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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慕昭然和方衡到宁氏的地界时, 正碰上宁家修士在抓人,此地甚至更为严苛,来往之人俱会受到盘查, 但凡与蛊沾边之人,不问缘由, 先行抓捕。

宁家的捉妖师个个面色凝重,宁家庄上下充满了一股紧绷的肃杀之意。

慕昭然表明了身份, 一名捉妖师恭敬地引领他们入了山庄内。

等了将近一盏茶的工夫,宁氏的家主才急匆匆踏门而入,看到主座上的明艳少女时,他微微一怔, 心下不免诧异。

宁绝身为宁氏家主, 当年亦参加了公主殿下受封瑶光圣女的祭礼,那时候的慕昭然, 一脸的天真稚气, 透着股被骄纵坏了的高傲,让人实难信服这样的人, 将来能担当得起执掌圣殿之职。

可如今不过一年半载, 她仿佛像是变了一个人, 眼底的稚气不在, 浑身气势沉稳,眉间神光湛湛, 修为竟然已到了元婴境界。

比自家那不争气的玩意儿可强多了。

宁绝要不是顾及对方身份, 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 又开罪南荣圣殿,他原本不愿花费时间来应付这位骄纵的小公主。

如今见了,他反而收敛了轻慢的态度, 理了理衣袍,拱手行礼道:“不知圣女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在下惶恐。”

慕昭然端坐在主座上,受了他这一礼,乌黑的眼眸居高临下地望过去,开口道:“宁氏身负镇压妖邪之职,乃我南境名门大族,数百年来,深受皇恩,得封洛金山千里沃土为独立辖地。”

她静静看着眼前的长者,微眯眼角,显出些上位者的威严,口风一转道:“却叫贼子闯入自家封妖禁地,酿成足以牵连整个南境的大祸,宁家主可知罪?”

方衡暗暗诧异地看了慕昭然一眼,没想到小师妹端起圣女的架子来,竟如此威风凛凛,问起罪来,着实令人后背发凉。

宁绝将腰俯得更低了些,惭愧道:“是宁某疏忽懈怠,看守不利,让人趁虚而入,叫满山罪妖被人利用,受人驱使,犯下大过,殿下若要问罪,在下亦无话可说。”

慕昭然沉默着晾了他一会儿,才慢条斯理地挥出一股灵力,隔空虚扶他一把,说道:“罢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抓捕到那恶徒,给天道宫一个交代。”

宁绝顺着那股灵力直起身来,“多谢殿下丨体谅。”

法尊只给了三个月的时间追查真凶,宁绝亲自带人查探线索,几乎将整个后山都翻过来一遍,另一部分人则循着宁衰口中的那只九尾狐的线索追查,倒也查出来一些东西。

宁家这一回属实是无妄之灾,说到底,都是九尾狐和灵尊当年的恩怨,他们后山镇压的这些妖,不过是对方用来对付灵尊的手段。

如今,后山伏妖阵破,伏妖钉也尽数折断,宁家赔了夫人又折兵,还平白背了一身罪名。

宁绝在前引路,领着慕昭然二人往后山去,飞跃过山庄南边一座院落时,慕昭然垂眸看了一眼那院中垂挂的丧幡,伸手夹住一片随风飘飞而来的纸钱。

宁绝忙道:“殿下见谅,最近族中都在忙着追查蛊修一事,犬子的丧仪仓促办完,还没来得及撤走这些物品。”

慕昭然凝眸望向那殿上挽联,“宁小公子?”

宁绝颔首,面露悲戚,沉痛道:“犬子丧命狐岐山中,听说魂魄被食,身首异处,我等也只是为他安了一个衣冠冢,也算是有个念想。”

慕昭然当初和宁衰的魂魄先后被九尾狐鬼魄吞入腹中,她受九尾狐神念侵入,也不知外面都发生了什么,后来被游辜雪所救,睁眼所见便是头顶禁制的攻击,拼着最后一口气回到天道宫。

在离开狐岐山前,她隐约听见了宁衰的喊声,但现在回想,却无法确定那是真是假。

前世南荣的这些世家和云霄飏一起攻入王宫,宁衰亦站在那方看台上,看着她被投入蛊鼎,受虫噬而亡,今生,倒先让她看到了他的灵堂。

慕昭然敛回视线,语无波澜道:“宁家主节哀。”

宁绝偏过头去,用袖拭了拭眼角湿意,很快又回归正话,三人往后山去的路上,宁绝也将当日发生之事,简要地说了一遍。

慕昭然望着满山倒地的伏妖钉,“九尾狐无故闯入这等伏妖之地做什么?”

宁绝道:“九尾狐和那蛊修想必是串通好的,先让我等发现九尾狐的踪迹,以此引来奉天君,再以奉天君引来灵尊,随后驱使满山上千罪妖,合攻灵尊。”

慕昭然心想,云霄飏的死活可引不来灵尊,能引来的灵尊的,只有叶离枝。

这么说来,叶离枝当日一定在濒死之时,暴露了鲛人血脉,才会让灵尊不远万里,匆忙赶来相救。

看过九尾狐的记忆,慕昭然不用想都能猜到,叶离枝体内的一半鲛人血脉,大约和当初那位被狐王曝尸城楼上的鲛族公主有关。

“当日随奉天君一起来的那些人呢?”慕昭然问道。

宁绝摇头,“族人只来得及救下奉天君,其他人大约已经凶多吉少了,奉天君醒来后,也已自行离开了宁家庄。”

她好像没听说云霄飏回了天道宫。

慕昭然在心里说道:“系统,你确定一下云霄飏的方位。”

系统道:“大约在东海一带。”

东海有蓬莱、方丈、瀛洲三仙岛,鲛人族居于方丈岛,方丈岛上大部分是裸露的浑黑礁石,整片岛屿只有极少的部分露出海面,大部分的岛体都在海下。

方丈岛四面海浪滔天,击出澎湃水声。

云霄飏被本命剑反噬所受的伤并未痊愈,浑身上下皆留着道道血痕,他还记着昏迷之前斩下的那一剑,那一剑非他本意,他记挂着叶离枝,一醒来便通过奉天剑感应扶云剑的所在。

他与叶离枝同修乾坤剑法,命剑之间互有感应。

幸而,扶云剑回应了他。

奉天剑循着扶云剑的回应,一路往东而行,御剑穿越大海,到达此处,已是力竭,面上几乎毫无血色。

方丈岛附近气候变幻诡异,动荡的海浪让他浑身湿透,伤口亦在海盐的蜇刺下一阵阵刺痛,形容十分狼狈。

尚未靠近岛屿,便见一道海浪冲天而起,挡住前路,白花花的浪涛上,浮着一队人身鱼尾手鲛族兵卫。

鲛人不论雌雄皆生得面容俊美,肤如珍珠,发如海藻,身上佩戴着晶亮的贝壳等饰品以作蔽体之物,他们手握三叉戟,开口说话时,口中露出的尖锐利齿才让这份美貌显出几分妖异。

当先那名鲛人侍卫首领喝道:“是什么人胆敢闯我族礁岛?”

云霄飏取下自己的天道宫玉令,穿过海浪送出。

那鲛人首领看清玉令上的名号,忙按下兵器,拱手相拜,“原来是奉天君,不知奉天君来此是有何事?”

