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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余晖散尽, 天道宫中亮起了点点明灯,绝山西面的这一座四角亭,位置比较偏僻, 很少有人前来,亭中也未挂灯盏。

夜色笼罩四野, 只余虫鸣鸟叫之声时起时伏。

慕昭然很喜欢这样的黑暗,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游辜雪扶着她的腰肢转了一个方向, 靠坐到身后的石桌上,这样他们的身量便差不多高了。

慕昭然挤进他的双腿丨间,完全倚进那结实的胸膛上,捧住他的脸不慌不忙地细细亲吻着他。

将嘴里的那一颗糖都吻化了, 还是舍不得分开。

彼此交缠的呼吸, 满溢着甜味,酥酥麻麻, 只是这般缱绻地亲吻, 便让她觉得安心和满足,感觉连骨头都快要融化了。

黑暗会放大人的感官, 也更能感觉到对方细微的反应, 慕昭然察觉到游辜雪明显的分心, 不满地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问道:“师兄,在想什么?”

游辜雪耳边还回荡着那狐狸嘴里的话, 不论是那个远在天边的分身, 还在他这个本体, 都陷入到了一种飘飘然的境地中。

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怦怦直撞,虽然曾经听过她的表白,但游辜雪一直以为, 慕昭然是被他完美的皮囊所吸引,喜欢上了今生的他,才会愿意连带着也接纳前世那个缺陷的他。

却没想到,她更喜欢的,竟是前世的他。

她当初和那只狐狸嘴里所说的那个“第一心上人”,是自己。

她在爱上今生这个光风霁月的他之前,便已经喜欢着前世那个丑陋不堪的他。

“师兄?”慕昭然听到了他越发急促的呼吸,腰间锦囊里忽地噼啪一响,束带松动,一道剑光从中飞射而出,悬于亭中。

慕昭然被吓了一跳,“行天剑?”

行天剑雪亮的剑刃上电弧流窜,噼里啪啦地爆着电花,闪烁的光芒撕开黑夜,将四周照得一片亮堂,简直肉眼可见行天剑的兴奋。

慕昭然来回看一眼剑,又看一眼剑的主人,不明白他突然之间独自在那里心花怒放个什么劲儿。

“师兄,怎么突然这么高兴?”慕昭然疑惑地打量他,若说是因为她回来了高兴,可她都回来这么久了,都亲了他这么久了,他才忽然心花怒放,会不会反应有点太迟钝了?

不是因为她,难道是因为别人?

慕昭然酸溜溜地问:“谁让你这么高兴?”

“你。”游辜雪低声道,环抱在她腰肢上的手臂收紧,低头靠到怀中人的肩上,轻轻地蹭,热乎乎的气息全都拂在了她的颈窝里,“只有你。”

慕昭然心里那点酸溜溜瞬间就抚平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游师兄,像一只撒娇的大猫,比乌团都还黏人,“我做了什么让你这么高兴?”

行天剑在亭内布下了一个隐秘的结界,剑光再次暗淡下去,一切重新陷入黑暗中,游辜雪抬头,抵上她的眉心。

慕昭然受他的神识所引,不知不觉坠入他的心海之内,两人交缠的神识,让她也看到了另一端的情形。

一处山穴之内,一只红毛狐狸耷拉着双耳,以一种非常怂包的姿势趴伏在地上,狐狸尾巴上燃着一丛狐火。

狐火摇曳,照亮了山洞中一根根交错的锋利蛛丝,蛛网悬挂在山洞口,封住了唯一的出路。

祝轻岚现在修为尽失,勉强算个筑基期,在阎罗面前,完全任人宰割,只能想尽办法与对方拉近乎,谄媚道:“前辈看上去与天道宫并非同路,想要和南荣圣女在一起怕是不易。”

阎罗眼神淡漠地看向他。

他这会儿看上去倒是平静了,但祝轻岚没有错过他方才那一刹外露的情绪,就连他周身阴暗的气场都瞬间消弭,就差开出花来了。

祝轻岚实没想到,慕昭然那样矜傲自大、眼高于顶的人,心中最爱之人,竟会是个操纵蛊虫的邪修,她的口味还真是独特。

而且,看上去,他们二人还是两情相悦。

祝轻岚的狐狸眼滴溜溜地转动着,摇了摇尾巴,尾巴尖上的狐火来回摇曳,“只是圣女殿下博爱多情,天道宫的行天剑和奉天剑这二位剑君,都是她的心头好,还有这个余师兄,那个刘师兄,被她挂在心尖上的青年才俊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就连他这么俊俏的狐狸,都只能排第九!

祝轻岚说着,长叹一口气,故作遗憾道:“圣女殿下当初的确最是心属前辈,现在恐怕就不一定了。”

这死狐狸,又在背后说她坏话!

慕昭然闻言,恨不得隔空绞了祝轻岚的舌头,忙抱住游辜雪,解释道:“才没有,我当初的确在擂台上中了狐惑之术,但在看到师兄后,就清醒过来了,后面都是为了迷惑他,故意乱喊的名字。”

游辜雪唇角微翘,轻轻应了一声,“嗯。”

那边厢,祝轻岚还在继续危言耸听,“尤其是那位行天剑君游辜雪,和殿下的关系委实暧昧,不仅大方地分出化神剑气相送,还仗着生得一副好样貌,在殿下面前搔首弄姿,穿得还很少呢。”

慕昭然捂住脸,再次解释道:“我没这样说过,就是当时被迷惑住,把他当做了你,就、扯了扯他的衣裳。”她顿了下,坚定道,“他的身材完全比不上师兄!”

游辜雪:“这么说来,你看了他?”

慕昭然:“……”这是重点么?

山穴内,阎罗眯了眯眼,阴恻恻道:“是么?你知道得还挺多。”

祝轻岚见他有所动容,心里一喜,继续道:“这是自然,在下在天道宫期间,与圣女殿下交情甚笃,是难得与她交心之人,殿下对我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慕昭然险些被气笑了,“死狐狸,还真会往自己身上贴金。”

祝轻岚搓了搓狐狸爪子,万分诚恳道:“前辈若是想要重新夺回殿下芳心,在下定然能帮上不少忙。”

阎罗沉默半晌,指尖慢条斯理地勾动蛛丝,面具下传出他含糊的笑音,道:“没关系,不管她有多少心上人,我一个个地杀过去,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便是。”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似真似假,让慕昭然心中不由一跳,一时也辨不清他究竟是不是认真。

空气中一声锋利弦响,银丝圈上狐狸脖子,阎罗冷然道:“就从你这个难得的交心之人开始吧。”

什么?

祝轻岚整只狐狸都惊呆了,他也没说他就是第九房心上人啊,怎么就从他开始了?就因为一个“交心之人”?

这下子马屁拍在了马腿上,眼看还要死得更快了些,狐狸四肢爪子拼命挣扎起来,去挠脖子上的蛛丝,连声求饶:“不不不,我也算不上什么交心之人,我就是她的灵宠……”

慕昭然:“……”为了活,还真是不要脸了,当初是谁说的,要做她的灵宠,宁愿去死来着?

