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慕昭然心念如电, 又仔细回想过之前感觉到的几次异样,纤长的睫羽轻轻一颤,抬起眼帘, 若有所思地朝那只狐狸看过去。
祝轻岚被她幽暗的眼神看得浑身一凛,本能地预感到不妙, 狐狸影子炸成一个毛球,立即转身想跑。
只可惜他受御妖符所缚, 想跑是决计跑不掉的。
祝轻岚再一次被身体里的符咒拖拽回来,被慕昭然一把推到巷弄的外墙,符咒力量压在他的身上,锁住四肢, 将他整个身子紧紧按在墙面, 全然动弹不得。
眼看着圣女殿下唇角勾着一缕不怀好意的笑,一步步地朝他走过来, 祝轻岚头皮发麻, 呼吸急促,忍无可忍道:“你又想做什么?”
“做什么?”慕昭然轻笑一声, 走到他身前, 抬起纤细的手腕, 隔着毫寸距离, 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小狐狸, 其实仔细一看, 你长得着实好看, 这么一个美人现在落到我手里,那我还不是想对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祝轻岚惊愕地睁大眼睛,竖直的瞳孔中映照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容, 鲜妍美丽,像是能摄人魂魄的艳鬼。
脸颊上被她指尖若即若离碰触过的地方,都泛起蚂蚁噬咬般的痒意,直往脊骨里流窜。
祝轻岚浑身抖得厉害,握紧双拳,用力地挣扎,手腕上的筋骨都凸出来,胸口处的御妖符文不停闪烁,龇牙低吼:“要杀要剐,你直接来就是!”
“我杀你干什么?”慕昭然笑道,踮起脚尖,仰面凑到他的脸前,几乎抵到他的鼻尖。
她想亲他?
祝轻岚挣扎的动作一顿,瞳孔剧震,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到她那一双形状姣好的殷红唇瓣上,心脏几乎要冲破胸腔,直接从他嗓子眼里跳出来。
因为太过震惊,他竟忘了躲开。
就在这时,一道疾风刮过,巷子里飞沙走石,祝轻岚眼前一花,只看到一道黑影掠过,猛地冲到慕昭然身后,揽住她的腰肢,瞬息不见。
“殿下!”祝轻岚惊呼一声,身上的符咒束缚蓦地一松,从墙面跌下。
因震惊而竖直的瞳孔还未恢复原样,瞳中泛出丝丝缕缕的琥珀金色,祝轻岚顾不得其他,将五感催动到极致,迅速朝那黑影追去。
只转过了两条街,他便彻底失去对方的踪迹。
他落到地上,来回望一眼左右两条街,低骂道:“可恶,到底是什么人?”
他们才刚来这城中,还未跟其他人打过交道,没有丝毫交集,究竟是什么人会突然将她掳走?难道是在城门口的时候漏了财,让人盯上了?
慕昭然这个人虽然讨厌,但到底是南荣圣女,要真出了什么事,追查起来,他也脱不了干系。
祝轻岚如是想着,在原地焦躁地转了一圈,咬牙念道:“快召我啊!”
身体里的御妖符咒始终没有任何动静,慕昭然先前倒是用这张符指使他指使地欢,到这种时候,却不知道催动符箓召唤他。
难道她已经失去意识了?
祝轻岚越想越是急躁,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方才那道黑影出现时的情景,终于捕捉到一丝可供追踪的线索。
——她消失前,贴来自己面前时,身上有一股隐约的幽香。
祝轻岚闭上眼,努力甩开她贴近的红唇,将注意力集中在嗅觉上,仔细辨认那一缕香气。
随后快速结印,抖开折扇。
一群灵力凝结而成的红狐影从扇中飞奔而出,细嗅着空气中的味道,散去城中各处。
隐雪城西南角,云来客栈。
客栈一间上房的窗忽然被大力撞开,随即又迅速阖上,一重灵光顺着这面窗扇往周围蔓延开,迅速结成一道屏障,封闭了整间屋子。
慕昭然被人一把甩到床榻上,痛得闷哼一声,抱怨道:“你摔疼我了。”
她从床榻上撑起身,回过头去,看到长身立于床前的人,瞥见那一张铭刻在记忆里的银色面具,心脏重重一跳,脸上娇嗔的表情凝固住,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惊愕,“怎么是你?”
她原以为会是游辜雪,才会用那种方式试探他,逼他现身。
阎罗抬手揭开头上兜帽,扯下身上披着的玄黑罩袍丢到地上,露出一身绣着银纹的靛蓝锦衣,薄银面具挡住了他的表情,但只从那一双风雨欲来的阴沉眼眸,就可感知到他现在极为生气。
他从面具下发出一声森冷的嗤笑,问道:“你期待的是谁?”
慕昭然缩到床脚去,眼睛快速扫过周遭,心里寻思着脱身的办法,抿了抿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想在哪里就在哪里。”阎罗冷声道,俯身过去,抓住她的脚踝将人拖来自己面前,屈起一膝跪在她双腿之间,紧紧压住裙摆,不准她躲闪,再伸手扼住她的手腕,另一手隔空抓来房间里的茶壶,将一壶冷茶全倒在了她的手心里。
慕昭然扯动手腕,恼怒道:“你干什么!”
阎罗道:“干你。”
慕昭然惊讶得彻底失了声,就连前世他都从未对她说过这等粗俗的话,看来他是真的气昏头了。
阎罗冷冷瞪视她一眼,丢开茶壶,直接捉起自己的袖摆,抓住她的手,一根一根细致地擦拭。
他的力道很重,袖口上银线织就的缠枝纹磨得她指腹生疼,柔嫩的皮肤很快泛红发烫。
“疯子!你放开我!”慕昭然吃痛叫道,用力挣扎起来,可不管是推搡还是抬脚踢他,他都纹丝不动。
实在挣脱不开,她只好可怜巴巴地服软,含着泪解释道:“我没碰到他,我隔了一点距离,阎罗,我手指好疼,你再擦下去会弄伤我……”
“原来你也知道疼么?”阎罗轻嘲道,他这一路不断听着她这张嘴里,对着别的男人说着喜欢,一句句念叨着心上人,岂不更疼?
原来,她能那样挑逗他,也同样能那样去挑逗别人。
原来,游师兄在她心里,也并非是特别的。
原来,又是只有他一个人在沉沦其中。
阎罗终于放开了她的手,俯下身来,将她按在床榻上,指腹压在那一张柔软而可恶的红唇上,柔声问道:“昭昭,你方才是想亲他么?是么?”
他的话音越是柔和,听着便越是让人心惊。
慕昭然急忙摇头,发上珠玉撞出心慌意乱的碎响,“没有,我没有!我、我就是为了引你现身做戏罢了,没有真的想亲他。”
阎罗低下头,看着她唇上熟悉的颜色,一点点揉花唇上口脂,“我要是不现身呢,你……”
慕昭然打断他的话,立即道:“那我也不会真的亲他。”
阎罗沉默片刻,身上暴怒的气息被压制下去少许,就在慕昭然以为自己已经将他哄好时,又见他更低地俯下身来,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问道:“他真的长得很好看么?那我把他的狐狸皮剥下来给你做狐裘好不好?”
慕昭然听得心惊胆战,她知道,阎罗说到就一定会做到,连声拒绝:“不、不用,我才不想要那只杂毛狐狸的皮,他丑死了。”
“你是当真不想要,还是舍不得他死?”
慕昭然眼角含泪,软声道:“不想要,阎罗,我讨厌狐狸的味道。”
阎罗眯了眯眼睛,不再追究这个话题,却又换了个更让人为难的问题。
“除了他,你还有别的想亲的人么?”
