半分方才的窘迫?
“你骗我?”那师兄不甘心地撑了撑身子,随即又软绵绵地挂回去,没好气道,“你给我下了什么药?”
慕昭然缓步走过去,一脚踢开挂在藤上的镰刀,走到他面前,垂着眼睫,居高临下道:“一点化骨软筋散,药效十二个时辰,骨头重新变硬的过程可能会有点疼,这位不知道叫什么的师兄你得稍微忍一忍。”
“长得漂亮的女子果然蛇蝎心肠,我对你手下留情,你竟对我下如此的毒手……”
那人哇哇地叫起来,引来四周树藤上的人都往这里望来。
慕昭然昂着下巴,一脚将他踹飞出去,“敢抢老娘的道,你还有理了!”
那人尖叫着飞出去,身子扭成一团麻花,掉进了下方铺开的灵网上,那灵网上已经接住了好几个掉下树藤的弟子,个个愁眉苦脸,长吁短叹。
还没踏入神木道场,就被淘汰,实在有些丢脸。
慕昭然能凭金丹初期,反杀修为比自己高的,也算是杀鸡儆猴,让人看出她并不好惹,不敢再随意来打她的主意。
经过这么一打岔,慕昭然早已看不见叶离枝的身影,她沿着树藤继续往前,没走几步,忽地听见簌簌声响,那藤蔓之中不知何时爬满了嘶嘶吐舌的翠青毒蛇。
慕昭然一见那密密麻麻的蛇影,便是头皮一麻,后背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不是借了云霄飏的运吗?怎么这回选的这一条道比前世的那一条道都还要难走?!
她虽未正式催动傀儡娃娃,但今日一早已经将云霄飏的八字刻入娃娃体内,他的气运必定已经开始朝她流动过来,怎么也该能沾上他的一点光,去一去身上霉运才是。
慕昭然一边在心里咒骂云霄飏,一边蹲下身,手中日精力量泄出,化作一圈岩溶火圈,贴着树藤往前推去。
炽烈的火气逼退了毒蛇,她长舒口气,跨过毒蛇一关,前方又见密集的荆棘丛,这荆棘与树藤共生,刀砍不断,火烧不化,就连慕昭然的岩溶都拿它没办法,只能小心翼翼地绕行。
这刺上有毒汁,一旦被擦破点皮,经脉就会被麻痹,从树藤上掉下去,前面已有不少弟子着了道。好在慕昭然体内有石杵药气,即便不小心擦伤,药气也能很快解除麻痹,让她还能保证四肢灵活。
走过这一片荆棘刺丛,前方出现一片浓雾。
踏入雾中,周围的光线立即黯淡下去,就连声响似都被阻拦在云雾之外,瞬间消失,四周迷雾茫茫,看上去很不对劲。
慕昭然提高了警惕,眼观四处,耳听八方,每走一步都万分谨慎。
越往前走,迷雾越浓,脚下的树藤忽然分成了三条,往不同的方向延伸出去。
三个方向皆传来了不同的声音,嘈杂地混合在一起,让人一时间难以分辨得清,只隐约能听见几个零碎的字眼。
“……叫什么名……”“霄飏……”“你可愿随我学剑,不是这把木剑……”
“……你想过金带考核。”“随我来试剑台……”
“师兄!为什么!”
最后一道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懑,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喊出,一下把别的声音都压了过去。
慕昭然心中一惊,惶惶不安地转头看向那声音传来的树藤方向,喃喃道:“这是什么?”
她前世不曾遇到过这种情况。
“你以为云霄飏的气运有那么好借的?”系统忽然出声道,“这一株通天神木乃是建木的一根分枝所生,独具灵性,能通过去未来。这三条藤蔓所去的方向,代表着云霄飏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本是云霄飏在通过金带考核时将要面临的心性考验,因你窃他气运,导致你也踏进了他因果之中,多了这一道关卡。”
慕昭然蹙眉扫过前路三条藤蔓,从三个方向传来的零碎杂音中,隐约能分辨出来,哪一条藤蔓通向云霄飏的过去,哪一条通向现在,哪一条又通向他的未来。
换做前世,她或许会选择去看云霄飏的过去,以期能多了解他,但是现在,她对他毫不感兴趣,唯有未来的那一声呐喊让她心中一悸。
他口中的师兄……
游辜雪。
慕昭然毫不犹豫地踏上了最右边的树藤,身形融入那一片迷雾当中。
眼前的迷雾忽地散尽,视野一下开阔起来,慕昭然发现她已不在树藤上,而是身处一座山巅之上,头顶乌云聚集,天光晦暗。
四周都是天道宫的弟子,他们手中拎着法器,面色沉肃,愤然地望向前方。
除此之外,岑夫子、林夫子,天道宫中的仙师们都到了。
云霄飏就站在她身边不远处,面上悲痛欲绝,眼中渗着血丝,一个修剑之人,提剑的手却在颤抖,一遍遍地问:“师兄,为什么!”
慕昭然手里也捏着熔鞭,怔怔地抬头,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被天道宫弟子包围其中的人。
以围剿的阵势。
游辜雪悬空而立,手中握着行天剑,行天剑上电弧劈啪作响,顺着他的手臂缠绕上去。
有血从他的袖管中源源不断地流下,沿着行天剑身淌落下去,染红了雪亮的剑刃。
他却似浑不在意,冷漠地垂眸看来,轻笑了一声,语气轻飘飘地说道:“还需要问为什么么?因为,天道宫的道,不是我所追寻的道。”
“游辜雪!”岑夫子越众而出,“你既已过了问心台,当该知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要维护世间正道长盛不衰,必定有所牺牲,你难道还想凭你一己之力,反了这天不成?”
“牺牲?”游辜雪笑起来,轻笑渐渐变为讽刺的大笑,他的笑声回荡在风中,像刺一样扎入慕昭然心里。
她发现,她和云霄飏一样,一样惶然,一样不知所措。
游辜雪的笑声很快被风吹散了,他又恢复了从容冷静,看向那位将他带入天道宫的夫子,问道:“牺牲,我父母当年的死是不是也是你嘴里的‘必定有所牺牲’?岑望言,你救下我,将我带回天道宫,就是为了让我守卫这样的道?”