云霄飏道:“我来寻人。”

侍卫首领并未多问,只道:“奉天君稍等片刻,容我回去通禀一声。”

那首领迅速遁入水下,片刻后,水浪破开,一条海水凝成的冰梯从海面之下延伸上来,直达云霄飏脚下。

冰梯之下,迎上来一群人,当先那位年轻俊逸,长发如瀑,裸露的上半身肌肉紧实,一条水蓝色的晶亮鱼尾遒劲有力,是鲛族的少主。

“奉天君,这边请。”鲛族少主态度恭敬,亲自将他迎入王宫中。

鲛族王宫建造在方丈岛的内部,隐于海面之下,铸造宫殿的水晶宫柱梁壁与沉黑色的礁岛完美结合在一起,壁上镶嵌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照得整座宫殿绚丽辉煌,美轮美奂,仿佛海中瑰玉。

云霄飏悬身于一个气泡内,随鲛族少主往王宫内殿飘去,在殿中看到了盘膝坐于一片水蓝色鳞片上的人。

“离枝!”他并指驱动水泡,快速朝她飘去。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旁侧传来,说道:“她如今正在炼化体内妖丹,暂时感知不到外界。”

云霄飏转眸看去,忙拱手行礼,“拜见鲛王。”

那位鲛王倚靠在一扇张开的巨大贝壳之中,看上去已经上了年岁,须发皆白,就连下身鱼尾的鳞片亦褪去色泽,显出一种黯淡的苍白之色,只剩尾鳍末端还残留着些许蓝色。

鲛王面色祥和,笑道:“奉天君不必多礼。”

云霄飏转眸凝望回叶离枝,见她周身蓝光盈盈,这蓝光之中又交缠着丝丝缕缕的青气,隐约可见丹田处一枚青色妖丹,正与她的金丹如互相牵引的两颗星辰,缓缓旋转。

青丹中的妖气正一丝一缕地融入她的金丹中。

单单数日,她的修为已经从金丹初期,直逼金丹大圆满,若能再过心关,想来结婴有望。

云霄飏不解道:“她是人族,又如何能炼化妖丹?”

当日他被灵尊那一掌击溃剑气,受本命剑反噬重伤昏迷,全然不知后来又发生了什么,靠着宁家日日不间断的仙药灵丹才苏醒过来,随后收到法尊传讯,便急切地赶来了这里。

他委实不解,叶离枝怎会在这海外仙岛。

鲛王眯眼看向叶离枝身下那一片莹润鲛鳞,缓缓说道:“她体内只有一半人族血脉,另一半便是我鲛族的血脉,是本王阿姐,琉珠公主的女儿。”

云霄飏震惊道:“琉珠公主?她不是已经……”

琉珠公主和南荣的叶戎将军,两人之间相差数百年,根本不可能生出交集,又怎会共同有一个女儿?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鲛王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长叹了一口气,解释道:“当年,海族被九尾狐族每五年一征的沉重供奉压得喘不过气来,方丈岛万里海域都几乎被搜刮干净,依然填不满那一年的供奉,阿姐便牺牲了自身,以自己为礼,随同去了狐岐山。”

“她毕竟生于海中,长于海中,离不开大海,狐岐山又是一座炙热的火性之山,去往狐岐山之前,她不得不将自己体内鲛丹一分为二,交由我在海中为她日日温养,以抵御狐岐山的火性。”

“也正是因为这半枚鲛丹,才让她在被狐王迫害之后,能有些许残魂逃回鲛丹中。”

“九尾狐一族被封禁后,灵尊自认有愧于阿姐,回来族中,用自身妖元温养我阿姐残魂三百年,令她得以聚魂,阿姐又在鲛丹中沉眠了上百年,才得以生出血肉重生。”

待琉珠百岁后,灵尊便将她收做了亲传弟子。

一切本该是越来越好的,但随着琉珠修为见长,魂魄凝实,她从前的记忆渐渐复苏,想起了狐岐山的一切。

想起了封渊于万众瞩目之下对狐王宁死不悔的告白,想起了他曾对她的种种斥责、贬低、冷言冷语。

亦想起了最后,他彻底将她抛弃在那一座炼狱似的王城里,让她独自一人承受狐王怒火,被吊在城楼之上,生生活烤而亡。

琉珠因此和灵尊生出嫌隙,又担心回去会牵连鲛族,便隐藏了气息,离宫出走。

灵尊当初所行,皆是为了海族身不由己,但他最后为骗过狐王拖延时间,的确牺牲了琉珠。

他不想强行逼迫她原谅自己,亦想再多给她一些时间,希望她有朝一日能想明白,却没想到,最后等来的,却是她的鲛丹碎灭,从此再寻不到。

鲛王庆幸道:“我们都没想过,阿姐竟还有血脉留在世上。”

云霄飏看向叶离枝,用全新的目光仔细地打量她,从她周身萦绕的妖灵之气下,发现了她身上细微的变化。

她的皮肤越发白皙,散发出珍珠般的光泽,额角和发鬓处,依稀能看见新生的宛如弯月的鲛鳞,腰际凝出了一对鱼鳍状的灵力,仿佛生出的一对蓝色羽翼。

鲛王道:“灵尊将自己妖丹给了她,便是将自己大半的修为都送给了她,只要她能成功炼化,必能结成妖灵,突破元婴,甚至化神可期。”

妖族的妖灵,便是人族的元婴。

有灵尊妖丹,在如此强势的妖族血脉下,人族的那点血脉早晚被吞噬殆尽,不值一提。

鲛王道:“奉天君若不嫌弃,便在鲛宫住些时日,待她醒来吧。”

天道宫中,叶凌烟怀里抱着一把剑,满脸郁色地步入院舍,一把将怀里的剑扔到了地上,旁边的侍女立即上前,将灵剑捡起来,拂去剑鞘雕花力的草屑。

“小姐,难道这次淬剑不顺利么?”丫鬟问道。

叶凌烟回屋喝了一口茶,气恼道:“我花了大笔的灵石,准备了一堆淬剑的材料,那炼器的狗东西,事前吹得满天飞,现在交还给我的,就是这么一把破剑。”

丫鬟们捧着那柄剑来回打量,“可奴婢们看这把剑灵光闪闪,很是威风呀。”

叶凌烟嫌弃道:“你们懂什么?这把剑还比不上叶离枝那小贱人的扶云剑一半。”

她正闷闷不乐之时,忽然收到父亲传讯,忙命人将剑拿出去,深吸口气,整理好心态,接通了传讯,唤道:“爹爹。”

叶戎在那端劈头盖脸便是一通询问,“阿枝现今如何了?还没回天道宫么?你可联系得上她?”

阿枝阿枝阿枝,现在爹爹与她传讯,每每张口全都是叶离枝!再没问过她现在如何了!那日前往狐岐山的人,就连宁衰都死在狐岐山了,她怎么就能那么好命逃过一劫。

叶凌烟咬了咬嘴唇,“阿枝妹妹和奉天君都未回来过,许是还在四处追寻九尾狐的踪迹,这段时日发生了太多事,天道宫中气氛沉郁,大家言语都很谨慎,我也打探不出别的消息来。”

先有剑尊陨落,再有灵尊重伤,现今法尊震怒,现在天道宫上像是罩着一重看不见的乌云,让大家都提心吊胆的,生怕行差踏错,哪里还敢到处去打探消息。

叶戎从她这里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很快便切断了通讯,叶凌烟一声“爹爹”刚吐出嘴边,传音玉的灵光便黯淡了下去,她愣了一愣,随后气愤地打碎了桌上茶盏。

另一端,叶戎握紧手中玉佩,神情凝重。

叶离枝,那一夜她驱马从鬼匪手下救下他,他便看出了她隐藏的野心,反倒让他生出几分欣慰,终于有点像是他叶戎的种了,所以,他便同意了她前往天道宫,只要她能有那个本事自己想办法进入天道宫。