慕昭然瞳孔微缩,眼珠心虚地飘忽,不敢对上他的眼睛,语气倒是斩钉截铁,答道:“没有。”
阎罗翻手,看了眼指尖上绯红的口脂,笑道:“骗子。”
慕昭然想到送自己口脂的主人,越发心虚,直接怒向胆边生,不再试图装可怜了,没好气道:“我就算有又怎么样?我跟你早就没关系了,我想亲谁就亲谁,你管不着!”
随着她的话音,房间里蒸腾出一股灼烧的热浪,空气中烧出滋滋的响声,灼红的岩浆凭空而生,凝结成一把匕首,抵来阎罗后颈。
慕昭然抬眸瞪着他,威胁道:“放开我,不然我对你不客气了。”
阎罗感觉到了自己后颈上的烧灼,浑不在意,直接掐住她的下颌,低头亲了下去。
薄银面具在接触她的唇时,立即化作水流往两边分开,久违的唇瓣相贴,让两人都不由得一怔,根植在身体里的思念和渴望,都在这轻轻一碰中爆发。
阎罗从喉咙里低沉地喘息一声,继而才加深了这个吻。
慕昭然紧紧抓着他的手臂袖袍,有些不知所措地承受着这个吻,阎罗粗暴地含着她的唇瓣吮吸,舌头抵开牙齿,往她嘴里送来,勾住舌尖纠缠。
她很轻易地便在这个吻里感觉到了舒服,眼角沁出泪意。
匕首依然悬在他的颈后,她却强撑着分出一丝心神控制着它,连一滴岩溶都没有滴落。
这么小心翼翼地怕真的伤到他,她的威胁实在毫无力度。
阎罗也察觉到了,终于愉快地笑了一声,越发有恃无恐。他整个身子都压在了她身上,将她完完全全地控制在怀里,亲吻反而变得温和起来,唇齿相依,细致地含吮舔吻,交换津液。
就像真正的爱侣那般。
慕昭然很没出息地再一次陷落在他怀中,直到窗外一声剧烈撞击,灵光顺着撞击处如涟漪一样荡开,她听到震响,睁开迷离的双眼。
一道神识传音顺着御妖符传进来,唤道:“殿下,你在里面吗?”
慕昭然一下清醒,慌忙将阎罗的手从自己裙下扯出,推开他俯在胸前的脑袋,拉拢衣襟。
阎罗直起身来,看了眼手指,将指上裹着一层水色的绯红口脂一并纳入口中,舔了一口道:“怎么?你要这样出去?”
第92章
天道宫, 钧天殿。
三尊坐于大殿之上,垂首盯着殿中长身而立的小辈。
游辜雪着一身雪白法衣,衣服上印染着流云图样, 只襟口和袖边露出一截黑色中衣,身姿挺拔, 玉冠博带,周身气势内敛却又不失威肃, 就如一柄归鞘的宝剑,即使敛藏锋芒,依然能让人窥见一点出鞘后的利光。
着实叫人欣赏。
法尊问道:“可查清是九尾狐中何人违反禁令,逃出狐岐山?”
法尊问过话后, 殿中却无应答之声, 灵尊这才抬起百无聊赖的眼皮,仔细打量游辜雪一眼, 含笑道:“小家伙走神了啊,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站在我们面前,也敢走神。”
他饶有兴致地眯起眼睛, 一缕神念从眉心逸出, 直逼游辜雪面前, 试图侵入他的心海, 窥探他因何走神。
剑尊立即抬手,并指竖起一道剑光屏障护在游辜雪身前, 阻挡住了灵尊那一缕神念窥探。
神念被无情挡回, 灵尊遗憾地叹气道:“剑尊还真是护短, 我就是好奇地想看一看,又不会伤到他。”
这一段时日过去,剑尊身上更显老态, 头发已经全白,脸皮松垮,已与年迈的凡人没什么两样,好在他身上的剑气尚在,仍存有几分威严。
剑尊不悦道:“心海神识乃是个人隐秘之所,如此随意地侵人心海,擅自窥探实在不妥,我虽然老了,但还没死,若眼睁睁看着自己弟子被人随意糟践,岂不白修炼千年?”
灵尊讪讪罢手,拱手致歉:“开个玩笑,剑尊莫要动怒。”
游辜雪在灵尊的神念袭来时就已回神,在另一具身躯内的情绪波动过大,方才片刻,确实影响到了本体,让他想不管不顾地将全副身心都沉浸入那一具木傀分丨身内。
他压下与分丨身共通的五感,面上没有半分波澜,垂首解释道:“弟子为探查九尾狐的踪迹,分出了部分神识在外标记可疑之地,方才走神,便是感觉到了一处标记的异动。”
法尊道:“哦?有何进展?”
游辜雪答道:“弟子已经查明,潜入天都城的九尾狐,应是当年追随在狐王身边的护法。”
“护法?”灵尊正色,狭长的眼眸中有寒芒闪过,冷声道,“狐王身边九大护法,本尊记得确实有一只年幼的小护法还很干净,不曾身染血债,因此放过了它一马。”
狐王被诛,九尾狐族的妖脉被封,整个狐族力量大损,当年对九尾狐族进行审判时,只要身染血债,身上背有人命、妖命的狐族,都被处以极刑。
狐王身边的护法,自然是杀孽最重的,不过却有一只年幼的例外。
灵尊道:“看来那只小狐是长大了。”
法尊沉吟道:“九尾狐妖脉被封,族群再无法修炼出第九尾,它们的实力有限,游辜雪,本尊要你活捉那只九尾狐,可做得到?”
游辜雪拱手行礼,“弟子领命。”
从钧天岛上御剑而出,游辜雪眉目间的凌然冰霜才稍微消融,露出遮掩在其下的情丨欲深色,他垂眸看向自己手指,指尖触碰到的温软正从另一具身躯实时传递来他的感官内。
像是揉进了融化的脂膏里面,又湿又热,手心里掬了一捧水。
耳畔是她含着泣音的喘息,鼻息间是她身上动丨情的馨香,舌尖是她唇上香甜的口脂味道,闭目便能看见她沉迷的表情。
分丨身和本体的五感叠加,在他身体里宛如烟花一样炸开。
游辜雪深吸了口气,单手结印,凝出一股寒气灌入体内,压往下腹,又抬起右手,吐出舌尖舔了舔右手掌心,眼神晦暗道:“昭昭,我会让你以后只能对我一个人说喜欢。”
隐雪城西南角,云来客栈。
数不清的红狐影从城区各处涌来此地,将这一间客栈团团围住,客栈掌柜不明就里地望着院中满布的狐狸,隔空朝狐狸群中的人喊道:“哎哟,公子,您这是要住店吗?”
祝轻岚头也不回,紧盯着客栈当中一间窗扇,指使着狐影一遍遍地冲撞那屋内结界,恶狠狠道:“我找人。”
狐影冲撞得结界不断动荡,流光一波又一波地淌过,波及到客栈其他屋子,使得门窗齐震,瓦片翻飞。
客栈掌柜哎哟哎哟地叫着,埋头躲避,哭丧着脸叹气。
房间内却是一派宁静,只能瞧见窗扇上的流光闪烁,慕昭然瞪大眼睛看着阎罗吐舌舔舐着掌心,舌尖勾起一缕银丝卷入口中,吞咽下去。
他指尖上融化的口脂甚至沾染了一点在那张银色面具上。
慕昭然捂住脸,浑身红透,绵软无力地踢他一脚,“我求你了,你快点走吧,我不想让人看见我和你在一起。”
阎罗伸手抓住她的脚,指尖划过白皙的脚背,挑动了一下脚踝上的珠链,竟然痛快地答应了,“好。”
慕昭然诧异抬眼,与阎罗垂下的眼神碰在一起,他眼睫一低,目光缓缓下移,从怀里取出一条洁白手帕丢到她身上,说道:“擦干净,穿好衣裳,我就走。”
慕昭然低头,往他目光注视之处看去,脑子里嗡一声,狠狠蹬他一脚,挣脱开手掌桎梏,并拢膝盖掩进裙摆下,恼羞成怒地吼道:“你别太过分了!”