蛛丝收紧,勒进狐狸的皮毛之内,祝轻岚脖子上的狐狸毛掉了一地,眼看已经两眼翻白,挣扎着叫道:“殿下、殿下说过,她不喜欢善妒之人!”

慕昭然也猛地意识过来,阎罗竟不是在恐吓,而是真的想要杀了他,下意识地一把抓住游辜雪的手,惊道:“师兄,等等!”

声音顺着神识,传到阎罗耳中。

阎罗压着蛛丝的指尖抬起来一点,束紧狐狸脖子的银丝也跟着松懈开。

祝轻岚软软地趴到地上,重重喘着气,脖颈上有血色浸润毛发。

游辜雪心里早已料到她会阻止,并未真的下杀手,否则那只狐狸的脑袋现在已经掉在地上了。

他顺势反握住慕昭然的手,提醒道:“他知道我们的关系。”

不是她和行天剑的关系,而是她和阎罗的关系,是她一直以来,想要隐藏的关系。

慕昭然心中亦是天人交战,游辜雪分割出这样一个分身出来,在麒麟秘境里也想方设法地在人前躲着她,就是为了不再牵连上她。

阎罗杀了灵尊,已经与天道宫为敌,他们的关系的确不能被外人知晓。

慕昭然想了想道:“与他订立灵宠契约,这样他的生死都掌握在你手里,就先让他当一只不能人言的狐狸吧。”

阎罗指尖一勾,珠丝圈住祝轻岚的脖子,重新将他提了起来,“给你两个选择,死,或者与我订立灵兽契约。”

方才那一瞬间,祝轻岚整个人都被强烈的杀意扼住,让他深切体会到,眼前这个人和南荣圣女不同,他是真的会杀了他。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狐狸的身躯抖了抖,他并不想就这么死,便只能交出自己的一缕神识和心头血,受人束缚。

天道宫至高处,钧天悬岛。

一道沉重的叹息从钧天殿内遥遥传出,飘来云霄飏的耳畔,说道:“你的确令本尊很失望。”

云霄飏跪俯在钧天殿外,气场低弱,浑身都透出一股颓然之态,无可辩驳,无地自容,“弟子惭愧。”

法尊沉吟的视线落在殿外那道影子上,良久后,再次开口,“罢了,本尊观你距离化神只差一线,你且说说,为何会功亏一篑。”

云霄飏直起身来,恭敬地将剑道秘境之中所发生之事,一五一十道出,最后自省道:“是弟子太过感情用事,未曾料到瑶光圣女能以土修之体收拢剑意,才被她夺去一瓣剑火,以致化神失败。”

法尊先前从那剑石之上的确看到两道非凌霄剑派弟子剑意,一道为行天剑,另一道便是奉天剑。

他思索片刻,说道:“一瓣剑火,想要重修出来,也并非难事。”

云霄飏双眼陡亮,一扫颓然之态,往前膝行两步,急切道:“恳请尊上指教弟子一二。”

法尊却并未继续这个话题,反而问道:“本尊听闻你和叶离枝在合修乾坤剑法,如今修到第几剑来了?”

云霄飏回道:“弟子二人已修到第六剑圆满剑意。”

当初去冰原之前,他们二人日夜不休,苦修此剑法,终于修至圆满,能双剑合一,斩出远超过他们二人修为的一剑。

法尊扬眸望向沉沉夜幕,话音里夹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你可知,此剑法出自凌霄剑派,分为上下两卷,上卷六剑圆满,但还有被封禁的下卷一剑,第七剑。”

云霄飏惊讶道:“第七剑?”

“是的,第七剑。”法尊并指,一点流光从指尖飞出,没入云霄飏眉心,将下卷第七剑的剑法传授与他。

云霄飏闭了下眼,复又睁开,眸中尽是惊愕。

法尊挥了挥袖摆,钧天殿的大门缓缓阖上,“如何抉择,全在于你。叶离枝应当已经快要回到天都城了,你去城门迎一迎她。”

殿门合拢,不留一丝缝隙,云霄飏呆怔地跪于原地好半晌,才慢慢爬起来,御剑往天道宫外行去。

第152章

夜幕深沉, 月色被遮掩在厚重的云层之后,天空中只散落着稀疏几粒星辰。

云霄飏心不在焉地御剑而出,险些闯进一片浓稠的乌云里面, 他挥挥袖摆,赤红的剑火从奉天剑中飞散出去, 撕开了这片浓云。

隐藏在云后的月光终于倾泄而出。

云霄飏望着那一轮浑圆的月出神,月盈则食, 水满则溢,这世上哪有真正圆满之事?乾坤剑法,圆满剑意又岂会是最后一剑。

他忽然想起在剑道传承秘境中,破开门神将的那一剑, 奉天剑的剑势明明已经现出颓态, 却在最后一刻,与扶云剑生出共鸣, 剑势猛然大涨, 反败为胜。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云霄飏心脏抑制不住地咚咚狂跳, 眼前浮出叶离枝那一副柔弱却又坚韧的眉眼, 心跳平缓下去, 眉宇间透出些迷茫彷徨之色。

——离枝, 她会愿意成全他么?

明亮月色撕开浓云,洒落在绝山上下, 四角亭里的两人同时仰头往天幕上望去, 都感觉到了奉天剑的剑气波动。

但又同时低头, 很有默契地都没有提及此事。

慕昭然接连契约两枚星石,还没得时间好好炼化它们,如今体内力量膨胀, 虽直接突破元婴,踏入了化神境界,但也因修为晋升得太快,使得她体内灵力很不稳定,需要尽快闭关稳固修为。

当下,她也没办法和师兄待太久,只来得及往霜序、四师兄以及圣殿长老们各传了一个讯息报平安,连竹溪阁都没有回,就又入了土宫的石林闭关。

游辜雪将她送入石林,舔了舔唇角残留的甜味,在石林外伫立片刻,转身欲要离开时,忽被一人逮个正着。

游辜雪停住脚步,垂首唤道:“大师兄。”

土宫的大师兄走上前来,伸长了胳膊,将手里提着的灯盏往他身前送来,上上下下照了几个来回,又往石林里望去一眼,揶揄道:“难得呀,三师弟,竟然还能在土宫里见着你,这么晚了,你怎还没有休息?”

游辜雪略微偏头,避开了灯盏刺眼的光,“大师兄不也还没休息么?”

