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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梦见又回到了前世,她所做的一切坏事都被揭发到了明面上,她跪在审判台上, 台下是数不清的人,指着她谴责怒骂。

她惶然无助地跪在那里, 听着似海潮一样涌来耳边的骂声,快要窒息地喘不过气来, 喃喃地解释道:“不是我,我已经悔改了,我这世什么都没做,我没罪……”

这个时候, 有人分开了人潮, 从台下走上来,牵住她的手, 和她站在了一起。

慕昭然抬起头, 泪雾朦胧的视野里,映照出那一副凛若冰霜的眉眼, 他抬手拭去她眼角泪痕, 低声道:“师妹, 别害怕, 我带你离开这里。”

他并指御剑,斩断了她身上的枷锁, 牵着她走下审判台。

周围的怒骂声反而更大了, 大骂他们是祸国的奸佞, 是应当受到天诛的邪魔。

慕昭然心惊胆战地抬眸,才发现牵着自己的人,不知何时已经变了, 纯净的白衣变作了浓郁的深色,袖口上的暗红刺绣像浸染的鲜血,一只蝎影从他手背上爬过,窜进了紧扣着她的指缝中。

“阎罗……”慕昭然颤声唤道,牵着她的人侧过头来,乌黑的鬓发下露出半面薄银面具。

她猛地站定脚步,再不肯往前迈进半步。

她不能跟他走,跟他走了,她就又回到了前世的道路上,真的成为人人唾骂的妖邪了。

慕昭然伸手去掰他的手指,用力地想要挣脱,嘴里只不断地道歉:“我不能跟你走,对不起,对不起……”

她从乱梦中惊醒过来,眼睫湿漉漉的,怔怔地望着床帐顶上,耳边响起榴月欣喜的声音,“殿下,你终于醒了。”

脑海里残留的几许梦影被榴月的声音完全搅散,慕昭然难受地呻吟一声,抬手按了按眉心,翻身从床上撑坐起身,环顾一眼屋内摆置。

这里是土宫后殿的休憩院落。

她问道:“游辜雪呢?他怎么样了?”

榴月忙伸手扶住她,摇头道:“我也不是很清楚。”

榴月等人只是她带来的灵使,随侍在她左右,并非天道宫中人,许多事情都不是她们能够获知的。

慕昭然赤脚踩下地来,身子控制不住地一晃,扶着榴月的手定了定神,才道:“给我更衣。”

她身上的血衣已经被换了下来,此时只穿了单薄的内衫。

榴月担忧道:“殿下自从契约药石后,往日受了伤都好得很快,但这一次,殿下经脉受损,丹田亦有损伤,我已给殿下服用了疗伤的丹药,都有三日了,殿下的伤还是未见好转,需得静养才行。”

慕昭然经脉里的确有着绵绵不绝的刺痛,她坐到妆台前,看了眼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色,没有力气多做解释,只道:“没事,很快就好了,给我梳发吧,我要去见夫子他们。”

榴月暗自叹息,取来梳子,帮她束发。

慕昭然闭眼感受了片刻体内的药石,药石躺在灵基之内,内里的青气黯淡。

当时游辜雪承担了禁制法阵九成的攻击,伤得太重,她情急之下只能将药石的药气全渡给他,因此几乎耗空了石中药气,现在药石还未恢复,在不断消耗着她的灵力。

所以她的伤才好转得这样慢。

思及游辜雪浑身是血地靠在她肩头的样子,她的心脏到现在都仍不由紧缩。

那一刻,他唇边的血止都止不住,不断地滴落在雪白的衣袍上,行天剑回归他体内后,他额上的剑纹依然黯淡无光。

他可能会死。

这个念头砸进她的心里,心海里的蝴蝶剧烈地振翅,不断地吞噬着她波动的爱念,可慕昭然还是因为有可能失去他而害怕地发抖。

可见它吞得还不够多,还不够让她心如止水,才让她陷入因爱而生的忧怖中。

就在心海里的蝴蝶快要被她激烈的情潮撕裂时,一只手抬起来落在她脸颊上,轻轻抚了抚,安慰道:“别害怕,我没这么容易死。”

慕昭然抓住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里的温度,心里的恐惧才慢慢缓解。

药石还在运转,还在持续为他疗伤。

榴月见她坚持要出门,又拿了两枚疗伤止痛的丹药化入水中给她服用。

慕昭然服下丹药,精神好了许多,穿戴齐整,去土宫前殿寻找岑夫子等人,正好听见岑夫子凝重的叹息。

“狐岐山上的禁制被他一剑劈裂,禁令未到时限便解除,九尾狐族逃出狐岐山,使得四境人心惶惶,法尊因此大怒,他定然得受些惩处……”

慕昭然扶在门边的手指收紧,禁制崩毁的时候,她便知此事必然无法善了,她隐约已经预料到回来可能会受罚,但她还是将他送回来了。

如今四境都臣服在天道宫之下,若不回来,又能去哪呢?南荣还在等着她拿回一枚新的承天鉴呢。

慕昭然心里还残留着一点侥幸,试图辩解道:“可他是为了救人啊!九尾狐的鬼魄吞了我们的魂,游师兄是来救我们的!”

岑夫子回头看向她,先问了她一句:“你怎么起来了,伤势如何了?”

慕昭然说自己无碍,岑夫子才又继续道:“当年与九尾狐一战,不知牺牲了多少人,才布下那一座禁制法阵,镇压住九尾狐族,哪怕他是为了救人,也难以抵消破坏禁令的过错。”

慕昭然抿了抿唇,“是我和他一起……”

林夫子咳嗽两声打断她的话,“此次前往狐岐山,行天君一力承担了任务失败的所有罪责。”

慕昭然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游辜雪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了,所以她才能好好地躺在土宫养伤,毕竟,谁也不会相信她一个金丹期,会有能力破坏禁制。

岑夫子道:“还有那些死去的弟子,都是跟随他而去的,也要对他们有所交代。”他这几天叹的气,都快把土宫的灰都吹完了,“死罪能免,但定是要受些活罪的。”

慕昭然沉默片刻,问道:“那他现在在哪里?”

岑夫子又叹了口气,“他被关在覆雪殿中,除了皇甫思外,任何人都不得前去探看,法尊已经下令,要他明日登刑台受罚。”

“明日?”慕昭然愤怒道,“即便要受罚,就不能等他的伤好些吗?!”