阎罗无动于衷道:“我也可以杀了外面那只狐狸,死人就看不见你我在一起。”
祝轻岚还在不断冲撞着结界,慕昭然都不知道这只狐狸什么时候对她这么紧张了,简直是在找死。
她咬着唇,眸中含着羞耻的泪,抓住手帕,在阎罗毫不避讳的注视下,起身跪坐在床榻上,捉起裙摆分腿擦拭干净,砸到他脸上,骂道:“行了吧,快滚。”
阎罗接住手帕,勾唇浅笑,又道:“好昭昭,衣裳穿好。”
慕昭然只得忍气吞声地将被他扯乱的衣裙重新理好,衣料摩擦过胸前,她轻轻嘶了一声,心想定然有些肿了,又转头狠狠瞪了罪魁祸首一眼。
她以后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再让阎罗触碰到她一根手指头,绝对不会!
师兄……
慕昭然心里委屈,对着阎罗那副可恶的样子,越发想念游辜雪。
果然,还是游师兄更好。
以后他们要是当真遇上,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站在游辜雪那边,行天剑是不会错的,游师兄会打阎罗,一定是因为阎罗该打!
慕昭然心里愤愤想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转眸看向他,“你现在应当还没受伤吧?为何还要戴着面具?”
方才亲吻的时候,他露出了下半张脸,慕昭然被他亲得晕晕乎乎,虽没有仔细看,但还是留意到他下颌上没有伤,脖颈也没有雷击的红痕。
现在他又将他整张脸覆盖进了面具之下。
阎罗身形微顿,袖中手指蜷紧,漫不经心地笑道:“你想看的话,可以自己来取下我的面具。”
慕昭然捏着衣裳带子,真的被他说得心动。
她慢慢伸手过去,指尖触碰到他脸上的薄银面具,在取下来前,却又突然松了手。
慕昭然撇开头,穿好衣裙,将阎罗留在她身上的痕迹尽数遮挡在衣衫之下,赌气道:“我才不想看。”
又不是没看过,还没有游师兄好看呢。
阎罗蜷缩的手指松开,也说不清心里是失望还是什么,她果然还是这么心狠,始终想着要与他断绝关系,从不给他一丝一毫的机会。
一直都是他在勉强,在强迫。
慕昭然余光瞥见他靠上前来,立即警惕地后退,瞪向他道:“你又要干……”她顿了下,生硬地改口,“做什么?”
阎罗摊手展示掌心里的梳子,“你头发乱了,我给你梳好就离开。”
慕昭然由他给自己穿好鞋袜,忍耐地坐到屋里简陋的妆台前,让他解开松乱的发髻,重新梳理了头发。
在他梳发期间,她对着妆台上的小镜子把唇上晕染开的口脂擦干净,为防祝轻岚起疑,她又重新点了一点红在唇上。
等回头时,屋子里的人已经不在了。
慕昭然对着镜子照看发髻,看到了发间一朵陌生的冰蓝色绢花,她还生着气,伸手想要将绢花扯下丢掉,嫌弃道:“谁想要你的丑东西!”
指尖碰到绢花,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将它拔掉。
算了,要是摘下绢花,发髻散了,她自己又不会梳,阎罗人虽可恶,但是梳发的手艺还是不错的。
慕昭然扫视一圈凌乱的床榻,地上打碎的茶壶,床褥上湿了一滩的茶渍,要是被祝轻岚撞开结界,进来屋中,她也难以说得清楚,干脆丢下两块灵石,破开虚空而去。
片刻后,再用御妖符将那只狐狸召唤来身边。
祝轻岚被符咒力量强行摄走,客栈内的红狐影也跟着散去,掌柜从桌子下钻出来,迷茫地在原地站了片刻,忽地打了一个激灵,便全然忘记了方才发生过的事,继续去接待客人。
客栈当中被震翻的瓦片和门窗,悉数回归原位,没有留下半分痕迹,就连那一间上房内被打碎的茶壶、凌乱的床榻、倾洒的茶水渍,都在无声无息地恢复了原状,就像从来没有人入住过。
此时此刻,在隐雪城三条街区外的一家酒楼内,慕昭然坐在雅间里,嫌弃地看着被符咒力量拖来,摔在地上的狐狸。
“你在那头发什么疯?是生怕叶离枝不知道你跟着她来了?”
祝轻岚站起身来,目光迅速扫过她周身,“你没事吧?”
慕昭然端起一杯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姿态从容道:“我能有什么事?”
祝轻岚目光盯住她不放,依然打量着她,“那个掠走你的人……”
慕昭然轻蔑地冷哼一声,做作地翘起兰花指抚了抚自己美丽的容颜,昂首道:“不过是一个见色起意的无耻小贼罢了,敢冒犯到本公主头上,已经被我打死了。”
祝轻岚不太相信,追问道:“尸体呢?”
慕昭然抬手,掌心里咕噜噜地冒出沸腾的岩浆,那张艳丽的面孔透出一丝令人心惊的阴狠,咬牙切齿道:“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祝轻岚看她对那小贼嫌恶痛恨的表情不像假装,心下怀疑稍去,但又不解道:“可我的狐影嗅到你的气息,是在那间客栈里面。”
慕昭然白他一眼,“没用的狐狸,连自己主人真正在哪都找不到,要你有何用?”
她说得太过理直气壮,让祝轻岚都不由自我怀疑,难道他真的找错了?随即便又反应过来,暴跳如雷道:“什么主人!你别做梦了,我绝不会向你妥协的!”
慕昭然懒得跟他争论,问道:“云霄飏和叶离枝二人从灯塔中出来了吗?”
祝轻岚:“……”他还不是怕尊贵的南荣圣女真出了事牵连到他,就只顾着去找她了,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提及叶离枝,祝轻岚立即从窗口翻出,往灯塔奔去,这一次慕昭然没有拦着他。
约摸一盏茶的工夫后,他又重新返回来。
慕昭然用银勺舀着碗里的冰酪吃,眼也不抬地问道:“打听出来了?”
