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没有前摇,没有客套,直接开始说:“这里,精确度不够,我需要更细的数值。这里,措辞模糊不清,我不知道指代的到底是什么,这里,参数上……”
男人一连串说了好多个问题,但在温初看来简直就是吹毛求疵,故意刁难,改与不改都无可厚非。
她恼火地闷着声听完,还是忍住了火气,拿着对方勾勾画画的文件说:“我知道了,改完给你。”
“那边最新的需求刚刚发了过来。”陆铭拿起一旁的手机点了几下,“发给你了。”
温初随手放在桌子上的手机亮了屏幕,通知栏显示‘男朋友’发来了一条短信。陆铭视线微微偏了一下,显然也看到了。
空气仿佛粘滞了,将他们从公事公办的氛围瞬间拉入奇怪的氛围。
被窥探到隐私的尴尬立刻涌上心头,温初迅速拿起手机,主动解释道:“之前的备注,一直忘改了。”
事实上是之前怎么改都只能改成肉麻的昵称,她索性没再去管了。但此刻被人注视着,心里骤然多了一股郁结之气,人活着本来就是争一口气。
生怕讨厌的人觉得她心里还希冀着什么,于是冲动之下,当着男人的面直接将备注改成了陆铭。改完又觉得如芒在背,担心系统会把她改回来,要是那样,下次可得藏好了,决不能再让人看见。
她心里一横,按了完成键,结果却发现,轻而易举地成功了。
温初愣了愣,那一刹那间,她很难形容自己是什么感受。
原来连系统都默许了他们关系的破裂。
就像是……一开始逼着你和另一个人演一场感情戏,要求你要演的多么亲密,多么逼真,多么代入,后来你认真了,你代入了,这场戏却也不知不觉走到了头,咔嚓一声,所有人迅速都出了戏,开始收摊、离场,翻篇,准备下一场。
最后只剩下那个一开始难以入戏的你还在戏中,要费力脱身。
温初稳住颤抖的心神,面无异常地将手机放回了桌面,要人看清楚,她改了,没有余情未了,没有自欺欺人。
陆铭只是简单看了一眼,似乎也不是很在乎他在她手机里充当什么角色,毫无波动地继续说工作的事,最后又说:“这些都是小问题,除了这个,测出的几个新bug,需要你两天内给我一个解决方案。”
一下子被提了这么多问题,还被催着交,温初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你真把我当你员工压榨了?我有我的进度,你催这么急是活不到后天了吗?”
陆铭对于她恶毒的言论依旧保持平静:“早点把这个项目做完,你不就可以早点离开我这,去找你的新男朋友了?”
“这东西没个一年半载怎么可能做完,我不缺这点时间!”
“是吗?我看你这几天苦大仇深的样子,以为你心里有一百个不情愿。百越是成熟的公司,对于员工的人文关怀也是有的。”
“我哪有苦大仇深,我不是一直在忙各种事吗?不过说到不情愿,我确实不想看到你,有什么事你让洛文来找我好了,用不着你亲自来我办公室找我。”
陆铭眼神颤了一瞬,随后扯了下嘴角,冷声道:“我有必要提醒你,我找你只是因为想快点推进工作,将私下的情绪带到工作上来的是你。”
“是啊,我就是有情绪怎么了?我认为作为这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邱主任那边也是我在对接,我这点特权应该还是可以有的吧?陆总要是有意见,也麻烦忍一忍吧。”她指了指门口,“要是没什么事,我要工作了,慢走不送!”
陆铭却没急着动身,完全无视她过激的行为举止,又低头去看手里的文件,完全没有被她的情绪影响。
对方的毫无波澜将已经极力表现得冷静镇定的她再次衬托得像个暴躁的失败者。
像是吃准了她是在因为什么耍脾气,因此像胜利者那般慢条斯理,有恃无恐,享受她因失败而带来的愤怒。
温初只觉得再和人在同一屋檐下多待一秒,眼里不受控制的,委屈的酸意就要溢出来,她双手环胸,撇过头去,表现出无比厌烦他的样子。事实上,她也确实厌烦他,只是眼睛不太争气。
一分钟后,陆铭似乎确认了没有问题了,才站起身来,绕过桌子,突然没头没尾,莫名其妙地问她:“那晚祁思言跟你表白了?”
“这和你有关系吗?怎么,你又开始担心我和他在一起,会泄露公司内部信息?”
男人不答她的质问,只是一味提出自己的问题:“你答应他了?”
温初被他这毫不在乎她怎么说,目的性极强的问法弄得更加来火:“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是我的私事。”
“他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早就告诉过你。”
温初觉得好笑:“请问你是什么好东西吗?”
“我也不是。“
他顿了顿,又用一种近乎迫切的眼神望着她,问:“不过如果你已经选择了他,那么我和温雪在一起,你是不是也不会在意了?”
那深不见底的眼神下似乎压抑着即将摆脱她的兴奋,非常着急地想得到她的肯定,但又为了照顾她的自尊心,努力表现出平静的样子。
温初的心又是重重一沉,只觉得心脏连同四肢百骸的血管都在胀痛,嗓子因为隐忍干涩又疼痛,她气愤得很想冲上去,在人胳膊上狠狠咬下一块肉。
这人凭什么一直挑衅她?
她又深吸了一下,调整好呼吸频率,让自己的声线尽量听起来不颤抖,这时候情绪外泄就真的输了:“我不明白你问这个问题的目的?我从来不知道陆总是这么善良的性子,和谁在一起,还需要得到曾经追求者的同意吗?一定要从我嘴中听到一句不在意,你们才能心安理得,毫无负担的幸福在一起?这是一种癖好?”
陆铭面无表情地说:“我没有那么多的意思。只是小雪之前比较在意你的感受,所以我们一直没在一起。现在如果你真的放下了,那再好不过,我们之后也就不用再顾忌你。”
“嗯嗯嗯。“温初敷衍地直点头,“当然放下了。我根本已经对你和她的事毫无兴趣了,你们在没在一起,有没有发生关系,接下来要怎么样,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也没必要特意来通知我。我不会再插手你们的事了。我是喜欢过你,但还不至于贱,你也看到了,我有思言了。祝你们幸福,只要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我有思言了。
多么亲密的话。
陆铭望着她沉默良久,那如深潭一样沉的眼睛将他的情绪层层包裹,未能泄露半分,只有牙床不着痕迹地紧了紧。
温初觉得对方大概在审视她是否在强撑,在伪装,于是她坚定地回望着他,想告诉他,她说的不是气话,是真心话。
她真的不会再去打扰他们了,如果系统不再干涉的话。
“挺好。”半晌,陆铭吐出两个字,他喉结上下滚动,又说:“也祝你幸福,不过还是要擦亮眼。”
“这就不劳陆总担心了,我现在就很幸福,我身边爱我的人也不少,少一个不算什么大事。”
温初胸口微微起伏着,再也不想和人面对面,闻到对方身上的气味,被人这般注视打量,“是我的办公室待得太舒服了让陆总这么不肯挪步吗?那我走好了,我出去找江行聊事情。”
她转过身去想走,却因为太匆忙,绑着纱布的腿不小心提到了桌腿,她痛得弯下腰摸了下伤口,纱布便有了隐隐要渗血的架势。
陆铭见状手下意识伸了出去,理智又让他硬生生收了回去,接着像没看见似的,调转方向,开门离开了。
第86章
见人走了,温初这才卸下伪装般重新坐回沙发上。
小腿处隐隐作痛,她呆愣愣地盯着桌子上的手机出神,随后苦笑了一声:“我刚刚说了那么多ooc的话,你竟然不警告我。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之前又为什么要我答应祁思言的表白?我感觉我的任务已经失败了。等两个月的期限到了,陆铭再一次被初始化,局面只会越来越糟糕。”
温初从来没有这么颓丧过,她眼底的光黯淡了很多,渐渐没了一开始奋斗的冲劲,甚至自暴自弃地想就这么顺其自然下去,看看情况还能坏到什么地步。
明明才过去一个月,连她都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那天醉着酒说喜欢她的人是不是她臆想出来的,其实根本不曾存在。
她离攻略成功似乎遥不可及。更重要的是,她的心真的累了,争不动了。
事业她可以拼,感情的事却不是努力就可以改变的。
而且只要温雪存在一天,她的心里就有一道槛,她和陆铭之间就有一道跨不去的鸿沟。
最扎心的不是自己吃苦或者受挫,而是自己在吃苦的时候,却看到另一个人轻而易举地,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其实,我留在这个世界也可以吧?”她开始松动,“我还在百越,正在做的工作也一样,更重要的是,我爸还在我身边。我可以忘掉之前所有的事,把陆铭单纯当成我的上司,像现实中那样,重新建立单纯的同事关系,又或者,我离开,去科明,去协瑞,只要能让我继续从事我喜欢的行业,在哪都行没必要再和陆铭有交集。“
“在这里,我不用为钱发愁,生活质量直线上升,放弃完成任务后,我还可以试着去交新的朋友,建立和之前一样的社会圈。这有什么不好的?”