他当时并未对她抱有太大的期望,不过既然要将鸟雀放飞出去,还是得留一线拴着她才行,是以,他认下了她,给了她叶家二小姐的身份,让她以血脉起誓,永远忠诚叶氏,永远忠诚于他这个父亲。

现在这个血誓的约束力量竟然在减弱。

他随手放飞的鸟雀,成了鸿鹄,快要脱离他的掌控了。

宁家后山,伏妖山。

伏妖山毁成这番模样,实在难以寻到什么线索,但宁家人掘地三尺地搜寻,还是叫他们挖到了一丝踪迹。

那是一只映兽残存的一片羽毛,手指粗长的一根羽晶莹剔透,宁绝熟知百妖属性,亦知如何催动这种妖羽,他并指结印,凌空书写下一窜符文打入羽毛中。

那片羽毛倏地化作一股青烟,青烟浮动,显出一人身形。

那人站在高耸的伏妖钉上,一身玄色衣袍,衣袂翩翩,乌发飞扬,面容被覆盖在银白的面具下,垂眸望来,是阎罗。

慕昭然掐紧手心,看着他指尖上飞出一粒血红蛊虫,没入了映兽眉心,随后翩然离去。

青烟收束,重新化为羽毛。

慕昭然视线落在羽毛上,眯了眯眼睛,她得想办法毁了这根羽毛。

第132章

映兽的羽毛并非是鸟兽那样的绒羽, 而是一片片纤薄的晶棱所构成,这种妖的捕猎方式,便是纳影追踪, 一旦身影被它的羽毛映录,便成了它的猎物, 直到被它吞入腹中。

这头映兽吃了不少的人,才会被宁家捉妖师降住, 镇压在这后山之中。

宁绝当即布阵,试图激发出这映兽残存的妖力,以映兽的天赋追踪那一道身影。

慕昭然和方衡都退到一旁,旁观宁家主施法, 那羽毛中迸发出一丝一缕的明黄妖气, 慢慢缠裹上羽毛中映照的身影,彷如晶片的羽毛倏地一抖, 往一个方向急射而出。

这东西看上去竟像是真能锁定目标方向。

慕昭然心中一惊, 立即追随在宁绝身后御空追去,宁家的捉妖师们齐齐出动, 无数流光冲天而起。

慕昭然转眸扫过身前身后的许多身影, 又回头望向前方飞羽流光, 袖中的手指直发痒, 迫切地想要毁掉它。

但左右皆是人,众目睽睽之下, 她若动手, 必定会被发现。

正是心焦之时, 在掠过宁家庄外一片山林时,她灵感一动,忽然察觉了当初自己种下的那一枚御妖符的灵力, 祝轻岚一定躲在这附近,不超过方圆三十里之距。

她垂下眼睫,手指隐在袖中,飞快掐诀,毫不犹豫地催动了那一枚御妖符。

密林中一处阴暗山洞,祝轻岚正试图以血拘魂,他不相信红箩就这么死了,她可是九尾狐族仅有的一只八尾狐,而且已经炼出第九条虚尾,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死了。

宁家人对后山看管严实,他潜入不进去,只能尽可能接近伏妖山,躲在这一处山林中施术。

鲜血从他腕上滴落,当初他以红箩之血而生,他体内的九尾狐力量,皆来自红箩,否则,他不过就是一只普通的狐狸,蒙昧而生,蒙昧而死,早葬送在野狼肚中。

他应该是这世上与红箩关系最紧密的一个人了,是以当初红箩的魂魄从天道宫逃出来,才会入了他的肉身里。

祝轻岚紧紧盯着那一座血阵,眼看阵心闪烁,他胸口忽然亮起一道光芒,体内的御妖符被人催动。

他惊愕道:“慕昭然?”

符咒的力量裹挟住他,将他从山林中强硬摄走,祝轻岚紧紧盯着血阵,焦急道:“等等!再等一瞬!”

但另一个人并听不见他的祈求,血阵闪烁了一下,因为布阵人的离开,又倏然黯淡。

祝轻岚身形化作一道红光从山林中飞射而出,身不由己地消燃着全身妖力,往那一片飞羽冲去。

他受体内御妖符所控,妖力被催发到极致,现出本相,彻底暴露在一群捉妖师的面前,张口朝那飞羽吐出一团狐火。

宁绝又岂能叫他得逞,当即扬手一掌击散狐火,同时腰间的打妖棒飞出,凌空化作一根巨大铁柱。

“灭!”宁绝一声大喝,催动了打妖棒上的符文,朝着他当头打下。

慕昭然没想到祝轻岚的修为竟跌到如此地步,眼见那狐狸躲不开,她暗地里啧一声,袖中手印变幻,御妖符迅速从他身内抽离,符文循着映兽妖气缠绕上去,她果断屈指,引爆了符文中所有灵力。

映兽飞羽和符文一同炸碎湮灭,与此同时,宁绝的打妖棒也落了下去。

这极为短暂的一刹那,像是被无限拉长,祝轻岚偏过头,从宁绝身后,看到了转眸朝他看过来的慕昭然。

一双乌黑眼瞳中,映照着打妖棒上闪烁的符文光芒,冷漠地注视着他的死亡。

她还真是狠毒。

打妖棒尚未落到头上,祝轻岚已被灵压镇得气血翻涌,喷出一口血,爆发出全身妖力试图抵抗头顶的大棒,但现如今他的妖力实在太微弱了,轻而易举就被打散。

就在祝轻岚以为自己必死于此时,他的身后忽然裂开一道裂隙,顺着打妖棒砸下的威势,将他吞了进去。

从红光袭来,到飞羽炸裂,再到打妖棒落下,这一变故,发生得实在太快,只在几个呼吸之间。

灵力散开,宁绝收回打妖棒,紧蹙眉头,“没有打中,被它跑了。”他眼下也顾不得去追踪那狐狸,急忙飞上前,想要重聚炸开的映兽羽。

可惜,那本就是一片残羽,现下彻底湮灭无痕了。

慕昭然轻轻舒缓开指尖,松了口气。

只是那只狐狸,不知道还能不能活。

她眉心微蹙,心想,其实不应该救他的,就该让他死在宁绝手下,才能不留下任何后患,但毕竟是她将他牵扯进来的。

映兽飞羽毁灭,好不容易有的一点线索再次断绝,宁绝气愤难当,派出一行捉妖师去追捕那狐妖,同时命人画出那道身影散发出去,让人留意。

这画像慕昭然是毁不了了,毕竟她总不能把当时在场的宁家人全杀了,好在阎罗一身黑袍,面上盖着面具,将一身遮挡得严严实实,宽袍广袖随风而动,也看不出具体身形,和游辜雪更是没有相似之处。

若不是她已经得知他们是同一个人,乍然见到这么一道影子,她也不会将他们联系在一起。

天道宫中,法尊也收到了那一幅剪影。

他仔细打量着画轴上的身影,神识外放出去,看了一眼在覆雪殿中打坐修炼之人。

是夜,慕昭然和方衡都暂时留在宁家庄内,住在庄中客院,待到夜深之时,慕昭然在居住的屋舍布下结界,随后破开虚空,踏入其中。

虚空之中没有昼夜之分,周围五行之力流淌,光线亦时明时暗,变幻不定。

没有了御妖符,她不确定还能不能找到那只狐狸,要是找不到,祝轻岚不会破空之法,就只能在这虚空之中自生自灭了。

好在,他还算幸运,竟让她找着了。

慕昭然看着漂浮在光影之中的狐狸,靠近之时顺手摸了一把他蓬松的狐狸尾巴,才反手捏住狐爪,扒开毛发,试探他的脉搏。

确定他还有一口气在,慕昭然掏出丹药来,掰开狐狸嘴巴,往他嘴里倒了一大把。

猛药下肚,祝轻岚微弱的脉搏终于有了几分活力,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一眼看到面前的女子,祝轻岚浑身毛发炸开,龇出獠牙猛地往后蹦开,蹦到一半又因为自己本尾被她拽在手中,而身形僵住,痛得嘶一声。

慕昭然冷然道:“这里是虚空,时时变幻,若不会空遁之法,破不开虚空,没有我带你出去,你就只能在这里等死。”

祝轻岚喉咙里呜呜低鸣,凶狠地瞪视她,“少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我沦落至此,是谁害的!”

