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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北翎拉拉他的衣袖:“走不动了,老婆背我。”

邢禹往前走了一步,半蹲在他身前,转过脸,幽幽道:“上来,邢太太。”

楚北翎得寸进尺:“你应该说番番大王请。”

“番番大王请。”邢禹依他。

楚北翎满足笑笑,趴在邢禹背上,还不忘薅一把他下巴,占便宜:“谢谢老婆。”

邢禹背着他起身,调整姿势后,用力拍了下他屁股。

“啪——”地一声重响回荡在走廊内,楚北翎脸都绿了,气得想咬人:“邢禹!”

他左右四顾,好在没人。

“在呢!”邢禹回眸:“邢太太。”

楚北翎:“我觉得我们未来的生活岌岌可危。”

“你自信点,”邢禹说:“已经是一团废墟了,好吗。”

楚北翎趴在邢禹宽阔的背上,揽住他的脖子,低低笑出声,笑了一会儿,又倏地不笑了,再次陷入无尽落寞的真空之中,他其实很讨厌自己这种脆弱和有些不定的状态。

哪怕现在已经很少发生,可控制不了自己,尤其是在邢禹面前失控,真的非常讨厌。

楚北翎垂头靠在他肩膀上,大概是背着他的缘故,邢禹呼吸有些不稳。

“邢禹。”

“我在。”

“邢禹,邢禹。”

“我在,我在。”

“邢禹,邢禹,邢禹。”

“我在,我在,我在。”

楚北翎抬手把玩他的耳垂:“想一口一口,把你吃掉。”

邢禹躲了一下:“在外面,别乱点火。”

不让他做,他偏做。

楚北翎稍稍抬头,凑上去咬了一口邢禹的耳垂,声音压得很低:“这就点火了?那你背稳点,小心……”

他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又舔了一下:“火烧得更旺。”

邢禹托着他腿弯的手臂猛地收紧,将他往上托了托,与他更紧密相帖。

“你一会儿,记得跑快点,不然第一个被烧干净的就是你,你乱叫,说自己不行,求饶也没用。”

邢禹微微偏头,温热的唇几乎擦过他的敏感地带,酥麻的电流,从脊椎尾骨泛上来,直往脑门冲。

楚北翎用手肘扣住他的脖颈:“你现在在谁手上,你不知道!”

邢禹松开一只手。

“卧槽——”楚北翎爆粗,连忙捉住他的肩膀,爬回去稳住身体,又气不过拍他一下:“邢禹,你要死啊!”

邢禹手扶回去,警告道:“楚先生,老实点。”

“……”

招惹完邢禹,楚北翎心情好了不少,他哼哼两声,勉强作罢。

午后阳光正盛,一阵风吹过,长廊两侧桃花簌簌作响,邢禹背着他穿过长廊走到疗养院外。

楚北翎也是最近这段时间才知道。

邢禹选的这家主打一对一,或者几对一黄金服务的养老院,不如说疗养院更适合一点,待在这里的除了老年人,还有些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甚至还有小朋友。

疗养院以治疗治愈精神疾病为主。

刚好是午饭过后,院内花园附近有护工推着轮椅,带着病人散步,晒太阳,看花,做游戏,零零散散的。

楚北翎问:“邢禹,你说待在这里的人,是不是和被困在笼子里的鸟一样,哪怕这个笼子是黄金做的,可是他还是不自由,身心都不自由,被困住了。”

“不是,”邢禹用力托了他一下,将快要滑下去的人重新扶稳,认真道:“相反,他们很安逸也很自由。”

“为什么?”楚北翎不解。

邢禹背着他,稳稳的往停车场走去:“你看那些鸟。”

楚北翎顺着邢禹下巴抬的方向看过去,院子里有专门为鸟儿搭建的小棚子,几只喜鹊自由起落,在天空翱翔一圈,而后归巢。

“对于折了翅膀的鸟儿来说,这个看似有边界的院子,才是他们唯一能活下去的地方,等他们养好伤,天空依旧是他们的,这里不是黄金笼,而是让鸟儿栖息的巢。”

他停顿片刻,看了眼背上的人又重新看向前方,声音低而缓:“而有些鸟儿,即便翅膀受了伤,也从未试图停止过飞翔。”

“楚北翎,这种鸟儿,很棒,不是吗?!”