这样,这场闹剧就可以直接结束了吧。
晚上温初回到家,温雪又不在,温世扬和杨澜坐在饭桌上和温衡聊天,看到她后,轻声说了句:“回来了啊。”
她有段时间没回之前的住处了,和家人待在一起,她才能勉强有松口气的时间。
她虽嘴上说着不在意,但潜意识里或许还是担心自己工作一天回到家,误打误撞又看到温雪出现在自己家的隔壁。对方和陆铭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都做了什么,她真的完全不想知道。
温初扫了一眼饭桌,都是她喜欢吃的菜,心情好了不少,还算轻快地嗯了一声。温衡看她这样子,调侃道:“你这才上几天班啊,班味都冲天了,我都快忘了你以前是什么样了。”
“你表修好了?”温初歪头朝他手腕上看去,不动声色地威胁人叫他闭嘴。
温衡赶紧捂住自己的宝贝表,瞪她:“你再敢拆我表,我真要想办法反击了,少了一个零件就全毁了你知道吗!”
温初哼了一声拉开凳子坐下,不屑道:“你来啊,怕你不成?我又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我看你怎么反击。”她说完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发现不是阿姨烧出来的味道,她怔愣了一瞬,又仔细尝了尝,味道偏咸,酱油也放多了些,没阿姨做的嫩,却唤醒了她味蕾上尘封已久的记忆。
她意外地抬起眼看了一眼温世扬,“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您竟然下厨了。”
“这你都能尝出来?”温衡目瞪口呆,“你怎么知道是爸做的?”
在这里温世扬或许不经常下厨,但现实中温初却是吃着这个味道长大的,原本这个味道已经离她很远,她快要记不清了,却没想到还有机会尝到,真是恍如隔世一般的感觉。
她按捺住心中泛起的波澜,鄙夷地回温衡:“这味道不是阿姨做的,不是妈做的,不是爸做的难道是你这个厨房杀手做的?”
温衡切了一声:“说的好像你不是厨房杀手一样。”
大家都动起筷子来,杨澜笑着说:“这一桌子菜可都是你爸做的,在厨房忙活了一天呢。还学了几道新菜,可别说不好吃,不然他今晚要睡不着了!”
“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我有那么接受不了批评吗?”温世扬说,“十来年没下过厨了,手生很正常。”
“当然好吃了,非常好吃。”温初吃完一块,又夹了一块,用实际行动证明她说的是真话,“不过您怎么有这闲情雅致下厨了?”
杨澜避重就轻地说:“还不是看你最近上班太累了,关心关心你呗!”
“这才哪跟哪呀,我才上了多久。”温初笑着说,“不过还是谢谢老爸,我感觉我的身心都得到了治愈!真的!”
“你妈说我没做菜的天赋,我就说我行!她做的才叫难吃,我这分明可以!”温世扬神色中都带着得意,自己夹了一口菜吃起来,不想搞得太煽情,于是又换了个话题说:“思言怎么样了?”
“快好了,过两天应该就能出院了。”
温世扬和杨澜听说了游艇上这事都后怕了好几天,对祁思言的好感度呈直线上升,不仅第二天亲自去医院慰问了一番,还挑了几瓶珍贵的好酒和珍品送到了祁董事长家里,在她面前更是不遗余力地夸奖,表达对他们能进一步发展的期盼。
“你得对人家多上点心,我找人打听过了,思言虽然之前都待在国外,但私下作风什么的都没什么问题。这次又是拿命在护你,我觉得不错,这小子能处,等他出院能喝酒了,你把他请家里来,我来探探他的口风先。”
又来。
她爹还真是对谁都一个手段。她这要是多交几个男朋友,这得喝多少次酒啊。
温初无奈地歪了下脑袋,小小往上翻了个白眼:“您就别折腾了吧。我对他目前就是朋友关系,没想别的。”
“那你还想谁?我跟你说,这个项目结束,你就回科明上班,你想往哪个方向发展,是研究另一个机器人,还是搞什么大模型,让你哥给你谈就是了!外面的东西哪有自家的用得安心!”
温衡插嘴:“就是!”
“哎呀,我谁也没想!回,干完立马就回行了吧,以后就两点一线,除了上班就是回来陪你喝茶!”
“那还是别了,我的茶叶全给你糟蹋了!”温世扬直哼哼,表情上却松了不少。
他们又在饭桌上就她的感情问题大战了几百回合,形式几分钟一变,一会儿焦灼,一会儿休战冷静吃饭,一会儿缓和唠其他家常。
她将餐桌上的菜席卷得彻底,温世扬看到后更得意了,一直在和杨澜吹。
温初上楼洗了个澡,躺回了床上。虽然依旧有点心累,还浪费了一堆口水,但是家人确实是最好的续航充电桩,因为能在这里源源不断地感受到爱与被爱,还有温暖。
他们是那么的鲜活,和她记忆中的样子一模一样。
其实这样没什么不好吧?只要不想这该死的攻略任务,她一样能活得很乐天派。
在这里,钱够花,想干啥干啥,家人都在身边,也很幸福了。
可惜总是事与愿违。
第二天她照常上班,中午去医院陪祁思言办了出院手续——对方恢复得比她想象得快一些,然后一起吃了个中午饭,闲聊了会儿近况,就继续回公司处理手头上的事。
目前的工作并不复杂,因为早就做过一遍,流程和重要节点都了如指掌,她只负责把控全局的进度,适度微调,具体工作还是手下的人在做,她甚至知道最后的结果是怎么样的。所以她游刃有余的样子,让她在底下员工心里几乎成了神话一样的存在。
仿佛能提前预料到会在哪里出问题,及时给出解决方案,像一座靠谱的大山。
路过百越前面的十字街口,她又看到了那家小众甜品店,看到了那个猫爪冰淇淋蛋糕。
温初买了青提口味的,比起草莓,她更喜欢青提。她拧着蛋糕按了电梯,电梯从负一楼上来,在一楼停下,她低头往里迈了一步,入眼的是一双锃亮的黑皮鞋,这让她心口一跳,抬起头看去,陆铭单手插在口袋里,并没有看她。
温初伸出去的脚顿了顿突然很想收回去,换旁边电梯,她在内心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走了进去,在离人最远,离出口最近的角落站下,按了个七楼,一言不发盯着往上增的数字。
她感觉到男人的视线在她手上的蛋糕盒上停了一瞬,可惜这次她是买给自己吃的,跟他可没关系,想到这她心口稍微好受了一点。
本以为能相安无事到电梯门再次打开,没想到男人又开始找她茬:“又去给祁思言削苹果了?”