慕昭然毫无愧疚地承认道:“是我害的,所以,我这不是来救你了?”

祝轻岚:“……”他冷笑一声,“你是来灭口的吧?”

慕昭然睁大眼睛,夸张地“哎呀”一声,恍然大悟道:“你说得对哦,那我干脆把你灭口算了。”

祝轻岚一身狐狸毛炸得更高,双耳耷拉下去,龇牙低吼。

慕昭然收起玩笑之态,沉下面色道:“我若想杀你灭口,当时冷眼旁观你被宁绝打死就行了,还不会脏了我的手。”

祝轻岚抖了抖耳朵,心里明白她说得不错,若不是最后她将他送入虚空,他会立即毙命在那根打妖棒下。

“你操控我去毁的那个东西是什么?”祝轻岚眼中依然带着警觉。

慕昭然冷漠道:“你不需要知道。”

祝轻岚嗤笑道:“我都差点被你害死了,难道还不能知道?”

“你这不是还没死么?”慕昭然一脸理所当然,“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立下封口血誓,我带你出去,要么,”她笑了笑,“我就只好亲自灭你的口了。”

以九尾狐族如今的现状,祝轻岚就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他说的话,估计也没人相信,现今那一枚御妖符已毁,他也拿不出什么证据,但还是让他立下封口血誓稳妥一些。

祝轻岚气急道:“你这个狠毒的女人!”

慕昭然面无表情:“我只等你三息,三,二……”她还没数完,便屈指成爪,指尖闪动着寒冰锋锐的光芒,冷酷无情地往狐狸喉咙掐去。

祝轻岚连忙叫道:“我立誓!”

慕昭然盯着他立下血誓,收下他的誓契,心血来潮道:“我刚刚给你喂了一整瓶的上品灵丹,才救回你一条小命,这瓶丹药在外面可是能卖到上万灵石的。”

祝轻岚难以置信,“你还想敲诈我?”

到底是谁害得他命悬一线的?她怎么能如此理直气壮?

慕昭然打量他一眼,摸了摸狐狸尾巴,“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想来也没有钱能还我,要不然,你再跟我结一个灵兽契约吧。”

祝轻岚磨着后牙槽,用力扯了下自己尾巴,怒道:“士可杀不可辱,你干脆直接杀了我!”

慕昭然嫌弃地嗤一声,“你还当真了?以你现在的恶名,谁沾上你谁倒霉。”

祝轻岚险些再吐出一口血来,慕昭然观察着虚空变幻的五行之气,问道:“你还有何处可藏身?”

祝轻岚说道:“送我回宁家庄外那片山林,我在那里有一个隐蔽的地底山洞。”

慕昭然不赞成道:“现在宁家的捉妖师漫山遍野地搜捕你,不管多隐蔽的地底山洞都早晚会被发现,你想回去送死?”

祝轻岚道:“我已经立下血誓,哪怕被搜魂也会受誓言所限,不会将你暴露出来,我就算回去送死,也与你无关。”

慕昭然眯眼,耐心耗尽,心中当真生出几许杀意,“既然如此,那不如我现在就杀了你。”

祝轻岚咬了咬牙,只得解释道:“我在那山中洞穴里,布了一个拘魂阵,在你将我强行摄走之前,那法阵的阵心亮了一瞬,我想回去看看,是否有魂入阵。”

慕昭然问道:“谁的魂?”

祝轻岚无可奈何,老实回道:“红箩,狐王护法,曾经救我养我之人,她为了杀灵尊,死在了伏妖山上。”

慕昭然眼睫微动,在九尾狐王的记忆里,她曾看见过这个人,那时候的她还是一只幼狐,因为极有天资被狐王看中,收作了最小的一名护法,闲暇之时,时常指点她修炼。

那时大家都说,她会是王城下一只九尾天狐。

慕昭然不解道:“连她都死在伏妖山,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祝轻岚垂头丧气,“是那蛊修将我救走的,他说,他答应了红箩要保我一命。”

慕昭然心中冒出的杀意消下去,想了想道:“我可以送你回去,但要是被人发现……”

祝轻岚道:“那你便直接杀了我,我也不想经历被人审问搜魂,反正我是一定要回去查看那座法阵的。”

慕昭然抓起狐狸后脖子,确定好方位,破开虚空而出,身影在漆黑的山林里闪现一瞬,又立即结印土遁,钻入地底深处。

“山洞在哪里?”她问道。

祝轻岚感受着自己残留的血气,用爪子指了一个方向。

片刻后,两人从土中钻出,落入一处昏暗的山穴内。

洞中响起一道清亮的女声,“我还以为等不到你回来了。”

祝轻岚浑身一震,从慕昭然手里挣脱,落地吐出一簇微小的狐火,橘黄的光芒照亮山洞,也照亮了坐在血阵当中那一道虚弱的残魂。

祝轻岚朝她奔过去,欣喜道:“红箩,我就知道你不会死!”

红箩伸手,几近完全透明的残魂,已经摸不到他的毛发,失笑道:“我都已经死得要魂飞魄散了,还能怎么不死。”

祝轻岚伏在阵边,急切道:“你先进我的肉身里,我一定会想到办法救你的。”

红箩摇了摇头,“我现在的魂魄已经虚弱到入不了肉身了,我奈何不了那高高在上的法尊,但能杀了灵尊,也算是了却一桩旧恨,到九泉之下也有脸去见千娆姐姐一面。”

祝轻岚急得在法阵边缘打转,慕昭然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们。

红箩时间不多,自顾自道:“你还记得我当年杀的那个鲛人么?”

祝轻岚的狐狸身一顿,蹲坐到地上,茫然地仰头。

他不知她到了最后,为何会突然提及一个鲛人。

红箩道:“当年我从狐岐山逃出来,便开始打听封渊的消息,没想到八百年过去,天道宫已经成了正道之首,那妖蛟一跃成龙,成了天道宫的灵尊。”

“而九尾狐族成了人人唾骂的恶妖,不论是书上,还是酒楼茶肆、市井之中,提及九尾狐,皆是厌恶之词,就连小孩子扮家家,扮演九尾狐的孩子,到最后都要被扮演灵尊的孩子,正义诛杀不可。”

