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腿迈出门槛,吱呀作响的大门即将阖上,时知许透过缝,见了庭院的最后一眼。
那是她和程意经常呆的地方。
桂花树下,矮小的板凳、放着蒲扇的摇椅,摆了茶具的茶台、空荡荡的花架和石桌……
她们度过了许多清爽早晨、慵懒午后、倦柔黄昏。
每一个瞬间,都值得时知许用一生去回味。
这就够了。
她是一块葬满希望的墓地。
而程意是肆意盛放的玫瑰。
时知许逢人炫耀的时候,就没有想过束缚玫瑰。
开得更美更艳,才是初衷。
深夜万籁俱寂,木门吱呀一声。
阖上,落了锁.
申城郊外。
此时是深夜零点,程意带着小武正从仓库离开。
程意亲自坐阵,加班加点清点物资,装卸上车。
明天一早队伍就要出发,所以干脆直接赶往机场。
小武开着车,看了一眼后视镜中翻查报表的程意。
他劝道:“程姐,下次这些事就让年轻人来吧,亲历亲为的,太累了。”
他好久没有见这么拼的程意了,全程跟点,一刻不停,熬了两个通宵,马上又要到机场,和大部队汇合。
程意随口应了一声。
小武默不作声地叹气,这是没听进心里去。
他又说:“我陪爱人祈福,正好是时教授以前常去的寺庙,时教授那时候誊抄佛经用的四宝,都是我从那里采买的。”
寺庙全国闻名,售卖的四宝,也皆是上品,不输文玩市场。
凭着程意指点,他现在经济条件好了不少,从小破巷的地摊,到连锁餐饮公司,收加盟费,收到手软。
他是大老粗,拿了三套时知许当年惯用的,又挑了三套最贵的。
想把自认最好的,给当年帮衬他、却被自己恩将仇报的恩人。
程意翻页的手顿了顿。
“东西太多,我叫人送去,还请程姐转交给时教授,别说是我送的,怕时教授不肯收。”
程意抬头,就见小武掩饰般来回看左右后视镜。
“好。”
程意没法替时知许原谅别人,可也没告诉*小武,时知许早没了抄佛经的习惯,连佛珠都没见她戴了。
小武喜笑颜开,摸了一把后脑勺,高声应:“谢程姐!”
只是把手搭回方向盘的时候,偷偷抹了一把眼角。
对他而言,时知许和程意是恩同再造的恩人,他无以为报。
郊区荒僻,几乎看不见其他车,在唯一的车灯照耀下,公路像闪光的缎带向远伸展,消失在无尽的夜色。
笔直无聊的公路,连方向盘都无需多调整。
小武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忽然,前方一条岔路,冲出数辆黑车,后方轰鸣,也快速压来好几黑车。
三车道整整齐齐,压迫感十足。
很快,八辆车,回字型车阵,将程意的这辆轿车团团围住。
后方又是一阵轰鸣,后视镜的那排车缓缓压近。
来者不善。
小武吓得激灵,被迫踩深油门,手死死攥住方向盘。
“程姐,这这……这怎么回事啊?”
他只在电影看过这个阵仗,不对,还有西非,街头追逐交火的时候。
程意却没应答,只是望着窗外侧方的黑车,若有所思。
当年程氏那件事闹得很大,听说程氏高管都有不少人受威胁,小武怕是那些人阴魂不散,还来找麻烦。
无论怎样,他拼死也得保护。
“程姐,你坐好,这事我熟,一旦抓到时机,就撞出去,直冲警察局。”
志愿西非的时候,他可是一个人开车,躲过了四辆机甲车的包围扫荡。
小武紧成了一根弦,忽然听到程意格外冷静的嗓音:
“不用,跟着他们就行。”
“啊?”小武急切道:“程姐,相信我的技术,一定能带你脱险。”
程意轻笑:“相信,你放松,只是去见个人。”
顿了顿,她补充:“不是坏人。”
算是她请来的。
见小武没有其他举动,等开到明亮的市区,车队渐渐散去,只留下前后两辆车。
正前方的黑车是个体贴的领路车,会提前打转向。
除了后车车速很快,紧贴最高限速,迫使小武提速。
一切美好得宛如接亲车队,因为那两辆车,很贵,富贵人家做婚礼头车的地步。
目的地到了。
程意猜想应该是霍家人的某个歇脚的酒店或是庄园,可没想到却是……
天府别苑。
她和时知许的婚房。
前车下来一个人,西装笔挺,对程意恭敬问好,又冲小武微微点头。
“少…程律师叨扰了,劳驾您和我来一下。”
小武一头雾水,听到这话,立马挡在程意身前。
程意给了他安定的手势,跟着去了。
穿过熟悉的花园碎石小路,程意却发现被带到了婚房的对面那栋楼。
“少夫人,小小姐在和您的婚房对面买了一套房,是同样的楼层,同样的户型。”
程意一时失语,她正想问什么时候。
却无意瞥见信箱柜,有个柜箱缝露出了一角信封,似乎是没法打开,被人从缝隙塞了进去。
信封有个邮编,程意很熟悉,是西非的某个中心城市。
这个信箱正是那个楼层所属。
“帮我打开。”
“好的,您稍等。”说完,他竟然从口袋里,掏出铁丝,撬开了柜门。
满满一箱的明信片和信封,像开闸的潮水,争先恐后涌出来,稀里哗啦,落了满地。