温初听这话很想翻白眼,这人是多么希望自己过得不好啊,话里话外好像都在讽刺她无论和谁在一起,都是那么卑微一样。
明明之前还那么圣母的说要祝她幸福,说她要是有其他喜欢的人了要为她高兴,实际上,根本不是这样。
她真是看错他了。
“他没那么喜欢吃苹果,今天给他买的是葡萄。”温初淡淡回道。
她说完,男人的语气好像更刻薄了:“是吗?你还真是谁的爱好都打听得清清楚楚。”
七楼到了,温初憋住心口的气,没有理他,直接出了电梯。
结果陆铭没一会儿又临时通知说要开会。她屁股还没坐热,又从椅子上站起来,坐电梯去八楼。
男人坐在主位上抱臂冷脸看手机,温初的职位最高,在陆铭旁边的位置坐下,等大家陆陆续续入座。
对方的存在感太强,温初一言不发看着黑屏的手机,将手机在手里转来转去,目不斜视地看屏幕上的自己,没有提前搭话的意思。
她做着小动作,突然叮咚一声收到祁思言的消息,说自己看到公司堆积了一堆的资料,刚好的头又开始疼了,温初轻扬了下嘴角,给人回复了个真是日理万机。
旁边人立刻投来不满的视线,温初感受到了,没理他,默默将手机调成静音模式,算是不想跟他起冲突,接着又闲聊了几句。
没想到下一秒就听到人对着正前方的一众人说:“开会不能玩手机是公司基本规定。”
“……”明摆着点她呢。
温初闻言加快了回复速度,迅速回完短信,说了句要开会了,按下发送键才将手机按了飞行模式收了起来。
她感觉到旁边的人在她顶风作案回短信的这几秒里气场更阴沉了。
人不是还没来齐吗,她回个短信至于吗?生怕别人以为他给她特权了?真是够尖酸刻薄的。
人到齐后,他们开始正常开会,温初怕被穿小鞋没再看一眼手机,反倒陆铭的手机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温初在一开始亮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发现是温雪打来的后,就没再看过。
陆铭可能是自己刚刚才说了开会时候不能玩手机,此时看到自己亲爱的白月光给自己打电话也不好意思打脸接,于是干脆将手机关机了。
这个会开了一个半小时才结束。
散会后,陆铭仍然装模作样地没有立刻去回温雪电话,温初不想再理会这些事,率先起身离开,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机上也多了很多未接电话。
杨澜和温衡都打过。
她皱起眉头,心里突然有了很不好的预感。她正准备回过去,身后的人突然忧心忡忡地叫了她一声,“温初……”
温初转过头去,陆铭还保持着举着手机的动作,脸色却差到了极点,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复杂和欲言又止的犹豫,让她的心又是重重一沉。
第87章
温世扬出车祸了,很严重。
车子在拐弯处和一辆醉驾的大货车相撞,和现实中的情形一模一样。
从陆铭口中得知消息的那一刹那,温初的大脑一阵嗡鸣,全世界只剩下寂静又尖锐的忙音。她看着陆铭紧皱着眉头在她面前动着唇,却听不进去半个音节。
“温初!”陆铭突然扶住她的胳膊用力晃了晃:“你先别急,医生正在全力抢救当中,还不一定有事,我们先去医院!”
如果温初此时还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别人的话,就能看出来男人的言语和神情中满是关心和焦急。
可惜她神情呆滞,脑子空白,记忆皮层深处痛苦的回忆又被挖了出来。
记忆中她手脚发软地赶到医院,只看到她爸被盖上白布推出手术室的情形,耳边是医生沉痛的哀悼,曾经的自*己声嘶力竭的哭喊,以及杨澜跪在地上,捂着心脏低声痛哭的声音。
她往后退了一步,想挣脱开陆铭的触碰,出于人体本能的保护机制被激发,她躲闪道:“我、我不想去。”
她好像已经知道结果了。
她爸最终会在抢救了两个小时零五分钟后抢救失败死亡,他身上良好的器官会被捐献,她妈会晕过去,大病一场。
陆铭却以为她是害怕不好的结果,抓住她的手腕,极力用温柔的语气安抚受惊的她:“没事的、没事的……别怕,我们先去医院好不好?事情可能没我们想的那么糟,我和你哥都会想办法用最好的资源去救治温伯伯的。”
温初眼皮跳了一下,好像又有了点希望,是啊,他们现在有钱了,有很多钱,很多资源,结局是不是会不一样?
她勉强安定下来,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陆铭牵着带到了地下停车库,可是电梯门一打开,她又后悔了,还是不想去,她逃避着想跑,又被陆铭从后面抱住,拦住了退缩的去路。
“温初!我们已经迟了,不能再耽误下去,必须快点赶到医院!”陆铭一边握住她的手安抚她,一边说。
他们刚刚开会已经耽误了很长时间。
温初在他怀里,无暇注意两人过了界的举动,红着眼质问他,“为什么要快点?你不是说没事吗?没事为什么要快点?快点能怎么样?”
陆铭被人问得不知道怎么回话,温初咽了下口水,又自己冷静下来,低声推开他说:“我自己开车去。”
“你现在这个状态怎么开车?坐我的。”陆铭强硬地拉住她,时间紧迫,容不得再浪费,他半推半抱地将人放到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立刻开车前往医院。
他一路上开的极快,从来没有这么急躁过,心脏被用力攥紧,车内的空气仿佛无法流通,闷热又压抑。
副驾上的女人僵硬地直着身体,双手合在一起,放在腿上,眼神呆呆的,一动不动。陆铭越看她这样越是心慌,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出了冷汗。
他已经开到最快,赶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室的灯已经灭了。他拉着温初的手腕,额头上满是汗,焦急地问护士温世扬被推到了哪个病房,知道后迅速过去。
还没进门就听到期期艾艾的哭声,还有温衡暴躁打电话的声音,他心里紧着,手上犹豫了一瞬,还是推开了门。
温雪、温衡和杨澜围在病床前,病房中被悲伤包围着,已经无暇顾及他们的到来,温初浑浑噩噩地走了进去,还是看到了病床上带着呼吸机的人。
对方虚弱地闭着眼睛躺在那,心电监护仪上心跳缓慢地跳动着,听到开门的动静又费力地缓缓睁开眼,好像吊着一口气在等待着什么,终于,他看到了走进来的温初,神情似乎几不可查地松动了一瞬。
温初的视线已经模糊,她仿佛忘记了呼吸,但在看到病床上的男人睁开了眼睛后,她的眼睛里仿佛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她一言不发地匆匆走了过去,握住了年迈的男人的手,嘴巴轻微颤抖,说不出半句话。
他们对视了几秒,温初感觉到手上被人轻轻握了握,那轻轻的力道里好像装着千言万语和浓厚的不舍,可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病床上的男人便发出一声呜咽,闭上了眼睛。
豆大滚烫的眼泪无声地从眼中滑落,在温初脸颊上留下一片泪痕,心跳监护仪发出刺耳的报警声,一旁跪在地上的温雪和温衡见状慌张地冲上去,一边想将人摇醒,一边声嘶力竭叫喊着:“爸!爸!医生!快叫医生!”
温初在他们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这一次她是那么的平静,没有叫喊出声,只是歪了下头,任由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掉落在苍白的床单上,静静看着床上熟睡过去的,这一生都很爱她的男人。
杨澜受不了打击晕了过去,温衡又惊慌失措地去扶人,大声叫医生。
陆铭双手紧握,满眼愕然,怎么也没想到事情发生的会这么突然,他视线紧紧盯着平静过头的女人,喉结疯狂攒动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自责、愧疚、和恐慌一齐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感受到巨大的慌乱和手足无措。
医生赶过来进行了抢救,可是最终还是下达了死亡通知书。
温初在人面前坐下,手依旧紧紧握着男人些许苍老的手,那里还有温热,对方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都怪我。”她看着人,哑声说,“是我的问题。”
眼泪不断、无声地夺眶而出,模糊了她看人的视线。
她从头到尾只说了这一句话,随后就是漫长的沉默。
陆铭站在她的身后,手心的肉深深地陷入指缝当中,不敢多说一句话。
如果他没有赌气非要在中午安排这场会议,如果他能中途接温雪电话,又或者让人接电话,温初或许能跟她爸多说上一句话。
要怪,也是怪他。
他有很大的罪过。
大到不知道怎么弥补。
窒息的晕眩感猛地袭来,让陆铭眼前骤然一黑,他扶住了旁边的门框,才没有突然倒下。
葬礼在三日后举行,这一意外惊动了整个界内,来吊唁的人不计其数。温衡忙得焦头烂额,一边要稳住公司的股东,一边要安抚他身边悲痛欲绝的宾客,他自己默默流着泪,还在安排相关火化事宜。
而温初穿着丧服,已经在告别厅前跪了一天。她从始至终悲伤得都很安静,倒是温雪一接受不了在哭,实际上她的泪已经在心里流干了。
祁思言得知消息赶来,脸色也是很差,他一把推开站在不远处的陆铭,走到温初身边,看着女人双眼无神的样子,心里也是一阵心疼。他知道说什么安慰的话都已无济于事,于是只说了一句我会一直陪着你,便将手里的花束放到地上,默默站到一旁,陪在温初身边。