祝轻岚指节捏得咯咯响,急躁地踱步,不安道:“她和云霄飏一起,领着一群修士,前往冰原深处,诛杀雪兽取灯油了。”
慕昭然一口喝完剩下的冰酪,起身道:“那我们也去。”
第93章
极北冰原辽阔无比, 又终年雪雾弥漫,踏入冰原中的人十之八九都会迷失方向,倒霉一些的就会永远化作这冰原上的一座冰雕。
雪兽所在的位置, 在冰原深处,可具体在什么地方, 就连隐雪城中的修士也不是人人得知,外来修士就更不可能获知到任何消息了。
若非今年雪兽凶戾, 隐雪城中修士解决不了雪兽,灯油告急,城主不得不向天道宫求援,他们大约也不会向云霄飏二人透露相关信息。
慕昭然倒也能理解, 雪兽既是天灯的灯油来源, 那便是隐雪城必不可少的一种资源,这种东西当然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好在, 她还有系统这个隐藏助力, 能得知云霄飏所在的方位。
确定好位置后,慕昭然当即便带着祝轻岚一起出了城。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游辜雪罩着一身玄袍走出来, 抬眸望向二人穿过城楼门洞离去的背影。
慕昭然纤细的身影渐行渐远, 与此同时, 一个白衣束发、身背长剑的少年,与她错肩而过, 从城外走来, 踏入了这一座冰雪城池。
百年前和百年后的时光, 在这一条城门甬道中,短暂地重合了一瞬。
游辜雪盯着那个迎面而来的少年,一百年前的他, 以弱冠之年凝结元婴,执掌行天剑,开辟剑域,少年天才之名享誉天下,正是意气风发之时,眉心点着的一簇火焰纹格外耀眼。
他还未经历过太多任务,也还未见识过太多世面,亦还不擅长敛藏情绪,那一双晶亮的乌瞳中,全然都是对这座冰雪城池的赞叹。
不过他还记得自己是带着任务而来,需得保持稳重,处变不惊,方不堕天道宫威名。在城主派来迎接的人到来时,就已矜持地敛睫,用故作疏冷高深,去遮掩眉眼中未脱的几分稚气。
游辜雪转过身,和百年前的自己并肩站在一起,神情莫测地扫视过周边街道和街面上来往的行人。
他现在所见的街景和百年前所见的街景,别无不同。道旁的冰雕,来往的面孔,行人的交谈,都是记忆中他曾见过、听过、甚至参与过的景象。
就连隐雪城城主对云霄飏说的那一番话,亦是百年前曾经对他说过的。
这一座在百年前毁于他手中的城池,被人从覆灭的尘埃里重新拉了出来,造就了这样一座庞大而鲜活的幻境,再一次重来。只不过这次接受任务的人,不再是他,而是他的师弟。
所以,在这座幻境里,少年的身影只到了城门口,便消散无踪了。
游辜雪转眸,身旁的少年化作了一捧飞雪,在他的视野里散去,只剩下百年后的他独自站在这一座以幻象重铸的城池中。
他抬头望向城中心那一座灯塔,自嘲地心想,如果当年真是云霄飏来的话,或许真的能护住这座城池。
游辜雪望着灯塔静静站立片刻,转身走出城楼门洞,踏入城外风雪中。
慕昭然按照系统的提示,找到雪兽所在的冰渊巢穴中时,隐雪城众修士的猎兽行动已经开始。
这一处冰渊陷于冰面之下约摸两百丈深,被四周冰山环绕,底下的面积倒还算辽阔,有点像是处于冰原内的一片山谷。
雪兽便生活在这座冰渊山谷之内,修士的法器光芒交织在山谷中,凶戾的兽鸣此起彼伏,时不时便有冰山塌陷的轰隆声,可见战况之激烈,听得人胆战心惊。
祝轻岚后背上爬了一片鸡皮疙瘩,捂住过于灵敏的耳朵,视线穿过飞溅的冰雾,看到了渊谷中被众人围在中心的凶兽。
“是隐雪城城楼上的冰雕,那些原来是照着雪兽的模样雕刻出来的。”祝轻岚说道。
刚来隐雪城时,他们光是在城外看见那城楼上的兽类冰雕,就已觉得心惊肉跳,后背发凉,如今只是远远见到那雪兽本尊,便越发骇然了。
慕昭然没有狐狸那么好的眼力,在交织的法力光芒和雪雾中,只隐约看见一个兽形,像是某种身形庞大健硕的猿猴。
云霄飏和叶离枝一人在东,一人在西,悬身立于半空,一起翻指结印,奉天剑和扶云剑齐射而出,两柄灵剑在半空划出刺耳尖啸,合作无间地交相攻向那头雪猿。
一时间只见得剑光交织成网,雪猿在剑网之下不断冲击,利爪与剑光相撞,但凡有一人的剑光被破,另一人的剑光便会立即补足上去。那一张剑网不断被撕裂,又不断织合,鲜血如雨点一样飞落。
云霄飏和叶离枝二人之间的默契,竟让周围其他的修士,都找不到插足的机会,只能在旁为他们二人掠阵,输送灵力。
时间不断流逝,任那雪猿再是如何凶戾,都在这不断的消磨中,一点点颓败了下去。
云霄飏和叶离枝隔空对视一眼,抓准时机,翻掌同时下压,剑网迅速往中心收拢,越束越紧,将那雪猿重重压入地面,彻底困入剑阵当中。
就在众人都以为战斗将要结束时,那伏于剑阵当中的雪猿忽而仰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兽鸣。紧跟着,又有另一道兽鸣从山谷另一侧响起,如此一传二、二传三,霎时间,从四面八方皆传来兽鸣。
兽吼声轰隆隆地在渊谷中回荡,震得地动山摇,冰川崩裂,谷中众人皆捂住耳朵滚落到地上。
云霄飏和叶离枝二人勉强维持着剑阵片刻,身后的灵力供给断了后,也很快支撑不住,摇摇晃晃地要从半空跌落下去。
祝轻岚见状,也顾不得自己快要被撕裂的耳膜,迎着兽吼声冲过去,“离枝!”
慕昭然痛苦地捂住耳朵,被隆隆的吼声震得眉心刺痛,头疼欲裂,也无力再去管他。
身后的冰山崩裂,她也只能御空往渊谷内疾冲过去躲避,忍着脑内嗡嗡震响的刺痛,艰难躲闪头上掉落的尖锐冰石,寻到一处稍微安全的地方,催动体内药石。
药气从丹田而出,流淌过周身经脉,冲上头顶,缓解了疼痛。
耳鸣声停歇下来,慕昭然睁开眼睛,在漫天的雪雾中忽然望见了那剑阵当中浑身浴血、奄奄一息的……人?
她愣了一下,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睛,所见到的又变作了一头伏地的雪猿。
雪猿身上的皮毛已经被血染透了,在零落的剑网之下拼死抵抗,眼看快要冲出剑网。
叶离枝从祝轻岚怀里挣脱出来,转头看了他一眼,没顾得上问他为何在此,便又急忙冲上前去,抬手挥出一叠符箓。
符箓飞射向雪猿的四面八方,化做八根立柱凿入地面,柱上的铁链哗哗作响,如活蛇一般游窜过去,捆束住雪猿四肢,将突破剑网冲到半空的雪猿再次拉拽回去,重新砸回剑阵中。
八张高阶困符。
慕昭然感觉到了符箓上迸发的灵力,抬头望向立柱上悬空的符文,一眼便认出那熟悉的笔触。
符修炼符,第一步便是写符,符文虽相同,但每个人写符的笔触却各有千秋,虽然只是细枝末节处的微小差异,但只要是熟悉之人,还是能分辨得出。
在南荣时候开始,慕昭然所使用的符箓,就几乎全来自南吕,种在祝轻岚身上那一枚御妖符也出自她手,对她的符箓自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高阶符箓,除了需要极品的灵符纸和符墨,还需要耗费炼符之人大量的精力,并不是提笔一挥就能炼制成的。
那一次为了窃云霄飏的气运,慕昭然去金宫剑台寻云霄飏时,叶离枝凭空出现在台下,她便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符箓灵力波动,事后只看见地上的一缕符箓残灰,因此并未放在心上。
没想到,在她浑然不觉之时,她身边的人竟已经和叶离枝关系亲近到了这个地步。
慕昭然心里生出了些遭人背叛的不悦,冷冷瞪着那困符。
这座符阵给他们二人争取到了喘息的机会,叶离枝并指御剑,唤道:“云师兄,快醒醒!”
云霄飏甩了甩头,在她的喊声下回神,立即将斜插在地的奉天剑召回。
两把剑飞射入半空,在空中快速环绕,两人同时结印,口呼:“合!”
奉天剑和扶云剑发出锵然一声鸣响,如同磁石的两极,嘭地一声合二为一,化为一柄大剑从天直刺而下,一剑穿透了那挣扎的雪猿。
雪猿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鸣叫,重重扑倒地上,周身灵力散尽,没了生息。锁链从它身上撤离,缩回符箓中,重新飞入叶离枝袖口内。
隐雪城主喝道:“快!收血!”
