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受伤之后，还是，在那之前？

赵云霄摇头，笨手笨脚地帮起陆砚。

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他只知道，自己对扶青的印象，从见面的最初起就没有改变过。

她实在是个非常非常聪明的人。

……

扶青能听到外界的动静。

似乎有很多人围在她身边，许明月抱着她，喊她名字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但却像隔了一层纱，听不真切。

更多声音在呼唤她，他们不在她身旁，声音却经由未知的力量清清楚楚传到她耳畔。

这些声音曾经陌生，但在一年的相处后，她记住了他们每一个人。

但是。

扶青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挽留她？

她并不属于这里啊。

那已经远离的旧日细碎的记忆在这一刻迅速闪回，母亲的怀抱，父亲的笑脸，亲人温柔抚上发顶的手，友人微笑送上的生日祝福，校园里飘落的花瓣，键盘噼里啪啦的激烈敲击声，课堂上教授拖长的音调，与同学并肩走上的回家路。

她属于那些陈旧的、逝去的、永不归来的一切。

她不属于这里。

身体变得沉重，扶青感到自己不断下坠，直到，降落在一张窄窄的木板床上。

她浸泡在炎炎夏日蒸腾的暑气中，被困意压得睁不开眼，刷到一半的手机掉在枕边，群聊嗡嗡响动……那是一个倦懒漫长的夏日午后。

隔壁床的室友点开链接，忽地发出惊叫，惊醒了昏昏欲睡的她。

两人的脑袋抵在一起，看着直播中素颜干练的女主播被拖进尸群，面面相觑。

本地也冒出了各种袭击消息，室友慌忙给家人打电话，扶青无人可打，坐在床上刷着一条又一条消息，感到维持世界运转的秩序在逐渐崩塌。

又是一转眼。

另一个扶青奔跑在校园内，沿途不断有同学变成的丧尸向她扑来，被她灵活地闪过。

身上虽然受了一些伤，但万幸没被咬到，她伤痕累累、状若疯狂地跑到校门前，左右寻找一圈，目光便定格在一辆歪斜停靠的私家车上。

看清车上的身影，她陡然失去力气，手中维持在通话状态的手机掉落在地。

周围一片混乱，有人尖叫，有人奔跑，不少丧尸发现她的存在，歪歪扭扭地朝她靠近，她嘴唇翕动，向着面前的虚空吐出一句誓言。

画面再次变换，扶青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阳光晴朗，暖风和煦。

一对母女在嬉闹，女孩吹出的肥皂泡摇摇晃晃飘上蓝天。

啪！

肥皂泡破裂的同时，眼前温馨平和的午后公园图景跟着粉碎，化成数不清的玻璃碎片，悬浮在无边的黑暗中，每个碎片上，都反射出不同的画面。

那是三个周目的扶青经历过的一切。

每一个画面里，都在上演着生离死别，鲜血涂满了视野，她听到无数人在尖叫、哭泣。

这些声音咬牙切齿，满怀恨意地说：“杀了它们。”

最大的一块碎片上，是那个她不熟悉的“扶青”。

她举起枪对准太阳穴，历经沧桑的眼睛却透澈得与那个无力跪坐在校门口的学生别无二致，她透过碎片看向她，口中也在无声地说：“杀了它们。”

你要亲手杀光世界上所有的丧尸，终止这一切，为他们报仇。

如今丧尸王死了，可更多丧尸还在大地上肆虐，你怎么能在这里倒下？

黑暗消失，悬停的碎片哗啦啦落在地上，却安静得像一颗水滴落入水面，消失的那一刻，碎片上无数张脸上扭曲仇恨的面容忽然变得平静，露出了一抹极为短暂的、温柔眷恋的神色，但很快便随着画面一起消失。

尘世喧嚣涌入耳朵，震得扶青鼓膜发痛。

脑海中的声音消失了，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告别，她看着眼前灿烂的日光，半晌没回过神。

“扶青！”

“校长！！”

好几人同时惊喜地发出声音，有人情不自禁哽咽。

陆砚扯出一抹微笑，道：“欢迎回来。”

扶青怔了怔，抬起眼，便看到了许多张熟悉的脸，目光滚烫地望着她。

像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属于这里。

频道里，更多人听到了校长醒来的消息，两千多个沉默的灰头像一同亮起，发出意义不明的嗷嗷，声音又被在场所有人的手环扩大，吵得像几千只猴子在发出此起彼伏的啼叫。

扶青分辨半天，除了像煮沸的开水一样不停往外冒的欢乐情绪外，什么有内容的东西都没听出来。

扶青：“……”

她莫名想到仅仅半天前，她重新遇见小娟时，脑海中闪过的念头。

如今的她重新改变了主意，原来那些离去的人并没有撒谎。

继续走下去，真的能走到想要的未来。

尽管——

那未来吵闹得可怕。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