岑夫子面色煞白,似被他的质问一击击倒,胡须颤了颤,说道:“是你自己选择了行天剑。”
是啊,当初那么多的兵刃为他而来,而他偏偏选中了替天行道的行天剑,是他弃了土术,转修剑道,拜入剑尊座下,成了行天剑的执剑人。
游辜雪的血几乎将剑刃完全染红了,连剑格之上属于她的那一朵霜花也找不见了,最后一滴血淌下剑尖,滴落下来。
一股浩荡的剑气从剑尖迸发出来。
“咔嚓——”
只听一声碎响,明明那么轻微,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心惊胆战。
行天剑剑刃生出裂痕,流泻的剑气牵动头上黑压压的乌云,雷柱轰然而下。
游辜雪便在那刺眼的雷光中,抬起生裂的行天剑,指向众人,衣袍猎猎,无比张狂,“今日之后,再无替天行道的行天剑,从今往后,我要让这把剑只行我的道!”
随着他的话音,剑上鲜血从裂痕处融入剑身,那一柄雪亮的行天剑,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寸寸化为沉沉的乌色。
他眉心金色剑纹亦蜕变为暗红朱色。
天边传来一道威严怒喝:“游辜雪叛出天道宫,堕落成魔,罪当诛,杀!”
天道宫弟子朝着他们曾经的大师兄合围而去,慕昭然耳中嗡嗡地响,不知被谁撞了一下,扑倒地上,身下猛地落空,往下坠去。
系统在她脑海里喊道:“宿主,你要掉下树藤了!”
慕昭然猛地惊醒,下意识甩出熔鞭卷住上方树藤,熔鞭和树藤绞紧,烧出呲一股青烟。
她攀着熔鞭爬回树藤上,心神还未从方才所见中脱离出来。
那只是云霄飏的心性考核,是幻境吧?只是为了考验他的定力,一定不会是真的。
游辜雪怎么可能叛出天道宫呢?
第73章
可这样的幻境未免太真实了点。
未来, 未来……
什么时候的未来?
慕昭然想到行天剑裂,剑气流泻,引动雷柱的画面, 又想起前世所听见的雷声,前世她根本不曾见过游辜雪, 只知道他是未能通过问心台拷问,道心崩溃, 剑断而陨。
方才所见的未来里,她手持熔鞭,也站在那一群围剿游辜雪的弟子中间。
所以,这是今生的未来?
她最后也朝他动手了么?
慕昭然一时间心乱如麻, 几乎忘了自己还身处在考核当中, 直到树藤之上又一次刀光朝她袭来,差点将她打落下去, 她才蓦地回过神, 仓促扭身,利用熔鞭飞荡过去躲开扑面的刀光。
前方已经可见九色通天神木的第一层道台, 无数赤色叶片托举出一座座擂台, 擂台上已有先行到达的弟子, 开始捉对比试。
慕昭然定了定神, 努力将方才所见的画面从自己脑子里甩出去,未来之事, 未来再说, 先度过当下的考核才是正途。
她用力一拍树藤, 借着藤蔓震荡之力跳起,稳稳踩在树藤上,手中熔鞭挥出无数道炽热的残影, 以神挡杀神,佛挡诛佛的气势,荡开一切袭来的攻击,往前疾跑。
片刻后,终于到达树藤的尽头,她纵身一跃,落入一座赤红枫叶所化的道场,道场上已经有许多弟子先到了,每个人身周都飘着一圈红叶,叶上大概便是考核项目,慕昭然看到有人取下了红叶,就开始对着红叶抓耳挠腮。
第一层考核,检验的是弟子们日常的修炼功课情况。
慕昭然一入道场,便听得簌簌声响,一串红叶从树冠上飞落下来,环绕在她身周。
她伸手取下一片来看,上面是一道让她阐述自己修炼初心的理论题。
笔试,她最讨厌的笔试问卷环节。
慕昭然暗自哀嚎一声,找了一处桌案坐下,也和这道场上的千百同门一起咬着笔杆子抓耳挠腮,艰难地答完了几片叶子,剩下的,又考了些她的土术基础。
每答完一片叶子,那叶子便会脱手而出,重新飞回树冠上,查卷的考官,也不知道是天道宫的夫子,还是这一株独具灵性的通天神木。
待最后一片叶子从手里飞出,慕昭然焦躁不安地等待了许久,终于有一条树藤从叶冠中射下,延伸至她脚边。
这代表着,她通过第一层的基础测试了,慕昭然精神大振,攀上树藤。
树藤带着她迅速上升,视野里的赤色变淡,红枫渐少,入眼的叶冠变作了刺眼的橘黄色圆叶,一簇簇圆叶垒成了一座座擂台。
慕昭然被树藤送入一座擂台上,那台上已经站了一名弟子,好巧不巧,还是个认识的。
祝轻岚摇着折扇,仰面望见那一道柔韧身姿从天而降,分明是同样的宫门服饰,偏生她要在腰带上挂了一圈装饰的珍珠腰链,珍珠链中又点缀红宝石,长长地缀在裙摆上,行动之间晃着人眼,让人一眼便能瞧见她纤细的腰肢。
这一次,慕昭然倒是没有梳太繁复的发髻,亦没有系发带,只在乌发上簪了一朵珠花,与平日相比,的确素净许多,但同别人相比,还是处处都显得精致。
连指甲上都染着蔻丹。
“不愧是殿下,连参加考核,都比别人打扮得精致。”祝轻岚由衷赞道,尽管圣女殿下脾气挺坏,往往对着他说打就打,但并不妨碍他欣赏圣女殿下的美貌。
他们狐族以美貌著称,当然也懂得欣赏。
“怎么是你?”慕昭然一看见这张狐狸脸就撇嘴,她看惯了祝轻岚红衣烈烈的样子,乍然见他穿这么淡的颜色,一时还有些不习惯。
显然,祝轻岚比她更不习惯自己身上的衣服,愣是化了一团赤红的狐火纹附着在衣摆之上,权当装饰。
慕昭然瞥一眼他的衣摆,哼道:“你不也一样,骚包。”
祝轻岚摇扇笑起来,狐狸眼尾上翘,媚眼如丝,不以为忤,反以为荣,“我是狐狸精嘛,狐狸不骚枉为狐。”
慕昭然便在他眨动的双眼下微微晃了神,直到锋利的扇刃袭来眼前,她抬脚一跺,飞身后退,与此同时,甩荡手里的熔鞭,鞭梢转动一个弧线,朝他后心袭去。