余渺笑了声,提着灯盏转身往石林外的那一座石亭走,说道:“我睡不着,闲着无事,做了些宵夜,偏偏师弟师妹们不是外出就是闭关,夫子们正因为小师妹下午时不知被哪个小混蛋拐跑了而生气,无福享用,只能便宜你了。”

游辜雪站在原地有些犹豫。

余渺回头笑瞪他一眼,“放心吧,要是被岑夫子发现了,我帮你拦着他,你再跑也不迟。”

游辜雪这才跟着他的脚步走入石亭,余渺将灯盏挂上亭角,挥袖从亭中石桌上拂过,一个个大大小小的食盒瞬间铺满整个桌面,盒盖打开以后,里面的食物还冒着热气。

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余渺坐到石凳上,笑眯眯地望着他,“我听说你为等小师妹回来,坚持撑开剑道秘境的通道,受了些伤,这些都是灵食,多少有些食补之效,坐下吃吧。”

游辜雪不好扫大师兄的兴致,乖巧地坐到石桌旁,执起竹筷,大师兄给他介绍一样菜品,他就夹一样来吃。

灵食确有不同功效,入腹之后,化为一股滋补的灵力,汇入奇经八脉,让他浑身发热,面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了许多。

游辜雪那一点伤,先经过慕昭然的药石,后又经大师兄的食补,已全无大碍。

还补得有些过了头。

只可惜本体和分身虽然五感相通,却是各承伤害,分身受了伤,只能自己调息,顶多指使那只狐狸出去,为他找些草药来。

吃得差不多了,游辜雪放下筷子,打量着大师兄的神色,问道:“大师兄是有什么话要与我说么?”

余渺神色微动,无奈地笑了一下,“师弟还真是敏锐。”

他长叹一口气,似是在斟酌语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从你入天道宫时,我便是金丹修为,到如今就连小师妹都已化神,我还是金丹境,我修为停滞在金丹境界太多年,寿元快要耗尽了。”

游辜雪抿了抿唇,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余渺摆摆手,“我说这些不是想要你安慰,只是,可能寿元将尽,红尘之心便又重新浮了出来,开始想念从前在凡尘之中的日子了。”

“我打算等师弟师妹们回来,与他们都好好告个别,便离开天道宫,回我来处去了。”

修士踏入修途,寿命随修为增长,然凡俗红尘变迁不定,往往物是人非,修士死便死了,化灵而散,很少会生出这般落叶归根的想法。

余渺道:“我近来常常做梦,都是些以前发生过的事,有一件事埋在我心里良久,日夜煎熬,再不说出来,我可能死了也会继续不得安宁。”

游辜雪眼睫轻轻一颤,眸光流转,大约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

余渺心虚地避开着他的视线,没有发现他的神色变幻,低头盯着亭外流动在草木之上的银霜月色,自顾自地继续道:“百年前,那一次地龙入海,是我随着土宫的夫子们前往处理的。”

世间五行生转,灵气于天、地、海之间循环往复。每隔千年、万年,便会迎来一次山川剧变。

地龙,乃是地源之力凝化而成,陆地之内的灵脉太盛,便会东倾泻入大海,这股浩瀚磅礴的无形之力,被称作地龙。

地龙所过之处,山崩地裂,江河改道。当年天道宫曾监测到有地龙出世,五宫中人齐出,作为土修一脉的土宫,当然是此次事件的主导者。

余渺又是土宫中的大师兄,自然承担了不少紧要的任务,预测地龙可能所行的路线,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项。

余渺至今都还记得,当初日夜不休,推演勘测,终于绘得地龙大致所行的路线图时,心中那种大石落定的松快感。

图纸上交,他筋疲力尽,放心地闭眼睡过去,等再醒来,所看到的却是一整座毁于地龙所行的城池。

城中屋舍成片坍塌,大地裂开幽深可怖的罅隙,崩塌的山体掩埋了大半个城池,那些凡人就像是受惊的蚁群,在倾塌的蚁穴里惶然无助地奔跑,哭喊,不断被大地的力量吞噬。

余渺痛苦地揉了揉眉心,低声道:“我们已经预测出地龙入海所行的路线,原本是有时间去疏散撤离沿途的凡人的……”

他不知道这中间究竟出了什么差错,会造成这样大的延误,会使得一城之人,毫无防备地被吞噬于地龙之下。

地龙泄出的力量太过骇然,连修士都只能退避,天道宫众人得上面指令,只能在原地待命。

“你的父母应当也是修行之人,他们将所有保命的法器都用在了你身上,勉强将你送出了地龙翻涌的力量中心。”

也算是游辜雪命大,在保命的法器消耗殆尽之时,遇上了岑望言,岑夫子眼见他已到了边缘,心中不忍,在山崩地裂之中,冒着危险冲进去救下了他。

游辜雪成了那一座城池中,唯一活下来的人。

幸而,灾劫只止于这一城,其后天道宫的动作都很及时,层层布防,及时疏散,直到地龙顺利入海,再没有发生过这样惨烈的覆城之事。

此后,天道宫更受到无数凡人感恩戴德,香火供奉不绝。

但余渺却始终想不通,当初为何会延误?他分明已经估算过时间,明明来得及,明明不该造成那样大的一个牺牲。

他不死心地试图去查清原委,最后得来的是夫子们面色凝重,隐晦地提醒他,让他不要执着于此事,事已至此,当向前看,以免生出心魔。

余渺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他也并不是多么奋勇无惧之人,敢于一往无前地继续深究。

只是那覆灭的一城,终究还是成了他的梦魇,成了心中化不开的结,让他从此止步于金丹境界,再无寸进。

到了寿元将尽之时,他终于将心中之结吐露出来,愧疚道:“没能保住那一城,实在抱歉,三师弟。”

游辜雪起身,走到余渺身侧,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石亭飞檐,投向夜幕深处,如浓云一般漂浮在天幕上的悬岛,轻声道:“天灾人祸,势不得已,这些都不是师兄的错,大师兄当年所救之人更多,不必为此愧疚。”

余渺没有登上过问心台,是以他并不知晓天道宫所奉行的治世之道,但游辜雪知晓,这天道宫内所有登临过问心台的仙师都知晓,唯有认同此道者,才能从问心台上走出来。

天道宫要成为正道之首,成为世间的领头者,需要积累足够的信仰和威仪。

若没有一座城池的覆灭,世人又如何能见识到地龙力量的可怕?他们不知这力量的可怕,心中便无畏惧,自然便对解决了灾祸的天道宫生不出多少敬畏之心。

唯有让世人真真切切地看见死亡,看见悲剧,方能对拯救自己的天道宫,感怀恩德。

余渺沉默片刻,轻轻笑了一声,从亭中走出,“我当年也是这般劝说自己。”

可心里的这道坎,终究还是过不去。

他取下灯盏,挥了挥手,“走了。”

游辜雪看着那一盏灯火沿着蜿蜒小道,逐渐消隐在草木之后。

第153章

游辜雪当年从那地龙之中逃出时, 尚且年幼,只不过三岁上下,但那一场灾难还是深深铭刻进了他幼小的心里。

这么小的孩子, 在一朝之间遭逢巨变,失去至亲, 亲眼见着天地变色,无数人死在自己眼前, 即便侥幸逃出,从此也只剩孤身一人,无处可去。

岑望言一开始还很担心,他会不会惊吓过度, 出什么问题, 后来见他不哭不闹,回答旁人话语亦算是清晰, 瞧着是个可造之材, 便将他带回了天道宫,为他贯通灵窍, 洗经伐髓。