信封和明信片的邮编,有的是国内偏僻县城,也有国外小镇,或是落后国家的中心城市……
它们来自世界的各个角落。
唯一的共同之处,便是程意。
全都是近四年来,程意去过的每一处地方。
无一例外——
作者有话说:引用:“我的生命是一块葬满希望的墓地。”—— 蒙哥玛利《绿山墙的安妮》
机智的程律呐。
恢复日更,直到正文完结,每晚十点不见不散~
可以猜猜下章出场的助攻是谁,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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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明信片也好,信封也罢,内容都很简单——时间和地点。
笔迹或潦草,或端正,皆是出自时知许,她像集邮般,投递到这个鲜少有人知的信箱。
为影子般追随、虚无缥缈的经历,留下了点痕迹。
程意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时知许从没离开过,一直跟在她身后。
除了寻常的国内志愿,西非那场危险丛生的志愿巡游,一直跟在她后面神秘队伍的老大,也是时知许。
大半年前,那支队伍以专业防辐等级不够为由,故意排挤日禾,出发去清理战场废墟的时候,时知许应该才刚刚痊愈。
难怪,时知许没有第一时间来找自己。
楼上一声巨大的撞击声,很快,短促的警报响起,这是暴力入户的警鸣声。
巡视的安保赶来,却被霍家保镖拦在楼下,现场一片混乱。
明信片和信封散落一地,程意靠坐在信箱边,一张张摞好,沉默不语。
单元楼门猛然撞开,现场所有人吓了一跳,望去。
程意亦然,只见霍思正从电梯跑来,怀里死死抱着什么,脚步一瘸一拐,神情着急万分。
跑过楼门,他被踢脚线绊倒,整个人往前扑,重重摔倒在地,就在程意三步远。
声音巨大,让不少人低呼,保镖赶忙簇拥过去,死死围住,不透一点窥探的缝隙。
“都给我滚开!”
保镖没撤,依着这位骄纵少爷的话。
人群散开,程意看见了什么,骤然停下了手中动作。
霍思狼狈趴在地上,右腿裤格外空瘪,半截金属假肢露在外面。
她没想到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竟然……是残疾人。
她只见过霍思两面,第一面时,霍思态度不可一世,他很好动,走路飞快,姿势同常人无异。
震惊间,程意裤腿被轻轻拽了拽。
霍思没起身,着急地用掌扒拉地面,手脚并用,朝程意挪去,拽着她的裤脚,掏出怀里的东西。
他顾不上颜面了:“嫂…程姐姐,这是姐姐的日记,求你看看。”
说得极低,却极哀痛,声音低低弱弱地传开,没有往日的张扬。
一本堪比字典重的笔记本,纸页发黄,牛皮边磨毛,昭示年份已久。
程意认识,那是她小时候,给兮兮的礼物,那是当年乡下小卖部里,最好的笔记本。
她接过来,差点没拿住,太沉了,好像寄托了时知许全部的重量。
程意起身,伸手扶霍思。
谁知霍思见程意没有第一时间打开看,神情变得分外激动,他挣脱开,不让任何人搀扶,反手抓上程意的胳膊。
“姐姐她真的很爱很爱你,只是…只是…”霍思不懂情爱,没法说出什么所以然,语言很苍白。
于是,他做出了一个惊掉所有人的举动。
他摇摇晃晃地撑起身,朝程意,跪了下来,额头紧贴粗粝的地面。
没人能起来他,程意也没法,少年固执得出奇。
“姐姐她好不容易挺过了那段日子,终于能来见你。求求你,不要放弃她,不要和她离婚,你们那么相爱,不应该错过,她有苦衷啊……”
霍思赤红眼,一下又一下磕着头。
他内疚死了,怕姐姐是因为大半年前的那场意外,才把来之不易的幸福,又推拒出去。
他贪玩,大半年前偷偷跟去西非,在一次轰炸中,腿被巨大钢板砸废。
如果不是这样,姐姐也不会一个人重返废墟,脱下防护服,给他穿,背他回基地。
和队伍失联,五公里路,还要躲避随时砸落的炮弹,姐姐就这么背着自己,在低辐射环境里,暴露了整整一天。
可明明事后检查,也一切安好,怎么就……
“什么苦衷?”程意终于等来了这句话。
她对霍家放出离婚消息,就是为了这句话。
霍思张了张口,却被打断。
小武打来了电话,询问过后,放下心,又提醒了一番航班时间。
此时,距离飞机起飞还有六小时。
小武又说有其他领队提前结束任务,是否要来接替程意,又或者改签航班?
他怕一时半会儿程意走不了。
没想到,小武第一次从程意口中,得到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复。
——不知道.