祝轻岚不得不揉身避让,从呜呜作响的鞭子下仰腰转了一圈,抖开手中折扇挡在脸上,与鞭子擦面而过,退回到擂台另一侧。
他捻了捻被熔鞭烧卷的发尾,眼中凄凄然,怨道:“殿下下手可真狠。”
慕昭然方才初一见面,就着了他的狐媚之术,此时总不由自主往他的眼睛看去,越是看,心神便越是受他牵引。
“废话太多,不是你先动的手么?”她用力闭了闭眼,挥鞭专朝他的眼睛打去。
祝轻岚一边躲闪,一边说道:“我对段位考核没什么兴趣,殿下既然这么想赢,只要你说一声,在下可以立即认输,让殿下直接晋级下一层。”
慕昭然挥鞭的攻势更厉,哼道:“不用你让,我也能赢。”
祝轻岚盯着她,瞳孔忽然化作妖异的金棕色竖瞳,那双竖瞳一下挟住慕昭然的心神,她心觉不妙,鞭子用力挥下,抽在祝轻岚身上。
祝轻岚的身体在鞭子下嘭得一声炸开一团滚滚红烟,一瞬间将整座擂台淹没。
一股奇异的香气随着红烟一起扑入鼻息,慕昭然再一次晃神,用力甩了甩脑袋,抬袖捂住鼻息,在红烟之中睁大眼睛,竖着耳尖,辨听四周动静。
忽地,一道轻微的脚步声从她身后靠近。
她立即旋身挥鞭,鞭风抽开红烟,露出烟后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穿着一身绛红锦衣,面覆薄银面具,一道蜿蜒的朱色雷击伤痕从交叠严实的领口蔓延出来,延伸至滑动的喉结,乌黑长发用发绳随意系着,散湿漉水汽。
就和他每一个月圆之夜出现在她面前时一样。
“阎罗……”慕昭然手腕一抖,在鞭子落到他身上前,用力一卷卸了鞭上的力道,整个人被反噬地往后退了两步。
她心神摇荡,脑子开始发晕,逐渐分不清现实和虚幻,只定定望着眼前人,喃喃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阎罗,哈,这就是圣女殿下的心上人么?
他还以为她喜欢的人是云霄飏,中了惑术看见的人也会是云霄飏,这个阎罗是谁?
祝轻岚忽然对这个能入得了圣女殿下的眼,令她如此着迷的的男人生出些好奇来。
他不急着将慕昭然打下擂台了,反而缓步朝她走过去,蛊惑的狐狸眼紧紧盯着她陷入狐惑术而迷离的瞳孔,徐徐诱惑道:“你现在看到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慕昭然痴痴地看着他,等他一步步走近,抬起手来,指尖轻轻落在他的脸上,眸中漾出波澜,“面具,你带着面具,我不知道你究竟长什么样子……”
她的指腹也确实没有直接触碰他的皮肤,隔着毫寸距离描摹着他的轮廓,好似真的隔着一张面具在抚摸他。
在这样的隔空触碰下,祝轻岚的脸颊上却生出一股奇异的麻痒,令他头皮发麻,脸颊到脖颈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慕昭然的指尖很快从他脸侧滑下去,落在喉咙处,这种要害之处落在别人指下,祝轻岚下意识要躲,却又忍住了。
因为慕昭然的眼神实在痴迷,完全不像是会清醒过来的样子。
这一次她的指腹实实在在地压了下去,抵在他的喉结上,说道:“你这道伤其实也不难看,我现在一点也不讨厌了……”
她凑上前,似乎想要去吻他的喉结。
祝轻岚浑身一震,这一刹连呼吸都停了,喉结控制不住地上下滑动,他没想到被迷惑住的慕昭然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来,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理智提醒着他应该抓住这个机会将她打落擂台,赢得比试,但僵硬的四肢却一时间不受他掌控。
他看惯了圣女殿下高高在上的姿态,还从未见过她露出这般柔软讨好的模样。
祝轻岚所有的注意力,都只集中在了被她压在指腹下的喉结,感受着她双唇之间那带着丝丝甜腻馨香的气息越来越近。
和叶离枝身上清爽的气息不同,她的身上总是熏着各类香,就算擦肩而过,都会留下一缕幽香。
就在那湿热的呼吸即将贴上来时,慕昭然的动作却忽然停了。
心海里的蝶影剧烈地震颤着翅膀,口器舒展开来,吸食着她心底翻涌的爱念,让她一瞬间从狐惑术中挣脱出来,阎罗的身影从她眼中褪色,变成了祝轻岚那一张讨厌的脸。
慕昭然猛地睁大眼睛,眼底翻涌出被冒犯的怒火,卷起熔鞭,毫不留情地朝着他的脸抽了过去。
祝轻岚猝不及防,闪身后退,脸侧依然被熔鞭灼出一道红痕,他的身影迅速被红烟淹没,慕昭然往前追了几步,再次失去他的踪迹。
一想到他竟然变幻成阎罗的样子来蛊惑自己,慕昭然火从心头起,骂道:“死狐狸,滚出来!要打就堂堂正正地打,东躲西藏的算什么男人?”
红烟里传来祝轻岚的笑声,忽左忽右,忽上忽下,让人捉摸不定,“我是只公狐狸,本来就不是男人。”
红烟中逸散开更加浓郁的香味,是狐媚香。
慕昭然好不容易清醒的脑子,又开始混沌,祝轻岚抬袖拭去下颌的血,指尖划过自己的喉结,隐在红烟中观察她,等她再次失神,才又现身走出去。
阎罗,他太好奇圣女殿下心里的那个阎罗是什么样子,又是什么人了。
慕昭然回头看见他,神情一怔,揉了揉眼睛,张嘴喊道:“游师兄。”
祝轻岚:“……”怎么还换人了?