林夫子道:“能有三日宽限,已经是天道宫中众多夫子和弟子们求情得来的结果。”

慕昭然气得眼前一阵阵发晕,林夫子渡了一些灵力给她,宽慰道:“法尊发话,此事便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你既已醒了,便让你那灵使带你回去休息吧,好好养伤,先顾好自己。”

法尊,又是法尊。

前世也是他的一句话,让她被送上刑台,受了十二道噬灵引,被逐出天道宫。

慕昭然仰头望向高空的钧天悬岛,心里生出些愤懑难平来,凭什么他的一句话,就能判人生死。

她不死心地去了覆雪殿,这一座侧悬岛上的殿宇第一次被覆盖在结界之下,不准任何人踏入,就连那只梅花鹿都只能在外徘徊,最后跟着她一起回了竹溪阁中。

慕昭然坐立难安,取了双影镜来打开,灵力的波澜自镜面荡漾开,显出另一端的景象。

游辜雪盘膝坐在床榻上,正在打坐疗伤,在慕昭然连通双影镜的下一瞬,他便睁开了眼睛,目光直直地往她望过来。

慕昭然透过镜面看向他,指尖再渡入一道灵力,催动了镜面上那一道传音的符文,随后轻声唤道:“师兄。”

她唤的,还是师兄。

游辜雪应了一声,看出她满眼的担忧,主动道:“不用担心,有你的药石相助,我的伤已经好了很多。”

慕昭然从他的外表,实在看不出他是不是当真好了很多,依然忧心忡忡:“可你明日就要上刑台受罚。”

“刑罚再如何重,也比不了禁制的攻击,放心吧,死不了。”游辜雪心不在焉道。

法尊就算想杀他,也不能无缘无故地动手,在狐岐山时要借助九尾狐鬼魄的名义,用禁制来对付他。

如今登刑台受罚,也得罪刑相当,不管什么惩罚,他都能承受。

他现在并不在意明日的刑罚,如果不是被关在覆雪殿中不能外出,他此时此刻,更想亲自站到她面前,想仔细打量她每一丝表情。

想看清楚,她知道游辜雪和阎罗是同一个人后,会作如何想,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会喜悦他们是同一个人么?

游辜雪醒来之后,感觉到体内苦涩的药气,在他的经脉里不断循环,几乎浸透他了感官,但他竟丝毫不觉得苦。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的,都是她那一句,“要死一起死,反正又不是没有一起死过!”

她认出他来了,她知道他是阎罗,这一次,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只一味地推开他,她宁愿和他再死在一处,也没有弃他而去。

如此说来,她对师兄的喜欢,应该是超过对阎罗的厌憎的吧?

慕昭然完全不知他的想法,低垂下眉眼,愧疚道:“师兄,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游辜雪打断她的话,轻嘲地低笑了一声,“不关你的事,只是法尊想要教训一下我罢了,说不定你还是受我牵连的。”

慕昭然抬起眼帘,不解道:“为什么?”

“玉不琢,不成器,树不修,不成材。”游辜雪淡然道,“法尊许是觉得,我还需要再修剪磨砺一番。”

“这算什么磨砺?”慕昭然气愤道,她想起之前在冰原上所见的画面,那一次他就差一点死了,难道他以前所经历的任务,都是这样九死一生的磨砺么?

回想到从神木上看到的未来,慕昭然有些理解了,他最后为何会叛出天道宫。

游辜雪紧盯着她,毫无征兆地开口,喊了一声:“昭昭。”

慕昭然心跳一滞,所有的思绪都被打断,只因为这一声喊,她周身都发起热来,从耳垂到脸颊都开始发烫。

阎罗以前也这样唤她,但这个称呼从游辜雪嘴里吐出来,却叫她不知为何反应这样强烈。

明明她已经知道了,他们是同一个人。

游辜雪的视线明明隔着镜面,却如火星一样落在她身上,问道:“你就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么?”

慕昭然浑身发热,脑子也在发热,只是下意识吐出了心中之言:“你可以一直是游辜雪么?只是游辜雪。”

游辜雪一怔,听出了她的意思。

她只想要师兄,不想要阎罗。

第117章

慕昭然说完就后悔了, 她实在太自私了,她明明都看清楚天道宫是如何对待他的,却还是希望他只是游辜雪, 不要变成阎罗。

只有他依然是游辜雪,是站在光明之中的行天君, 她才敢和他在一起。

慕昭然心底第一次滋生出一丝自厌情绪,前世临死之时, 那些如雪花片一样落在她身上的评论咒骂,其实都说得没错。

她确实是一个虚伪、懦弱、又自私自利的恶毒之人,重生之后也没有多大的改变。

“对不起。”她低声道歉,没胆子去听游辜雪的回答, 伸手抽走双影镜内的灵力, 再次选择了逃避。

可在镜中的画面消失前,她听到了从另一端传来的清晰的回答:“好。”

他答应了。

灵光熄灭, 镜中之人的身影隐没, 慕昭然捧着镜子,心跳失序地跃动, 心海里的蝴蝶颤巍巍地扇动着翅膀。

短暂的喜悦很快退去, 慕昭然的心反而前所未有地冷静。

以前的她, 从来不会去想旁人为什么要对她好、又凭什么会喜欢她, 她只会理所当然地认为,别人就该对她好, 就该喜欢她, 不为什么不凭什么, 只凭她是慕昭然。

可是,经历过前世,她到底也有了些改变, 也开始患得患失地想,为什么呢?凭什么呢?

就如她曾看见过的某一条评论所说的那样,她身上究竟有哪一点值得被人爱?

值得……在她前世都那样背叛他,害死他以后,今生他都还愿意爱她?

慕昭然把自己摆在他的位置上,设身处地地想了想,换做是她,她早就一剑劈死她了。

游辜雪如果不是为了报复她,那他会不会也和九尾狐王一样,和她一样,是身不由己地对着某个人心动痴迷?也许他早晚也有清醒过来的一天。

慕昭然想到此处,都为自己心中冷酷的想法所惊讶。

在阎罗和游辜雪都为她做了那么多后,她却在冷血地质疑他的真心。

可是,她真的很难控制住自己,不去怀疑。

否则他为什么会喜欢这样一个曾经背叛他、伤害他、被所有人都厌弃的她?

慕昭然将脑袋埋进枕头里,用力撞了撞,自我谴责道:“慕昭然,你真的很坏,你为什么能这么坏!”