游辜雪在土宫跟随岑夫子修习数年, 于十岁时入地卷取得行天剑, 被剑尊看中, 从而入了剑尊门下,成为他的亲传弟子, 改习剑道。

尽管岑夫子因此而气恼他, 但游辜雪其实并不在意自己修习的是什么道, 他当初可以弃土术,转修剑道,后来也可以弃剑道, 而去修习毒蛊之术。

他所追求的,从始至终,都只是强大的力量,强大到若是再遇上当年之灾,他能够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也保护自己想护之人。

唯有弱者,会成为别人抉择之下的牺牲品。

距离天都城五十里之外的驿站。

此地夜幕晴朗,月色如洗,叶离枝倚靠在窗前发呆,难以入眠。

有风从庭院中拂过,吹动院内车辇上的悬铃,那悬铃由海中的贝类串成,撞出的声响也与寻常铃铛不同,少了几分清脆,多了一些朴实的沉闷。

悬铃摇晃,流淌出一丝一缕幽蓝色的流光,仿佛海中水浪。

这一次回天道宫,是由她的表兄东海鲛族的少主溯琴,亲自相送。

与鲛王相认后,叶离枝便与舅舅细说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也说了母亲当年的逼不得已,鲛王听完气愤难当,并不想认叶家这一门姻亲。

叶戎到底是南荣的大将军,鲛王虽然气愤,却也不得不顾念大局,不能为了已然过去快二十年的陈年旧恨,再大动干戈,造成两族纷争,只要求她从此断绝与叶家的往来。

叶离枝是请求了表兄,才能多绕一些路程,送她回一趟南荣。

她当初沾了圣女殿下的光,得以离开将军府,虽然一心想往天道宫来,却也心知前路一片迷茫,未来无定,不敢多提要求,将燕娘带在身边。

现如今,她以为自己终于能有些底气回来接她了,可到头来,她还是来迟了。

一个人族婢女的命,在溯琴看来,根本无足轻重,死便死了,所以他并不能感同叶离枝的难过,叶离枝心中的这份自责和愧疚,只能堵在心头,无人可诉。

深沉的夜幕中,忽有剑光闪过,叶离枝身畔的扶云剑微微一亮,发出一声清越剑鸣,她坐直身来,疑惑道:“云师兄?”

叶离枝当即起身,披上一件斗篷,推门出来驿馆外。

果然,不到片刻,剑光便落到身前,云霄飏从奉天剑上跃下,瞧见她站在院中相迎,心中一喜。

多日不见,叶离枝的形貌与从前相比,越发清丽出尘,鲛族本就是貌美的种族,觉醒了鲛族血脉的叶离枝,仿佛是蒙尘的珍珠,经过海水洗涤,终于显出原有的姿容。

云霄飏定定盯着叶离枝良久,直到对方脸颊晕开红霞,才蓦然回神,不好意思道:“我吵醒你了?”

他们二人同修乾坤剑法,扶云剑和奉天剑互相能有感应。

叶离枝摇摇头,“我本来也没睡,云师兄怎么来了?”

“我听闻你从东海离开,要回天道宫来,便想来迎你一迎。”云霄飏顿了顿,继续道,“原想在天都城楼等你的,不过我感应到扶云剑距离天都也不远了,便直接过来了。”

他来得很不时候,驿馆里的人都休息了。

叶离枝扑哧笑一声,回头看一眼驿馆二楼,“表兄在楼上休息,正好我也睡不着,师兄陪我在院中坐坐?”

云霄飏点头,叶离枝带着他往院中停靠的车驾走去。

那车驾不似寻常马车,车身如同玄龟,车前座很是宽敞,眼下驾车的水马已经被卸了下来,在旁边的马棚里休息。

两人便坐在车前座上,晚风习习,摇晃着车檐的贝铃,水蓝色的灵光萦绕四周。

这还是他们自宁氏伏妖山分开后,首次相见,叶离枝打量过他,松了口气道:“幸好云师兄安然无恙。”

云霄飏也想起了当日之事,忙解释道:“我那时并非想要向你挥剑,你挡在祝轻岚之前后,我便立即想要收剑,不过当时有一股力量强行将奉天剑压下去,我修为不及,难以违抗。”

叶离枝见他着急,安抚地笑了下,“你忘了我们的命剑互有感应?我知道你是身不由己,能够杀死灵尊之人,的确不是我们能够抵抗的。”

灵尊的死讯也就瞒一瞒不知情的外人,叶离枝都能炼化体内妖丹,当然知道那妖丹来自何人。

她也是后来从鲛王嘴里知道自己母亲和灵尊的纠葛,方才明白,灵尊为何会在死前的最后时刻,将妖丹送入她体内。

叶离枝回想起那一道曾经只能仰望的青衣身影,心情有些复杂,只不过灵尊已死,这些旧日恩怨也都随风去了。

云霄飏用力握了握拳,心有不甘道:“说到底,还是我实力不足,才会让命剑都被他人压制。”

叶离枝望着夜色深处,神情中也浮出些许惆怅,是啊,说到底,都是实力不足,才会如此身不由己。

祝轻岚送给她的发簪碎了,他大概也凶多吉少,燕娘也没了,为数不多对她好的人,她都没有护住。

两人一时无话,庭院里安静了片刻,只能听到马棚里的喷鼻声。

叶离枝换了个话头,“我听表兄说,云师兄曾来过鲛族找我。”

云霄飏颔首,“嗯,不过你当时正是炼化妖丹的关键时候,我不好打扰,后来收到天道宫召集剑修回宫的传讯,我便只好先行回宫。”

叶离枝道:“我在回来途中时便听人说,天道宫召集剑修返宫,是开启了剑道传承秘境,可惜我错过了这个机会,云师兄在秘境里可有收获?”

扶云剑和奉天剑互有感应,叶离枝在南境之时,其实隐约也感觉到奉天剑破境的剑势,只是不知为何又突然衰弱了下去。

今日见到他,观他修为似乎也没有进境。

云霄飏面露苦涩,并不愿多说此事,很快敛下情绪,顾左右而言他,关切道:“我在试炼中时,感应到扶云剑的颤鸣,实在悲戚,离枝,你是发生了什么事么?”