游师兄?
游辜雪?!
慕昭然已经朝他走过来,伸手就扯他的衣襟,疑惑道:“你这次怎么穿得这么多?”
祝轻岚的瞳孔地震,他们俩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慕昭然扒开他的衣裳,发现衣下的身材和她曾经看到过的不一样,祝轻岚的身形偏瘦削,喜好的是雌雄莫辨的美少年身形,一点也没有师兄那样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饱满好看的肌理。
她疑惑地蹙眉,似乎从眼前差异颇大的身形下,产生了怀疑。
眼看快要从惑术当中清醒过来。
祝轻岚害怕又挨她一鞭子,及时抽身,退回了红烟中。
下一刻,慕昭然的眼神一凝,再次从惑术中挣脱出来,她连遭两次迷惑,气得想要将那只狐狸扒皮抽筋,直接烤来吃了。
“祝轻岚,我一定要扒了你的狐狸皮!”慕昭然气怒地往红烟中挥鞭子,催动体内药石,苦涩的药气渗入感官,抵御着狐媚香的迷惑。
她抬手结印,试图用灵力冲散擂台上弥漫的红烟,但这红烟不知是什么鬼东西,凝而不动,怎么都吹不散。
祝轻岚在红烟中如鬼魅一样飘忽,呵呵笑道:“那就要看殿下舍得不舍得了。”
他虽然挨了一鞭子,但对自己的狐惑术亦相当自信,眼看她清醒的眼神又有迷散,他身形一闪,避开交织的鞭影,再一次出现她面前,抬起手掌,准备将她击落台下。
因体内药气,慕昭然这一回并未完全被惑术迷住,她辨出了祝轻岚的身影,捏紧熔鞭想要抽过去时,忽地灵光一闪,故作迷离地唤道:“云霄飏……”
祝轻岚的动作倏地一顿,都要被圣女殿下的博爱惊呆了,嗤笑道:“你们人的心还真是贪婪,能装得下这么多。”
他说到这里,不知道想到了谁,表情忽地黯淡下去,略微失神。
就是这一失神,被慕昭然抓住空当,又给了他一鞭子。
祝轻岚仓促退入烟中,下一次再从红烟中现身时,又听慕昭然对着他痴痴地喊:“师兄……”
她嘴里这个余师兄,那个刘师兄,喊了一大串,一颗心里装的心上人,都够开一家花楼了,喊到最后就连祝轻岚都对她刮目相看。
不愧是皇室王女,骨子里就流着想开后宫的血统吧。
最后一次,祝轻岚忽然从她嘴里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他蓦地睁大眼睛,看着她的身影极快地靠近,距离他越来越近。
那双乌黑的瞳仁里映照出他的模样,带着些微湿润的迷离,唇瓣阖动,用着面对他时从未有过的甜腻嗓音,轻声唤道:“祝轻岚,阿岚……”
像一阵春风撩入他的耳畔。
“你……”祝轻岚心脏颤了颤,不知是被吓的,还是什么,竟忘了闪躲,没等他分辨出来,一股剧痛忽然砸来肚子上,将他狠狠地击飞了出去。
他跌落擂台,吐出一口血来,腰上的香薰球碎裂,台上的狐媚红烟迅速散去。
慕昭然的身影从散开的红烟中逐渐清晰,她一双眼眸澄澈无比,抛玩着手里石杵,站在擂台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对他微微一笑,“我赢了。”
祝轻岚捂着肚子站起来,疼得腰都打不直,心中泛起一股无名的怒火,不是因为输了比赛,更多的反而是因为她最后喊出的自己的名字。
他愤愤道:“你什么时候清醒的?”
慕昭然挑了下纤细的眉梢,“你猜?”
祝轻岚抬起阴沉的眸,盯着她沉默片刻,忽而又笑起来,“不管你什么时候清醒的,但第一个人,总归对殿下来说,是不一般的吧?”
慕昭然眼中的神色沉寂下去,一瞬间对他动了杀心,但她又硬生生遏止住了,反唇相讥道:“我喊你时,你怎么失神了?”
祝轻岚:“……”
慕昭然把他之前说过的话还了他,意味不明道:“你们狐狸的心,好像也不是那么坚贞不渝嘛。”
祝轻岚气恼,似撇清什么脏东西一样极力反驳,“我只是被你吓到了!你少自作多情!”
慕昭然落寞地垂下眼睫,遗憾道:“是么?你就这么讨厌我?为什么?亏我确实还是有几分喜欢你的。”
祝轻岚张了张嘴,一时间被她的厚脸皮说得哑口无言。
胜负已分,慕昭然仰头,望见了通用上一层的树藤,没有与他多作纠缠,转身攀上树藤,身形极快地消失在了密集的叶冠中。
祝轻岚和周围许许多多的落败者一样,站在台下望了那离去的身影片刻,垂下了头。
他们狐族才不似人那般三心二意,若喜欢了一个人,便永远只会喜欢她一个人,绝不会转变心意。
他忽地想到什么,急忙伸手取出怀里的焚月花簪,确认它没有被方才的攻击损伤,才长长松了口气。
第74章
慕昭然沿着树藤而上, 再上一层依然是擂台比试。
她被随机传入一座擂台,落地之后正好听见一阵惊呼从旁边擂台传来。
慕昭然循着喧哗之声望过去,便见得流云如絮, 自叶离枝的剑下挥洒而出,流动的云絮白而软, 顷刻间环绕住整座擂台,封住了对手的所有退路。
是上一世, 叶离枝用来对付她的那一招。
慕昭然被那雪白的云絮刺痛瞳孔,身上几乎是立刻便产生了被云絮割伤的幻痛。
叶离枝的对手看上去是个体修,光着膀子,将衣袖拴在腰间, 露出泛着金铜色的精状肌肉, 轻蔑地看了一眼她那软绵绵的剑气,手握成拳, 朝着剑气中心一拳击去。
拳风凝成了一个斗大的拳影, 一拳轰散了合围的云絮,逼得叶离枝一连退后数步, 差一点便跌下擂台。
那体修张狂笑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娘们唧唧的软剑, 瞧着流云飞絮, 倒是好看, 你们女修就爱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不管再来多少次, 老子都能给你一拳轰散!”