红箩所行之处,听到的皆是恶名,心中之恨可想而知。

但她那时偏偏无能为力,就连天都城都进不去,更何况是那云霄之上的天道宫。

老天有眼,让她碰见了琉珠,那一个本该暴死在城楼上的鲛族公主,竟然还好端端地活着,到头来,封渊得名得利得了至高无上的地位,却什么都没有失去。

那一刻,她被愤恨冲昏了头,将对灵尊的恨意全部宣泄到了那位鲛族公主身上。

她挖了她的鲛丹吸食其中的妖力,封了她的鲛身,冷眼看着她躺在荒野里,在太阳的炙烤下慢慢变得虚弱。

但琉珠的运气很好,她被一对猎户夫妇所救,奈何琉珠生得实在美貌,就算失了鲛丹虚弱无比,也是实打实的惹人怜爱的病美人。

在猎户家中养伤的几日,那猎户的妻子眼看自己男人的魂都快要被勾走了,于是趁着猎户外出之时,用牛车将她拉进县城,卖进了一家青楼里。

红箩一直在旁看着,没有鲛丹后,琉珠开始遗忘自己的鲛族身份,只不过才两三个月,便凭着一把好嗓子,成了那青楼的头牌歌姬。

等她名声响亮了些,青楼东家便谋划着拍卖她的初夜,大赚一笔,叶戎便是在这个时候,从这镇子上行军路过,在宴席之上一眼看中了她。

琉珠被叶戎带走,红箩没有跟上去,她得寻个地方闭关,以彻底炼化那一枚鲛丹,将鲛丹中的妖力化为自己所用。

鲛丹只要被她彻底炼化,琉珠便也活不了多久。

丹碎之后,惊动了灵尊,红箩只得潜伏躲藏起来,等过了风头,她找去叶戎府上确认,琉珠的确已经死了。

但她留下了一个孩子,就是叶离枝。

红箩缓慢地说完了这一段往事,垂头看向祝轻岚,“你终究不是我九尾狐族,不需承继我九尾狐族的恨,阿岚,你想爱谁就去爱吧,如果你当真想要和她在一起,便绝不能向她透露你我的关系。”

话音未散,她的残魂散作光点,彻底湮灭,就连拘魂阵也挽留不住。

祝轻岚化作人身,无助地伸手去接飘散的光点,滴落的眼泪与地面的血痕融在一起,“不要,红箩,红箩——”

原来这就是叶离枝体内那一半鲛人血脉的来历。

慕昭然看着那伏在地上痛哭的狐狸,隐约感觉有微弱的灵力波动,她急忙快步上前,捉住他的后领,“有人来了,快点走!”

祝轻岚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一夕之间,养母身死,和心悦之人又隔着血海深仇,他神情木然,仿佛已经生无可恋。

化作人身后,他比狐狸身沉重了不知多少,慕昭然扯了几次,愣是扯不动他,气得狠狠踹了他一脚,“祝轻岚,你给我起来!”

灵力波动越来越近,慕昭然只得拽着他,单手结印,蹲下身一掌拍在地面,土灵从她掌心里流淌出去,迅速结成一圈,将两人身影吞入地底。

慕昭然提着一个沉重的累赘在地底穿行,往前行进时,黑暗的地底猛然亮起一道褐黄的光,那光中隐约显出一头庞大的兽影,从地底飞快地朝她奔来。

慕昭然大惊失色,仓促停下,来不及转身,便被那兽影张开大嘴,一口吞进了腹中。

身下陡然一空,体内灵力顿失,两人重重摔进一处漆黑空间里。

慕昭然迅速爬起来,竖起耳朵,警惕地听着黑暗中的动静。

黑暗中什么声响也无,只剩下她紧张的呼吸,和那只没用的狐狸低低的哀泣。

在这种处境下,慕昭然也懒得再搭理他,她试图催动体内灵力,皆徒劳无用,这里禁灵。

她只得在黑暗中小心摸索,这地方是个很小的空间,只往旁边走了两步,便摸到了壁,她手掌贴在壁面上,上下摸了摸,触手平整光滑,竟像是玉一般。

难道是那怪兽的胃?

慕昭然回想着方才惊鸿一瞥的兽影,头生锐角,身披鳞甲,鬃毛飞扬,双目如珠,能在地底自由奔行,外形看上去倒像是土宫门口的雕像麒麟。

这种传说中的生物竟然还有活的?她被一头活的土麒麟吞了?

不知过去多久,安静的黑暗空间猛然一阵晃动,慕昭然听到祝轻岚闷哼一声,他整个人的气息忽然从这狭小的室内消失,像是被吐了出去。

慕昭然:“……”好嘛,这麒麟还是个挑食的,只吃她这种细皮嫩肉的。

第133章

黑暗中, 只剩下慕昭然一个人,灵力被禁,她精神紧绷到了极致, 又扶着四面玉壁,将这一座狭小的空间重新摸索了一遍, 依然没有任何收获。

就算是麒麟的胃,那也应该有进来的食道, 但这个地方四面严丝合缝,她甚至跳起来,摸了摸头顶,头顶依然是一片光滑玉壁。

“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慕昭然暗自嘀咕, 用力砸了砸墙壁, 墙壁纹丝不动,反而疼得自己龇牙咧嘴。

折腾半天, 累得她气喘吁吁, 慕昭然终于放弃,揉着手背滑坐到地上, 对着黑暗中喊话:“你是与四象齐名的土麒麟吧, 书中记载说, 你早就已经灭绝了, 却没想到,我何其有幸, 竟还能遇见真正的麒麟。”

“方才仓促之间我只来得及瞥上一眼, 却已被你那威武雄壮的身姿深深折服, 鳞甲闪闪,头角峥嵘,目如火炬, 四蹄带风,原来这就是麒麟!你简直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神兽!”

“身为土修,小女子一直便对麒麟心向往之,如今能见着你一眼,也算是心愿得偿,死而无憾了。”

她的声音很甜,说出来的话更是甜,一直以来静默的黑暗忽然怦怦地震动起来。

慕昭然眼睛一亮,心想有戏,遂搜肠刮肚地继续夸赞道:“这么威武漂亮的土麒麟,合该是四象之首才对,什么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我觉得都比不上麒麟分毫,要是能再见你一眼就好了。”

怦怦之声越来越响,一缕光线忽然撕裂黑暗,刺入瞳中。

慕昭然眯了眯眼,抬手挡住光芒,从指缝中看到一枚悬浮于空中的玉牌。

深褐色的玉牌上,以金字雕刻着四个字——天壹叁号。

这是什么意思?

慕昭然心中不解,但比起一直待在这无声无响的禁灵空间里,这一块玉牌也算是一个突破口,她定了定神,伸手握住玉牌。

一道强光从玉牌之中迸射而出,将她的身形吞没。

待慕昭然再睁开眼睛,她已经身处在另一片空间里,缭绕云雾散开,露出一头庞大的麒麟神兽。

它端坐于此方,整个身躯便犹如一座山峦那么高大巍峨,麒麟角直插云霄,一双金褐色的眼睛,宛如两轮烈日,同悬于天。

好大,怎么这么大!

慕昭然方才胡乱吹嘘了一通,但现在看到这顶天立地的麒麟神兽,还是被深深地震撼住了。

这麒麟大山可比土宫门口的麒麟雕像威武多了。

麒麟口中叼着一卷巨大的画轴,画轴内山峦起伏,江河涛涛,哗哗而下,慕昭然所在之处,便在这画中的一座悬瀑楼阁之上。

她转过身,顺着瀑布往下望去,双眼陡然睁大,这画轴竟是从天铺展到地,她身处画轴上部,往下望去,只见得屋舍俨然,城池林立,从画轴内立体浮出,俨然涵盖一方天地。

让她联想到天道宫的圣物——地卷。

画轴之上悬浮着“天、地、玄、黄”四个大字,将画轴内的天地从上到下分出了四座城池。

因画轴是斜斜地往下铺展开,这画轴内的山川城池也是次第往下,仿佛缘山而建,城与城之间俱设有高大的城阙。

慕昭然看一眼手里玉牌,又仰头看向上空悬浮的金字,恍然大悟道:“天壹叁号,原来是这个意思,我现在在这座天字城,排行十三?”