青山公墓。
从小城回来后,时知许直奔这里,呆了一整天。
青山墓地依傍小山,墓碑添了不少新,一排排密密麻麻,遍洒沉沉如水的月色。
时知许孤身坐在霍姝墓前,一半身子笼罩在阴影里,她单手撑额角,月色从林叶间洒进来,落在她紧闭的眉眼,透着浓浓的倦累。
墓地管理员巡视了好几圈,却没忍心赶走她,知道她已经陪了一夜。
看这个模样,似乎又打算再陪一夜
他在这里工作了几十年,对这种事见怪不怪。
对于很多人来说,午夜的墓地最惊悸,却还是有不少人,愿意彻夜陪在墓地。
真性情的小孩子最为常见,偷跑来,睡在自己亲人墓前,或是祖父母,或是早逝的母亲父亲。
整整一天了,时知许没有说一句,她还没想好怎么和母亲开口。
这次,她想到治疗过程,竟然有退缩的念头,她实在太累了。
但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向给予自己生命的母亲面前,说这种话。
应该说点开心的事情。
时知许打开钱夹,一手抽出照片,一手托在下面,展示似的。
“妈妈,我还没让你见过小意的样子,我喜欢的人。”
照片磨了毛边,彩色也有些斑驳,似乎经常拿出来看,触摸。
直到手都酸了,时知许也没介绍程意是怎样的人。
不敢说,她怕一松口就泄出声。
时知许又跌坐了回去,半响,只是抬头轻声说:
“能不能麻烦你在天上,保佑她,健康如意。”
霍元来时,就见时知许背对他,仰头望天,如凉月色落在侧脸。
微风拂过,斑驳光影破碎,清瘦的背影摇曳其中,有种心头被蓦然被击中了的错觉。
他抬手,招呼管家推轮椅,车轱辘碾压石子路。
时知许回神,望向声源,然后抽回视线,仿佛没人来过。
霍元并不在意,他固定轮椅,合手置膝,坐在一旁。
管家低眉,恭敬立在两步远。
两人一高,一低,面前是月色,背后是亲人的墓碑。
“兮兮啊,你这样对小意那个孩子,很自私。”
默了默,时知许还是回答:“让她陪着我,这才是自私。”
霍元了然一笑:“你有没有想过,她不这么想,你这是单方面剥夺了她爱你的资格。”
“在爱的人面前,你永远都不是累赘。就比如你的妈妈,你以为你的妈妈不知道他有精分,其实……”
“她一直都知道。”
山头的无名寺庙,整点钟被敲响,大钟发出端实厚重的嗡鸣,带着能震悸心灵的颤音。
身后的管家被霍元示意退下,对话隐没在簌簌的打叶声中。
他回到公墓石门前的公路。
不久,一辆车从黑夜公路的尽头驶来,下来的人递来一个小小的U盘。
又过了一会儿,管家衣领的袖珍传呼器震动了几下,他再次穿过一排排墓碑和羊肠小路,回到霍元身边。
轮椅调转了过来,霍元正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而时知许依旧坐在那儿,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线紧绷,唇角抿得平直。
空气无形弥漫焦灼。
管家递去外接u盘的平板,有眼色地离开。
只是墓地太静,断断续续的平板电子音和霍元的声音无可避免地传来。
“……我更羡慕妹妹,能有这个机会陪在生病的姐姐身边,生死不离……战乱中,直视生死,我学会了简化一切,眼前只有最重要的东西,我希望我的爱人,也是如此……永远不考虑明天……”
u盘里是程意采访的母带。
而霍元在点开视频前,说了一句:
“她已经到机场了,只有三个小时的时间。”.
管家垂手候在石门,面前是保镖和车队,以及一辆性能极佳的跑车。
跑车驾驶座车门敞开,像是在等待什么。
很快,它等来了。
黑暗中,奔出来了一道人影,时知许发丝凌乱,被汗水浸湿,难得不顾体面地狂奔。
在一众问好声中,跑车轰鸣,车轮与地面剧烈摩擦,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时知许这辈子都没有这样开过车。
她只有一个目的地——机场——
作者有话说:程意:哼哼,看我原不原谅你吧(傲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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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清晨,机场高架——城市最先苏醒的地方,塞满了送行接机的车流。
时知许被堵在其中,一个一个车位地挪动。
她无数次想要弃车,可除了慢吞吞挪动,别无选择。
她给程意打了很多电话,没法联系上。
最终,从小武口中得知,程意的这次任务,改到了西非,航班也相应提前。
后视镜跑来一个身影,是接替开车的人。
车距太密,没法骑电动车,连自行车都挤不进去。
时知许快速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在缓慢的车流中,时知许狂奔,闪躲后视镜。