她死气沉沉地把自己埋在枕头里,良久后,又猛地翻身坐起来,用力捶了捶心口。

现在不是纠结情爱的时候。

心海里的食爱蛊安静下来,慕昭然的心也终于彻底平静,她闭上眼睛,开始反复回想九尾狐塞进她脑海里的记忆。

九尾狐千娆对那条妖蛟的感情来得很莫名,她心里分明在意的是那个书生,后来却像是失了理智似的,为了妖蛟做了许多伤害他的事。

狐王被那一股莫名的情愫掌控,正是从签下婚书之时开始。

慕昭然先前就怀疑过自己对云霄飏的感情,前世也就罢了,她遇到云霄飏的时候,还从未喜欢过别人,即便一见到他便为他神魂颠倒,也只会当做是真心爱慕他。

可前世临死,她已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重活过来,见到他却依然像前世一样抑制不住心跳,这一直让她觉得奇怪,她起初还以为,是自己前世爱得太深,以至于残留的感情还在影响着她。

看过狐王的经历,她才恍然明白,原来感情也能被强灌入心内。

狐王是签了那一份婚书,那她呢?她是在何时何地,不小心签下了自己的名?又是什么东西能够如此肆无忌惮地操纵他人?是天书么?

慕昭然走到窗前,仰头望向高空上那一座至高无上的悬岛,天道宫执掌正道,它就当真一定是正义的么?

比起那位言出法随、承接天谕的法尊,慕昭然更愿意相信游辜雪一些。

只是,她现在的实力还太弱了,即便她是南荣圣女又如何,即便她的父亲是南荣国君又如何,都需要仰仗天道宫而存活。

慕昭然握了握拳,盘膝坐到软榻上,闭眼自视形躯,仔细审视着魂上那一朵业莲罪印。

按照系统最初的说法,这莲印是她前世的罪孽所化,她能有重活一世的机会,需得完成系统布置的任务,赎清前世罪孽,才能消除魂上罪印,重获自由。

不过约摸从烟瘴海回来之后,系统便再没有给她发布过强迫赎罪的任务,不仅如此,后来的几次出力,都可以算得是在助她。

先前吸收了云霄飏流失的气运,莲印中心多了一团浓缩的紫气。

在狐岐山时,又吞噬了禁制的力量,如今这朵业莲罪印和当初已经大不一样。暗红色的花瓣颜色淡去很多,现在倒反而隐隐透出金色。

狐岐山上的禁制,是天书的力量。

系统能吞噬天书的力量,想必和天书有所关联,它现在愿意助她,她当然要好好利用它。

慕昭然在心里道:“系统,你吸收的禁制力量,吐出一部分来,我要试着炼化它。”

系统十分配合,在她能承受的范围内,释放出了一部分力量出来。

外面星月西坠,夜色逐渐退去,天边透出拂晓的晨光。

覆雪殿上的结界打开,巫善长老领着一帮修士,已经在门外等候,游辜雪没有半点抵抗,顺从地跟随他们往刑罚堂去。

有一段时间,游辜雪隔三差五地往刑罚堂来,巫善与这位行天君倒也有几分交情,虽不能徇私,却也不忍心地提点了几句,好叫他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遂传音道:“刑罚堂对你的过错进行了审定,会动用打神鞭,行天君今日怕是要吃些苦头。”

游辜雪眉眼冷肃,已有所料,面不改色地应道:“多谢巫善长老。”

刑台开启,刑罚堂后方那一座隐没于山雾中的小悬岛显露人间。

小悬岛上只有一座暗沉的三层石台,台面四方各立有一根粗壮的石柱,柱上雕刻有一张张横眉怒目的兽面。

游辜雪踏入刑台之上后,柱上的兽面发出怒吼,张开獠牙,吐出一根根锁链,将他缚于台中。

刑罚堂外已经来了许多天道宫中的师生,有乘坐仙鹤,有站于树巅、屋顶,更有许多御剑悬空而立的剑修,天上地下都遍布着人,遥遥望向那一座小悬岛。

慕昭然站在霜序的灵剑上,隔空望着那一座刑台。

前世她便是在那座刑台之上被钉下十二道噬灵引,痛不欲生地熬过了十二天,如今只是听见那刑台之上的兽鸣,心中便禁不住发怵。

法尊和灵尊都没有露面,刑罚堂巫善长老抬手托举出了一张审判的卷轴,卷轴在刑台之上徐徐展开,字迹从卷面脱出,飞上刑台上空,展示于众人面前。

行天君游辜雪,擅破狐岐山禁令,纵九尾狐族逃散,遗祸世间,其罪难恕。今判施以三十鞭刑,以儆效尤,勿敢再犯。

片刻后,字迹降下,嵌入刑台法阵之内。

台面四根法柱顿时大亮,灵光从柱内冲天而起,于半空绞缠在一起,凝结成一根暗红色的长鞭。

长鞭一出,一股无形的威慑之力从刑台上扫荡开,直刺人灵台,周围弟子都不由退避三舍,往外散开。

慕昭然按了按眉心,听到身旁夫子语气凝重道:“竟然动用了打神鞭。”

“打神鞭?”慕昭然当初因为乌团一事去刑罚堂抄书时,曾随手翻阅过堂中的书籍,其中一本记载刑器的书中,提到过打神鞭。

打神鞭是直接作用于元神的刑器,元神受创比身体更难以恢复,据说十鞭便可打得人修为跌落,曾还有人在打神鞭下直接魂飞魄散。

她心中气怒已极,想要冲上前去,被林夫子挡了下来,警告道:“别胡来,刑罚结束前,谁也闯不进去。”

那边厢第一鞭已经落下,打神鞭挥下之时,风云静止,并无多大的阵势,甚至能够称得上寂静。

鞭梢落到人身上,也不会在肉身上造成什么伤痕,游辜雪那一身白衣,依然干干净净。

他安静地站在台中,直到第六鞭时,束缚在他身上的锁链才有了细微的碎响,是他身体颤抖时,带起的动静。

也是他身上唯一的动静了。

看得四面围观的人,都不由疑惑,那真的是令人闻之色变的打神鞭吗?

只有慕昭然能听见行天剑幽微的颤鸣,代替主人痛吟,通过剑格上那一枚标记,闷闷地传入她心里。

三十鞭,无声无息地落尽,刑罚结束。

束缚在游辜雪身上的锁链收回,他身形晃了晃,蓦地折膝跪到地上,身上剑气逸散,电弧流窜。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的修为从化神巅峰直跌到了化神初期,甚至隐隐有跌破化神境的趋势。

有人心有戚戚道:“打神鞭原来真的能废人修为,就连游辜雪都承受不住。”

“何止是废人修为,换做别的人,可能已经魂飞魄散了。”

“我宁愿肉身挨上三十鞭,也不愿元神受损,元神受损很难补得回来,说不准修为就要停滞于此了。”

“我们也犯不下这等大错,你有能力斩开狐岐山的禁制吗?九尾狐族散逃出来,还不知未来会有多大的祸患,奉天君现今都还在外搜寻九尾狐族的踪迹。”

“现下看来,倒是不知最后会是谁继任剑尊之位了。”

慕昭然听着四周的窸窣议论,紧紧盯着刑台上的人。

因境界下跌而流泻的剑气在刑台上横扫,电光肆虐,让人根本无法靠近。

失控的剑气绞破了他的衣袍,游辜雪垂眸看到电弧在手背上击出的一道狰狞红痕,瞳孔骤缩,强行稳住自己动荡的神魂,立即结印,将失控的剑气硬生生压回脊骨的命剑内,偏头吐出口血来。

眼前的空间忽然波动,一个身影从虚空中奔出,扑过来扶住他,“师兄!”