那体修一边猖狂叫道, 一边双拳连出, 攻上前去,拳风几乎连接成片,只能见着铺天盖地的重重拳影。
叶离枝扭身在擂台上不住闪避, 流絮似的剑气不断重聚,又不断被击散。
她看上去确实狼狈,处于下风。
慕昭然眯了眯眼睛,敏锐地发现每一次被体修击散的剑气中,都会有几絮凝结成细云状的剑气悄无声息地缠绕上那体修的身周,隐而不发。
叶离枝在一次次表面的溃败下,松懈着对方的心神,利用剑气一丝丝地侵入到对手的灵力之下,集聚力量,等待着最后一刻的一击毙命。
这的确是她擅长的以柔克刚的打法,隐忍,耐心,不急不躁,看似处于下风,实则节奏反而都掌握在她手里。
果然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慕昭然置身事外,才从那个得意忘形的体修身上,看到了前世自己的影子。
“你还有闲暇去关注别人的比赛,看剑。”耳边飘来一句嘲讽,慕昭然蓦地回头,尚未看清来人身影,已是一道剑光直刺过来。
天道宫的剑修弟子极多,擂台比赛遇到的几率也大。
慕昭然的对手亦是一位剑修,那剑修的剑极快,入场之后提剑便刺,没给慕昭然任何反应的机会,慕昭然猝不及防,失了先手,身上很快见血。
那人见她受伤,心中大喜,剑气大涨,便想就此一鼓作气,乘胜追击,快速将她拿下。
却没想到,慕昭然身上那些伤,只不过片刻,竟就愈合,动作不仅不见迟缓,还越发游刃有余。
在对方又一剑刺来,慕昭然抬手结印,掌中显出一墩盘坐的玄石雕像,挡在心口。
那一剑正好便刺在石相身上。
垂眉闭目的石相猛地抬头,一双煞气逼人的赤红眼睛猝然睁开,直望那人眼底,剑修心神大震,剑招一时错乱。
地煞身形一寸寸拔高,抬起手掌,腕上的日精力量汇于掌心,朝着剑修一掌拍下。
那剑修仓促持剑格挡,剑刃在那一只乌铁似的坚硬手掌上擦出一串火花,火花飞溅至地上,慕昭然站在石相身后,翻指结印,落地的火花立时游走成线,化成熔鞭,锁住他的双腿。
剑修被熔鞭烧得嗷嗷直叫,头顶的手掌捏着石杵朝他咚咚咚地砸。
他躲又躲不开,剑刃被石杵砸得嗡嗡作响,背脊不断弯折下去,快要被人当成草药捣成一团肉泥了,最后只得叫道:“别砸了,我认输!”
慕昭然抬了抬手指,石相扬起手,一巴掌将那剑修抽下了擂台。
与此同时,她听到旁边一声怒号,回头便见,叶离枝手持扶云剑,终是与那体修的拳头不偏不倚地对撞到了一起。
体修铁拳和剑尖相撞,击出金石之音,狂笑道:“看我折了你这一把软剑!”
他话音未落,却见一缕细微剑气顺着扶云剑的剑尖流泻而来,这一缕剑气瞬间引动潜藏于他周身的丝缕剑气,无数的白光从他四肢百骸中迸发,锋锐地切开了他的皮肉,飞溅出血花。
他身上的灵力霎时泄尽,一身精炼得如同铜墙铁壁的皮肉,被他之前所轻视的软绵绵的剑气,划出了无数的伤口,鲜血淋漓而下,颓败地跪倒在了擂台上。
云絮散去,众人看着那体修身下的一滩血,都不免心惊。
叶离枝收剑回鞘,她这一战赢得不算轻松,脸色发白,身形晃了晃,大约没想到最后激发的剑气能将人伤得这么重,听着台下惊呼声,她有些无措地站在那里,明明赢了,反倒像是做错了事。
“这两个擂台上的女修是怎么回事啊,下手怎么比男的还重,幸好不是我跟她们对战。”
“她们不会是在比较谁更狠吧。”
“左边擂台的是南荣圣女,她的那个石相看着好邪门,煞气那么重,竟也能允许修炼?右边擂台的是那位被灵尊破格收入内门的叶师妹,保不准以后会拜入灵尊座下的。”
“说起来,她们俩还是同一天结丹的,这么有缘,要是下一场她们分到一个擂台就好看了,我必去围观。”
“老话果然说得对,越是漂亮的女人,越是心狠手辣,看看她们的对手,这么重的伤怕是要养好长一段时间才能好了。”
慕昭然听着台下碎语议论,看了一眼被她打下台的剑修,那剑修伤得确实也不轻,腿上都是烧伤,站也站不起来,手臂的肌肉也撕裂了,流了不少血。
不管是什么手段,赢就是赢,她可不会觉得愧疚。
备受议论的两人站在各自的擂台上,不约而同地回眸,隔空对视了一眼。
大约是因为圣女殿下的态度太过理直气壮,有人给她壮了胆,叶离枝局促不安的神态也逐渐收敛,于纷纷议论中握紧了手里剑。
和她对战的体修,拳拳刚猛,若输的人是她,她的下场或许更惨。
受伤的弟子很快被人抬下去治疗,通往上一层的树藤延伸至擂台边来,叶离枝隔空朝她行一礼,抬步踏往了上一层。
慕昭然望着她的背影,心里竟生踌躇,前世惨败的阴影依然笼罩在心头,让她不由生出些逃避的心理,想要避开她,不想再与叶离枝对上。
可在这种试图逃避的踌躇之下,她又觉得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一直败于她之下,不甘心因为自己的逃避而永远困于前世的阴影里走不出来,不甘心就这么不战而退。
是的,她终究还是不甘心的。
慕昭然定了定神,走到擂台边缘,纵身跃上树藤。
视野里大片的黄叶褪去,慕昭然落入一片碧波当中。
在擂台上看到彼此时,慕昭然和叶离枝都没有太过意外的表现,或许是冥冥之中早便已有了预感。
在看到圣女殿下出现在擂台上之前,叶离枝其实也曾有过纠结,她也分辨不清自己是希望看见她还是不希望。
一方面,她确实承了殿下不少帮助,如若可以,她并不希望与殿下正面相争。
另一方面,她从前在南荣时,从叶凌烟嘴里听到过太多次圣女殿下的名字,她是南荣陛下捧在手心里的瑰宝,从小便锦衣玉食,荣光披身,每一次出行无不是珠围翠绕,众星拱月。
她们一个灿若朝阳,一个永远只能苟活于阴翳之下。
慕昭然大概从没发现过,有人曾躲在阴暗角落里,窥看了她无数次。
可如今,她也能光明正大地站在这里了,站在那一个曾与自己有着云泥之别的人面前,能有机会与她平分秋色,一争高下,这又岂能让人甘愿放弃,平白认输?