朝阳下,机场在前方摇摇晃晃的。
高频喘气,胸腔撕裂般抽疼,喉咙泛出血气,脚步灌铅,时知许也未曾停下。
她拼尽一切。
可还是晚了。
滚动的大屏,显示着最新起飞的航班——那架唯一飞往西非的波音客机。
随后,时知许被告知,这是最后一班。
受战乱影响,西非大使馆不建议中国旅客前往,已经关闭西非入境业务通道。
恢复时间,暂未可知。
时知许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机场的。
赶来的沈妍给了她一顶帽子,时知许脸色太苍白了,整个人像是抽去灵魂的傀儡。
她想要搀扶,被时知许拒绝了。
车来人往的送机口,时知许敷衍地戴了一顶帽子,鬓边有几缕头发跑出来,衣袖捋到手肘。
她正垂着头,很低很低,每个经过的人都会看她一眼。
程意消失了,彻底离开了她。
是她逼走的。
战火病肆的西非,断联很常见,在那里,人们珍惜当下的每一面,因为下一次活着相见的时间,永远都是未知。
可时知许没有和程意断过联系,纵然只是单方面。
只是这次,她没有跟在程意身后,也没法跟在她身后,程意一点线索都没有给她留。
在那天晚上,预告志愿地点的,被注销了。
除了那两张薄得不能再薄的结婚证,时知许好像,再也看不到程意了。
时知许也不知道,程意什么时候会回来,找她离婚,然后去环游世界。
而那时候的她,是否有力气,撑到和程意见面,又是否还有勇气,拖着残身,再扯住程意的衣袖,告诉她:
能不能为我留下,我需要你。
“诶!”沈妍忙去扶时知许。
时知许忽然像是失了力气,瘫倒在地,双手掩面。
没有在哭,只是静的像一座雕塑。
沈妍看得心揪,不明白两人为什么又沦落到这个地步,明明之前的感情一切向好。
她陪时知许坐在地上,周遭人来车往,人声嚷闹。
“哎,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出任务到西非,只能老老实实等去水乡的航班喽。”
“是啊,没想到西非那边忽然空缺大量志愿者,程队临时换任务,紧急加物资,结果航班封锁了。”
一双背着超大号背包的年轻人从她们身前路过,身上穿着志愿外套。
沈妍认出了,是日禾的志愿者,正要告诉身边那人。
时知许却骤然抬头,像是冥冥之中察觉到什么。
五步之外的人流之中,有个明艳女人,一头深栗色长发。
她懒散坐在行李箱,初升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漫落在她身上,脖间的首饰,闪了闪时知许双眼。
时知许看清了,那是一枚钻戒。
正是时知许前不久送给醉酒程意的,作为迟到多年的生日礼物。
刚结婚那年,时知许远赴国外给程意庆生,出于逃避心理,礼物只是项链,不是程意想要的婚戒。
可是程意不知道的是,当年的时知许其实备了一对钻戒。
没想到时隔多年,原来正合适的戒圈,程意戴上,竟有些松垮。
戴不成了。
周遭行人络绎不绝,话语不断,唯独她们两人站在一条寂静的线上。
程意看着时知许站起身,愣愣望着自己,那双眼睛比她眼尾的朱砂泪痣,还要鲜艳,简直红得滴血。
然后,那人扑了过来,紧紧搂住自己。
程意双手垂在身侧,她能感觉到时知许,在发颤,在低喃她的名字。
仿佛要把这个名字揉进身体。
直到腰间缠绕双臂的力道,紧到不能再紧,她又听见时知许连声说着对不起。
程意扯了唇,偏偏无声地笑笑,她问:
“我到底还要原谅你多少次?”
时知许只是埋在她颈窝,用力地抵住,“你去环游,去世界各地,我不贪心,只要你记得回来的方向,什么时候累了……”
“我,永远是你落脚的地方。”
说完这话,时知许闭着眼,轻轻摇头,用气音,重复说:“我真的不贪心,不贪心的……”
一声轻叹,后背被人轻轻抚上,耳边是程意的声音:
“时知许,再贪心一点。”
时知许顿时心里涨满,一个字也没法再说出口。
她睁开眼,只见行李箱放了一本笔记本。
风拂过,书页翻动,刚好读到了有折痕的书页。
折痕该是程意留下的。
那上面有行字,是她确诊那天写下的,只有短短七个字:
白血病,不贪心了。
最后的句号,氤氲上了墨,像是停顿了很久。
“你再贪心一点,可以吗?”
“好。”时知许喉头一哽,滑出了声。
她直起腰,后退半步,掏出了贴身存放的戒指,在程意惊愣的神情中,单膝跪了下去。
真正意义上的婚戒。
步履匆匆的人们顿时停了下来,簇拥了过来。
沈妍亦然,她和众人一样,举起了手机,欢呼着,兴奋着。
只是她到底忍不住,压抑不住地哽咽,为她们由衷高兴。
在一众陌生人里,她知道两人究竟有多么不容易。
程意掩住了嘴,难得像个小女孩一样无措,眼眶红着。
因为在她身前,那个人单膝跪地,笑着仰头,虔诚地许诺:
“我拥有了你的过往,不知道有没有荣幸,再拥有你的现在、和未来。”
“程意女士,愿意和我,共度余生,白首不离吗?”