她正思索着,便见上方忽有道道流光斜坠而下,是御空而行的修士。

有兴奋的话音飘来她耳畔。

“今日有人从地城闯关,快去瞧瞧热闹。”

“听说是个新来的,没几日便把地榜前十都打败了,这就想要闯关进入天城来了。”

“咱们天城的阙官可不是吃素的,光看那一双大石锤,就让人后背发凉,她对麒麟眼中的天陨石似乎不感兴趣,是个战斗狂魔,自她来守关后,好像还没有人从她手下闯关成功过。”

“所以说今日这一场闯关战才有看头啊。”

慕昭然听着头顶掠过的话音,心头扑通一跳,面露惊喜,心道:大石锤?战斗狂魔?莫不是二师姐?难怪联系不上她,难不成她也在这里?

慕昭然当即试了试灵力,发现体内灵力已经恢复,便立即抛出石杵御空而起,追在那些人身后,往地、天二城当中的那一座巍峨的宫阙城楼飞去。

天城阙楼前是一片宽阔的广场,此时,正有一人衣袂当风,乌发飞扬,身姿利落地立于那高大的阙门顶上。

慕昭然欣喜喊道:“二师姐!”

楚禹回头看了她一眼,并未露出意外神色,只略一颔首,便转回头去,继续望着阙楼下方的山道。

没过多久,便有一行人影沿着山道登上,朝着这一座天城阙楼走来。

慕昭然和其他人一样,在阙门后的城楼上找了一个观战的地方,落在城楼屋檐,好奇地往那一行走来的人打望过去。

看到从人群簇拥中缓步走上前的那一个人时,她惊愕地睁大眼,险些从屋檐上摔下去。

玄衣银面,和映兽羽里照出的身影一模一样,是阎罗。

师兄,师兄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在天道宫中么?难道那麒麟跑去天道宫把师兄也吞进来了?

他就是来闯关的人?听方才那些人话里的意思,他还比她要更早进入这里。

慕昭然心里乱糟糟的,还没理清楚情况,那边厢,楚禹已经抬手指向门下来人,问道:“你便是今日要来闯关之人?”

阎罗颔首,抬手将自己的玉牌送上阙门顶上,语气平淡道:“请赐教。”

楚禹抬手,掌心里亦托出一枚玉牌,同送过去,两枚玉牌悬浮于门楼之上,她道:“好,我是这天城的阙门守官,你若打赢了我,便可得天城玉牌,通过此门。”

地底轰然鸣响,一座擂台从阙门前的广场上升起,两人同时飞身而上,进入擂台之中。

阎罗和楚禹都不是话多的人,两人一上擂台,当即开战,高大的石相身影自楚禹身后显现出来,石将军双手各握一柄浑圆大石锤,扬手便朝对面之人砸去。

轰隆一声巨响,震动从擂台上蔓延下来,震地楼阁上的瓦片都噼里啪啦地抖动。

弥漫的烟尘瞬间将阎罗的身影完全遮掩,慕昭然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四下都没找见他的影子。

却听一道琴音从擂台之上传出,琴音之中蕴含的雄浑灵力,将石将军都震得退了两步。

在擂台之上,游辜雪若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便不能用剑,但只用蛊,对上没有血肉,无法被蛊虫操控的石将军,其实极为劣势。

楚禹隐在石将军身后,翻手挥舞,石将军张口发出一声暴喝,声波与那琴音对撞到一起,将擂台上的烟尘涤荡一清。

慕昭然终于又见到了他的身影。

他长身立于擂台一角,身前悬浮着那一张她所熟悉的鸣幽琴,琴身右侧垂挂着一排流苏轸穗,唯有中间那一根琴轸上空着。

唯有那里空着。

慕昭然下意识地抚了抚肩上垂落的长发,后知后觉想起当初弟子考核之时,她因那一条轸穗心结,屡次翻船,难以通过云海渡叶,还是在游辜雪的开解下,才得以顺利过关。

那个时候,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听她诉说?

明明是杀了他的人,重来一世,他还得开解那个杀他之人的心结。

慕昭然心脏一抽一抽地紧缩着,鼻子发酸,眼尾泛出些红,盯着鸣幽琴上那一处空置的琴轸出神。

在她失神之时,擂台上的二人已经连续过了数招,阎罗被石将军逼得节节败退,幸而他身姿灵活,灵力浑厚,总能在那双大锤之下找到空隙,躲闪开去。

楚禹冷哼道:“阁下一味躲闪可过不了我这一关,你应该是蛊修而不是乐修吧?还不拿出些真本事来么?”

阎罗并不理会,只是继续以琴音和她的石相周旋,石相进,他便退,石相退,他便进。

擂台之上被石将军的双锤砸出数不清的大坑,整座擂台都龟裂开,摇摇欲塌。

这种拖拖拉拉的打法,擂台之下早就有人不耐烦地吆喝。

慕昭然身边亦有人高声嘲讽道:“打不过就回家再练练,躲来躲去,像什么男人?”

“看来蛊遇上石头,还是没辙,你没躲累,我们都看累了。”

“阙官大人快快给他致命一击,把他锤回地城去!”

台下人都这般不耐烦,更遑论是台上对战之人,要是换做别人,现在恐怕早就心浮气躁,但楚禹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和四师弟那头老虎周旋起来,能从天亮转到天黑。

她比台下观战之人都要沉着冷静,在控制石相的同时,依然警觉地留意自己身周。

即便对方上台至今,没有放出一只蛊虫,她依然用灵力严丝合缝地护佑在身周,防备着对方的蛊虫近身。

如此,两人又相斗了将近半个时辰,围观众人都觉得那蛊修该输定了,楚禹却皱起眉头,面色越来越凝重。

阙门之内,慕昭然也看出了端倪。

石将军的动作越来越僵硬缓慢了。

在石将军又一次挥锤砸下时,它忽然失去平衡,完全无法自控地轰然一声倒到了擂台上。

楚禹飞身上前,在石将军岩石拼接的关节处,看到了密集的虫噬坑洞。

所有人都觉得蛊虫只能对付血肉之躯,遇上石相这种天生死物,是没有办法的,楚禹也这样认为,是以,她的注意力一直在自己身上,警惕着一切近身之物,哪怕是一粒尘埃。

她惊愕道:“你的蛊能噬石?”

阎罗修长的手指覆在琴弦上,语气冷然,但所说之话却委实张狂,道:“石相是石,亦是灵体,只要有灵,天下万物,无不可噬。”

楚禹还欲操控石相起身,石将军浑身咯吱作响,稍稍一动,便有石屑簌簌洒下。

它费力举起双锤,用力相碰,石锤碎作无数石块,庞大的石将军消失,擂台上摇摇晃晃站起来一支石军。

这支石军和慕昭然当初所见的数量,少了很多,且动作依然迟缓僵硬。

阎罗的蛊看来已经将石相内部彻底噬空。

楚禹轻叹一口气,伸手一挥,擂台上的石军亦消失不见,她收回自己的本命石查看了一眼,认输道:“是我寡闻少见,轻视了蛊修,你赢了,可入天城。”

阙门上那一枚地字号的玉牌消失,另一枚天字玉牌飞下,落入阎罗手中。

残破的擂台沉入地下,阎罗持着玉牌,踏入阙门之内。

阙门之内立即有无数的目光投落至他身上,他仰头看到一座楼阁屋檐上的明艳身影,瞳孔倏地一缩。

那道身影从楼上飞身而下,毫不犹豫地朝他奔来。

阎罗眼中映照出她越来越近的身影,那张逼近的面容上满是欢喜,明媚如盛放的芙蓉,让他本能地伸手想要接住她。

他手臂抬到一半,又倏然顿住,余光扫了眼四周,袖中手指收紧,强迫自己垂下双臂,身形一闪,从原地消失。

他竟然躲走了?!