两人相对而立,慕昭然没有再提让她放弃考核、不要抢了自己风头这样的话,叶离枝也没有在说什么报答之类的话,她们都从彼此眼中看懂了对方的想法,是以也并不多言,同时动了手。
雪白的云絮和乌沉的煞影同时在擂台上爆发,一黑一白激烈地碰撞到一起,甫一动手,便吸引来许多目光,不少人都往这座擂台下聚来。
慕昭然隐在石相的重重煞影当中,并不与她的剑气正面相接,石相的手成了她的手,屈指弹捻,快若残影,往扶云剑雪白的剑刃拍去,击出锵然连响。
扶云剑剑气未凝,便被石相一指击溃,流散的剑气迅速被煞影压制,叶离枝很快发现,自己先前用于对付体修的那一招不管用了。
她也并不犹豫,当即舍弃了流云剑法,将剑气全数聚拢于剑刃,先前软绵柔和的剑势一下变得凌厉刚猛起来,重重一剑斜劈,竟将石相一斩为二,削掉了它半身煞影。
慕昭然的身影自石相背后闪现,鬓边发丝被剑气截断,飞落至半空,一线红痕自颈侧洇出。
方才那一剑,伤到她了。
叶离枝乘胜追击,毫不犹豫地再挥两剑,劈开煞影,持剑直刺而去,就在她即将触到慕昭然真身时,周围溃散的煞影倏地重聚回来,反将她吞入到一片黑暗中。
慕昭然的身影从她眼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炽烈的熔鞭,叶离枝挥剑隔档,仓促后退,又听身后破空嗡鸣,回首便见一墩石杵当头砸来。
她扭身闪避,尚未站定,又是一道鞭影直逼面前。
叶离枝被煞影所围,辨不清东南西北,只见得石杵和熔鞭交替攻来,数之不尽,她的身上很快便见了伤,后背更是被熔鞭扫出一道血淋淋的伤口,每一次挥剑都火辣辣地疼。
这样下去不行。
她得想办法撕开煞气,逃出这片空间,否则只会被白白耗尽灵力。
慕昭然隐在煞影中看着她的狼狈姿态,实际上她的状态也并不乐观,颈侧的那一条血口看着细小,里面却凝着叶离枝的剑气,如附骨之疽一般,剥离不掉,不断撕扯着她的伤,就连药石都难以催动愈合。
鲜血不断从她颈侧淌下去,湿透了半边肩膀。
外面斜阳西坠,金乌没入山巅,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这一层道场上,大多数的弟子都已经比试结束,就只剩她们二人还在彼此消磨。
两个人对战到现在,精神和灵力都消耗巨大,慕昭然眼看着叶离枝的剑光黯淡下去,似乎已到了穷途末路之时。
就连她颈侧的那一道剑气都消散了,伤口被药气愈合。
这一刻,慕昭然非但没有放松,精神反而紧绷到了极点,她一瞬不离地盯着叶离枝,连眼睛都未眨一下,果然,从她那把黯淡下去的扶云剑中窥见了一丝端倪。
扶云剑周身的剑光都散去了,浑然不似一把开过锋的灵剑,现在的样子倒有点像是在前世在慕昭然手里时那样,愚钝质朴,可就是这样像是失去了所有锋芒的剑,却陡然在剑尖上迸发出一星刺眼的光芒。
像是破云而出的烈日,足以驱散一切阴霾。
叶离枝,在对战之中领悟到了古剑谱第二重的剑法,剑意一瞬间大涨,那凝聚于剑尖的一星剑光之烈,远胜之前。
这就是女主的气运么?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能找到一线绝地反击的机会。
慕昭然眼睁睁看着自己石相的煞影不断被她剑尖上的那一星金光吞噬,全然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煞影被一寸寸驱尽,石相被逼回她的丹田里。
慕昭然终于避无可避,现身在了叶离枝面前。
她吐出一口血,翻掌取出窃运的傀儡娃娃,合掌一击,将它碾得粉碎,属于云霄飏的影子从傀儡身上一道道落下,融入了慕昭然的影子里。
在叶离枝持剑朝她刺来时,她亦抬手,唤出石杵,催动全数灵力,迎击而上。
慕昭然投在地面的影子里,隐约有另一道重影随着她的手臂而动,气运本是虚无缥缈之物,但她在这一刻却好似感觉到了它的存在,冥冥之中,似万事万物皆顺从于她,皆会托举于她。
哪怕是一缕风,一粒沙,都能为她助力。
一石一剑于半空相接,对撞出肉眼可见的气浪,逼得台下众人都不由掩袖闪躲,碰撞的气浪之中隐约有紫气迸生,萦绕,对撞,彼此消磨。
地面的影子里,属于云霄飏的重影开始变淡,就在他的影子彻底消失之前,只听“锵”的一声锐响,扶云剑从叶离枝手上失控脱手,飞出了擂台之外,斜插入地上。
台上二人皆被最后一刻爆发的气浪冲得倒退,各自都险之又险地停留在了擂台边缘。
慕昭然灵力全然耗尽,石杵落回手心里来,化作乌青药石,她连握住它的力气都没了。
叶离枝垂着手,握剑的右手虎口撕裂,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不断有血珠滴落地上。
很显然,两人如今还能站在台上已属不易,都没有了再动手的能力。
台下围观众人目瞪口呆,“这算是谁赢了?还是平手?”