程意一时失语,很快,她也单膝跪了下去,和时知许平视,抬手递了过去,
“嗯,我愿意。”
时知许笑了,她颤抖着手,托住了心上人的掌心。
戒指套上的那刻,空中轰鸣,一声巨响——
漫天的花瓣纷扬落下,泼天迷人眼。
经年重逢的薄荷花,卸防相拥的洋桔梗,肆意热烈的红玫瑰……
花瓣盛大,忠实记载了她们这段跌跌撞撞的奔赴。
在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她们湮没在花海中,对望,感怀,相拥。
终于,确定了彼此的余生。
肩上和头顶的花瓣,反复堆叠,程意单膝变成了双膝,却在要抱时知许起身的那刻。
肩膀处的胳膊忽然滑落,重重砸在地,一滴浅色的血落下。
坠落在玫瑰花瓣上,鲜艳欲滴。
是时知许的眼泪,混着血。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作者有话说:真的不刀了,亲妈反复确认,是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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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人声嘈杂,脚步混乱,血和泪从时知许的下巴滑落。
最后的模糊一眼,是程意泪眼斑驳的侧脸。
她紧紧抱住她,朝四周焦急嘶喊,白皙的脖颈青筋突起。
场面很混乱,沈妍挡住人群,不让太多人涌到两人身前。
程意伸长脖子,朝远处操纵无人机的霍思,大声呼唤着,胸腔剧烈起伏,巨大的不安快要溺死她。
忽然,衣袖被轻轻拽了一下,程意忙俯下身。
“别怕……”
温柔好听的嗓音,穿过混乱,清楚地传入耳。
时知许在她耳边,轻柔地说:“只是……有一点累了……能亲一下我吗?”
“亲亲我,就好了……”
她说得恳切,声音很低,带了惯常的小心翼翼。
程意刚逼回的泪,再次灼烫眼眶,她俯身,在眉心落下一吻,唇抵住那人泛凉的额头。
“只一下怎么够?我是你的夫人,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
“你答应我的,我们……我们要一起白头到老,听清了吗?”
睫毛再也承受不了重量,程意闭了眼,豆大的悬泪无声坠下。
时知许也闭着眼,感受到脸上的润湿,她颤了颤苍白的唇,笑着轻声说:
“嗯,你的太太……她听清了。”
场面被控制住,霍思指挥车队,带两人赶去医院。
车队打着双闪,一队前方开路,一队左右护送。
这一次,程意十分庆幸,霍家能有这支铺张惹眼的车队。
医院长廊,程意鬓边散乱长发,她恍惚地望着手边的检验报告单。
各类血液项目指标数据,后面跟着的箭头加加减减,让人眼花缭乱。
程意唯一能看懂的,只有一行:
[急性髓细胞白血病]
时知许很聪明,刚有异常,便敏锐察觉出,果断尽快赶来医院,做了检查。
程意耳边是医生庆幸又可惜的话,像是锈掉的机器,她缓了半晌,才明白过来:
及时治疗的话,治愈率很高,可是经年累月的磨难,让时知许体质变得极差,和常年卧病的病秧子,有得一拼。
治疗风险要比常人多得多,很可能会危及生命。
而且以现有技术,战线会拉得很长,对抗过程很痛苦。
沈妍在一旁,医生又同她讲专业术语,程意听不太懂,只能下意识捕捉能听懂的话语,拼凑起来:
时知许之前打算当实验者,接受一项最新的白血病靶向治疗手术,来自今心的科研团队。
如今,今心广揽青年科研人才,科研团队早已今非昔比,格外庞大。
不仅研发了诸多国民子品牌,还每年动用大量经费,致力攻克绝症和顽疾,改良现有医疗技术。
白血病,正好是今心步入正轨后的首批科研立项之一。
是时知许亲自签字通过的,而程意的叔叔,便是白血病去世。
这项最新的治疗手段,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高风险和显著高效的治疗效果,同时并存。
天堂与地狱,仅仅一念之差。
沈妍欲言又止。
程意默了默,说:“我支持她。”.