陆铭穿着黑色的西装压抑地站在后面,视线总是控制不住地朝两人看过去。他已然分不清内心是什么感受,只觉得胸口酸胀无比,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他很想确认温初此刻的状态,可现实是,他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
他很想道歉,可是又怕看到女人充满恨意和责怪的眼神。
温初什么都不想说,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失而复得后又突然失去的感受,没有多少人能感同身受。
她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意外。
她刚有了想要放弃任务,就这么留在这个美好虚幻的世界中的念头,她爸就出事了。
这是系统在提醒他,这个世界的美好都是假象,它是操纵一切的主宰,随时可以打破幻象,在她身上安排不幸。
不想一直受他控制,她就得朝着它安排的目标走,否则它给予她的特权将会被全部收回。
系统再一次发布了支线任务,还是和之前一样,要求她答应和祁思言在一起。冰冷的机械没有心,对它来说温世扬的死亡只是警示的插曲,无足轻重,同时也希望她像它一样快速跳过,继续完成任务。
温初再一次于平静中拒绝了执行,任务失败四个字已然激起不了她半点波澜。
办完丧事,温初没有如众人想的那样颓丧,和自己的家人抱在一起自怨自艾,互相安慰。她甚至只是稍微看望、安慰了一下生病的杨澜,陪人待了一会儿,就回到了百越。
她认清了这里充满温情的假象。
她应该回去。
不择手段地完成任务、摆脱系统,回到真实的世界,掌握她自己的人生。
正是系统的提醒,她又开始重新审视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没她想的那么真实,比如她每天上班身边经过的车辆好像都是那几辆,甜品店里的蛋糕也就翻来覆去那么几款、这世界拥有一定的随机性,但却像是有种子那样的随机,只要定下参数,随机的结果就是相同的。
再到周围的人。
她发现那些走的并不是很近的边缘人物的性格十分扁平,像是系统随机分配了几个性格特点在他们身上,他们的行为举止永远都在体现这几个特点,爱八卦的人总是在说八卦,工作狂的话题永远围绕着工作,爱漂亮的人总在买各种东西打扮自己,除此之外好像就不会再体现出其他的特质。
只有她和陆铭的行为会改变一些经常接触的人的性格,或者说无形中增加他们的性格多样性。
她要回去。
要摆正自己的心态。
温初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开始寻找突破口。她要想办法把温雪再一次弄走。
只有这样初始设定才不会被次次加固,她也能过去自己那个坎,继续违心的攻略。
她不应该对这里的陆铭动感情,即便一个月前的那段时光她将永远珍贵的保存在心里,永远怀念。
但问她要不要再来一次,她不要了。
反正都是假的。
恢复冷静后,她的思路再一次灵活起来。
既然温雪是因为公司危机才回国,那国外那边说不定有一条可以挖掘的暗线。至少可以明确有个对手公司在与她作对。这原本可能是随机推演的结果,但只要她深入调查,系统就会将这条线补充完整。
她需要先调查清楚,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着手做的。只要那边出了问题,温雪就必须回去。那么她就可以继续像以前那样,一对一地攻略陆铭。
她开始利用手边的一切去查他们公司当时发生了什么,这比较困难,好在她有一张权限卡,网络上会多很多便利,通过翻墙和一些黑手技术,她掌握了一些信息。
在找到下一步出路前,她更加不想和陆铭交流。无论对方和她说什么,她就像一个冰冷的机器一样只回答工作上的问题,超出此外的一切她都选择无视。她不想再花费多余的精力跟人吵架浪费口舌了,毫无意义。
外人眼里的温初像是换了一个人,不再嬉皮笑脸,不再插科打诨,明明想出了很多厉害的idea,也没了之前写出一个超棒的算法表现的洋洋得意,现在的她,沉着冷静,条理清晰,情绪稳定。
她本来明亮鲜活的眼睛变得像死海一样平静,让人猜不透她到底是处于怎样的一个状态。
大家都在暗里默默关心担忧着她的心理状态,毕竟物极必反,这不是好事。
她每天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不舍昼夜,有人看到她对着电脑屏幕,但似乎不是在忙工作上的事。
祁思言是除家人外,温初唯一一个稍微给点好脸色的人,毕竟现在她在这里唯一还能没有交流负担,对方还很像活人的对象就只剩下祁思言了。
为了保持自己的精神状态,温初对人的态度还算可以。
他们下班会闲聊,对方总会时不时给她买花、送礼物,邀请她出去玩。
花她会收,毕竟不收就会进垃圾桶,但是玩她是一直拒绝的,她已经没有时间玩了。
她又搬回了贤安区,现在比起撞见陆铭和温雪,她更不想见到温衡和杨澜,她不想触景生情,更不想让她妈和她哥多余的感情再干扰她。
从某一角度来说,她有些冷血。
偶尔,她会在门口恰巧遇到出门或者回家的陆铭,对方似乎对温世扬的死一直耿耿于怀,总用一种忧虑的、说不清道不明、类似于关切又类似于悲悯的眼神看着她,还总是找机会想和她说话,像是怕她想不开寻短见,又像是在看一个在短时间内被喜欢的人甩了还失去了至亲的可怜人。
温初觉得可笑至极,她好像还不怎么了解这个男人,又或者说,之前是因为铁树难得开花,猪油蒙了心,看人带滤镜,竟然觉得对方没什么缺点,现在发现全是缺点。
她缠着他的时候,对方视他为洪水猛兽,迫不及待地要和她撇清关系,真的离开他去接触别人的时候,他又尖酸刻薄,见不得她好。现在她终于看上去很不好了,这人又像是良心不安似的,多此一举地在自己身上揽下一些责任,朝她透露一些关心。
这简直就是贱人。
彻头彻尾的贱人。
一个温雪还不够他分身乏术,去绞尽脑汁安慰吗?
还要抽空来给她点眼神,表达他的愧疚?
那就愧疚着吧,带着这份愧疚,一直亏欠她。
她一个眼神也不想给,直接用大门隔绝他们说话的可能。即便这样,对方之后还是不消停,假惺惺地让孙阿姨上门给她送来一些饭菜。
她碍于这是孙阿姨辛辛苦苦做的饭,所以没有花两分钟去到他家,将饭菜扣在他头上,只是扔进冰箱,等着佣人哪天来给她处理掉。
等她想办法把温雪这个碍事的npc送走,她再去和人虚与委蛇好了,总有办法的。等到她成功的那一天,她要让这个虚假的陆铭也尝尝苦头。
第88章
周末晚上,温初在自己的卧室查与温雪国外业务有关的资料,她找到了那个和温雪有芯片往来的公司,面上包装的十分正常,但还是被温初找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信息,她要顺藤摸瓜,查清楚这背后到底是谁,才好联系对方,看看能不能合作。
只不过信息权限这方面有些棘手,需要多费点时间。
祁思言突然给她打电话。
温初滑动接听,开了免提:“喂?”
那边先是抑制不住地咳嗽了两声,才说:“你在做什么?”
“工作呢。”
“这么晚还工作?你这样身体会出问题。”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项目进度催得急。”温初对着电脑敲击了几行,随后回过神来问:“你的嗓子怎么了?听起来有点奇怪。生病了?”
“如果我说是,你现在愿意来看看我吗?我们有一个星期没见了。”祁思言刚用轻松的语调说完这句话,又控制不住咳嗽了一声,听那声音似乎很不好受。
温初看了眼时间,刚过晚上七点,她先问:“你在哪?家吗?”
祁思言先是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说:“我开玩笑的,你先忙,我就是觉得躺着有点无聊了,想找你聊聊天,给你发了短信,你没回。”
温初看了眼手机,解释道:“确实没看手机。你是感冒了?”
祁思言浑不在意地说:“有点……发烧。不知道怎么搞的,或许是因为要换季了吧。”
“发烧?现在还烧着?吃药了吗?”
“当然,没什么事,睡一觉应该就会好了。“
“那你赶紧睡。”
“这不是睡不着才想找你聊聊天?”
祁思言停顿了片刻,自嘲地叹了口气:“好吧,要听实话吗?打给你大概是因为人一旦生病就会变得脆弱些,还有点感性,听听喜欢的人的声音,会好受一些。”
“简而言之,就是有点想你了。”
偌大的房间没有点灯,祁思言靠坐在床头,脸上透着淡淡的疲倦和病态,他又咳嗽了一声,仰着头说:“有点后悔了。早知道出院后,见你的次数少了这么多,不如在医院住上个一年半载。”
温初抿了抿唇,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这段时间她确实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很少关注别人的感受,面对祁思言的再三邀请都拒绝了。
她在想,出于朋友的关心,她确实可以去看看对方,但是对面是一个喜欢自己的男人,她不知道这样是不是算失了边界。
如果祁思言不会误会的话,她是可以去照顾一下他的,毕竟最近一两个星期一直都是对方在安抚她的情绪。
她有些纠结这些人情往来的事,好像什么事情一旦扯上了爱情,就怎么也没办法一码归一码。
就在此时,他们的对话突然中断了一下,显示有另一个打来,她看了一眼,心中一跳,是陆铭。
这人这么晚找她总不会是来刁难她,要求她周末加班吧?她将其挂断,继续和祁思言说话。
“刚刚谁给你打电话了?”祁思言问。
“没,工作电话。”温初随意糊弄过去,刚说完,电话又打来了,温初皱了皱眉,再次挂断,又问:“你吃饭了吗?”