“叶离枝的本命剑离手,被打下了擂台,这么算得话,应该是南荣圣女赢了。”
“这么算得话,倒也说得过去,不过……”
没等众人争论,神木已为这场比试作下判定,一片绿叶从树冠上脱落下来,飘飞到了慕昭然手中,化作了一条蕴含神木灵蕴的浓绿发带,自她指尖飘然垂落。
她赢了。
第75章
一刻钟前。
九色通天木的金叶层, 尚有人在经历考验。
云霄飏手持奉天剑,迅疾出手,剑尖所指的对手, 赫然却是另一个自己,那个人与他有着一模一样的身形, 一模一样的修为,甚至一模一样的出剑习惯。
只不过另一个人的情绪却十分外放, 他的神情时而张狂时而悲戚,张狂时,剑气浩荡,似乎能将一切都踩在自己脚下。
悲戚时, 又垂着泪自怨自艾地碎碎念道:“承认吧, 你就是比不上游辜雪,不管再怎么努力, 你永远都只能屈居于师兄的光环之下, 你难道是真的不想去争么?你难道是真的不想继承师尊衣钵?你难道真的只想闲云野鹤,轻松自在?”
“不, 你只是知道自己争不过, 所以假装豁达, 假装毫不在意, 你把别人骗了,把自己也骗了, 你就是个懦夫!”
“每一次听见人们提及剑尊弟子时, 行天剑永远都在奉天剑之前, 你心里难道就没有一点波澜?”
一句接着一句的质问,从另一个自己的嘴里抛出来,刺入云霄飏耳中, 激得他额角青筋直突,握剑的手指不断收紧,一道道剑光直劈过去,喝道:“闭嘴,闭嘴!”
另一个他被奉天剑击散,片刻后又重新聚拢成形,那一张原本俊朗的面容,因为情绪的变幻,而显出几分扭曲,瞳孔渗红,眸中私欲翻涌,和云霄飏平日的温润内敛全然不同。
这是他身上七情六欲所具象化生的分丨身,是他隐藏于心底的魔障,这是一场自己与自己的较量,是心性博弈的外显。
云霄飏清楚地知道这一切,却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被牵动心神,受心魔所蛊。
心魔大笑道:“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以我之口,所宣的也不过是你的心,堵上我的嘴,就能封住你的心么?”
“如果你的心当真豁然,毫无波澜,那就不会有我了。”
云霄飏面沉似水,抬手结印,奉天剑在他指下一分二、二分三,只一眨眼便分出漫天剑光,直指心魔,冷哼道:“你不过是我心底的一道魔障,还代表不了我,奉天剑,破!”
心魔如同他的镜像,亦抬手结印,分作漫天剑光。
这两片剑光激烈碰撞到一起时,云霄飏全然不知,神木的下层擂台上,有人正好一掌拍碎了傀儡娃娃,窃走了他身上的气运。
而这一个窃运的机会,还是他亲自送到她手里的。
神木树叶忽地发出一阵飒飒叶响,慕昭然握着发带仰头望去,似乎望见了重重彩叶之上一片交织的剑光。
她灵力耗尽,胜负分晓后,精神随之松懈,视野也变得模糊,没能分清所见的剑光是真是幻,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时,她已经被安置在了神木一侧分枝的医馆内。
天色已暗,医馆四处都点着灯,廊下挂着灯笼,将内外都照得亮堂。
医馆内躺了不少受伤的弟子,空气中萦绕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床与床之间用树叶制成的屏风隔断开了,让每个伤员都能有一处独立的空间休憩。
慕昭然透过屏风上的叶片缝隙,看到了躺在隔壁的叶离枝,她身上的外伤已经被处理过了,右手被包成了粽子,尚未醒来。
相比较起来,慕昭然身上几乎不见伤痕,就是失血太多,浑身无力,单单只是想坐起来,眼前都还在一阵阵发晕。
她又只好泄了力,认命地躺回去。
慕昭然闭着眼休息,听见外面传来零碎说话声,说的自然也都是这次考核当中发生的事,什么谁谁谁终于过了蓝带考核,谁谁又和去年一样,败在了同一关考核下,谁和谁又一连通过数关,令人刮目相看。
慕昭然听了片刻,意识涣散,又开始昏昏欲睡。
忽然听得有人来喊,问道:“皇甫先生在这里么?快,奉天君出事了!他未能通过金带的考核,受了很严重的伤。”
随后一个沉稳的声音唤来药童,应道:“走吧,老夫这就去看看。”
慕昭然浑身一震,一下子清醒过来,听着外面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这一处医馆又重新恢复安静。
慕昭然躺在病床上,心脏咚咚地狂跳。
她记得前世,云霄飏就是在她入天道宫的第一年考核中,通过的金带考核。
那个时候她正为了他而神魂颠倒,虽然自己在考核基础术法的第一关就被淘汰了,连一条最次的红带都没能拿到,但她还是满心欢喜地费尽心思为他庆贺了一场。
所以,她决计不会记错。
但这一次,云霄飏竟然没有通过?难道是因为被她窃走了气运?
如果真是这样,那还真有点对不起他了。
慕昭然这么想着,摩挲着手里的绿色发带,心里生出几分暗爽来,果然比起庆贺别人的成功,还是自己取得成就更为舒爽些。
气运对云霄飏的影响如此之大的话,要是他一直都止步于现在,无法再更进一步的话,那游辜雪是不是也不用给他让路了?
慕昭然凝神细思,不由想得更深入了一些,只是可惜,窃运之法不能长用。
旁边传来窸窣响动,慕昭然转了个身,透过绿叶屏风隐约见着另一边的人缓慢地坐起了身。
叶离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的,许是也听到了方才外间传来的话音,此时正艰难地支撑着受伤的身体,从病床上起身。
她撑着扶云剑往外走,留在医馆的药童见状,劝说道:“师姐,你背上的灼伤很严重,今夜还得换一帖药,最好不要离开医馆。”
叶离枝应道:“我出去走走透透气,很快会回来的。”
没走出几步,慕昭然便瞧见一道红影自窗外闪过,疾奔过来,紧跟着便响起祝轻岚气急败坏的声音,“你都伤成这样了,不好好躺着养伤,还想去哪里?”