住院的日子,霍家人经常探望,霍思每日都来,后来怕扰时知许,被霍老爷子勒令,换成了三日一次。
程意发现时知许并没有明显抵触的情绪,但和霍家人相处,还是冷冷淡淡的,通常靠程意斡旋关系。
也有许多其他人拜访,很多都是时知许的老师、同窗和学生们。
无一例外,都在自己的领域,有不小的建树。
因此探望同时,这些人之中的大多数,也参与进时知许的术前探讨会议,小会议室慢慢换成了大会议厅。
程意不懂这些,成了不耻下问的好学生,常拉着时知许团队的人,恶补营养学、免疫学、护理学知识。
问题有的很专业,有的纯属道听途说,格外离谱,比如电子产品辐射是否会影响病情。
尽管得到了否定答案,程意还是尽量不拿电子产品进房间。
程意事无巨细地养时知许的身子,唯恐疏漏了哪里。
私人病房,床头灯昏暗,程意侧躺着,被子半掖藏着一本《血液病家庭必备手册》
像悬梁刺股,即将上战场的备考生。
寂静深夜,窗外不知名的秋虫长叫着,掩盖过书页翻动的悉簌声。
忽然,房间门把手松动。
程意眼疾手快,阖书,塞进枕下,闭上了眼。
一副熟睡模样。
时知许轻轻推开门,一眼看到床上微凸的小山包,她撑着把手,没动,默默望着,眼中克制的缱绻,遮掩在黑暗中。
放轻手脚,进了卫生间,她脱下了会议时穿的白大褂,喷酒精消毒,用七步洗手法,洗手,打湿了手腕的一串红绳。
时知许抽出纸巾,摁压在腕间。
这是程意特地到寺庙祈福,求来的红绳。
这项最新的手术治疗,她是第四位试验患者。
一向不迷信的程律师,嫌弃这个数字不吉利,到申城的某个寺庙,求了一串红绳。
说要驱散不吉利。
其实,不止这个数字不吉利,前面三位实验患者也并不幸运。
有的扛不住术前的病理采集项目,有的再也没能从手术台上下来。
不过,前面的试验患者都是比她危重的病人,她的病类要轻微。
时知许就是这么安慰程意的。
刷牙漱口时,时知许吐出了一口血水。
她最近牙龈的出血量愈来愈多,出血时间也变长。
她习以为常地翻下马桶盖,坐上去,转着手腕的红绳,高运转的大脑放空了下来。
只要抗下手术,一切就能迎刃而解。
扛下去,时知许。
过了一段时间,血腥味淡下去,时知许轻手轻脚地躺进有温度的被窝,怀里立刻钻进一个柔软的身子。
程意梦呓一般,嘟哝了一句。
时知许回抱,拍拍她,气音说:“我回来了。”
程意轻嗯了一声,她其实还在装睡。
最近的病理会越开越晚,程意不好劝,只能默默等时知许回来。
可有次不小心睡着了,她醒来,从时知许眼里,看到了浓浓的心疼。
她学会了装睡,等时知许躺下,就像刚刚那样,第一时间抱住她。
“回来啦?”程意装作睡眼惺忪,睁开眼。
时知许凝神看了她一会儿,才说:“嗯,快睡吧。”
“累不累?”
“不累,只是听别人讨论而已。”
时知许甚至不困,因为下午刚腾出空,就被程意摁着补了一场大觉。
“哦。”程意看出时知许不困,其实她也不困。
严格来说,这段时间,睡三个小时就够了,她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
比如筹备婚礼,在时知许正式化疗之前,程意拉着时知许拍了一套婚纱照,还共同制作了婚礼请柬。
请柬上的婚礼日期,是手术成功那天起算,再加上最长的恢复期,也就是一年之后。
等到手术那天,请柬已经发了出去。
程意指着小山似的请柬,曾对时知许说:一个唾沫一个钉,这么多唾沫可都要发出去了,没法变了哦。
程意是从鬼门关走过一趟的人,她清晰的记得,在病危之际,连医生都宣告了抢救无效。
是时知许的那声告白,拉回了她。
程意私心想,时知许这个最守诺的人,一定会努力再努力,平安地挺过手术。
因为她们说好了,程意预定了时知许的档期。
一年后的那天,时知许要在亲友面前盛装出席,和她挽着手,在那场专属她们的婚礼上,迈入婚礼殿堂。
既然睡不着,程意就掰手指,和时知许再确定名单。
时知许不太懂这些人情世故,她拉过程意的手,摊平掌心,一边耐心听,一边细细描绘手纹。
她懂一些手相。
程意忽然停住,哼笑一声:“记不记得,你以前说我金星线和什么交叉,性/欲旺盛来着”
“我也看了不少手相书,来,手伸出来,让我给时半仙掌掌眼。”
时知许也轻笑,顺从地摊平,她看着程意侧着脑袋,闭眼摸着,还煞有其事地点头。
“这个感情线嘛,不光长,还很单一,看来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啊。”
她又赞许一声,很大声:“嗯!生命线很长,看来要长命百岁,至于事业……”
听着程意的话,时知许唇边的笑一直没下去。
招摇撞骗的小骗子。
其实她的生命线并不长,而程意的生命线要比她长得多。
时知许对上程意那双明亮的眼眸,忽然翻身,长发倾泻而下,手撑在了程意身体两侧。
像是要把这个人关在自己的世界,哪里都不让她去。
程意笑着问:“干嘛?”
她享受时知许难得的霸道。
时知许很想吻她,可她尝到了口*腔淡淡的血腥,不愿让程意尝到。
又很想亲昵程意,发狂的想。
时知许寻到了程意的手,抵在头顶两侧,和她十指交缠。
俯下身,鼻尖蹭着程意的耳后,脖颈。
一下比一下痴缠。
程意呼吸急促了起来。
时知许不断气音,唤着身下人的名字,用最暧昧,最诚挚的嗓音。
程意不厌其烦地应她,手上下抚摸着,那不久后会被剪掉的柔顺长发。
感受到身下人起伏的柔软,时知许极力克制住自己,避开程意的敏感点,俯身将唇印在了程意的唇角。
很克制,蜻蜓点水的一个吻。
时知许抿了抿唇,收回发沉的眸子,翻身躺回。
“晚安。”
在她怀里窝好舒适的位置,程意无奈又好笑,说:
“行,睡。”.