随即便有人抛出一幅卷轴,卷轴迎风而长,铺出十丈有余,兜头罩在雪猿身上,将它的尸身连带着地上滴落的血迹,尽数收入卷中。
卷轴从地面再次浮空,慕昭然仰头看了一眼,在卷中到了数十具兽类尸骸,鲜血染红了整幅卷面,在卷内如海浪一样波动。
不知为何,先前一晃而过的人影却让她很是在意。
慕昭然再次催动药石,苦涩药气直冲头顶,她眉心刺痛,在那卷轴合拢时,忽然于摇荡的血水当中,瞥见了一张死不瞑目的人面。
卷轴合拢,被人收入袖中。
慕昭然被那人面上凝固的怨恨表情惊得心脏狂跳,低下头按住刺痛的眉心,惶然地想,那到底是人还是兽?
隐雪城修士收雪猿的动静,引来了更多的雪兽,这些兽类就和隐雪城城楼上雕琢的冰兽雕差不多,龙蛇虎豹,还有些混杂的兽形。
人和兽再次混战到一起。
慕昭然在混乱中越发看不清楚,她瞥到祝轻岚那一身显眼的红衣,张口唤道:“祝轻岚,回来。”
正抖开折扇,挥出刀刃,挡在叶离枝身前,抵御一条白鳞大蛇攻击的祝轻岚身形一滞,胸前浮出御妖符的符文,被符咒力量强行摄走。
祝轻岚一走,那大蛇再无阻挡,张开血盆大口朝着叶离枝兜头咬下。
叶离枝灵力快要耗尽,勉强提起扶云剑抵挡了两下,被那大蛇尖牙贯穿肩膀,抛入半空,鲜血飞溅开。
这时候,祝轻岚正好从符咒中跌出,落到慕昭然面前,见她身边并无威胁,恼道:“你这个时候唤我干什么……”
话未说完,便听到云霄飏的惊呼声,他回头时正好见到叶离枝被抛入半空的身影,云霄飏飞身过去接住她,快速封住她涌血的肩膀穴位。
“离枝!”祝轻岚这一刹那,眼都红了。
慕昭然也有些发愣,她就是想唤他过来,让这只狐狸分辨一下,那些所谓的雪兽究竟是不是人。
那白鳞大蛇昂起头来,再次要朝着云霄飏和叶离枝二人攻去,慕昭然来不及多想,手腕一振,熔鞭甩出,方才的确是因为她突然召回祝轻岚,叶离枝才会受伤,那她便救她一次偿还。
熔鞭朝着大蛇直射过去,半道却忽然被人截住,慕昭然视线扫过那只抓住熔鞭的手,再顺着手臂而上,看到了熟悉的银色面具。
“阎罗?你的手!”她惊愕道,立即松手,熔鞭散做火星消融于虚空。
“没事。”阎罗抓起罩袍将她裹入怀里,飞身退出战圈之外,说道,“别掺和进去。”
慕昭然从他的手臂下探出头来,望着那一方激烈的打斗,“为什么?”
阎罗冷声道:“你不是看出来了吗?那不是什么雪兽。”
他说着,冰冷的指尖点在她眉心,指尖灵力涌动,将那一枚火焰纹从她额上硬生生拔出,火焰纹落到他掌心里,重新变为一簇豆大的灯焰。
灯焰一离开,冰原寒气立时往慕昭然的经脉里刺来,她连忙催动体内日精逼退寒气,再抬眼看去时,终于看清了一切。
阎罗说得对,和隐雪城修士交战的,根本不是什么雪兽。
隐雪城城主朗声大喊道:“十二头兽均已伏诛,剩下的雪兽不足为惧,众人听命,再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第94章
和隐雪城修士交战的, 不是什么雪兽,而是人。
虽然他们的穿着打扮奇异,形貌也与常人有些许不同, 在这样寒气逼人的冰原当中,却光裸着半边臂膀, 露出大片的身体肌肤。
裸露出来的躯体上,刺文着许多奇怪的字符和兽形图腾, 这些刺青图腾就是他们力量的来源。他们念诵着咒语,催动身上的图腾,御使寒霜之气凝结成兽,攻击来犯的修士。
但因为眉心灯焰, 他们在隐雪城修士眼中, 被完完全全当做了兽。
隐雪城主口中的“十二头兽”想必就是这渊谷中最厉害的十二个人,如今那十二个人皆已死亡, 被收入卷轴当中, 剩下的人的确实力低微,不足为惧。
他们凭借一腔悲愤冲上前, 也不过是让修士的刀下多一条亡魂, 先前她所听见的兽鸣, 其实是这渊谷当中被屠戮之人的悲泣。
慕昭然抬手抓住阎罗的罩袍, 瞳孔中映照着刀光剑影之下,四处奔逃的人群。
他们当中有男有女, 有老有少, 会为了救自己的孩子而扑上去挡住刀刃, 也会因为亲人倒在血泊之中,而绝望痛哭。
可是在隐雪城修士的眼中,他们不过是一群兽, 一群能够点燃天灯护佑城池上万民众安宁生活的雪兽。
“为什么会这样?”慕昭然挣扎了下,抬手想要做点什么,又被阎罗握住手腕压回罩袍内,她茫然不解地问道,“他们是犯了什么过错么?”
就像她前世一样,因为犯了错,所以活该被杀。
身后之人半晌都没有回答,慕昭然在他的臂弯下转过头,还没看见他,就又被冰凉的指尖抵住脸颊给推回去,阎罗在她头顶“嗯”了一声,说道:“错在太弱了。”
慕昭然当即皱眉,张嘴想要反驳,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如何反驳,这世上确实有许多的规则和对错,但归根究底,只要实力足够,错的也可以变成对的,实力不足,无错也可以变成有错。
然而即便是这会为强权所折服的对错规则,也只在特定的范围内适用,人族凌驾于其他种族之上,只要把你打成兽,你的皮毛、血肉、骨骼,便都成了可以取用的资源,根本无需分对错。
所以前来取灯油的修士们,可以毫无负担地痛下杀手,就连向来仁善的叶离枝,也不觉得这有何不妥。
当然,慕昭然在发现这些雪兽是人之前,同样也没觉得这有何不妥。
她与祝轻岚来到这里时,这一场狩猎其实已经到了尾声,那头雪猿应当是最后一头难缠的雪兽,被合力诛杀后,剩下的人几乎没有反抗之力。
“雪兽”逃散之后,隐雪城城主也没有赶尽杀绝,收取了足够的灯油,便命令众人撤退。
祝轻岚化作狐狸身,背上驮着受伤的叶离枝,在上空盘旋了两圈,低着头在渊谷中四下寻找,实在没能找见慕昭然的身影,又担忧背上之人的伤势,才不得不随同隐雪城众人一起离开。
慕昭然看着他们御剑腾空的身影,急得挣脱开阎罗的怀抱,要往前冲去,又被他抓住手臂拉回去。
阎罗能猜到她的打算,却还是张口问道:“你想做什么?”
慕昭然道:“我当然是去把他们眉心的灯焰都取出来啊。”
至少先把那三个人眉心的灯焰给取了,让他们看清楚自己剑尖所指向的,究竟是什么。她虽然讨厌云霄飏和叶离枝,但也知晓他们并不是残忍嗜杀之人,应当不愿意被这般利用。
阎罗问道:“如果站在那里的人是你,你会希望自己杀的是人还是兽?”