慕昭然惊愕眨眼,扑了个空,险些摔到地上。

幸而楚禹恰好从后面走上前来,伸手一把将她接了个满怀,大力拍一拍她的背,感动道:“小七,不过数月未见,你也太热情了。”

第134章

覆雪殿中, 游辜雪正用篦子给梅花鹿梳理皮毛,他的动作倏然一顿,抬手按在心口, 胸腔的心脏没来由地怦怦急跳起来,一股强烈的悸动从心底蔓延开来。

他眼睫轻轻一颤, 抬眸望向长空,“昭昭。”

这般心动, 看来分身见到她了。

游辜雪闭目内视元神,神识却依然无法和分身缔结联系,就连他嵌于系统之内的那一缕神识,都一同失去了联系。

他们进入了一个相同的与世隔绝之处?

游辜雪隐隐不安, 分身的伤已经好了很多, 心口的刺痛也已缓和,便愈能让他清楚地感知到身体里那股莫名的悸动和强烈的渴望。

他实在太知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分身与他同出一辙, 心思如一,定然是忍不住的。

游辜雪在梅花鹿屁股上拍了一掌, 将它赶出覆雪殿, 清洗过手, 再次去了那一座极寒的冰池殿, 盘膝坐入冰棱阵中,默念静心诀, 试图通过本体与分身的微妙联系, 遏制分身的渴念。

不得不说, 这的确有一些效果。

阎罗罩着一身黑袍隐藏在街角的阴翳处,默然望向阙门下的慕昭然,那股想要拥抱她、亲吻她的渴望被强硬地压制了下去。

他按在屋柱上的手缓缓松开, 从她身上拔回视线,转身离开,只在那柱上留下一道深刻的指印。

阎罗摩挲着虎口上的伤痕,杀了灵尊,他已经成了法尊心中的头号心腹大患,天道宫必定在四处捉拿他,他确实不应该见她,不应该与她产生任何瓜葛。

当初剥离出这样一个分身,就是为了能够与本体,能够与她彻底撇清干系,这样他们才有机会正大光明地在一起,而非如前世那般,共堕泥沼。

慕昭然让二师姐热情地拍了一通,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还没有放弃寻找他的踪迹。

楚禹跟着她一同转头,朝那条街面看去,奇怪道:“你在找谁?”

慕昭然失望地收回视线,垂头丧气道:“没找谁,我只是在想,二师姐在这里的话,五师兄和六师姐会不会也在。”

楚禹恨铁不成钢地哼了一声,“他们俩在地城,还没资格踏入天城来。”

“这么说来,他们真的也在?”慕昭然好奇地仰头望一眼头顶的麒麟巨像,奇怪道,“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你们也是被麒麟吞进来的吗?”

楚禹揽着她往右边走去几步,指着阙门下一块石碑,说道:“这地方名为麒麟秘境,就是头顶这一只上古麒麟神兽身陨之地,那吞你进来的兽影是它的残魂。”

慕昭然一目十行,快速扫完石碑上的字迹。

麒麟神兽天生地养,即便是死后身躯亦都是浑身宝物,尤其是那一对麒麟眼所化之石,是这神州地上所没有的天石。

但凡是个土修,尤其是修炼点石之术的,对那天陨石无不向往。

据说能得麒麟眼者,便可得这麒麟神兽之力。

楚禹又指了指头顶,“麒麟墓每隔三个月开启一次,只有拿到天城玉牌之人,才有资格进入其中获取机缘法宝。”

慕昭然想起之前听到路人说过的话,问道:“师姐已经进去过了么?”

楚禹点头,无奈地一叹气,“历来都是我们挑选石头,现在颠倒过来了,是石头挑人,我虽然进去了,但并不是那天陨石想要之人。”

她说着拍一把慕昭然的肩膀,对她寄予厚望。

“这麒麟吞的全都是具有土行天赋之人,并按照土行天赋的强弱划分天、地、玄、黄四种阶级,我最初进入这里,拿的是地城的玉牌,小五、小六拿的玄城玉牌。”

“你是单系土行天赋,能直接进入天城,给你的编号还挺靠前,可见那土麒麟很看好你。”

慕昭然心道,也有可能是我把它夸开心了。

她百思不解道:“那师姐又是怎么成了这天城的什么阙官的?”

楚禹拉着她登上阙楼,进了二层一间宽敞的屋子,这是阙官平日休憩之所。

“那麒麟墓只能进去一次,我已去过,本来应该被丢出去的。”楚禹抬手拎过桌边茶壶,给她到了一杯茶推到手边,继续道,“但恰好这里原本的阙官让人打死了,我面前多了一块天阙官的玉牌让我选择,我一寻思,这不就是一个现成的试炼机会么?所以就接了那块玉牌,成为这天城阙官。”

楚禹盘膝坐在软榻上,面向着门外,从这里能越过阙门直接看到那条从下延伸而来的山道。

下面三城的人,为了得到进入麒麟墓的机会,会从下一层层地闯关上来。

莫银安和望舒从玄城,打过了地城阙官,才能到这天城阙门前。

楚禹没好气道:“小五、小六一起来闯关,我才知道他们也被吞进来了,那两个没出息的东西,看到我,连声师姐都不叫,掉头就走了。”

慕昭然默默扶额,心想,那还不是被二师姐锤怕了,幸好她嘴甜,直接进了天城,不然跟二师姐也得有一番苦战。

楚禹提醒她道:“距下一次麒麟墓开,还有一个月,在这期间,师妹不可放松警惕。”

“天城之中并不太平,为了减少入墓的竞争对手,这城中日日都会发生劫杀之事,很多人还活不到麒麟墓开,就会死在其他人手上,或是被摧毁玉牌,淘汰出局。”

新来者尤其会受到多方关注,一旦表现出弱势,便会被群起而攻之。

“今日入城者,只有你和那蛊修二人,蛊修在闯关之时展露了一些实力,但你不同,你直接拿天城玉牌而来,必定会有很多人盯着你,找上你试探你的实力。”

楚禹是这天城阙官,在城中还是有几分薄面,在阙门前和她的互动,也算是做给其他人看的,让他们有所忌惮,他们也不敢擅闯阙所。

“阙官也只管得了这阙门内外,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不可能将师妹一直留在自己身边,你也得入城中多了解其他对手的信息。”

楚禹说着,抬手释出灵力,在半空勾勒出一张天城地图。

地图上标记了天城中现如今的地盘划分,还有她知道的一些修士情况。

慕昭然仔细记下,踌躇满志地一握拳,手中灵力震荡,道:“我明白,既然有缘进来秘境,那我定然要进那麒麟墓中看一看,万一那天陨石就是我下一枚本命石呢?”

楚禹此时方得空仔细打量她,见她周身灵力充盈,眉间自有一股奕奕神采,赞道:“不错,师妹这么快就已经结婴了,如此,我倒是不担心了。”

这天城中修士基本也都在金丹与元婴修为,没有化神期那样的境界碾压,遇见了就算打不过,也有一逃之力。

“今日闯关那个蛊修,我倒是看不出来他在何境界。”楚禹正色道,“我觉得他定然有所保留,未出全力,你若是碰见他,最好躲着一点。”

慕昭然应道:“好。”

两人正说着话,城内忽然爆出一声巨响,动荡的灵力余波从那处扫荡过来,夹杂一缕若有若无的琴音。

慕昭然从储物锦囊里取出避役法袍罩到身上,身形瞬间融入周遭景物,消失不见,只剩她的声音飘来楚禹耳边,“师姐,我去看看。”

楚禹:“……”如果她没听错,那琴音不就是那蛊修的?