叶离枝心中本就苦闷,被他这般关切地一问,难抑心中倾述之欲,踌躇片刻,还是将燕娘之事说了出来。

“是我害了她,如果当初我能再多忍一忍,不要口不择言,骂那么一句,叶戎也不会想起她来,只要没人注意到她,她在将军府中就还有一处容身之地。”

云霄飏耐心听着她细声细气的诉说,初遇之时,他便看出她的处境不佳,却没想到她的过去,竟那样难过。

车辇的灵光映在她眼中,彷如一片蔚蓝的大海,海上生雾,湿润了她的眼角。

云霄飏情不自禁地伸手过去,揽住了她的肩头。

叶离枝身子一僵,从小到大,几乎不曾有人拥抱过她,云霄飏怀里的暖意就像是吸引飞蛾的烛火,引诱着她沉溺。

在意识过来之前,她已经放松了身子,埋首靠进了他怀里。

两人就这样倚靠在车上,小声地倾吐着无法为外人诉说的心事,直到天边破晓时,驿馆里传来有人起身的动静,叶离枝才揉了揉眼睛,从他怀里直起身来,先行回了屋。

云霄飏眼神幽深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踏入门去,隐没在门廊后。

溯琴从驿馆出来,见到这位天道宫的奉天剑君,脸上并无惊讶,昨夜他来时,他便已有察觉,只是识趣地没有出来打扰。

两人互相见礼,站在晨雾之中,寒暄了几句。

待众人收拾妥当,便启程继续往天道宫行。

辰时初,天都城南门洞开,进出城门之人络绎不绝,开阔平整的官道上,一行车队朝着城楼缓缓驶来,路上行人纷纷避让至路旁,好奇打望这一行华丽的车队。

打头之人形貌昳丽,披着一头浓密如海藻般的长发,身着轻薄鲛纱,透出底下紧实的肌理,莹润的皮肤在朝阳下,如闪耀的珍珠。

他身下坐骑外形似马,头上却有三目,身上覆盖着光滑的鳞片,尾部生着如绸缎一样飘逸的鱼尾,能同时在陆地和海中生存。

云霄飏骑着一匹相似的坐骑,并行在溯琴右侧。

一路行来,吸引了无数男男女女的目光,有不少人干脆忘了正事,掉转头追着车队一起往天都城走。

生在天都城,就算是平民百姓,也比别地之人更加见多识广。

有人认出那车队中的灵兽来,嘀咕道:“那是三仙岛的水马,看这架势,这又是妖族的哪一位贵人?”

另一人接话道:“车辇上旗徽绣着鱼尾纹,是鲛族,鲛族之人果然都生得很美貌。”

“那领头之人瞧着像是鲛族的少主溯琴,能让鲛族少主和奉天剑君亲自护送,车里的人是谁?”

不少窥探的目光都往两人身后的车辇望去,那车身形如玄龟,很是宽阔气派,四面垂着纱帐,车身四角挂着贝类串成的铃铛,随风叮当摇晃,隐隐约约可见车内坐着一个窈窕身影。

议论的话音落下,恰有一阵劲风拂过,吹开了车上纱幔,让人瞧见了车中人的面容。

“有点眼熟。”有人说道,但一时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倒是一个住在天都内城的修士忽然一抚掌道,“那是叶离枝啊,当初通过灵尊的青龙琉璃灯考验,破例进入天道宫的幸运儿。”

“叶离枝?她怎么变得这般漂亮,简直脱胎换骨。”

“是啊,和咱们天都的贵女站在一起,也毫不逊色了。”

“她不是南荣什么将军的女儿么?怎么会和鲛族人在一起?”

路人毫不避讳的议论声,无论褒贬,尽数都被车内之人听入耳中。

叶离枝透过纱幔看着两旁跟随车队打望的路人,不禁有些恍然,当初她随圣女殿下入天都城时,也曾是这般景象。

只不过,那时候路人跟随的都是殿下的车驾,叶离枝当时与侍女同乘一车,只能遥遥从后看一眼前方的盛况。

现如今,她也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能这样风光无限地进入天都城。

圣女殿下,也不知她现今如何了。

这个疑问没有在她心里盘桓太久,叶离枝回到天道宫中,很快便听到了慕昭然的消息,实在是天道宫的同门,都在谈论剑道秘境之事。

而其中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便是身为土修的慕昭然,却在剑道秘境中化神。

也是到了这时,叶离枝才恍然明白,前夜云霄飏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苦涩表情,是因为何。

叶离枝担心云霄飏又因此而生出心结来,安慰他道:“只差这一瓣剑火而已,云师兄早晚会再修炼出来,只不过是再多花费些时日,我相信云师兄一定能破境化神。”

云霄飏苦笑了下,“机缘难得。”他心头再次浮出乾坤第七剑的功法,望着叶离枝那双明澈的眼,又将它埋回心底,说道,“倒是你,有灵尊妖丹相助,或许能比我更快化神。”

叶离枝轻叹口气,她以人族的身份活了这么多年,将将恢复妖身,还未完全适应妖力与灵力不同的运转方式,如今也有些卡入瓶颈。

不过,她很快又振作起来,“再过半月,便是弟子段位考核,我会努力追上云师兄,拿到紫带。”

云霄飏闻言,袖中手指蜷紧,这一次,他不能再失误了。

天道宫的弟子段位考核,与游辜雪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他成日除了修炼,便是夜里去石林外坐一坐,也静观着法尊的动静。

石林里悄无声息,慕昭然这一次闭关的时间很长,步入化神境后,元婴晋升元神,魂魄的力量增强,心中的各种恶欲也会随之增强,步入化神要过的第一关,便是破恶欲,渡心魔劫。

这也是为何天道宫的弟子段位考核,前面几关只考验弟子修为,后面的关卡则几乎都为心性的考验,就是为了在一关一关的磨砺中,明心见性,不堕魔障。

慕昭然修为进境得很快,但她的心性修炼,却还停留在渡叶一关,还得经历一番苦磨不可。

游辜雪心知肚明,却还是忍不住夜夜往那石林去。

现在的土宫全然成了他夜游的地方,有时还能蹭上余渺的一顿滋补宵夜,搞得岑夫子都有些无言以对,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看见。

“这小子清心寡欲了上百年,眼里从无男女之事,老夫还以为他是天生的修炼圣体,缺少情根,没想到他顶着一张无欲无求的脸,情根比谁都粗。”岑夫子叹息一声道,“得了,咱们这石林又多添一块奇石。”

提起石头,林夫子立即来了兴致,问道:“什么奇石?”

岑夫子睨他一眼,冷哼道:“还能是什么石?望妻石!”

林夫子:“……”看来岑夫子还是对游辜雪偏心的,照他来说,这种没多大用处的石头,就别冠个“奇”字了吧,让人白高兴一场。

第154章

这世间大部分修士都止步于元婴, 很少有人能步入化神,而能入化神者,其中有十中之九此生的最高成就便停留在了化神。

皆是因为, 化神每前进一步,都需要经历心魔的考验。

慕昭然修为进境很快, 但心性却难以比肩,随着元神力量的增强, 她心中的各色欲念杂思,也跟着成倍地膨胀。

人不可断绝七情六欲,但当这些欲念膨胀到超脱了控制,便化为了恶欲, 不破恶欲, 便生心魔。

慕昭然原本沉静的心海渐生动荡,膨胀的欲念如同沸腾之水, 化作一道道心瘴, 如雾一样萦绕在她的元神周围。

试图侵染她的心境,引诱她堕入魔障的深渊。

慕昭然元神盘膝静坐, 在这沸水之上努力静心磨性。

涌来身前的一道心瘴中, 忽然伸出一只雪白皓腕, 小手尚带着稚嫩的软肉, 拽住她的袖子摇晃。

一个小小人影逐渐成型,催促道:“你快来陪我们玩呀, 今天玩藏猫猫, 乌团都藏好了, 你快陪我去找它。”

慕昭然睁开眼睛,入目便见着了那张熟悉的圆乎乎的脸。

眼前这心魔幻象,瞧着约摸六七岁, 生就一双乌木似的眼睛,乌黑的发盘成了双螺髻,髻上绑着两条绯红的发带,俏皮又灵动。

是慕昭然小时候的模样。

小公主大人一手叉腰,一手拽着她的袖子,浑身上下都写着,天大地大老子最大,圆圆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她,颐指气使道:“还坐着干什么,快点起来陪我玩!”