“没有,没什么胃口。”
“生病不吃饭,白细胞没有力气干活啊。”
祁思言笑了声,重心仿佛不在这些上面,他又问了一句:“是有谁急着找你吗?”
“没。”温初变得心不在焉起来,陆铭这人好像和祁思言天生犯冲,总是在祁思言找她的时候打过来捣乱。
脑海中系统突然说:“支线任务刷新:请宿主前往男二家里送晚餐。”
温初又是一愣,得,这下不需要她去权衡什么道德与边界了。总体来说,她松了口气,因为总算不是让她答应对方的表白了。
“你家在哪?我待会儿给你买点饭带过去,或许你实实在在闻到了饭香会有胃口一些。”她温声说。
“你真的要过来找我?”
“朋友生病了,我关心一下是应该的吧?反正是周末,我手头的事情也差不多做完了。”温初将理由讲的细致些,以免对方多想。
祁思言又轻笑一声,夹杂着些苦涩与无奈,应该是理解了她字里行间的意思,但仍然没有拒绝:“好啊。那就辛苦这位美丽的小姐跑一趟来看我这个病人了。”
温初挂了电话,又看了眼被她挂断的两个未接电话。她坐在椅子上等了一会儿,又看了眼短信,发现对方没给她发消息。
按理说,要是工作上的事,如果电话找不到她,也应该发个短信说一下。温初说不上此刻的心情是平静还是不平静,即便对人已经完全不抱希望,还很排斥,但人对未知的事难免有所好奇,她还是想知道对方找她是要做什么,又想作什么妖。
等了几分钟没等到下文,温初终于耐心耗尽,不去想了。
电脑屏幕上卡在账号和密码的输入界面,她想最快的办法就是拿到那个公司的内部员工账号一探究竟,显然借助道具获取权限是最简单的途径。
不过她得想清楚值不值得把权限卡用在这上面,是不是一定能获得她想要的信息。
还是看完祁思言回来再说吧。
她将电脑关上,换了身衣服,拿着车钥匙出门,走到门口,来电铃声又响起。
来电人还是陆铭。
温初心口一跳。
他们已经很久没说话,温初接起来,淡漠地问:“有事?”
“你好,是温小姐吗?”电话那头传来陌生男性的声音。
温初疑惑一瞬,说:“是。”
“我是strawberry酒吧的服务生,陆铭先生在我们酒吧喝多了,我看他手机的第一个最近通话人是您,就给您打过来了,请问您方便过来接他一下吗?”服务生礼貌地请求道。
“我?他喝多了?”温初皱了皱眉,他还能喝多么?
她爸那么灌他,他都只是七分醉,自己却能喝到走不动路?
而且他又遇到什么事了需要喝这么多酒?应酬?
“是的,我们暂时也找不到其他人,请问您方便来接一下他吗?”服务员又补充道,“陆先生确实喝得有点多了。”
温初脑子里很多疑问,刚刚服务生说的是最近的一个通话联系人是她,也就说前两个,很可能确实是陆铭打的。不然她和陆铭最近联系不多,根本不可能在他通话记录的最上面,不知道这人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答应了:“好,我现在去。”
“好的,麻烦您了!”服务员道谢道,还详细报了酒吧地址,和她再三确认,才挂了电话,生怕她找不到。
她答应了去接陆铭,就意味着祁思言那边要晚点,温初反应过来,又为自己的冲动答应后悔。
温初有些自责,还是给祁思言打了个电话,说她临时遇到点事,要晚点过去,让人先休息。
祁思言说了个好,让她先忙自己的事,非常的体贴。
温初赶紧动身去酒吧。
半个小时后,她靠路边停车,确定地址没错后,进去找人。静吧放着苦情歌的dj版本,震耳欲聋,温初在一个个卡座上找人的身影。
每一个下一秒,对方的身影都可能映入眼帘,让她的心在无知无觉中被提起——见到后应该说什么是个问题,要是真喝多了,要管他吗?
可惜所有的顾虑和疑问在下一秒烟消云散。
——她看到了陆铭,也看到了坐在她对面的温雪。
温雪背对着她,身体挡住了陆铭的身影。
温初不知道陆铭此刻是什么表情,只看得见他们靠得极近,像亲密的恋人。随后,戏剧般的,温雪微微俯身,凑近了陆铭的脸颊,两人似乎接起了吻。
尖锐的刺痛感从大脑蔓延到骨髓,让她有几秒几乎不能呼吸。就这样,她心中仅剩的、那么可怜的一点点的希冀也彻底熄灭,只剩下燃烧后的死灰。
她迅速移开了视线,眼底再没了半点温度,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调转了方向,离开了酒吧。
背影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决绝。
坐回车里,温初握着方向盘望着虚无缥缈的一点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偏过头去笑了一声,发动车子,去往祁思言家的方向。
人果然不该多管闲事。
她知道,在陆铭允许温雪吻他的那一刻,他们是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了。之前没有见到,姑且能欺骗一下自己,现在,真的算了。
到了祁思言家门前,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她按了按门铃,等了一会儿,大门就被打开。
扑面而来的酒气让温初皱了下眉,祁思言穿着白金色的睡袍,胸膛半露着,蓝色的眼睛带着醉意地向她弯了弯:“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怎么会。你喝酒了?你不是在发烧吗?”温初走进去,下意识想伸手去量一下对方的体温,但伸到一半意识到不妥又顿住,想收回,却被男人一把抓住,放在了额头上。
对方出乎意料的举动和灼热的体温让温初心上一惊。
她用了点力气,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来,尽量让他们之间的气氛正常:“这么烫你还喝酒?疯了吗?”
“你在关心我吗?”祁思言深深地看着她。
“当然,快回去躺着。你多久之前吃的药?要不要再吃一次?”温初推着他往里面走。
祁思言一言不发地、顺从地被人推回卧室,在温初的命令下重新躺回了床上,却还是以一种时冷时悲的目光盯着温初,比以往要沉默许多。
温初心里很乱,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
床头和地下到处都是喝完被用力捏扁随意丢弃的易拉罐,屋子的主人好像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尤其的烦躁和愤怒。
男人没有收敛,似乎是有意让她看到这些。
“最近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温初不解地问。
“遇到了。”祁思言沉闷地回答。
“是什么?”温初刚想说看看她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就听到人吐出一个字:“你。”
第89章
温初拆饭菜的手顿住,似乎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白的说出来,明明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她一时无措,最后叹了口气,打算再和人说一遍:“思言,我最近真的无心想这些。我目前是把你当朋友看待的,如果……”
“我明白。” 祁思言却骤然打断她的话,男人的脸红得不像话,吐出的气息似乎都很灼热,很痛苦:“温伯伯才走没多久,我们都很难过,我知道这对你的打击很大,你很坚强,不想向外界表达你的情绪,我理解,无暇顾及感情上的事情,我也可以理解。但是我还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温初将话咽下去。
“要是我和陆铭现在都需要你,你会选择谁?”
温初陡然一愣。
祁思言直勾勾地盯着她,淡蓝色眼睛下压抑着的欲望时隐时现。
温初心里一阵心虚,有一瞬间她甚至觉得对方将她看穿了,知道她刚刚去做了什么。
她眼神闪躲了一下,硬着头皮说:“我……当然会先来找你,我和他已经什么关系都没有了,好端端干嘛要提他?”她不算撒谎,半个小时前或许她还会犹豫一下,但是现在和以后,她确实会选择祁思言。
祁思言轻扯了下嘴角,没有拆穿女人眼里那一瞬的闪躲。他靠在床头,缓缓翻起眼白看了会儿天花板,想将自己的情绪藏起来。
要不是他临时叫去了温雪,他今天真的还能见到面前的人吗?
他不明白,陆铭究竟有什么好?一个两个都对他随叫随到。明明都亲眼看到陆铭和温雪在一起亲密了这么长时间,为什么……为什么那人的优先级还是比他高?
他回想起温初和陆铭曾经在一起的缘由,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共处了一夜,他仍然对那晚心存怀疑,甚至怀疑是陆家的阴谋诡计,为的就是得到温家的助力。
陆铭道貌岸然,说着不喜欢温初,实际上却又当又立,欣然接受了温初为他带来的那么多的好处。
而这样的一个人,在温雪回来之后,又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曾经帮他那么多的女人。
这种卑鄙无耻的男人究竟有什么值得惦念的。
他原以为,只要把他们分开,让温初看清陆铭真实的嘴脸,女人就会死心,可是为什么,还是不行?为什么她还是会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优先选择陆铭?