程意从没见过时知许病理采集的模样,只听时知许说是用仪器检测一下就好。
说的轻描淡写,可每次麻药都足足让她睡上半天。
直到程意瞒着人偷跑去,见到了浑身插满管子的时知许。
时知许湮没在了仪器中,程意都快瞧不见她了。
她踮起脚,只见时知许戴着呼吸机,嘴唇却仍青紫着,好似意识不清。
机器滴滴作响,在疯狂吞噬她为数不多的生命。
程意不敢看了,她放下脚跟。
忽然,玻璃之隔,透过狭小的机器缝隙,程意猝不及防和时知许对视。
那一瞬间,程意心脏忽然被大力捏碎了。
她看到时知许嚅嗫着唇,眼里泄出心疼,下意识摆手,示意她。
不要看。
程意看懂了,不舍得再让她难过的意思
程意转过身,离开了。
那天下午,申城下了一场暴雨。
程意孤身一人,来到一座山脚,山顶湮没在雨幕中,现出一座大庙,殿阁重重,庄严雄伟——是那座闻名遐迩的庙宇。
通往的山路,三千阶梯,蜿蜒盘绕,望不到尽头。
大雨瓢泼,香客络绎下行,所有人自行为她留下了最右边的山阶。
在一面又一面面游动的伞中,程意逆着人流,一步一叩首。
殷舒的友人恰好来祈福,认出了程意。
匆忙赶来,殷舒想拦,可但凡拦一下、撑一下伞。
程意就起身后退百阶,摸一把脸上的雨水,再重新跪下,一步一叩。
她说:别拦,会不诚心。
殷舒难以置信,一向不信神明的程意,此时竟然和那些虔诚到发狂的信教,没有两样。
殷舒没法,合上伞,陪她淋雨,打开手电,跟在她身后,尽管程意多次眼神示意她离开。
程意每次跪下,便双手合十,默念什么。
她不敢磕头,怕额头青紫,被时知许瞧见,她也怕她心疼。
所以膝盖下跪的力度,格外重,重到暴雨声都遮盖不住。
很快磕到膝盖处破了洞,露出青紫的膝盖,又很快,磨出了血,被雨水冲刷,流下漫漫长阶。
那道愈发浓的血水,殷舒看得心惊又急。
她从未见过意气又冷静的程大律师,如此狼狈疯魔。
直到暴雨褪去,苍茫的暮色悄然合围。
夜朗星疏,山道巍峨,有一束微弱的亮光,有人投身其中,不断起身下跪。
阴冷的山风吹过,浑身湿透的程意战栗着,殷舒为她披了一件厚外套。
程意这次没有拒绝,不能生病,她还要照顾时知许。
起身愈来愈吃力,程意摇摇晃晃,像是随时要昏过去,可眼神愈发虔诚。
血淋淋的双膝正磕在最后一阶石梯的那一瞬,厚重钟声从天外悠远传来,巍峨苍穹中久久回荡。
铛——铛——铛
苍茫绵长,如旷古之音,震人心魄。
洪彻天地的回钟声中,程意虔诚地磕了三下头,双手合十,闭眼默念。
弟子程意,诚心发愿,向众神祈福,求她平安一世。
再求她轮回十世,皆如意顺遂。
弟子愿不入轮回,倾尽所有,死生境遇,皆由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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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自那天起,除了时知许多了一个随身携带的平安符,再没掀起什么波澜。
日子逐渐逼近,手术前一天,程意终于和霍老爷子单独见上了一面。
霍老爷子坐在轮椅上,白发稀疏,就像被霜染过的枯草。
他已经衰老到无法站起来了,彻彻底底被困在狭小的轮椅上。
程意进来时,霍老爷子打量她,露出欣慰的笑,一连说了几声:“好,好啊……”
他给程意了一方檀木盒,里面是时知许惯常戴的佛珠,还有一份自愿赠与书,受赠人是时知许和程意。
财产清单很厚,是他找专业团队足足清点了三个月。
另外,他已经留给养子养女还有霍思足够的财产,只要不犯大错,足够接连数代衣食无忧。
这份偌大的家业,是霍元从腥风血雨的家产争夺过来的,她的宝贝女儿也为此做出了无可弥补的牺牲。
霍家,是他作为不称职的姥爷,留给时知许唯一的礼物。
霍老爷子想了好多天,猜测这份家业到底是嫁妆,还是彩礼呢?