慕昭然:“……”

这不对吧,她小时候有这么欠揍吗?

小公主见她不动,生气地撅起嘴,一脸难以置信道:“你难道不想出去玩么?”

慕昭然认真道:“我要修炼。”

小公主狡黠地笑起来,脆生生道:“让陶土人偶代替你坐在这里修炼就好啦,我们找到乌团,再悄悄逃出圣殿去,去逛东市百宝楼,听说楼里来了好大一批海货,夜明珠比我拳头都还大呢,你不想看么?逛完百宝楼,再去西市百味坊吃小吃,吃完了就去画舫游湖听曲赛鱼,晚上再看花灯……”

她掰着小肉手细数着今日紧凑的行程,随着话音,种种鲜活的画面都浮现眼前,勾起了慕昭然过往的回忆。

她恍然间,和年少的自己融合为一体,又重回了还在南荣时的日子。

那时的她,好逸恶劳,贪图享乐,就像霜序曾说的那样,三日里有两日都偷跑出去玩了,剩下的一日又有半日在打瞌睡,半日在想着怎么逃避大长老的惩罚。

“喵,喵。”

乌团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她脚边,歪着脑袋亲昵地蹭着她,示意她跟它走。

慕昭然眼前出现了一座华丽的楼阁,楼檐下挂着雕工精细的琉璃灯,就算在白日里,那琉璃灯里也点着火。

跳动的灵火将琉璃灯罩上雕刻的虫鱼鸟兽、火树银花都投映了出来,栩栩如生地浮动在半空。

她看到一只七彩的凤鸟飞来身边,下意识伸手去抓,刚刚碰到它,那鸟便在她指尖散作了星火。

片刻后,又在她头顶上方凝聚成型,展开羽翼,扶摇而上。

七彩尾羽从楼阁正中掠过,露出檐下那红底金漆的匾额——百宝楼。

百宝楼的掌柜瞧见她,立即殷勤地迎出来,“欢迎公主殿下大驾光临,百宝楼今日到的新货,就等殿下先挑完了,小的才好上架。”

慕昭然的话极其自然地溜出了嘴边,问道:“听说有几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正好带回去给乌团玩儿。”

掌柜道:“太好了,乌大人肯定喜欢。”

慕昭然说着,便要抬脚往里走,却在抬起之前忽然反应过来,脚步生生定住,心里有个声音在提醒着她。

——不能走进去,若是走进去了,你便彻底堕入过去的享乐之欲中,会被这欲望吞噬,再也提不起斗志了。

同时,耳边又有个声音在诱哄着她,“进去呀,进去你就可以彻底解脱了,就可以像从前那般,想吃就吃,想玩就玩,不用再修炼,也不需要去爬什么剑山,闯什么秘境,去那些炎热苦寒之地,更不会再受伤流血了,这样不好么?”

是啊,这样不好么?

百味坊里鲜香火辣的味道飘来她鼻息间,比清淡寡味的灵食香多了,勾动得她腹中咕咕作响。

画舫里丝竹管弦之音悠悠飘来,歌姬的嗓子清灵柔软,听得人昏昏欲睡。

丝丝缕缕的惰欲,顺着歌舞之声,侵入她的元神之中。

慕昭然忽然觉得好累,肩上像是压着一座沉重的大山,她的手也痛,脚也痛,浑身都痛,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努力什么。

努力什么?

因为不努力修炼,是会死的。

慕昭然脑中闪过城池覆灭,父王和母后惨死在自己面前的样子,陡然清醒过来,眉心化神金印倏地大亮,逼退了侵入元神的惰欲,周围纸醉金迷的幻象迅速消散。

最后只剩下那一个委屈的小公主,瘪着嘴角,眼泪汪汪地控诉她,“成天就知道修炼修炼修炼,你怎么也变成了长老们那样无趣的人?”

慕昭然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珠,“因为我长大了。”

就要承担起肩上的责任了,不能再任性妄为,只知享乐了,否则不管是百宝楼,还是百味坊,都会覆灭在一把大火之中。

眼前的小公主被一把大火焚去,取而代之的是在烈火中倾塌的南荣宫殿,叶戎带着士兵一路杀入王宫来,父王和母后带着她惊慌地四处躲避。

护卫在他们身边的侍卫和灵卫越来越少,或死,或逃,或叛,最后他们被围入一座宫殿中,逃无可逃。

慕昭然只能看着自己的父母亲师,一个个死在面前,看着他们的身影被烈火焚尽,叶戎披甲执锐,假惺惺地演完了他身为臣子的最后一场戏,大声喝道:“恭送陛下宾天。”

合围在外的士兵都跟着他三呼。

“恭送陛下宾天。”

“恭送陛下宾天。”

“恭送陛下宾天。”

雷鸣般的呼声,彷如利箭,一箭箭射进她心里,慕昭然满心都是痛恨,一抹鬼魅的影子从她身上滋生出来,徐徐善诱道:“杀了他们,你现在有能力杀他们了,你辛苦修炼不就是为了这一刻么?”

慕昭然双眼通红,站起身来,石相在身后显形,凶戾狂暴的煞气瞬间淹没了整座宫殿。

她体内力量忽然暴涨,经脉里奔流的灵力太多,让她的额角、脖颈、露在衣衫外的皮肤都暴突出明显的青筋,仿佛要爆体而出。

这样澎湃的力量只要释放出去就好了,只要杀了他们就好了,杀了叶戎,杀了所有追随他反叛的兵将,杀了站在他身后的修仙世家。

“对,就是这样,一人负你,你便杀一人,天下人负你,你便杀尽天下人。”

慕昭然面露痛苦,额上渗出密汗,眉心的化神印记开始缠绕上一丝一缕的心魔黑气。

她从煞气黑影中一步步走出去,石相抬起大掌,带着暴戾煞气朝叶戎等人杀去之时,慕昭然在跟随他的修士当中,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长身悬立于一柄长剑上,白衣若雪,不染半分血污,只衣上的金色绣纹在火光中闪动着碎光,乌黑长发束于金冠,随风舞动。

慕昭然仰头看到他冷漠森然的目光,胀痛的脑子忽地一清。

不对,不对,不对。

任何人都能站在叶戎身边,但他不会,她相信他不会。

叶戎挥舞长枪,喝道:“杀进去!”