游辜雪将手缩回袖口内,勾唇笑了一下,“我没事。”

第118章

南境边界的一处密林, 啊呜啊呜的叫声持续响了良久。

祝轻岚蹲在山溪旁,掬来一捧水喝过,起身甩了甩指上的水珠, 回眸瞥一眼地上的老狐狸。

“宁小公子,现在四境的宗门世家都收到天道宫的命令, 在搜捕九尾狐余孽,你是不是忘了, 你现在也在一只九尾狐妖的体内,你确定带你回到宁家,你家中人还会认你?”

宁衰可怜兮兮地趴在地上,又张开嘴叫了一阵。

祝轻岚听过后, 笑道:“哦?是这样啊, 宁家子嗣单薄,宁小公子是宁家三代单传的一根独苗, 这么说来, 你的命应该还算精贵。”

胡娘子——亦是红箩,在祝轻岚体内道:“听说宁家后山关押着许多妖, 正好去那里给我寻个肉身暂且用着, 我当年从狐岐山逃出来, 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 老娘也舍不得夺了你的肉身。”

当年红箩从那古怪的幽室出来,来到外界所见到的第一幕, 就是被一群豺狼啃咬的狐狸。

红箩随手杀了那群狼, 但被围咬的母狐已经断了气, 撕裂的肚子里,有几只临产的幼崽也被吞了。

唯余一只,剩下一丝气息。

同为狐, 红箩又刚告别族人,正是孤身一人时,所以大发善心地救了它,给它喂了不少血,才让那幼狐活了下来。

那幼狐就是祝轻岚。

祝轻岚身体里有了九尾狐之血,出生便与普通狐狸不同,睁眼就已开智,妖力长进得也快,还诞生了九尾狐族的伴生花,修炼出了九条虚尾,也算得是大半个九尾狐族了。

红箩觉着自己辈分高,不肯纡尊降贵给他当娘,但在祝轻岚心里,红箩的确是他的再造之母。

祝轻岚依她所言,点头答应道:“好,我就好心送宁小公子一程,放心吧,到宁家之前,我会教会你如何说人话。”

宁衰又啊呜两声。

祝轻岚道:“化形?你现在化形出来,也是个黄土埋脖子的老头。”

两人正说着话,祝轻岚忽地感应到了自己的焚月花所在,距离此地大约有两百里远。

云霄飏一行人阴魂不散地追着狐岐山逃出的九尾狐踪迹,还没有放弃搜捕红箩。

红箩道:“你那位叶姑娘时不时地往焚月簪里渡送灵力,也不知是为了提醒你,还是为了寻找你的位置,你和云霄飏两人,你猜她如今会帮谁?”

叶离枝的那一根焚月花簪是祝轻岚的伴生花,只要渡入一点灵力,他便能感应到伴生花的所在,当然,持着焚月花簪之人,亦能感应到他的所在。

到了现在,祝轻岚也不敢奢望,叶离枝会选择帮他了。

他拎起宁衰,纵身飞跃,很快从这里离开。

两百里之外的一家路边茶棚里,叶离枝悄无声息地收了簪子,拎着一壶茶水过去,坐到简陋的木桌边。

此行除了他们二人,还有数名三仙岛的妖修,为了搜捕逃窜的九尾狐余孽,三仙岛也算是群妖出动了。

叶离枝虽不知道祝轻岚为何会出现在狐岐山中,但他与九尾狐族勾结已是板上钉钉,要是被抓住,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祝轻岚曾经帮过她良多,她也只能用这种方式提醒下他了。

一名三仙岛的妖修收下通讯器,往云霄飏看去,说道:“我听天道宫的同族传来消息,行天君受了三十道打神鞭,修为从化神巅峰直接跌落到了化神初期,看样子元神应该伤得不轻,说不准后续还会跌落下化神境。”

对于打破禁制,放纵九尾狐族逃窜,三仙岛的妖修对游辜雪多有不满。

那名妖修说话的语气很轻慢,和自己同伴交换了个眼色,透出点幸灾乐祸的味道来。

云霄飏握着粗陶杯的手微微收紧,旋即又放开,“我师兄修为深厚,不会这么容易跌下化神境的。”

那妖修听出他语气不快,耸了耸肩,解释道:“在下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这对奉天君来说,反倒是个机会。”

云霄飏蹙紧眉头,不悦地瞪视他们一眼。

那妖修讪讪闭嘴,不再多说什么,一行人休息片刻,又寻觅着九尾狐妖的踪迹追去。

云霄飏有些心不在焉,其实在前往狐岐山之前,他守在师尊陨落的殿宇中那几日时,法尊曾以法相虚影降于殿中,给了他一句话。

“天书选中的人,是你。”

那时候云霄飏还有些不解其意,因为在他心中,他已接受了自己和师兄的差距,也已认定剑尊之位是师兄的,却没想到,去狐岐山一趟后,会发生这样大的变故。

云霄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天书为什么会舍弃师兄而选中他?

天道宫。

刑罚执行完毕,众人也都从刑罚堂散开了,游辜雪被送回覆雪殿中。

他这人性子孤高冷清,平日里便独来独往,眼下因犯过受罚,就更没有人会来覆雪殿了。

巫善长老将人送回来后,也很快离开,偌大的覆雪殿,只有慕昭然陪在他身边。

“你伤得这么重,为什么皇甫思不来给你看伤?”慕昭然不满道,说着便要去圣医堂抓人。

游辜雪回手将她拉回来,摇头道:“不用去了,既是刑惩,受刑之后的伤痛,亦是刑罚中的一环,自然不准有人前来给我治伤。”

慕昭然暗地里骂骂咧咧,什么天道宫,也太没人性了,她小心地将游辜雪扶到床榻边坐下,伸手去解他的腰带,想把他这一身撕裂的衣袍脱下来。

游辜雪元神不稳,反应有些迟钝,意识不太清明,等到肩上的衣衫剥落,他才后知后觉地抬手抓住她的手腕,问道:“你做什么?”