最好是彩礼。
但程意拒绝了,她没法替时知许接受,也看不透时知许如今对霍家的态度。
霍老爷子是从家产争夺中,杀出来的佼佼者,对于宝贝女儿生下的外孙,却也拿捏不准态度。
所以,他把那段尘封过往,全盘告诉了程意,这个将要和时知许厮守的伴侣。
霍家千年名门世家,从古至今,不乏拜将入相、位极人臣者;霍家树大根深,主系旁系错综复杂。
建国以来,主脉专攻祖宗起业的医学,旁系则到处开花,活泛在商界、学术界,甚至政界,隐隐有盖过主脉的苗子。
霍元是主脉唯一的继承人,处在如此不尴不尬的境地。
当初,霍姝和时书眠的自由恋爱,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反对。
各支长老觉得实在有辱门风,旁系新锐一代借机扬言,要驱逐主脉,甚至已经暗地做好了掠夺瓜分的准备。
当时前任家主已经病入膏肓,那一口气,随时都有可能断掉。
霍姝主动要求霍元将两人逐出家门,父女演了一场大戏,成功拉回长老们的好感。
虽然放到现在谈,着实封建可笑,但放在那个年代,再加上世家熏陶,长老们确实看重嫡出。
霍元苦心经营几十年,终于压倒旁系,还做出了惊动祖宗的举动
——整肃所有旁系,逐出北城,除了祭祀或重大事务,不许回来。
“记得兮兮出生那年,我刚当家主,实在想念,偷偷跑去见了她们母女俩,她刚好满月,不像许多婴儿,刚出生,就好看水灵得紧,那时兮兮还没有名字,知许这个名字是我翻了许多字典取的,姝儿也觉得好听。”
“满月抓阄那天,兮兮抓了听诊器,还贪心地抓了书本,听诊器啊……”霍老爷子笑叹:“是学医的好苗子,那天我把传家的佛珠,给了兮兮。”
程意轻抿唇,都说时知许是医学科研难遇的天才,原来从小就有预兆。
霍元哽了哽喉咙,“那次相见,是我们父女近十个月第一次联系,姝儿娇生惯养,从没和离开过我们那么久,还住在出租房内,我和她说,再等等,爸爸很快就能接你们回家。”
“没想到这次相见,被抓住把柄,我的境遇愈发困难,姝儿和时书眠的工作也被那些人搅和黄了,于是我彻底和姝儿断了联系,去开辟海外市场。”
程意蹙了蹙眉。
这……
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觉得霍老爷子如此举动,似乎很欠妥当,但她不了解当年他的境遇,也没法多做评判。
“等我坐稳位置,回国时,姝儿已经去世了,知许那孩子也工作了,那孩子很有出息,刚毕业,就有了自己的科研队伍,那天起我有了违背祖制的想法,我开始布线,整肃所有旁支,替她荡平所有隐患。”
“知许认祖归宗那天,我要让我霍家祠堂正门大开,所有人皆来迎接下任家主,心悦诚服。”
程意沉默了些许,消化着过大的信息量。
“没想到我把一切告诉她,竟然是她去机场拦你那夜,我是个闷葫芦,知许那孩子也是,所以,我很感谢你。”
“她推开过很多人,你是好不容易,看到了她的全部,仍然愿意留下的,谢谢你。”
四合院那晚,时知许再次推开程意,程意没有口不择言,也没有一时冲动地离开,她品出了一丝不对劲儿,选择联系霍家。
一切才真相大白。
程意扶住了颤颤巍巍起身的霍老爷子。
他握住程意的胳膊,说:“我知道你们喜欢清净,放心,我这脉只剩你们了,家产运作我会交给靠谱的职业经理人,旁系之间在相互制衡,你们不用担心,想干什么就去干,当我倚老卖老,我这把身子也撑不了多久……”
程意看懂了他眼里的殷切,默了默,她推着轮椅,亲自将霍老爷子送进了病房。
时知许手执毛笔,正在誊抄佛经,是小武送的,其中正好有本《药师经》,适合生实病的人祈福。
以往她背在身后的左手会转念珠,如今还给霍家,空落落的,倒有些不自在。
放下毛笔,时知许看向门口来人,神情平静。
这是她和霍元第二次独处,从前为数不多的见面,都有霍思充当润滑剂。
霍老爷子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什么,于是笑着点了一下头,操纵轮椅,从水果篮摘出苹果,笨拙地削了起来。
这是他怕冷场,向程意支的招。
在面对女儿的生命结晶那刻,他劝说时知许继承家业的腹稿,总会忘得彻底。
家业和女儿,是横亘在他一辈子的大山。
而时知许两项都占了。
灯光有些昏暗,他费劲地盯着刀刃和断断续续的果皮,头也晕乎乎的,苹果还没削一半,额头冒满了冷汗。
真是不中用了。
“方便等会帮我剪头发吗?”时知许忽然说。
明天就要手术了,她需要剪短头发。
“啊?”霍老爷子忙放下东西,说:“方便方便,什么时候都方便。”
“嗯。”时知许出门去拿工具,临走前给了霍老爷子一个新鲜橘子。
“神疲气短,面色苍白,贫血了,最近多补充维C。”
霍老爷子愣了好一会儿,剥开橘皮,清香四溢。
他强抑下悲喜,一口接一口,在甘甜的橘瓣中,走马灯般闪过女儿短暂的一生和外孙苦命的过往。
连同橘皮,他一并吃了下去,舌头刮着涩苦,眼眶不自觉湿润起来。
他知道,霍家后继有人了。
他也能有脸去见妻女了——
作者有话说:终章还是想再慢慢打磨一下,决定分批放,听听反馈
(主要实在不想被小可爱们拎刀相见,呜呜)
请假两天,周六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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