慕昭然动作一顿,逐渐安静下来,如果是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杀戮已经造成,事后清醒也于事无补,只会让自己陷入无用的自责和悔恨当中,她比任何人都了解这种痛苦,与其这样,她当然希望自己永远蒙在鼓里,永远也不要知道真相。
就算是自欺欺人也罢。
可是,这些人难道就这么白白死了?不仅被杀,连尸骨血肉都被收走,之后还要被炼制成灯油,去庇护杀他们之人的子民。
慕昭然想到之前点在眉心里的灯焰是怎么来的,就觉得无比恶心。
如果她和叶离枝三人一样,不曾看清真相,只把他们当做雪兽也就罢了,现在偏只有她一个人看得清楚,卷轴里那一张死不瞑目的人面还刻在她的脑海里。
慕昭然看着渊谷中幸存下来的人,他们靠在一起,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渊谷内弥漫着绝望的悲戚。
就连她这个外人都被这种悲戚所感染,眼眶发红。
慕昭然用力挣脱阎罗的手臂,理直气壮地说道:“我和云霄飏、叶离枝又不是什么多亲近的朋友,为何要在乎他们怎么想?”
不如说,他们两人越是痛苦,她就越是开心。
“我才不管他们希不希望知道,也不管他们知道后会怎么样,反正不能我一个人难受。”慕昭然说着,抬手结印唤出石杵来,“我现在就追上去,把他们眉心的灯焰捏碎,把他们抓回来,让他们亲眼看看自己都做了什么。”
“然后再冲去隐雪城,把那座需要用人命点燃的灯塔砸个稀巴烂。”
这一回,阎罗倒没有阻止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
慕昭然坐上石杵,御空而起时,飘来耳边的哭泣声忽然没了,寒冷的雪风从渊谷中卷过,将一切都化为乌有,打斗的痕迹,幸存的异族人,全都消失不见。
只有阎罗还站在那里。
慕昭然从半空落下去,惊疑不定地打量四周,问道:“怎么回事?”
没等阎罗回答,她便已发现了不对,睁大眼睛道:“方才那是幻象?”
阎罗颔首,慕昭然一直紧绷的身体忽地松懈下来,口气透着难掩的庆幸,“原来只是幻象,那方才死的那些人……”
阎罗道:“早就死了。”
慕昭然:“……”这个意思是,她在幻象里所见的景象,其实也是这个地方真实发生过的事?
幻象破开后,慕昭然终于见到此地真实的模样,满目洁白的冰雪渊谷之内,那沉淀在谷中盘旋不散的黑色煞气尤为明显,只有大量含怨横死之人,才能凝聚出这么浓郁的煞气。
慕昭然不由地抬步,走入弥漫的煞气中,阎罗立即伸手想要去抓她,却被一股煞气袭来,将他狠狠地撞击出去。
煞气当中的怨魂终于发现了这个曾经屠戮自己族人的凶手,无数的怨魂从煞气中冲出,尖啸着朝他撕咬而来。
阎罗并指凝出一道剑光,可在看到朝他袭来的怨魂时却迟疑地没有下手,任凭它们啃咬上自己的身体。
他已经斩杀过他们一次,实在无法再斩下第二次。
煞气缠绕在他周身,怨魂撕碎了他身上罩袍,阎罗最后看了一眼煞气深处的模糊身影,慕昭然有地煞在身,这些煞气伤不到她。
他垂下手,这一具木傀分身被彻底啃噬干净,只余千疮百孔的残木落到地上,被冰雪覆盖。
天都城中,游辜雪睁开眼睛,抬手擦去嘴角的一缕鲜血,翻掌唤出双影镜,却什么都没做,只是盯着黄铜镜面出神,“昭昭。”
等她从冰原出来,她心目中的那个游师兄或许已经彻底崩塌了吧。
冰原渊谷内,巴掌大的石相从慕昭然掌心飞出,地煞闭合的双眼倏地睁开,身形拔地而起,迅速膨胀,宛如一座凭空出现的山包。
它低头扫了一眼地面盘桓的煞气,张嘴用力一吸,满谷煞气顿时如江河入海,悉数涌入地煞腹中。
慕昭然闭上眼,神识与石相相通,从地煞吞入的煞气中,看到了这片冰原上过去所真实发生过的一切,也终于听懂了这些异族人的语言。
这些异族人诞生于这片冰原之上,世代生活于此,与这冰原地底的寒脉相依相生,他们就是自冰雪中诞生的种族,是冰原的孩子,是以这片冰原的寒气才对他们格外温柔。
冰原常年寒雾弥漫,外族难以进入,雪族人亦几乎从不与外界交流,他们与世隔绝地生活在这片寒荒之地,以冰原雪兽为食,靠地底寒脉修炼。
这样平静的生活,在他们外出狩猎时,救回来三个外族修士之后,被彻底打破了。
外族修士来到雪族聚居的部落,发现外面价值昂贵的极品寒精石成了他们垒房子的砖石,随处可见,传闻中拥有封冻一城之力的寒玉髓,在这地底的寒脉当中,就像河底的卵石,连雪族人的小孩都可以下去捞一块来玩。
这些无知的雪族人比外面的妖兽还要愚蠢好骗,几样外界的低级法宝,甚至是凡俗中一些没有灵力的器物,就能哄得他们晕头转向。
三个外来修士很快找到了克制冰原寒气的办法,离去之前以感谢救命之恩为由,赠送了许多东西,这其中就包括一块定位罗盘。
慕昭然看到此处,已经能预想到后面会发生的事,果不其然,两个月后,一群修士从天而降,占领了雪族世代生存的地盘。
雪族从此沦为替人开采寒精石和打捞寒玉髓的奴隶,占领者用这些东西外出交易得来大笔财富,逐渐在此地建立起城邦。
隐雪城由此而来。
雪族被驱赶至冰原深处的渊谷之中,成了隐雪城人圈养起来的牲畜,上千年的时间,双方亦经历过无数次的反抗和镇压。
雪族人孤立无援,他们体质特殊,离不开这片冰原,外界适宜的气候,对他们而言犹如熔炉,语言不通的异族人,就这么在漫长的岁月里,逐渐变成了现在的“雪兽”。
而隐雪城在这冰原之外,还拥有许多生意上的盟友,甚至在天道宫执掌正道后,他们很快和天道宫也建立起了来往。
又一年祝灯节来临,慕昭然站在这群悲戚的雪族人身边,就和当初看见那座在暴雨之下,被泥石流淹没的村子一样无能为力。
地煞铭记住了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却没有丝毫力量能够扭转过去。
前来收取灯油的隐雪城修士如期而来,慕昭然忽然听到一道清冷的声音穿过风雪,从上方传来。
“需要十二头雪兽是么?”
隐雪城主忙不迭点头,说道:“行天君可要当心,今年这群雪兽格外凶戾,我先前已经派出许多修士前来,全都折在这渊谷中,在下别无办法,才会向天道宫求援。”
“我听闻行天君能引落雷,正好克制那雪兽,今年我隐雪城中上万民众能否有保障,就全仰仗行天君了。”
慕昭然听到随寒风而来的话音,震惊地仰头望去,于缥缈寒雾之上,看到了悬身立于剑上的白衣少年,和他眉心火红的灯焰纹。
她睁大眼睛,颤声道:“师兄?”