为什么?
为什么?
既然那样肮脏的手段能让陆铭和温初绑在一起这么久,那他如法炮制,是不是也行?祁思言看着温初,胸口被巨大的愤怒和酸意鼓动,他一直在为了吸引人的注意,为了在女人心里留下一个好印象,努力扮演一个谦谦君子。
而如今,他是不是想错了?或许温初根本就喜欢男人粗鲁对待她、不珍惜她,这样才能让她甘之如饴,将视线转移到他的身上。
这些天温董事长意外离世,一直都是他陪在她身边,陆铭又做了什么?他他妈不是在哄温雪?即便这样,他故意让自己发烧生病,竟然还是比不上陆铭随意一个买醉的举动?
为什么?为什么陆铭喝多了酒就可以轻而易举得到同情和怜悯?为什么他做了那么事,还是不曾走进女人心里半分?甚至,这一段时间,他实打实感受到了温初的冷漠。
对方连让他走近的机会都不给了。
或许是他用错了手段。
温初浑然无觉男人心里的盛怒和汹涌滋生的欲望,她将饭菜拆开,自顾自说:“上次吃饭我记得你喜欢吃鱼,给你买了点,不过是清蒸的,味道淡,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胃口,瘦肉粥也有。话说你为什么会发烧?你之前后背上的伤口完全好了吗?可别是伤口感染。”
“你帮我看看?”祁思言望着人,语气依旧温和,但尾音却逐渐攀上危险,他似乎已经无法冷静思考了。
努力了这么久,还是被讨厌的人比下去的滋味让在感情上一向优越的他感到无比的耻辱。
“额,还是算了吧……这不太好。”温初拒绝道,又将勺子递给他:“吃饭?先喝点粥暖暖胃,再吃药。”
祁思言的视线在温初的脸上来回逡巡了片刻,随后又慢慢下移,落到她拿着筷子的手腕上。
女人的腕骨纤细,指甲甲形好看,修剪平整,透着粉红,仅仅是这样,就让他感受到一种难言的冲动。
身上本就如火灼烧,又因为心中的火后背出了热汗,唇舌急需补充水分才能缓解干燥。
他缓缓接过勺子,舀了一勺粥,低下头品尝。额前的头发在他面前投下一片阴影,掩盖住他阴鸷的一面。
“怎么样?能喝吗?”温初问。
祁思言喉结滚动将其咽了下去,他此刻完全品尝不出其中的味道,只是又抬起眼去看女人的脸,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半晌才回了个嗯,然后又低头一勺一勺喝了几口。
温初给他举着,心想,其实他可以将粥盒也接过去的,她这么举着有些奇怪,毕竟男人的左手已经好了。
她正纠结着要开口,祁思言就自己接了过去,像知道她心里的想法似的。
男人一点点吃着,很乖顺。
他一边吃一边看着粥,突兀地问:“你说你会选我,那你刚刚去了哪?”
温初心里一惊,她脑子空白了一瞬,对方这么说肯定是知道了,但他为什么会知道。
她有些错愕*地反问道:“你……该不会……跟踪我?”
“什么意思?”祁思言无辜地抬头看她,“我只是好奇啊。刚刚你不是说你有事?我想知道是谁大晚上还找你。你怎么会这么说?你该不会,真是去找陆铭了?”
温初觉得气氛有些奇怪,她其实没必要跟人解释这个,对方的语气带着似有若无诘问的意思,让她感到有一点冒犯,但看着人生病,有气无力的样子,又觉得可能是自己多想了,于是如实说:“好吧,我确实是去找他了。有个服务生跟我说,他喝多了要我去看看。”
“所以你是把他送回去,才回来找我的?”
“没有,温雪比我去的早,我看她在,我就回来了。”温初平静地描述,可是想到他们在酒吧接吻的样子,她的情绪再次不稳定起来,有股无名火不知道如何发作。
“你明明知道他喜欢温雪,为什么还要管他?”祁思言将手里的东西默默放到了一边,将双手空了出来。
“我们能不能别提他了?我真的不想听到他。”温初将心底的烦躁压下去,又伸手想去看其他的菜:“吃点豆腐?小葱拌豆腐。”
祁思言却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隐隐用了力气,逼她停下动作,继续问:“为什么他做了那么多让你失望的事,你还是一次又一次给他机会?他到底哪里好?”
他说着又将温初往自己的方向拉了几分,身上隐藏的危险也逐渐显露,看着温初的眼神越来越热:“为什么他的优先级不管怎么样都比我高?”
温初皱起眉头用力挣脱了一下,不明所以道:“祁思言,你先松手。”
“如果是喝多了的陆铭这样对你,你会让他松手吗?”祁思言胸口微微起伏着,下一秒他用了极大的力气将人拉到了床上。
温初唔了一声,跌倒在床上,她还来不及做出下一步动作,就被人抓住肩膀正面翻了过来。
身体被死死地固定住,木质香水味包裹住她,祁思言扣住她的手腕放在头的两边,欺身压了上去,幽蓝色的眼睛在此刻显得有些癫狂。
“祁思言!你这是干什么?”温初睁大了眼睛,匪夷所思地看着身上的人,不明白怎么突然变成这样:“快松开我!”
“你很信任我吗?”祁思言半眯起眼睛,声音低沉地说,“所以才敢在夜晚毫无顾虑的走进一个成年又对你有好感的男性的家门。我该谢谢你吗,谢谢你对朋友的信任?”他将朋友两个字咬得极重。
温初这才感觉到脊背传来的颤栗和恐惧,她挣扎了一下发现完全无法从人的禁锢下脱身,男人带着酒气的气息吐在她的脸上,没了白日里的冷静温和,简直判若两人,只剩下被欲望缠身的占有欲和侵略性。
温初脑子里有根线才被猛地连接起来,是啊,系统给的支线任务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完成,明明越往后危险性越大。
可是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是这样的危险。
她努力镇定下来,放弃抵抗,以免继续激怒男人,咽了咽口水说:“祁思言,你喝多了,真的。”
“在你看来我就算病入膏肓,也没有陆铭来的重要是不是?”祁思言将头缓缓低下,轻轻将滚烫的额头抵在温初的颈肩处,灼热的呼吸吐在温初的脖颈上,每一下都让温初心颤,她闭了闭眼睛,一动不敢动。
“温初,我现在头很晕。我好不容易把自己弄发烧弄生病,你为什么还是不心疼我?”
“我约你出去那么多次你都说没空,只有生病了,才能换来你片刻的关注,可是他只是喝多了,你就去了。为什么?”祁思言低笑一声,带着满满的自嘲和讽刺,还有一抹令人发寒的阴鸷:“究竟怎么样才能让你看看我?你好像,不喜欢温柔那一款?”
“不是……我之前真的很忙……不是故意拒绝你。没有躲你的意思,真的。”温初目前只能顺着人的意思说:“我真的对他一点感觉也没有了,以后肯定会以你为先,我如果不关心你,完全可以不过来!”
祁思言仿佛被她说的有些动容,重新抬起头来,眼睛里有水光在闪烁:“真的吗?”
“真的。我对他死心了。”温初强迫自己看着对方的眼睛,无比真诚地说,“你不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好不好?我们慢……慢来。”
“可是——”祁思言看着她半晌,用很可怜的眼神说:“我饿了,温初。”
话音落下,温初感觉脖子上传来温热的触碰,她惊恐地叫了一声,祁思言按着她的力量却更加大,滚烫的体温接触,温初彻底慌了神,“祁思言!你这样我会恨你的!”
祁思言停下来扯嘴笑了下,露出原本很好看很甜的虎牙:“你不恨我的时候,我得到你的爱了吗?”
“陆铭已经有温雪了,你应该和我在一起,他能给的我一样能给。不要再想着他了!”他低吼道。
温初被吼得浑身一颤,她的眼神变得很复杂,随后用力抵抗起来,祁思言捏住她的下巴准备吻她,温初用了全身的力气偏过头去,唇瓣擦到了她的下颌,引起了一股麻意:“快放开我!你真的喝多了!等你冷静下来,你就不会这样想了!”
“你到现在还觉得我是一个好人。”祁思言摸了摸自己耳朵上的钻石耳钉,眼神蓝而幽深,“不过,装好人还是有好处的。”
“可是很烦、很累、很慢!”祁思言捏住温初的脸说:“那一晚陆铭是怎么对你的?我很想知道,是这样的吗?”