慕昭然理所当然道:“检查你的伤呀。”

游辜雪扯开她的手,双手环腰将她的两只手都背到身后,扼住手腕,埋头靠进她怀里,低声道:“不用,我身上没有伤。”

打神鞭伤在元神,但他不确定,最后剑气失控的那片刻,还有没有在他身上其他地方留下伤痕。

慕昭然双手被他反剪在身后,又不敢用劲挣脱,软声劝道:“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又不是要非礼你,再说你这身衣裳都破了,也得脱下来……”

她话没说完,环在腰上的手臂收紧,抱着她倒上床榻,随后旋身一转,将她按进了床铺内侧。

游辜雪脸色苍白,精神不振,紧紧将她环抱在怀里,修长的手掌依然扼着她双手手腕,说道:“别动,就这样让我靠一会儿就好。”

慕昭然只能依着伤员,安静地等待了片刻,抬眸再看去时,他已经昏睡过去。

“师兄?”她轻轻唤了一声,游辜雪没有任何反应,她又用更轻的声音,唤道,“阎罗。”

游辜雪眉心颤动了一下,还是没有醒过来。

慕昭然近距离地盯着他,仔细打量着他的眉眼,将这张面上的五官和记忆中的人作比较。

阎罗每次见她,都将身上的肌肤遮掩得严严实实,薄银面具将脸部都遮挡完了,就只露出一双眼睛。

许是他后来炼制蛊虫,改变了一些体貌特征,他们的眼形相似,眼瞳颜色的深浅却不一,也不能怪她一直认不出来。

只有这张嘴,亲上去让她觉得熟悉。

原来他没毁容前,真的生得这般好看。

慕昭然最初发觉他们可能是同一个人时,还忍不住生气,可现在看他伤成这样,她又实在气不起来了。

她在游辜雪怀里扭动几下,往上蹭了蹭,仰面凑过去轻轻吻了下那张嘴,舌尖抵开他的唇,随后运转体内药石,将药气渡入他体内。

青色的药气从舌尖淌过,苦得她面容扭曲,慕昭然漫无边际地想,早知道会被他禁锢手腕,要用这种方式渡药,就该含颗糖在嘴里。

现在没有糖,她就只好含一含他的唇来缓解苦涩。

游辜雪元神沉在心海里,虽然暂时无法醒过来,但却能感知到怀里人的动静,柔软的触感主动贴来唇上时,他的心不受控制地扑通一跳。

还没尝到她口中滋味,一股浓郁的药气便顺着那探入口中的舌尖一起渡入了过来。

好苦。

比生嚼黄连还苦。

慕昭然也被那药气苦得舌头发麻,为了催逼出药石里的药气,她将昨夜所炼化的力量全都送入了药石内,以至于这压榨出的药气浓郁非常,也苦得非常。

游辜雪因为压制失控剑气而受的内伤,都在药气的流转中缓慢愈合。

慕昭然贴着他,渡了快有半个时辰的药气,最后退开时,苦得脸都青了,嘴巴发麻,低眸看见他湿漉漉的唇瓣,她脸上一红,挣动手腕,想要给他擦一擦。

游辜雪手指收紧,如铁钳一般控制着她,喉结滑动,清晰地吞咽了一声。

慕昭然:“……”她整个人都要烧起来,在心里开解自己,没事的,不就一点口水而已嘛,他是阎罗,什么纯洁无瑕,高冷禁欲,都是他装出来的,别的水他都吞过。

这么一想,她脸颊更烫,小声问道:“师兄,你醒了么?”

游辜雪双眸紧闭,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道水墨般的阴影,他身体上的损伤能被药气疗愈,可元神上的伤又该怎么办?

慕昭然蹙眉思索许久,闭上眼睛,沉入心海。

经过狐岐山一行,祸福相依,与九尾狐残魄的那一番较量,让她的魂魄更为凝炼,又吸纳了狐岐山上的禁制之力,她的修为到了金丹圆满,心海里已经隐约有了元婴虚影,凝出元魂,已是结婴在望。

慕昭然看着自己心海里那一道虚而不实的婴胎元魂,一咬牙一跺脚,干了。

她尝试着将药气吸纳入元魂内,从头到脚都弥漫着青色药气,随后仰头凑过去,贴到游辜雪的眉心,说道:“师兄,我想进你的心海,你不要拦我,好不好?”

她等了片刻,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便试探性地探出一缕神识试了试,前路不仅畅通无阻,还如漩涡一样将她吸了进去。

慕昭然坠入到一片风暴之中,目之所及,黑云翻涌,电闪雷鸣,恍如天崩末日。

眼见一道闪电直朝她劈来,慕昭然心里一颤,这一道尚无元神之力护佑的孱弱元魂必然承受不住。

但那闪电却在触及她之前,忽而凝固住了。

慕昭然这一缕元魂虚影被人拢进怀里,转过身去。

游辜雪抱住这一团青幽幽的东西,抬手挥了挥,才拂开弥漫的青色药气,看到其内尚未凝实成型的元婴,“你胆子也太大了,这样入别人心海,很危险。”

“你又不是别人。”慕昭然说道,看到他先是一喜,继而又看到他元神之上遍布着的鞭痕。

每一道都鞭笞入魂,在他元神之上留下累累伤痕。

她浑然把自己当成了一枚丹药,捧住一团药气,急忙送到他嘴边,“你快吃一口,看看有没有效果。”

游辜雪眼神晦暗地凝在她天真的面容上,张口吞下那药气之前,沉声道:“即便是我,也很危险。”

周围凝固的闪电,忽地更加狂暴地闪烁起来,慕昭然尚不明白他话中之意,便觉神识一痛,被他咬住了指尖。

第119章

叼住指尖的牙齿轻轻磨了磨, 属于他神魂的气息便顺着指尖,直接侵入到没有任何防护之力的元魂之内,慕昭然脑海里如烟花炸开, 神识霎时一片空白。

等她从余韵中颤抖着回神,只看见周围密合交织的闪电, 编织成了一个严丝合缝的囚笼,将她困于其中。

囚笼之外是合围的浓云, 阴暗,沉郁,令人心生压迫。

慕昭然惶然地寻找着另一个人的身影,唤道:“师兄……”

便有人如鬼魅一样贴来背上, 一双手臂从后伸来环抱住她, 掌心覆在她脆弱的元魂之上,即便还没有什么动作, 就让慕昭然禁不住地一阵阵战栗。

耳畔传来低声叹息, “你看,我就说这样很危险。”

他语气中带着怜惜, 但环抱着她的手臂却越收越紧, 属于他的气息从每一寸相贴的神魂, 毫不犹豫地侵袭入她的元魂内, 好似要将她从魂到身都标记上他的烙印。

他的元神明明看上去伤得那样重,怎么还有力气做这种事!