第95章
慕昭然从这煞气之景中看到的游辜雪, 和她后来所遇见的那个游辜雪,看上去不太一样,这时候的他体魄要更为单薄一些, 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周身的气场也远不如现今这般冷凌孤绝。
眼前这个立于剑上的少年人, 眉宇间还带着些许初露锋芒的朝气。
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遇见他,慕昭然定然会冲上前, 细致地打量欣赏一番这个充满着少年朝气的游师兄。
可偏偏是在这样的场合下。
游辜雪从冰山之上飞身落入渊谷,行天剑锵然出鞘,剑尖上电光流窜,劈啪作响, 电弧游走在他的袍袖之间, 震荡起翻飞的衣袂。
这时候的他,剑气便已经有了后世的凌然之威。
慕昭然下意识朝他走了一步, 身后传来雪族人高声的怒吼, 刺青图腾从他们身上脱离而出,化作一只只庞大雪兽, 轰隆隆地朝他奔去, 瞬间便将游辜雪的身影淹没了。
漫天雪雾翻涌, 慕昭然视线忽然凝聚在身前飘飞的一片雪晶上, 雪晶迅速融化成水滴,那水滴之中有电弧光噼啪一闪。
慕昭然偏头, 看到了四周无数悬浮的水滴, 电弧从水滴之中迸发而出, 迅速蔓延出去,眨眼间,交织成一片密集的电网, 切割开一片独立的空间,正好将那十二个悍勇的雪族人圈入剑域之中。
他的剑很快,每一剑都是直取要害之处的杀招,争取用最快最利落的方式,结束这些雪兽的生命。
慕昭然这个不属于当前时空之人,在被行天剑无意间穿过身体时,都感觉到一股恶寒窜过脊背,禁不住打了一个哆嗦,差点以为自己要死在他的剑下。
最后一头雪兽倒下,游辜雪撤走剑域,交织的电网散开,一道兽影忽然从外疾奔过来,哭嚎着朝他扑咬过去,游辜雪握剑的手本能地斜劈阻挡。
那是一只小兽,是一个小孩。
行天剑雪亮的锋刃,轻易就能划破那小孩脆弱的脖颈,慕昭然急忙扑上前去,喊道:“师兄,不要!”
她全然忘记了,这只是一段过往之景,她只是一个外来的看客,谁也看不见她,她也阻止不了什么。
游辜雪看清了朝自己袭来的只是一头体型幼小的小兽,手腕一转,立即想要收剑,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小兽悍不畏死地撞在他的剑上,抬起稚嫩的爪子,拼尽全力挠在了他脸上。
游辜雪额上被一股刺骨寒气逼入,眉心的灯焰纹被抓扯下来一刹,瞳中所见的小兽倏然一变,成了一个半大的孩子。
他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诧异地退后半步,执剑的手指染着血,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又被他收紧五指,牢牢握住。
只是一瞬间,那悬浮出的灯焰再次没入他的眉心。
缓缓滑落地上的身躯又变作了一头伏地的小兽。
是幻觉么?
游辜雪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心的鲜血,随后怔愣回头,环视过地上被他斩杀于剑下的雪兽尸骸。
他额上的抓伤渗出血来,顺着眉心往下淌落,淌入他疑惑的眼睛里。
慕昭然站在他身前,脑海里回荡过阎罗之前的问话,他问:“如果站在那里的人是你,你会希望自己杀的是人还是兽?”
她试着伸手碰了碰眼前这个无措的少年,手指却从他身体上穿过。
就当她自私好了,她现在只希望,他方才什么都没有看见,永远蒙在鼓里,永远也不要知道真相。
只可惜,若能被这么蒙混过去,那就不是游辜雪了。
隐雪城修士前来收走雪兽尸骸,游辜雪暗中留了一道剑气在这渊谷之中,随同他们一起离开,当天夜里,他便又独自一人循着剑气返回了这里。
他站在冰川之上,低头看向渊谷内悲鸣的雪兽。
白日里,隐藏于各处的雪兽全都出来了,它们齐聚于渊谷中心,正在举行着什么仪式,悲鸣声一阵阵地在渊谷内回荡,不断击打入他耳中。
这不是灵智未开的兽类,会做的事。
游辜雪心里忽然生出一股畏怯,那瞬息的一眼,或许只是他眼花了,又或许只是那雪兽的幻术,这世上有许多擅长使用幻术的妖兽,以幻动摇人心。
隐雪城在这冰原上存在千年,城中居住着上万民众,若没了灯油,灯焰熄灭,他们将会被冻死在这座冰原上,他所接到的任务,只是前来协助隐雪城主取得灯油。
取完灯油,他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他应该接受城主的邀请,留在隐雪城中,观看他们热闹而盛大的祝灯节庆,以天道宫行天剑君的身份,接受城中民众的拜谢。
而不是在这一座渊谷之上,听一群雪兽的哀鸣。
游辜雪不断地说服着自己,可那一瞬间所看见的小孩的眼睛,像是噩梦一样刻在了他脑海里,难以忽视,难以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蒙混过去。
他在崖上站了许久许久,终于闭目抬手点在自己额上,指尖电弧没入那一枚灯焰纹,一寸寸将它拔离眉心。
寒气即刻侵入经脉,如尖刺扎入丹田,试图冻结他的真元。
游辜雪周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上一重寒霜,紧闭的双眼睫毛上也凝结上霜雪,他指尖托着那一点豆大的火焰,缓缓睁开眼睛。
煞气凝聚于谷底,煞气中所呈现的景象,自然也在谷底,慕昭然只能从谷底仰头,遥遥地看到冰川崖顶之上那一道孤立的身影。
冰原的月色很亮,但渊谷内寒雾弥漫,隔得实在太远,她无法看清游辜雪的模样。
渊谷内的雪族人千年来积聚的悲愤终于在这一夜爆发,他们一个个从躲藏之处走出来,坐在渊谷中心,切割开自己的手腕,用鲜血起了一个献祭的大阵。
随着雪族人一个个地死去,这法阵的力量也越来越强,当最后一个人闭上眼时,地底轰隆一声巨响,冰面裂开,无数的黑气从裂隙之中喷涌而出,携带满谷冰石聚合成一座巨大的冰雕像。
慕昭然睁大眼睛,不,不是冰雕像。
这些雪族人以生命起阵,用渊谷地底寒髓,共同炼制出一座剔透的冰石石相。
那石相足有百仞之高,身形健硕,堪比一座险峻的冰山,同四周的雪族人一样,身上刻满了雪族的图腾。
冰石石相睁开眼睛,一双虎目煞气逼人,黑色煞气没入它的身体里,化作它体内的血液,不断地沿着图腾循环流淌。
慕昭然的石相坐在她手心里,仰头望向那一尊高逾百丈的冰石相,隔着百年的时光,竟能和对方生出共鸣。
它也是一尊地煞石相。
地煞冰相屈膝蓄力,轰隆一声弹射出渊谷,巨大的力量震碎了谷底,将这些雪族人的尸身埋入碎裂的冰雪之下。
慕昭然仓促回头,崖上的身影也消失不见了。
这一段旧日之景从这里骤然断开,慕昭然睁开眼睛,重又回到了现实,她怔愣地站在原地,隔了好久,才从那一段悲烈的旧日之景中回过神来,转头环视了一圈四周的茫茫雪景。
一百年前发生的事迹已经被风雪掩埋,但为何现在又要造出这么一场幻境,让云霄飏和叶离枝来这里,重历一次游辜雪曾经经历过的事?这到底是图什么?
慕昭然暂时想不明白,唤出石杵来,准备返回隐雪城,她能猜到百年前那一尊地煞冰石相去了何处,它怀着雪族人刻骨的仇怨,一定去了隐雪城。
如果云霄飏和叶离枝在这里猎杀的雪兽都是幻象,那么,那一座隐雪城必定也是一座幻境。
她急匆匆地想要御空而起,忽然想起阎罗来,慕昭然四下寻不见他,倒是她手心里的石相勾动手指,一缕煞气钻入雪地中,卷了一个东西丢进她怀里。
“什么东西?”慕昭然抓起来一看,是一截腐朽的木头,木头被腐蚀得千疮百孔,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残破不堪,她嫌弃地斥责自己石相,“不要什么破烂都往回捡。”
石相:“……”
她抬手准备扔掉,余光扫见那木头形似人手的掌心里有一道灼痕,动作猛地一顿,慌忙收回手来仔细打量,从这灼痕上发现了一缕残留的日精力量。
阎罗先前曾抓过她的熔鞭。
慕昭然艰难地从这腐朽的木头上辨别出一点人形来,没好气地想,这混蛋,竟然是用傀儡分身来见她的,那她之前岂不是亲了一嘴的烂木头?