不过,那法袍将她隐匿得很好,就连她方才都找不见她的所在,慕昭然也确实应该多去看看这种场面,才能了解他人修为实力。

因天城中时有打斗,城内大部分的楼阁都已损毁倾塌,遍地残垣。

慕昭然隐在法袍之下,鬼鬼祟祟地到了那一处打斗的地方。

周围飞沙走石,黄土漫漫,从地面拔地而起的土墙,遮天蔽日,结成了一个八卦迷阵,迷阵中奔出数不清的土兽,朝着阎罗攻去。

阎罗的琴音被土墙所挡,返荡回去,反而成了遏制他自己的利器。

他一掌按在琴弦上,琴音顿止,那琴从他手里飞出去,重重砸上一头扑来的土兽。

土兽惨嚎一声,被砸得爆碎成粉尘。

阎罗飞身接住琴身,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停顿,暴力地抡着琴,一连砸爆了数头土兽。

慕昭然在外看得都惊呆了,感觉他抡琴的动作,比她抡石锤的动作还要豪迈。

鸣幽琴在他手下不断发出嘭嘭嘭的,不属于一张琴该发出的暴烈震响。

让人听得,感觉自己脑袋都要在那张琴下被砸爆。

她前世看过阎罗抚琴时的风流优雅,也看过游辜雪挥剑时的潇洒利落,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一面。

虽然很暴力,但气势也很骇人。

袍袖飞舞,身若游龙,抡琴的样子还挺好看。

法阵外的黄土烟尘中传来一个男人声音,咬牙切齿道:“这八卦迷阵中,只要灵力不绝,土兽源源不断,我倒要看看你能坚持到几时!”

如他所言,土兽被灭完一只,又会有新的一只补上,前赴后继,源源不绝。

阎罗侧耳倾听,陡然按住琴身,指头压着碎石,以琴弦为弹弓,飒飒地接连射出数枚飞石。

飞石击穿三堵高耸的土墙,直往那话音传来之处射去。

烟尘中响起一声吃痛闷哼,随即爆喝道:“找死!”

地上隆隆作响,四面八方的土墙猛地往中心回缩。阎罗身边的两堵墙面轰然合到一起,他瞬移躲避开来,脚尖尚未站定,左右又竖立起两堵高墙,向他轰隆夹来。

法阵时时变换,生门死门亦变换不定。

这是一场多人围攻,慕昭然估摸着大约有十人,如此以多欺少,实在可恨。

她在外观摩了片刻,终于确定其中三人的方位,隐藏于避役法袍之下,摸索过去,抡起石杵,从后朝人狠狠砸去。

那人感觉身后灵压,立即回头阻挡,却先闻见一股苦涩之味钻入鼻中,经脉灵力顿时一滞,神情恍惚了一瞬。

紧接着一股剧痛袭来头顶,那人连声哼都没发出,便从半空重重坠下。

慕昭然毫不留恋,立时瞬移至下一个人身后,左一个偷袭,右一个偷袭,又砸落一个人,后一个人有所防备,她没能得手。

慕昭然见好就收,当即退出黄烟之外。

因她的突然插手,破坏了布阵的灵力分布,那一座八卦阵有了破绽。

变换的土墙出现片刻凝滞,阎罗迅速确定生门所在,拎着琴毫不犹豫地砸穿了生门土墙,随即急促的琴音从他手下炸开。

肉眼可见的音波摧毁了所有高耸的土墙,漫天黄烟中,响起嗡嗡振翅声。

无处不在的蛊虫声响让人毛骨悚然。

“快撤!”有人喊道。

几道身影飞快奔出烟尘,转眼不见。

阎罗并没有追上去,他转动着目光在缓慢沉淀的烟尘中四下看了一圈。

前方烟尘骤然飘散,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朝他极速逼近。

他下意识欲退,却听见幽微的袍服振动之声,一道日思夜想的身影从隐形的斗篷之下显露一瞬,朝他眨了一下眼睛。

理智催促着他离开,但他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停了下来,渴望地抬手。

下一瞬,便被她扑到身上,扬手裹进了斗篷之下。

“乖乖的,跟我走。”慕昭然在他耳边说道,抱住他遁入地底。

麒麟秘境的天色暗淡下来,夜幕低垂,覆盖住大地,将一切纷争吞入黑暗之中。

慕昭然回忆着二师姐的地图标记,找到一处无主的隐蔽之地,冒出头来,神识迅速扫过周遭。

这是一座废弃的庙宇,主神台上供奉着半边身子崩塌、缺胳膊少腿的三清祖师。

殿门前倒塌着几尊佛陀像,合着顶上半塌的屋檐,将出入口堵死了。

墙壁上雕刻着一些飞天的壁画,色彩已经斑驳。

还是个佛道不分的混搭之地。

慕昭然收回避役法袍,指尖上迸出几许火星,点亮了神龛上残留的供烛,一圈微弱烛光照亮供台前的狭小空间。

她点完蜡烛回头,便对上一双晃动着火光的幽深眼瞳。

慕昭然被这欲念深重的眼神看得心脏怦怦直跳,霎那间面红耳热,食髓知味的身体很快便热情地回应了他的注视。

她并了并腿,轻喃道:“师、师兄?”

阎罗欺近她,将她困在神龛和自己的手臂之间,低下头嗅闻她身上馥郁的幽香,哑声道:“你不是说,不想要阎罗么?”

那为何又要一而再地朝他奔来。

慕昭然怔了一下,她还以为之前已经跟他心意相通了,没想他怎么又突然重翻旧账。

不过,毕竟是她之前把话说得太绝伤了他,就算多哄他几道也是应当。

慕昭然抬起手,伸出指尖点了点银白色的面具,盯住他的眼睛,认真道:“虽然我现在还不敢正大光明地要阎罗,但可以像这样躲起来,偷偷地要。”

第135章

漆黑的天幕中看不见星月, 只有麒麟巨像的双瞳亮着璀璨辉光,悬在头顶。

废弃的神庙屋顶,一只巴掌大的石相坐在飞翘的檐角上, 一边晃着小短腿,一边仰望天幕上那一双麒麟眼。

煞气从它身上流淌下去, 顺着崩塌的建筑神像,往两边扩散, 最终萦绕住整座殿宇,隔绝出一个无人打扰的空间。

煞气覆盖的庙宇之内,慕昭然双手撑在神龛桌台上,手指紧紧扣着桌沿。

神龛上的残烛苟延残喘地燃烧着, 在她眼瞳中映照出两簇橘黄烛光。

渐渐的, 那两簇烛光越来越模糊,慕昭然半张着唇, 眼里泪雾迷离, 胸脯急促地起伏。

供桌的阴翳中,一人屈膝半跪在她身前, 鲜绿色的罗裙被高高撩起, 皱巴巴地搭在他肩上。

她看不见他在做着什么, 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湿热的唇舌和面具覆盖下坚丨硬丨挺直的鼻梁。

室内水丨声靡靡, 慕昭然双膝发抖,弓下背脊, 急喘着唤了一声师兄, 指甲刮在桌面上, 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撑不住快要坐在他脸上。

面具硌着娇嫩的肌肤,些微刺痛让那快意更加绵长, 她隐忍的泪珠终于从眼角滑落,大口喘着气,仰头望见神台之上肃穆的神像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