兵将响应,“杀!”

无数士兵朝她蜂拥而来,耳畔有个声音催促道:“你还不动手么?再不动手你就只能死在这里了,你的父王、母后,圣殿长老,所有为保护你而死的人,他们都在看着你呢!为什么不替他们报仇!”

慕昭然握紧手指,指甲几乎掐进掌肉里,人心恶欲,左不过贪嗔痴三念,她过了贪图享乐之欲,现在这是嗔欲的心魔幻象。

她不能被幻象牵着鼻子走,否则只会沦为仇恨杀戮的机器。

慕昭然死死盯着那一道白色身影,在清醒和幻象之中反复沉浮,用力甩了甩头,在刀剑袭来之时,闭上了眼睛。

幻象溃散,心魔黑气从眉心化神印记迅速消退下去,蔓延至她元神之上的心瘴也如潮水般退去。

膨胀的力量退回丹田地核之内,慕昭然轻轻舒出一口气,心神方松懈一瞬,便觉一道热乎乎的呼吸拂来脸上。

若有若无的吻落在她唇上,赞道:“好昭昭,你做得很好,想要奖励么?”

慕昭然蓦地睁眼,视线近距离撞入游辜雪那一双漆黑的眼眸中。

那双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游辜雪捉住她的手,拂开紧扣的手指,贴到自己胸口,大掌覆在她的手背上,缓压,收拢,引导着她如何隔着衣裳揉弄饱满结实的胸膛。

他的呼吸声快了些,夹着诱惑的鼻音,带着她的手,顺襟口缓慢往下滑落,让她清晰地感受到他现在勃丨发的渴望,再沿着劲瘦的腰肢环至身后。

游辜雪动作停下,在她耳边道:“想要,就自己来取。”

慕昭然的手被按在他腰带的结扣上,心里清楚地意识到,眼前的游辜雪,定是她的一场痴欲幻象,但手指还是熟练地解开了他的腰带。

覆雪殿中。

行天剑一声锵然剑鸣,呼啸着划破长空,被稳稳握紧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中,游辜雪从练剑台上飞身而起,纵身几个起落,站定到浮剑台边缘一株树梢之上,往东望去。

天道宫的东面,被一株参天巨木占据。

今年的弟子段位考核已开始半月,神木道场内灵力波动不断,但此刻,一股强悍的灵力从神木顶上爆开,压住了所有。

有人将要化神。

是云霄飏,还是叶离枝?

第155章

神木道场以彩叶分关卡, 共计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最高一层为金色。

从第五层开始,后面的关卡几乎都为心性考验, 常有弟子会被困在一关之中,耗尽时日也难以突破。

紫叶, 已经是许多弟子望尘不及的地方。

上一次的弟子段位考核,叶离枝在第四层擂台输给慕昭然, 而止步于绿带,这一次托灵尊妖丹的福,她的修为长进很多,顺利通过擂台, 登上了第五层云海渡叶。

听说当初圣女殿下在这一层耽搁了很久, 叶离枝初初登上云海时,也有些紧张, 幸而有云霄飏的悉心指引, 让她不至于对于每一个关卡都毫无所知。

叶离枝顺利通过渡叶,再过蓝色一关的道心拷问, 终于踏进了一片紫林之中。

紫林之关被称为三千浮生, 亦作红尘劫。

叶离枝进入这里之前, 便听云霄飏说过, 此关考验之所以被称为三千浮生,便是因为进入其中的人, 将会经历一段完整的人生, 而这段人生所照应的, 正是自己心底最渴望、最希冀成为的模样。

世人所渴望的,往往恰是现实中无法得到,无法成就的模样。

通过这一关的要求, 是不能失去自我,从浮生一世中,照见本我。

便意味着,在浮生一世之中,你明明已经成了自己最想成为的模样,站在了自己最想站上的高度,却不得不亲自割裂美梦,转身回望那个不完美的自己,承认那个被摒弃的自己,才是真正的自我。

这份落差和撕裂的痛苦,可想而知。

云霄飏当初被困于紫叶之关极久,在其中历经过几十段人生,他无比清楚当一段美梦破裂,重新跌落回现实之中审视自己时,会有多痛苦。

当在浮生一世之中所经历的人生,和现实中的人生撕裂错开时,也是一个人的心防最脆弱的时候。

事情也正如他所预料的那般,叶离枝并没能通过浮生这一关,她从紫林中出来时,神情尚且恍惚,和他当初一样,处于一种幻梦和现实截然不同,所造成的自我割裂中。

云霄飏带着她上了紫林外一座楼阁,神木道场内,除了试炼地和医馆,道场每一层的叶冠之上都搭建着大小不一的楼阁,这些楼阁便是弟子在试炼期间的调息休憩之所。

叶离枝怔愣地坐在楼阁窗前,望着那一片紫林,低喃道:“我从来都不知道,我还可以拥有那样幸福的人生。”

在浮生一世之中,她的父亲依然是南荣的大将军叶戎,母亲是鲛族的公主,这其中没有强迫,没有逼不得已,他们二人的结合,是两境最盛大的喜事,就连天道宫的灵尊都亲自送来祝福。

她的出生不再是耻辱,而是受到万众期待,从出生起就有父亲无条件的保护,有母亲温柔悉心的疼爱照顾。

她也不必再躲在阴暗角落里,只能小心翼翼地窥看,而是落落大方地走在阳光下。

她可以和南荣的公主殿下一起长大,可以像叶凌烟曾经在她耳边炫耀过的那样,陪同慕昭然一起逛街出游,还可以邀请她前往东海鲛族的王宫做客。

她可以拥有和慕昭然一样尊贵的出身,一样的光彩照人,即便不用做什么,也能收到天道宫亲自送来的燕金令,和她一起以南荣双姝的身份拜入天道宫。

可以和她一样,想爱就爱,想恨就恨,不用顾忌任何人的感受。

说到底,她所渴望的人生,就是慕昭然那样的人生。

从出生始,便是一路光辉灿烂,有人保驾护航的人生。

“可惜,我终究成不了她。”叶离枝低头看向自己手掌,即便如今血脉觉醒,回到鲛族,鲛王也和当初的叶戎一样,没有大方地公开承认她的身份。

她的出生,不论是对叶氏来说,还是对鲛族来说,都是一个污点。

公主殿下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留下一只猫灵,毫不心疼地以大量灵石供养,而她却连燕娘的命都留不住。

一只手伸来,覆在她手上,屈指轻轻握住。

叶离枝抬眸,目光撞进云霄飏那双疼惜的眼眸里,听到他道:“你不需要成为任何人,现在的你便是最好的你。”

叶离枝眼睫剧烈地颤动,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在下颌凝结成珠,落进他的手心里。

云霄飏握住手里的珠泪,心中经过一番激烈地挣扎,终究还是俯身过去,亲吻了她,贴着她的唇瓣仿佛起誓一般说道:“离枝,往后我会保护你的。”