慕昭然努力维持着神智的清醒, 担忧道:“你、你的伤……”

“放心, 我在吃药了。”游辜雪轻笑道, 埋首至她颈侧,张嘴一口咬住脆弱的脖颈,青色药气从她元魂内被吸纳入他口中, 与此同时,他的气息也更强势地包裹上来。

慕昭然被他掰转过脸,带着些微刺痛的吻从颈侧移往下颌,脸颊,最终含在她的唇上。

慕昭然在他的怀里止不住颤抖,恍然间,好似又回到了前世,回到了那座密不透风的宫殿,被他拥在怀里,用他的手指,他的唇舌,他灼热的气息,被无所不至地侵袭。

“师兄……”慕昭然在那种令人畏惧的极致刺激中挣扎,声音带上哭腔,很快便开始求饶,“师……阎罗,阎罗,我不行……”

游辜雪的动作顿了一顿,将她的求饶也一并吞入口中。

“昭昭,是你主动要这样叫我的。”

他此前都装得太好了,让她即便认出了他们,即便知晓他们是同一个人,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将他们当做不同的两个人看待。

可现在,慕昭然没有哪一刻,比此时此刻更加深切地意识到,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好难受,好窒息。

又好舒服。

午后燥热的风从窗棂钻进来,拂动轻薄的纱幔,床榻上两道身影紧密地相拥而眠,有时断时续的喘丨息和泣音从那双结实的臂膀中传出。

慕昭然蜷缩在他怀里,脸颊通红,红唇微张,睫毛湿透,眼睛半睁着,瞳孔失焦,眼瞳在长睫下轻颤,已完全失了神。

等到她从对方那囚牢一样的心海里逃离出来时,从窗外吹进来的风已经退去燥热,带上了夜色里的寒凉。

屋里没有点灯,光线晦暗,只隐约看得清人影。

握在手腕上的力道松开了,可慕昭然的手已经发麻,半晌恢复知觉,才感觉到有人在轻柔地按摩着她的手臂。

她浑浑噩噩地睁眼,对上了游辜雪低垂下来的眼睛,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一点幽光映照在他眼中,让那双眼眸在这晦暗之中,格外明亮。

像黑暗中吸引飞蛾的烛火。

慕昭然就是这一只可怜的被吸引的飞蛾,差点让他给焚化成灰,她心神疲累至极,只眨了下眼,便沉沉睡去。

游辜雪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沉睡的面容,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痕。

身体上的损伤已经痊愈,打神鞭留在元神上的伤,也浅了许多,游辜雪握了握拳,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昭昭,辛苦你了。”

夜色越来越浓,仅有的一点光线也全部被吞没进黑暗中。

游辜雪屈指点亮一簇烛火,帮她脱去钗环衣衫,安置妥当,随后翻身下榻,留下行天剑在屋内守着,结界笼罩寝殿,随手披上一件衣袍,踏入屏风之内。

一踏入屏风,他便察觉到了有不属于他的气息,转头望了一眼那座阁楼,唇角微勾,遗憾地想,原来她已来过这里,是不是已经看到了他的藏品?很可惜,没有看到她那时候的表情。

游辜雪驻足片刻,转身踏入庭院中一间厅堂。

他抬手结印,并指划破虚空,抬脚踏入裂隙之中。

裂隙另一端连通的一间密室,这密室四面无窗,亦无门扉可通行,密室内原有的桌案和簟席都已被撤走,只剩下空荡的地面。

地面上一张血色的法阵行将成型。

游辜雪抬手,右手虎口处延伸出一道枝蔓一样的雷击伤痕,自己的本命剑所伤,就算在药石的作用下也难以消除,依然铭刻在他的皮肉内,他垂眸看了一眼,眉心微蹙。

随后撇开眼去,不再看它,并指凝出一道剑气,割开手心。

鲜血紧握的拳中被挤落入地上法阵,地上的血阵亮起红光,残缺的一部分被血色飞快填满,完成成型。

游辜雪伸手褪去身上衣袍,赤身裸丨体坐入阵中,他一入阵,阵中霎时血色狂涌,宛如一层血膜紧贴在他身上,片刻后,又从他身上剥离而出,在他对面渐渐凝成一道等同的身影。

游辜雪抬手点上心口,将那一只与他心脉契合的蛊虫硬生生拔离出来,送入对面的身影中,这一只蛊便是当初导致药王谷灭谷的元凶。

前世,游辜雪被谢天涯以诅咒之言种下了这只蛊,那时不论是他,还是皇甫思,都把这只蛊错认成了噬心灭魂的邪蛊,想尽办法令它沉眠。

后来,他断剑破道,却因此蛊而侥幸存活,那时才恍然大悟,这竟是谢天涯曾炼制出的死而复生的蛊虫。

谢天涯将这只天道不允许存在的蛊,伪装成枯元蛊,种进了他这个替天行道的执剑人心里。

游辜雪重新踏入覆灭的药王谷细查,方知晓,哪里是天道不允许这种蛊虫存在,而是有人欲要此蛊而不得,法尊执掌天道宫近千年,飞升无望,寿元将尽,急欲给自己寻找另一条出路。

虽然药王谷的医蛊典籍皆已入了天道宫,可惜谢天涯那个医蛊之术的天才,宁死不肯入天道宫。

游辜雪后来也确如他所期盼的那样,成为了被天道宫追杀的邪魔。

法阵不断抽走着他身上的血气,游辜雪面色愈发苍白,对面的身影却越发凝实,最终凝成一具血肉分身。

法尊希望他修为下跌,他便如他所愿,自我封存,他从丹田里抽出那一枚凝炼到极致的元丹,将这从化神巅峰跌落的修为,送入了分身体内。

游辜雪抽了一缕神识入分身,两人同时睁开眼来。

地上的血阵随即湮灭无痕,两人站起身来,各自穿上衣袍,游辜雪看了眼右手虎口,那里的伤痕消隐无迹。

为了与自己彻底分割开,他毁去了分身的面容,从壁柜之上隔空取来一张面具,说道:“从今往后,你来行阎罗之事。”

分身接过面具,覆到脸上,虎口上一道雷击纹赤红夺目。

等游辜雪从屏风中踏出时,外面天光熹微,行将破晓,他疲惫地吐出一口气,扯落衣袍,爬上床榻,将人揽进怀里,闭上眼睛。

窗外鸟鸣啁啾,天光越来越亮,慕昭然一觉醒来,发现抱着她的人脸色更差了,那冷峻的一张脸,比死人都还惨白。

她的心脏几乎停跳,立即撑起身来,去试探他的气息,紧张得声音都差点劈叉,喊道:“师兄,游辜雪,游辜雪你醒醒!”

是因为昨日的神交么?