她想到此处,顿时恶心地吐舌,捏住袖子用力擦了擦嘴巴,她以后再也不会让阎罗碰她了!
木傀损毁严重,想来他的神识已经不在这里面了,慕昭然现在也无法联系上他,骂不着也打不到,更不知道他伤得重不重,只好先将这一截残破的木头收进锦囊里,御空往隐雪城而去。
没有了灯焰相护,冰原的寒气对她复又变得残暴起来,寒风扑面,割得她皮肤生疼,刺骨的寒气无时无刻不往经脉里钻。
慕昭然御空的速度很慢,催动着体内日精,时时都在与侵骨的寒气对抗。
雪族人与这冰原地底的寒脉相依相生,这座冰原就像是母亲一样呵护着他们,连寒气都对他们格外温柔,谁能想到,正是因为这份特别,让雪族人成为了燃烧的灯焰。
用雪族血肉所点燃的灯焰护住了隐雪城民众和前来隐雪城的每一个人,那灯焰中想必被隐雪城主做了什么手脚,让每一个点了灯焰的人,都看不清雪族人的真面目,让被蒙蔽之人,成了他们的帮凶。
实在太过歹毒了。
这样一座歹毒的城池,竟然在这极寒之地,繁荣了千年。
慕昭然的石相吞噬了渊谷内残余的煞气,让她在煞气中随着雪族人重新经历了一遍过往,她心疼被蒙蔽而成了他人手中刀的师兄,也怜悯被人屠戮的雪族,心中对那座隐雪城只剩下厌恶。
再次穿过冰原,来到隐雪城外,隐雪城中依然一片热闹祥和,城中民众为了祝灯节,树立起冰雕,挂上了彩绸和灯笼,不论谁人站在这里,都不得不为这冰原之上能有这样一座繁荣城池而惊叹。
慕昭然越过城楼上狰狞的雪兽冰雕,看了一眼城中盛景,随即闭目,召出石相,神识与石相相通,借助石相的眼睛,再次朝隐雪城望去。
透过石相的眼,她终于从那繁荣的表象之下,看到了霓虹灯影之中,丝丝缕缕盘桓不散的煞气。
这一座城果然也是幻境。
慕昭然催动石相,试图吞食城中煞气,那一缕缕的黑色煞气被她的石相牵引起来,但随即又被一股力量压回地下,她尝试了数次,均没有成功。
造就这一座幻境的背后之人力量太过强大,煞气被压在幻境之下,除非她能破开幻境,或者幻境自行散去,否则她都吞不到那些煞气,便也无法得知当年又发生了什么。
慕昭然烦躁地蹙眉,重新进了城中,催动御妖符,唤道:“臭狐狸,滚过来。”
第96章
祝轻岚被符咒力量强行摄来, 跌跌撞撞地在她身边站定,一眼看到慕昭然那副生人勿近的瘆人表情,忙心虚地解释道:“我不是故意丢下你不管, 当时离枝伤重,急需要治疗, 我才不得不先行带她离开,事后我想来找你的, 可又找不见具体方位……”
他那时候,确实太过心忧叶离枝,想到慕昭然可以凭借云霄飏确定方位,应当能自行回到隐雪城来。
可回到城中后, 他等了一日又一日仍不见慕昭然的身影, 才开始担忧起来,想要返回渊谷去寻她。
但茫茫冰原, 寒雾弥漫, 不辨方位,那一座渊谷所在的位置只有隐雪城主可用罗盘定位, 隐雪城主为准备祝灯节, 回来城中便入了灯塔炼制灯油, 无人能去打扰。
叶离枝和云霄飏二人受了伤, 需要闭关疗伤,祝轻岚无法确定渊谷位置, 踏出城去, 也只会在雪雾中迷失, 他当真是提心吊胆了好几日,一直等着圣女殿下主动召唤他。
慕昭然摆手,并不在意他丢下自己独自离开这件事, 问道:“叶离枝和云霄飏现在在何处?”
祝轻岚顿了下,回道:“在城主府中养伤,今日午时,离枝才苏醒过来。”
慕昭然立即抬步往城主府的方向走去,说道:“带我进去见他们。”
两人到了城主府中,正好撞见叶离枝急匆匆往外走,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脚步虚浮,显然伤势还未痊愈。
祝轻岚忙快走两步,上前扶住她,“你伤还未好,怎么出来了?”
见到祝轻岚全须全尾地回来,叶离枝舒了口气,担忧道:“你就那么凭空在我面前消失,我怎么可能坐得住……”
祝轻岚被她这一句话哄得甚是开心,为了他那一点可怜的狐狸面子,他没有告诉叶离枝自己被人种下御妖符之事,这时还不忘回头使个眼色,让慕昭然别说漏嘴。
叶离枝看到后方的慕昭然,惊讶地睁大眼睛,“殿下怎么会在这里?”
祝轻岚道:“她跟我一起来的,你才醒来,我还没来得及同你说。”
叶离枝来回看他们一眼,无奈道:“先、先进去再说吧。”
慕昭然笑着应道:“好啊。”
想来叶离枝也算是这城主府中的贵客了,慕昭然随着一起进去,门口侍卫只简单问询了几句,得知是天道宫而来的同门时,便拱手拜了一礼,放他们进去了。
叶离枝带他们去了她疗伤居住的院子,慕昭然打量一圈这个布局雅致的庭院,问道:“云师兄呢?他不在这里么?”
叶离枝道:“他在另一间院子。”
慕昭然闻言,当即便停下脚步,“我听说云师兄也受伤了,我想去探望一下他。”
叶离枝忙唤住她,“殿下!”
慕昭然回头看向她,叶离枝抿一抿唇角,开口道:“我想知道,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慕昭然摊手,大大方方地坦然道:“跟在你们身后找来的。”
叶离枝不解道:“殿下为何要跟着我们?”祝轻岚也就罢了,她知道他为何会跟着她,但圣女殿下竟然也跟在后方,他们竟还真的找到了这一座隐雪城。
没等慕昭然回答,叶离枝犹豫道:“殿下是为了云师兄么?”
慕昭然点头,“算是吧。”
虽然这话听上去,让她跟祝轻岚那只狐狸一样,变成了恋爱脑的舔狗。
但她心里的真实目的,又确实无法说出口,总不能说她跟着云霄飏,是想要趁机抢夺他的机缘吧?
三个人坐在院中石桌边,一时都静默下去。
叶离枝绞尽脑汁想了个理由,说道:“我和云师兄出来历练,只是为了培养默契好修习乾坤剑法,并没有别的想法,你们实在不必这么紧跟着我们。”
祝轻岚趁机道:“反正都是历练,那我们四个人一起历练呗,你想和他培养默契,我绝不插手。”
慕昭然瞥了那只天真的狐狸一眼,随意道:“神州这么大,在哪里历练不是历练,为何非要跑到这偏远之地的幻境里来历练?”
叶离枝蓦地抬眼,眼中闪过一些惊愕之色,又被她垂睫遮掩过去。
祝轻岚一脸茫然,“幻境?什么幻境?你之前不是说这城不是海市蜃楼吗?”
他伸手从旁边的花丛中摘了一片菊花瓣,放进嘴里嚼嚼,都能嚼出花汁的味道。
和雪□□战时,他们身上受的伤流的血,也都是切实存在的,祝轻岚还差一点被那条白鳞大蛇的尾巴绞断肋骨,耗费了大量狐火才把它烧死。
这怎么会是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