他说着终于耐心耗尽,俯下身去,她不让他吻她,他就亲吻她的脖颈,祁思言的手摸上温初上身的衣扣,温初终于意识到和人谈判已经没有用,男人已经完全被愤怒所淹没。
她终于示弱般瑟缩了下身体,害怕地叫出声:“祁思言!你,你等一下。”
她挣扎着,抽出了一只手,男人也没有过多的反应,只是像看势在必得的猎物一般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下一步动作,因为是个人也知道男女力量的差异,只要他不想她跑,她今晚是如何也跑不掉的。
温初扶上他的肩膀,咽了咽口水,声音紧涩地说:“如果一定要做的话,我不想被这么对待,我想自己来。”
祁思言有些怔愣,紧接着温初竟然主动地,单手解开了他睡袍的衣带。他的胸口微微敞开,肌肉上的青筋因为激动若隐若现,还沁出一丝汗液,浑身滚烫。
温初摸上他的肩膀,趁人松动撤了力气,又缓慢地抽出了另一只手,双手绕至后方,像要主动抱他。
气氛好像莫名和谐起来,祁思言喉结滚动,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女人,想看看对方到底是不是要耍花招。
谁知道温初竟然真的轻轻抱住了他,这让他十分震惊,眼中的戾气都消散了几分。他正想有所动作,谁知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致人晕眩的困意,浑身像被抽走了力气,困倦得眼睛就要睁不开。
他甩了甩头,眉头紧紧蹙起,看了下怀里的人,女人抱住他,又缓缓抬起头来,作势要吻他,他低下头,很想回应这个吻,但是困意如山倒,他在即将碰到梦寐以求的唇瓣的时刻,彻底失去了意识,倒在了人怀里。
温初看着自己身上传来的重量深深地松了口气。
还好她千钧一发之际想起来自己好像还有张昏睡卡没用。她和祁思言最高亲密行为是拥抱,是因为那天对方为了救她,抱了她。
她将人推到一边,缓了好久,心仍有余悸。
她还是太容易相信男人了,如果没有道具,今晚后果不堪设想。
温初望着人的睡颜闭了闭眼睛,平息自己的心绪,眼睛却还是泛酸,她忍了忍,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她迅速将其抹去,准备就此离开,但是又想到对方现在发烧是真的,她在心里纠结了一番,还是从柜子里翻出了退烧药,喂给人喝下去后,将男人摆正身子,盖上了被子,迅速离开了。
还好祁思言没陆铭那么变态,将家里直接封锁,她顺利逃了出去。
系统:“恭喜宿主成功完成支线任务!获得s级奖励道具:防身卡!”
“防身卡:生活处处透着危险,请适当提升自己的武力值保护自己!使用说明:使用此卡后使用对象的行动力、灵活性、力气都将提高10倍,可以轻松应对危险,使用时间为5分钟!使用对象:不限。使用方法:在心中默念此卡和作用对象,卡片立即生效。”
第90章
温初握方向盘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直到回到家中,还在因为这一晚上的大起大落而感到头晕,她坐回床上,双膝曲起,将头埋进臂弯中,使劲揉了揉太阳穴,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一切都乱了套。
巨大的悲伤和落差感在心口弥漫开来,让她强装的坚韧崩塌,情绪像卸了闸的洪水倾泻而出,她终于控制不住,低声哭了起来。
全是假的。
二十分钟后,温初又抬起头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停止了情绪发泄,神色慢慢恢复了平静。
她将脸上的泪痕和被打湿的手臂擦干净,又将额前乱掉的头发重新别向耳后,走下了床。
她走到书桌前,重新打开笔电,面无表情地开始继续调查温雪国外公司的事情。
一直到天光亮起,隐藏在海面下的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当查到shane这个名字的流水账户赫然出现在那个公司内部的交易单中时,温初心里就已经有了猜测。她再深查下去,通过公司的内部股东记录、以及异常资金流向和祁思言的私密账户进行比对等等,基本证实了这个猜测。
把温雪公司摆了一道的幕后操作人竟然是祁思言,对方是那家公司的秘密控股人。
她盯着这个结果看了很久,心情已经激不起更多的波澜,这个结果如果在昨天之前出来,她还会感到不可思议,但经过了昨晚,她又觉得没什么可惊讶的。
当时她和陆铭紧紧绑在一起,对方想要找到机会趁虚而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陆铭这个人尽皆知、念念不忘的白月光回国,打破她和陆铭之间微妙的平衡,再努力唱红脸,获取她的信任。
这一步直接打乱了她所有的脚步,让事情发展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那么,那则说他们早已分开,各自有了新的恋情,彻底让她和陆铭陷入冷战的新闻或许也是他指示写的。
温初无力地扯了下嘴角,她还让当事人帮她查,当然什么都查不到了,是她太迟钝、太单纯了,无法想象对方会为了得到她这么大费周章,在暗地里做了这么多事。
她的注意力全放在了陆铭和后来的温雪身上,以为温雪才是她需要攻克的难关,却忽略了祁思言的存在。
很难说这不是系统故意的,如果她早知道对方是喜欢她的男二,是关键npc,或许从一开始会留一个心眼,不会让事情发生到这种地步。
但也不一定,祁思言看上去太好了,如果不是昨晚的插曲,她怎么也不会怀疑到他的头上。
温初又深呼吸了一下,静静盯着桌面发了会儿呆,心中终于做出了决定。
“先生……五点了,我们这边要打烊了……”酒吧里的歌已经停了,人也只剩下零星几个,保洁开始清场打扫卫生,服务生在后台你推我,我推你,踌躇了半天,才选中其中一个倒霉蛋,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来提醒道。
陆铭弯着腰弓着背,双手搭在膝盖上,神情隐没在酒吧的昏暗中,没有立刻回话。他的面前放着一排已然空掉许久的酒瓶和基本没怎么动过的小食水果。
服务生就此为自己捏了把汗。
半晌后,男人终于开口,低声应了句好,接着一言不发,拿起外套站起身来,离开了酒吧。
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陆铭自嘲地笑了下,其实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心潮在一整个夜晚起起落落,最后又平息于失望。
浴缸里不断放出热水,女人躺在里面,双眼紧闭,浑身湿透,水流逐渐淹过她的口鼻,而她手腕上赫然醒目的一道伤口正汩汩地往外流出鲜血,鲜血染红浴缸的边缘,又沿着白色的缸壁刺目地流向地面,混合在溢出的水中,从浴室的门缝中流向外面,白色的瓷砖上鲜红一片。
她的脸上已然是一片苍白的死气。
温初站在浴缸前,猛地从幻想中回过神来,觉得这样不妥,就这么悄悄地割腕自杀了,有点窝囊不说,过程还很漫长很痛苦,万一最后没人发现,岂不是泡成巨人观了。
她放弃这个想法,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已经到了六点。外面已经蒙蒙亮,温初慢条斯理地吃了个早饭,然后向百越的人事请了个假。
出门前,她余光扫到了展柜上装裱完好地一副大的贝壳画。
那是她刚被禁足时在家里一点点做的,想做给陆铭的母亲当生日礼物的。
既不奢侈,也能表达自己的心意,还是个手工艺品,她幻想中的陆铭的母亲应该会喜欢。
那时候她想,要是陆铭能来找她,他们还有一点和好的可能,给对方母亲准备礼物便不会显得太仓促。
温初望着那幅画,眼睛里晶体闪烁,又扯了下嘴角,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在心里已经给了男人那么多次机会。
明明已经很失望,却还是怀着那么一丁点的希冀,希冀对方会想起来,会回来。
但现实已经给了她答案。
她走过去,将那幅画拿了下来,无声地叹了口气。
距离对方的生日还有几天,在这个时间线上,她是见不到陆铭的母亲了。
温初犹豫了一下,最终将其带上出了门。
她找了快递员,要求对方将礼物送到陆铭曾经给她说过的地址。
就让这幅画代替她去见一下陆铭的母亲吧。
就当是,有始有终。也算是完成了他们之间最后一个约定。
随后温初去了跨江大桥,桥下水深不见底,可是这边人流量太大,万一被热心市民救上来,她一定会被控制起来,多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而且她很怕水,刚穿过来被冰冷的水包围的感觉十分不好受,少说得被恐惧和痛苦包围个两三分钟才能死亡,太痛苦了,她不想体验那个感受。
她又盯着来回穿梭的车辆,想着冲出去被撞飞,来一场车祸可不可行。