她就说他元神都伤成那样了,怎么还有力气做那等事!这是什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但也该问问她这朵牡丹答不答应吧?

她前世已经欠了他一条命,今生不想再多背一条命债了。

慕昭然心惊胆战地捧住他的脸,唇瓣压下,又要给他渡药气。

游辜雪眼睫动了动,掀开眼帘,立即偏头躲避,哑声道:“师妹,你再继续,我以后都不敢亲你了。”

慕昭然瞪大眼睛,偏药气已到舌尖,苦得她五官扭曲。

她又不甘心一个人吃苦,遂掐住他的脸转回来,硬是将这一口药气吐进他嘴里。

随后吐着舌头,含糊不清道:“谁叫你一大早便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我还以为……”

还以为他被她睡死了呢!

游辜雪被那一口药气苦得暂时说不了话。

慕昭然倒到他身边,两个人一起生无可恋地望着床帐顶。

过了半晌,苦涩之味缓解,慕昭然又撑起身来,心疼地摸一摸他青白的脸颊,忧虑道:“师兄的身体真的无碍么?”

游辜雪道:“多亏了师妹渡来的药,虽然很苦,但很有效。”

慕昭然将信将疑:“真的?”

游辜雪忍俊不禁,抬手勾住她肩上垂下的一缕乌发,“不信的话,你要再试试吗?”

缓了三息,慕昭然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满脸涨红,立即从他身上退开,“你还是把我高冷的师兄还回来吧。”

游辜雪盘膝坐起来,闭了闭眼,周身的慵懒气质淡去,真的覆上了一层疏离孤冷的气势,抬眸冷漠地注视她,问道:“你喜欢这样的?”

眼看慕昭然直愣愣地盯着自己,他冷漠了片刻,唇角牵动,还是忍不住露出笑意。

慕昭然无奈道:“你还笑得出来,药石就算能治愈你的伤,可你损耗的修为……”

修为境界越高,修炼的难度便也越大,到了化神境界,每前进一步,都需要无数的时间和汗水积淀。

游辜雪从冰原出来时,便已突破化神,到如今,也耗了将近百年的时间,才一步步迈入化神巅峰,合剑之后,他本有机会踏入洞虚境界的。

现在全叫那打神鞭抽没了。

百年苦修付诸东流,他怎么还笑得出来?

游辜雪眼神冷沉下去,“只有这样,有人才能安心。”

外面传来焦急的猫叫声,游辜雪撤走行天剑结界,隔空挥袖,打开房门。

哒哒的蹄音从外跑进来,一团黑影从梅花鹿角上窜出,扑进慕昭然怀里,嗅闻到她身上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乌团不悦地朝游辜雪龇牙喵了一声。

游辜雪回了它一个挑眉,梅花鹿踩着泥脚印走过来,张嘴叼了一朵紫灵芝放到他手边,催促他赶紧吃下去。

在它看来,紫灵芝就是最好的东西了。

第120章

灵尊出身东海, 大多数时间其实并不爱待在天道宫中,妖族天性自在,他亦爱周游四海, 不受拘束。

但如今因着体内这一只太息蚕之故,灵尊需得依赖天书之力, 压制住体内的蛊虫,是以, 在除掉太息蚕之前,他也只能日日困在这钧天殿中。

灵尊实为不解:“法尊何故对游辜雪疑虑甚深?若他当真有忤逆不从之心,应当不会乖乖从狐岐山回来,还半句都不为自己辩驳地认罪受罚。”

百年修为, 说散就散, 即便是他这个旁观之人,都觉可惜, 更何况是当事者, 怎能不生出丝毫怨怼?

就怕他原本没有忤逆不从之心,现下都不得不有了。

游辜雪可是在剑修一道中, 近千前来最年轻的一位化神巅峰, 以他的资质, 合剑之后, 想必要不了几年,便可突破化神更进一步。

这世间修士, 能够结丹、结婴便算是大有作为, 能够修炼至化神, 不管是在天道宫,还是在四境,都可开宗立派, 算得仙师级别的人物。

但想要突破化神,更进一步却是难上加难,万人之中难出其一,大多数人修途的巅峰,便是在化神境界了。

当年灵尊和剑尊二人能够突破化神,步入洞虚境界,都借用了一部分天书之力。洞虚圆满,便可渡劫飞升,灵尊借了外力,早已断了飞升之念。

何况,这世上也从未流传,有人成功飞升过。

至于法尊能不能成为当世飞升第一人,灵尊不好多加揣测。

他抬手抚了抚眉心的青龙印,约摸明悟过来,或许正是因为游辜雪有不借助天书之力,凭借自己突破化神的可能,才会叫法尊如此忌惮。

天书借力于他们,又何尝不是在他们身上套下了一层枷锁?

法尊沉默不语地望着神台上的天书,天书在狐岐山上失去的那一部分力量,他苦寻多日,竟然半分都追踪不到,力量不会凭空消失,所以,游辜雪仍旧可疑。

若他当真没有从狐岐山回来,或是拒不接受惩罚,法尊都能有诸多理由解决掉这个隐患。

只可惜,游辜雪太顺从了,顺从到暂时没有别的理由能够再苛责他。

折损他一些修为,也算是给他一个警告。

游辜雪自刑台出来后,便一直闭关不出,覆雪殿也终日大门紧闭,就连岑夫子等人都进不去,只有慕昭然一直待在覆雪殿中,连续多日都没回土宫。

岑夫子百思不解道:“他们俩是什么时候的事?”

林夫子之前倒是看出过一些端倪,尤其游辜雪受刑那日,要不是他拦着,他们这位土宫的小弟子都要冲上去,把整个刑罚堂拆了。

“昭然刚入天道宫的时候,凝之不就在五行台上表现过了?”林夫子推断道。

岑夫子当然还记得这一茬,只不过以他对游辜雪的了解,又怎会相信他会是那等见色起意之人,所以根本就没把当初那件事当真,结果没想到,这竟还真是真的。

岑夫子望向浮剑台的方向,轻叹道:“他这是无意于剑尊之位了?”

能登尊位之人,岂能有这样明显的私情,若是一个无任何势力背景、只能依附于他的女子也就罢了,可慕昭然是一国公主,将来是要执掌南荣圣殿,管理整个南境的修道者之人。

剑尊若与南荣圣女有这等亲密关系,其他三境又如何能相信,天道宫能始终保持中立地位?

林夫子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凝之刚受了刑,修为大跌,此时想必极为难过,往日受伤都是他独自熬过,这回能有人作陪,也是好的。”

此时,覆雪殿中,极为难过的另有其人。

门窗紧闭的寝殿内,帷幔垂落,行天剑的电弧游走在四壁,凝成了一座无人侵扰的结界。

游辜雪的话音从飘落的床幔之内传出,声如清泉,道:“你看,这不就天黑了。”

慕昭然:“……”这句话怎么听上去这么耳熟?