他承认他一直等候在紫林之外,是抱着一些趁虚而入的想法,但他现在所做的承诺,亦是真心真意。

叶离枝睁大眼睛,浑身一僵,近距离看着云霄飏眼底似水的柔情,感受着他柔软的亲吻,她僵直的背脊缓缓地放松了下来,柔顺地倚靠进了他怀里。

此时此刻,眼前之人的存在,成了她现实之中,唯一的慰藉。

阁楼的窗扇合拢,垂下的竹帘将光线都遮挡在外,衣衫落地,叶离枝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身心都交付了出去。

正当情深意浓之际,叶离枝恍然听到一声剑鸣,扶云剑毫无预兆地从她体内飞射而出,悬在半空,剑身剧烈地颤鸣起来。

叶离枝从那颤鸣之中感觉到强烈的心悸,挣扎着从云雨之中清醒过来,抬眸看向悬在不远处的长剑。

除了扶云剑,奉天剑也悬立在阁中,两柄灵剑紧密地贴合在一起,一丝一缕的流云剑气从扶云剑中泄出,缠绵地萦绕在奉天剑雪亮的剑刃之上。

就如她和他此刻一样,亲密无间,仿佛是一对天造地设的鸳鸯双剑。

云霄飏捏着她的下巴将她转过脸来,用更加激烈的亲吻和动作强行转移来她的注意力,半真半假地责怪道:“你现在不该只看着我吗?”

叶离枝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番模样,抬手环住他,“怎么连剑的醋也要吃?”

云霄飏眼神微微闪烁,避开了她的目光,只是更紧地拥抱住她,低声道:“离枝,我会对你好的,会永远保护你。”

叶离枝再一次陷落在他的深情告白之下。

昏暗的阁楼内,两柄剑的剑气难分难舍地纠缠在一起,扶云剑的剑气不断流泻,被奉天剑吞噬。

体内剑气被不断抽离,就连剑基都开始不稳,叶离枝也终于察觉了异常,她一开始只是试着推了推云霄飏,说道:“云师兄,先等等,好像有些不对劲……”

云霄飏紧紧压制着她,只是贴在她耳畔,重复着许诺的话语。

随着剑气流逝,扶云剑雪白的剑身开始一寸寸灰败下去,剑身不断摇晃,试图从奉天剑的剑光之中挣脱出来,可奉天剑的剑气牢牢地禁锢住它,就和它的主人一样,无处可逃。

“你做了什么!云霄飏!放开我!”叶离枝拼命挣扎起来,手腕被云霄飏扼住,重重压回软榻之上。

云霄飏眼底幽暗,垂眸看着她,眼神中既有怜惜也有些决绝的狠劲,向来优柔寡断的人,没想到做的第一个狠心的决断,是用在了她身上。

云霄飏道:“乾坤剑法不止有六剑,圆满剑意之后,还有第七剑,吞月一剑。”

吞月一剑,摄阳以补阴,噬阴以补阳。

“吞月?”叶离枝茫然地重复,明明在他温暖炙热的怀抱中,她却从骨子里泛出一股冷意,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云霄飏感觉到了她的颤抖,将她拥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按进自己的血肉里,“你就当做是采补之术吧,离枝,你体内有灵尊妖丹,又是五行天赋,就算不修剑道,也能改修其他。”

叶离枝被他牢牢地禁锢在怀里,终于放弃了挣扎,话音里含着几分讥诮,问道:“你是从何时开始抱有这样的打算的?从你来驿站接我之时?还是更早的时候,在我们刚开始同修剑法之时?”

扶云剑的剑刃愈发黯淡,变作了未开锋时一般灰暗,最后听得“咔嚓”一声,崩出裂痕。

云霄飏没有回答她,只是轻喘着在她耳边道歉,“对不起,离枝,我发誓,往后我一定会好好护着你,待我化神,坐上剑尊之位,便娶你为妻,绝不会让任何人再欺辱你。”

叶离枝丹田剧痛,剑基随着扶云剑同时生裂,嘴角淌下血来,忍不住轻笑出声,眼角的泪滴不断滑落,凝结成浑圆的珍珠,滚落在榻上,与她的血混合在一起。

原来,要求得他的保护,是需要付出这样的代价。

她都还没来及告诉他,其实在浮生一世的幻梦中,她所向往的人生里,也有他的存在,他的确如他现在承诺的那样,好好地守护了她一生。

所以,出来之后看到他,她才会那样毫无保留地相信他。

她还以为,在现实之中,她至少还能得到他的爱。

只可惜,浮生幻梦,终究只是幻梦。

化神的灵威从神木道场的上方荡开,引得无数人仰望探看。

许多人都以为,是有人在紫叶三千浮生中突破,探查之下却发现,那化神的灵威来源之处却不在试炼场内,而是紫叶林外的一处楼阁中荡出。

那座楼阁隐于树冠紫叶之中,有结界封锁,让人难以窥见其内情形,只不断有化神的灵威溢出。

这样的灵威持续了三日,直到一蓬炽烈的阳炎在神木顶上铺开,凝结成一朵新生的火莲,一瓣一瓣地绽放。

阳炎火莲当中,那一瓣缺失的剑火被补足,重新凝聚成型,甚至较以前更加精纯耀眼。

火莲中心悬浮着一柄长剑。

有人高呼道:“是奉天剑!奉天君化神了!”

奉天剑的剑火从神木道场蔓延而出,烧红了天道宫上的整片天空,游辜雪瞳中映照着东方的猎猎剑火,轻喃道:“恭喜你了,师弟。”

石林内,慕昭然隐约感觉到了剑石之上那一道奉天剑痕的躁动,剑痕亮起一瞬,又被嵌在它上方的地星诀铭文镇压,沉寂回去。

慕昭然现在无暇分心,她就像是一个盘坐的老僧,默念着静心诀,还能反过去挑衅地哼道:“师兄,就这点本事吗?”

就算知道眼前之人不是真的游辜雪,而只是她自己的欲念作祟,她还是忍不住打量眼前人,眼底闪烁着欲望的火星。

虽然眼前之人是假的,但出去之后,她可以让真的游辜雪做给她看呀,这么一想,便觉得眼前的心魔假象实在欠缺了一点滋味。

慕昭然打了个呵欠,催促道:“你光着的样子我又不是没看过,还有别的花样吗?更刺激一点的,我想多看点。”

游辜雪:“……”就连心魔都无言了。

第156章

慕昭然心中各种杂思欲念颇多, 但偏偏又能在堕入恶欲之前,堪堪稳住心神,保持住最后一丝清明。

她就像是行走在悬崖边缘, 虽然每一步都摇摇欲坠,有堕入深渊的危险, 但到底还是坚守住了本心,没有被恶欲心魔所掌控。

心海里弥漫的欲念心瘴, 如海浪一样潮起潮涌,那些爱恨欲、贪嗔痴轮番上阵,纠缠着她的元神,终于在日复一日的沉沦和清醒中, 渐渐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