叶离枝话音里透着虚弱,“我方才好像听见有人说,云师兄出了事,我想去看看。”
“你自己连路都走不稳了,你还想着他?”祝轻岚话里话外的酸味,熏得内间的慕昭然都想捂鼻子,他阴阳怪气地哼道,“他可是剑尊的亲传弟子,天道宫的奉天君,就算出了什么事,也有皇甫思那个医圣亲自照料,用不着你担心,你先顾着自己吧。”
叶离枝执拗道:“我没事,我的伤已经被处理过了,只是体内灵力有些空虚……”
祝轻岚打断她道:“什么叫没事,你手上的伤都还在渗血呢,不仔细着点,要是损伤了经脉,你难道以后都不想再用剑了?”
叶离枝沉默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她弱声道:“我就算回去躺着,心里也静不下来。”
外面又是好半晌都再没有说话声,慕昭然好奇地撑起身来,伸长脖子往外望,总算望见了站在廊外的两道身影。
叶离枝背对着她,慕昭然看不见她的表情,倒是把那只狐狸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又是嫉恨的复杂表情看了个清清楚楚。
啧,真可怜。
可能是她的视线太过强烈,祝轻岚忽然抬起眼来,目光越过医馆半开的窗扇,直直地和她撞在一起。
慕昭然眨了眨眼,对他弯起眼眸笑了一下,半点都没有偷看被人抓包的窘迫。
反倒是祝轻岚微微一怔,凶神恶煞地拧紧眉头,狠瞪她一眼,随即有些狼狈地收回视线,垂下眼睑。
他转身半蹲到地上,妥协道:“罢了,你上来吧,我背你过去。”
叶离枝犹豫道:“我自己可以走的。”
两人又磨蹭片刻,叶离枝最终还是趴到了祝轻岚背上,被他背着起身。
临行前,还能听见那只软耳朵的狐狸,最后不情不愿的话音,“说好的,只看一眼,看完了你就回来好好养伤……”
慕昭然兴致勃勃地瞧完这一出好戏,又重新躺回去,起初她还在心里嘲笑祝轻岚那只舔狗狐狸,舔到最后一无所有,笑着笑着,她就笑不出来了。
前世的自己,和祝轻岚相比,也不遑多让。
甚至,下场还更惨。
她躺在床上,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自嘲地低语:“慕昭然,你还有脸笑别人呢。”
经过这么一打岔,慕昭然也没了睡意,干脆翻身起来,稍微整理了一番衣服和头发,慢吞吞地下床往外走去。
守夜的药童抬头看到她,无奈道:“这位师姐也要出门透透气?”
慕昭然道:“嗯,顺便欣赏一下神木道场的夜景。”
药童上下打量她一圈,见她状态良好,点了点头,也没拦着她。
慕昭然踏出门前,又听药童拉长了嗓门,好心地提醒道:“云师兄应当被安置在南侧的上林汀医馆。”
慕昭然:“……”谁管他被安置在了哪里?她回头瞪了那多管闲事的药童一眼,“我是真的出门透气!”
药童撇了撇嘴角,一脸“我还不知道你们的心思”的表情。
慕昭然懒得跟他计较,大步踏出门去。
神木道场内分有上中下三处医馆,慕昭然现在所在的这一处是中林汀医馆,位于神木独立的一株分枝上。
通天神木枝繁叶茂,已然宛若一座大山,枝干粗壮之处,能并行两架马车,从山脚到山顶,叶色叶形皆不相同,月光将斑斓叶色照得熠熠生辉,仿佛梦幻之景。
枝与枝之间,以藤桥相连。
慕昭然沿着一根枝杈往外走,一直走到了它枝梢处,才堪堪停在那细痩的枝杈间,它长出了树冠之外,视野极好。
山风吹得枝头轻轻摇曳,脚下是层叠不知几重的叶冠,上方月色如洗,慕昭然仰头往上张望,在夜空之上,隐约看见了一点神木顶端的金色叶冠。
问心台,还要在金叶之上,寻常人根本就望不见它的存在。
“师兄……”
他现在是不是已经入了问心台了?
“你在唤我么?”
一道清冷嗓音穿过沙沙叶响,飘来耳边,慕昭然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茫然地回头望去,随后,透过无数摇曳的叶片,看见了站在另一端的人。
叶片太多,太厚,将他的面容都挡住了。
慕昭然伸手去拨枝叶,脚下蓦地一滑,“哎”地叫出声来。
游辜雪那一句“小心摔下去”的提醒刚到舌尖上,就见她整个人从枝头上往下一坠,像一朵突兀折断的花,从枝头上跌落。
她腰间的珠链被树枝挂断,如水珠一样飞溅开。
游辜雪心头一紧,一掌推开交错的枝叶,纵身掠过去,身形几乎化作残影,追着那朵落花而去。
慕昭然感觉到了抓来腰间的力道,掐诀聚气的手指立时松开,想也没想地顺从着他的力道,倚进身后的胸膛,任由他带着自己掠过几重树冠,落到一根绯红枝杈上。
脚尖踩到实处,慕昭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方才下意识的举动,竟然就那么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小命交托在了另一个人手里,甚至连一点犹豫都无。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对游辜雪这般信任了?
这属实不应该。
握在腰上的力道还没有松开,紧得让她生疼,慕昭然扭腰挣扎了下,催促道:“师兄,你捏痛我了。”
游辜雪握在她腰上的手,蓦地松懈。
慕昭然退开少许,揉了揉腰侧,怀疑那里该被他捏青了。
游辜雪语气冷沉道:“身上没有半点灵力,还站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
“那个地方风景好啊,可以看到很高的地方。”慕昭然抬眸看一眼他冷峻的表情,揉着腰肢反驳,“再说了,要不是你突然出声吓我,我也不会摔下来。”
游辜雪无言以对,目光垂落到她揉腰的手上,忍不住蜷了蜷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