可是万一没撞死,只是胳膊或者腿撞断了呢,那就更痛苦了,被弄得面目全非——她需要一个稍微体面一点,又不会麻烦到别人的死法。
她想着,手机突然开始震动,是祁思言打来的,想必是对方醒了,发现她跑了,现在一定无比的愤怒,要找到她。
温初淡然地将手机关机,心想你没机会了,她真是厌烦了在感情中拉扯。
看来更不能回家了。对方一定会在他家附近等她,和她道歉。
显然她不需要道歉。
她在外面游荡了一上午,想要寻找最佳的地点最好的方式,可是到最后她又转变想法了。
她不应该这么平淡,静悄悄地死去然后重开。
死亡需要勇气,死亡的过程会很痛苦,死亡是重生的代价。
一开始她拿到这张卡,也想的是能不用就不用,现在,她也不想独自承受这份痛苦和恐惧,而相关的人一点影响都没有。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恶心陆铭的机会。
不可置否,她现在很恨他。
在她差点被祁思言强迫的时候,对方说不定在和温雪上床。
这样的对比实在太讽刺了。
如果她是个没有金手指的普通人,温初简直不敢想象,自己如今是多么惨淡的光景。
她要在这个世界被回溯之前,也给人带来些创伤,也让她在下一次重开时,心理平衡一些。
她想在死亡的前一刻看到对方瞳孔中投射出的惶恐和难以置信,以此来缓解她的恐惧。
想到这,温初突然笑了一声,她看着远处湛蓝的天空,心想她这样的结局和看过的狗血小说里以死相逼的恶毒女二真挺像的。
这也算尽职尽责,没ooc了吧。
时间还早,她开车无意间看到一家僻静的酒馆,于是走了进去。
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去了哪,也无法联系上她。
这个时间线已经完全走毁了,她要回到温雪还没回国,祁思言还没对温雪的公司出手的时候,也就是科技院比赛发布之前的那段时间,和祁思言拉开距离,让人知道自己的真实德行,不再对她感兴趣。
她想起来自己手上还有一张情感消除卡,那时候还以为这鸡肋的卡片绝不可能有要用到的时候,没想到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还是十分关键的用场。
她要在必要的时候使用卡片,将祁思言对她的好感度下降到0%,让人没有兴趣插手她感情的事情,也不会因为讨厌她从中作梗。
再来一次,无论如何也要阻止对方使用手段让温雪回国,她要让温雪这个人永远只出现在回忆中。
如果可以,温初很希望再拥有一张情感消除卡,而使用对象是她自己。
她想消除对陆铭的所有情感,专心一意地用技巧提升好感度,随后回到真实的世界,将这荒诞的一场经历遗忘,再也没有任何瓜葛。
归根结底,这一次她失败的原因就是动了感情,才让每一步走起来都十分艰难。
酒馆下午人很少,温初在酒馆坐了三个小时,酒馆的调酒师对她格外的热情,传授了许多调酒知识给她。
还允许她亲自试一试,调一下喜欢的酒。
温初确实需要转移一下注意力,缓解即将到来的死亡的紧张,于是欣然接受。
可惜她的注意力仍然不太能全神贯注,在调酒师的指导下,她不知不觉调出了一个红白色调的气泡鸡尾酒。看着那颜色,她蓦然回神,意识到自己潜意识里,是想调陆铭曾经调出的“怦然心动”。
温初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她竟然还在怀念曾经的陆铭。
人果然是很贱的动物。
她不禁想,倘若那时候的他知道此时的他是这么对她的,会怎么样呢?
可惜她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答案了。
温初喝了一口杯中的酒,可惜味道和记忆中的大相径庭,太苦太辣了。
不知道怎么了,她开始较劲,一次又一次尝试,就想调出记忆中的味道。
但最接近的一次也还是差点意思。
以至于她喝了不少“失败品”,不过也好,酒壮怂人胆。
下午四点,她告别了友好的调酒师,回到了百越。
站在百越大楼下,温初抬头看着百越最高处的商标,给江行打了个电话,借口让人将一个文件拿给陆铭,实际上是想让人帮她看看陆铭此刻在不在办公室。
对方最近总有开不完的会,说不定现在也是。
没过一会儿,果然不出她所料,她从江行的嘴里知道了对方正在八楼会议室开会。
非常好。
她走进大楼,一路上遇到的员工跟她打招呼,技术小王正好在电梯口看到她,还向她询问了一个技术上的问题,温初耐心给他讲解完才上了13楼。
她走进陆铭办公室,将手中冰块早已化开的酒杯放在陆铭桌子上,发出沉重地一声,然后在桌子上随便撕下一张纸,用圆珠笔利落地写下两个字。
——再见。
她将纸条压在玻璃杯下,从桌子上起身,静静巡视了一番陆铭整齐的桌面,曾经在这里发生过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中闪过,到现在早已变了味道。
她的视线无意间瞥到了旁边柜子上放着的暴躁兔石膏娃娃。
不知道为什么本该放在对方家里的东西却出现在了办公室。
温初望了这娃娃半晌,游乐园那一夜的场景在她脑海里一帧一帧闪过。陆铭为其认真上色的侧脸清晰可忆,她还扬言回去了一定要将这个偷走当做纪念。
现在看来也没什么必要了。
再来一次,即便再见到那个时候的陆铭,她也不能再动感情,回家,将是她唯一的目标。
温初面无表情地将那娃娃扫到了地上,砰的一声,四分五裂。
随后踩着那细碎的残渣,走出了办公室。
她走上百越大楼的天台,顶楼的风将她的发丝吹拂,温初胡乱拨了一下,走到了大楼的边缘站了上去,往底下看了看。
高度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跳下去应该是粉身碎骨,死得透透的了吧。
她再一次和系统确认了重生卡的使用办法——只要她在死之前将道具开启,一旦她的生命特征停止,卡片就会生效,回到她指定的时间点。
一切就可以重来了。
她爸也可以活过来了,她会更珍惜和对方相处的时间。
温初想到年迈的男人在心跳停止前看向她的眼神,心脏就不可控地涌上难以名状的悲伤,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让她的喉口变得干涩。
其实现实中她根本没来得及见人最后一面,对方一个眼神也没能留给她。
在这里,她至少见到了对方,虽然无言,可那一眼,温初已经懂了太多。
她在天台上默默坐了下来,双脚腾空,仰望头顶湛蓝的天空,平视身边的高楼大厦,俯瞰楼下的车水马龙,看着看着心中也没有那么恐惧了。
陆铭一夜未睡,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去掉了身上的酒味就去了百越,开始新一周的工作。
酒醒过后,要顾虑的东西又多了起来。他又恢复了面上波澜无惊的样子,没人看得出来他内心在承受着什么。
温初甚至为了逃避他的问责,请了假没来公司。
开完会,陆铭回到办公室,路过洛文的工位,还是没忍住顿住脚步,出声问:“温初还没来?”
“哦,温总监刚刚来了,去了您办公室一趟,后来又走了。”
陆铭眼皮一跳,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入目的是满地的石膏碎片。
他的眼睛刺痛了一下,有点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他迅速走过去,想将那些碎片捡起来,可是有些部位已经被踩得粉碎,无法挽回。
陆铭拿着碎片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好像在这上面感受到了女人对他的无穷的恨意。
他定在原地,缓了缓神,又看向自己的办公桌,以为对方是来给自己送什么最新整理好的资料,却看到了一杯酒。
酒身几乎是完全的白色,只有最底下有一层薄薄的快要看不见的红,玻璃杯中的冰块化完了,从杯壁处留下来的水珠堆积在桌面上,打湿了压在下面的纸条。
他看着这杯酒,和记忆中他给女人调的颜色完全反了过来。他依旧想不起来曾经给人调酒时的情绪,却能清楚地感受到此刻心脏处传来的钝痛。
他走上前去,怀着忐忑地心情将压在酒下的纸条缓缓打开,接着定在了原处。
陆铭反反复复看那上面仅有的两个字,却能感觉到女人下笔时的决绝,这让他心颤。
他将纸条握成一团,紧紧攥进手心,喉结紧了又紧。他闭了闭眼睛,拿起那杯酒喝了一口,又忍不住皱了皱眉,难以形容的苦涩瞬间在嘴中蔓延开来,像刀片一样摧残他的喉咙。
他牙床紧了紧,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接着急躁地翻乱了整齐的桌子,在一众文件中翻出一个资料当做借口,沉着脸色站起身来,想去找人问清楚。
是要辞职了吗?
还是要离开A市,去别的地方?
不行,绝对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冷静下来,握紧手中的资料,前往七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