“不行。”她急忙缩到床榻的另一端,严词拒绝,她可不想再一觉醒来又看到他惨白得跟鬼一样的脸色,“我是在很认真地给你疗伤,你要是再对我动手动脚的话,我就……”

晦暗的光线下,游辜雪屈膝靠在床头,单臂搭于膝盖之上,他只穿了一件松垮的白色单衣,柔顺的长发从肩上如瀑垂落,在床铺上堆叠出蜿蜒的弧度,眼眸乌黑,唇色极淡,整个人干净得只剩下黑白二色。

让人很想在他身上留下点秾艳的色泽。

他略微歪了歪头,追问道:“你就如何?”

慕昭然光是看着他,就走了神,心脏咚咚地擂着胸口,动摇得厉害。

可恶,游辜雪定是知道他长得很好看,才故意这样勾引她!

慕昭然咬紧牙关,用了前后两辈子最大的自制力,才坚守住本心,控制住自己。

她抖开被褥扑过去,把他团团裹住压在床榻上,翻身骑上被子,气恼道:“我是不会被你蛊惑的!这一次,我入你心海,你的元神不准碰我,不准亲我,更不准咬我,只能吸纳药气。”

游辜雪被裹成了粽子,在被子里闷声道:“师妹,喘不过气来了。”

慕昭然连忙扒下被子边,把他的脸露出来,看到游辜雪那一副凌乱的模样,她扑哧笑出声,低下头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说道:“师兄,乖乖的,我要进去了。”

说完,闭上眼睛,贴上他的额心。

一团看不清人影的青色药气再次落入他的心海,游辜雪元神飞身迎上去,将她抱进怀里。

慕昭然浑身一凛,警觉道:“你要做什么?”

游辜雪坦然道:“抱你,你又没说,不准抱你。”

慕昭然刚一张嘴,游辜雪眼眸微眯,抢先道:“昭昭,现在说,晚了。”

游辜雪盘膝坐在一团浓云之上,将她毫无抵抗之力地元魂面对面地按进自己怀里,一手环着她的腰,另一手顺着元魂滑落下去,抓住她的脚踝圈至身后。

慕昭然都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摆弄成了这么一个暧昧的姿势,“等等,你吃药就吃药,为什么要用这个姿势……”

这是欢喜禅图卷上,最经典的双修姿势。

游辜雪近距离盯着她的眼睛,神情清冷而端肃,问道:“敢问师妹,药气在你的元魂内,我的元神不准碰你,不准亲你,更不准咬你,那该以何种途径吸收药性?”

慕昭然蓦地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他,难以置信,他到底是怎么做到一边戳她,表情却能如此一本正经,仿佛正在与她论道?

她瑟缩了一下,忙退让道:“那你可以亲我,我用嘴渡给你。”

“现在答应,晚了。”

心海之外,慕昭然瘫软在被褥上,又一次彻底失神,在她快要从被子上流淌下去前,游辜雪挣脱被褥抬手抱住了她。

慕昭然陷在激烈的神魂交缠中,眼底荡漾着迷离的波澜,只随着心念本能抓住他的手,往下拉去,隔着碍事的、层叠的罗裙,磨蹭他屈起的指节。

游辜雪微微一怔,随即便熟练地配合起她的动作。

宽衣解带的窸窣声响过了好一会儿才停,肌肤直接相触,令两人都忍不住轻叹出声。

他的掌心里像是藏了一团火,轻易就能将她融化。

慕昭然从身到魂都在颤抖,脑子里只剩下一道道令她神魂颠倒的白光,可在这迷离之中,又有一道念头飞快闪过。

她紧紧揪住他的衣襟,泪眼朦胧地看向他,喘息着问道:“这些……是谁教你的?”

他为什么这么熟练?就连前世,他也这么熟练。

她的一切经验,都来自于阎罗。

那他呢?在与她之前,他的经验来自何人?

游辜雪:“……”这个问话,怎么这么熟悉?

慕昭然努力维持着一分清醒,听到他闷声道:“第一次让你很疼,所以我搜罗了一些书籍图册。”

那无比糟糕的第一次,有太多让人想忘都忘不掉的地方,痛反而是其中最不值一提的。

慕昭然只记得他身上的蛊虫,令她差点把胆汁吐出来,从那之后便开始在事前饮催丨情酒,把自己灌醉。

后面,她好像确实没有再痛过,反而不知不觉地深陷其中,原来他当初真的很用心地在取悦她。

他所谓的一些书籍图册,肯定不止一些,以至于今生她看那欢喜禅的图卷,都没有半分波澜,因为那卷上的姿势他们前世都实践过,卷上没有的,她甚至还能提笔再给它添上许多个。

“阎罗,喜欢……”慕昭然神识迷乱,已分不清眼前人是谁,含糊地说道,凑过去亲吻他。

慕昭然眼前一旋,整个人被他抱着翻转了一面,被沉沉地压在身下,他的吻忽然变得急躁起来,反客为主地挟住她的唇。

慕昭然全然招架不住,眼中涌出泪雾,在亲吻的间隙,轻声道:“师兄……”

游辜雪幽深的瞳中暗火沸腾,细致地留意着她的反应,黏着的目光凝在她湿润的眼角,喉结滑动,终于肯放过她的唇,下颌微抬,含吻掉了那眼睫上濡湿的泪珠。

舌尖尝到眼泪的气息,带着些涩意,游辜雪动作忽然一顿,眸子霎时清明了几分。

他从她的眼泪里尝到了蛊虫的气息。

游辜雪很快辨认出了那蛊是什么,浑身的气血都在这一刻瞬间冷却。

食爱蛊,她的体内竟然种有食爱蛊。

这种蛊虫以爱为食,能吞吃掉人心中产生的一切爱念,便意味着,这么长的一段时日来,与他暧昧拉扯,彼此试探,现在躺在他怀里满面酡红,对他渴望万分的人,实则心里对他没有半分爱意。

她果然还是同前世一样,明明不爱,却能装作很喜欢的样子,引得别人深陷其中,她却随时都能全身而退。

游辜雪抬手,指尖轻落在她脸颊上,从这双眼睛流露的神情,从这张嘴里吐出的话语,到底什么时候才是真,什么时候又是假?

他前世已经尝够了无爱的滋味,不想再尝一遍了。

慕昭然的元魂忽然坠回自己心海,拥着她的人也从她身边抽身离开,身魂同时空荡,她迷茫地睁眼,急道:“师兄,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