邢禹低沉的嗓音,顺着风飘到他耳朵里,楚北翎眼睛又酸又涩。

所有人都怕踩他的雷区,只有邢禹是不一样的,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没将他当成病人,也没有放过他。

楚北翎抱紧邢禹,将脸贴在他肩上,目光看向在阳光下活动的人,很轻地笑了一声,然后说:“王八蛋。”

邢禹难得没纠正他不太雅观的话。

楚北翎在他颈窝里蹭了蹭:“邢禹。”

“我在。”

好像是见过付星洲那天,他每次叫邢禹名字,听到的都是这两个字。

察觉到他的用意,楚北翎的心好像被包进一团软乎乎的棉花里,除了柔软,还是柔软。

只是他是真的做不到,继续画画了,哪怕现在邢禹在身边,也做不到。

不过,可以弥补另一个梦魇。

楚北翎:“邢禹,我想参加明年的高考。”

邢禹一愣,然后说:“去吧,考完我去接你。”

楚北翎敛下的眼角,溢出释然又放松的笑:“嗯。”

他随口一提:“就是有些可惜,没办法再和十三班那一帮二五百拍个毕业照。”

邢禹笑:“那还真是遗憾。”

楚北翎不轻不重拍了一下他,瓮声瓮气嗯了一声:“是很遗憾。”

下午楚北翎还要开会,两人没腻歪多久便返回公司,离开ECho之前,邢禹让他有事及时联系他。

楚北翎点头如捣蒜,邢禹轻嗤一声,戳戳他心口:“记在心里。”

“记着呢。”

楚北翎究竟会不会记到心里,邢禹知道肯定是没有的。

但他有办法让他记在心里。只是楚北翎现在状态还不稳定,邢禹暂时放过他,先记小本本。

转眼来到五月,春末夏初。

杭州已经过了春雨绵绵的雨季,还未迎来炎炎夏季,绿意盎然,温度适中,所有一切都恰到好处。

这两个月来,邢禹和他各自投入繁忙的项目中,忙到晕头转向不知天地为何物,除了《云外剑歌》必要的见面外,在百忙之中,他们还会抽空去找对方吃午饭。

当然大多数时候,都是邢总在每个中午跨过钱塘江跑过来找他。

祝卿安感慨:“谁有你家邢总用心。”

“羡慕?”楚北翎使坏逗他,出馊主意:“你也可以晚上飞回新加坡吃晚饭,然后第二天一早飞回来。”

祝卿安一拍大腿:“可以诶,我怎么没想到。”

楚北翎:“……”

祝卿安翻看着手机,真打算这么做了。

“现在好几个项目同时进行,你要真这样做,那你最好,随叫随到及时出现,不然你看我治不治你就是了。”

“项目我肯定会按时完成,至于迟到早退,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挑理。”

“想都别想。”

“呵~”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敲,祝卿安起身说:“应该是你的曹来了。”

“?”

祝卿安转身就走:“给你们腾地方,我是真的怕你家那位,每次看见我,恨不能吃了我,伤不起伤不起。”

楚北翎低笑:“你该。”

邢禹和祝卿安措身而过,两人虚情假意的打了声招呼,谁都没理谁扭头就走。

没过两秒,祝卿安回来。

他咧嘴一笑,十分黏腻的叫了一声:“老公,别太想我哦,一别经年,我可是会很想你的。”而后对他做了个飞吻动作:“Mua~Mua~”

“……”楚北翎瞳孔地震,抓起桌上的纸巾,飞过去:“十三点。”

如果不是人早就跑了,他一定当场弄死祝卿安,这个二百五,说疯就疯,丢下一记重磅炸弹,就这么跑了,跑了——

只剩下他在风中凌乱,仓皇和邢禹对视。

艹了就。

邢禹解开衬衫第一颗扣子,缓缓走进,楚北翎发现情况不对,立刻溜之大吉,被他捉回来。

他靠得近,几乎将他圈在身/下,严丝合缝贴着。

邢禹伸手掰过他的脸,指腹摩挲过他的唇,动作缓慢。

楚北翎只觉心脏漏掉一拍,喉咙干涩,他喉结动了动,解释:“祝卿安这是报复,赤条条的报复。”

“哦。”邢禹慢悠悠道:“为什么?”

楚北翎飞快概要刚刚发生的事。

邢禹幽幽望着他,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他捏住他的下巴,俯下身吻他,吻得专注又动情。

正要回应,邢禹不满地咬了咬他的唇。

楚北翎吃痛张开嘴,邢禹趁机而入,攻城略地,含住他柔软的舌尖,拖拽出来,轻轻吸吮住,像在品尝一颗鲜嫩多汁的水蜜桃。

被亲得晕晕乎乎,楚北翎不自觉捉住他衣领,每深入一寸,他就难耐的用力一分。

燎原之火,呈蔓延地毯式席卷全身,两人同时出现反应。

邢禹还不打算放过他,吻挪到脖颈处,而后用力咬了一口锁骨。

楚北翎倒吸一口凉气,不满地拍了拍他,试图推开,没推动。

窗外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落在邢禹侧脸线条,肩上,打出一条柔和贴肤的光线,如梦如幻。

楚北翎浅浅喘着气,邢禹一边吻他,一边警告:“邢太太,不准他这样叫你。”

他声音哑得不行:“等等,我收拾他。”

邢禹停下来,微微拉开些距离,垂眸看他,“叫我。”

楚北翎抬手抚上他的脸颊,说了一句吴侬软语:“捞部儿,唔毛欢喜你嘞!”(老婆,我超爱你。)

邢禹也回:“影~哒哒,唔噶这样,侬晓得顶顶啥西,付好这样耍无赖滴,嘎套捞官,快些伐。”(邢太太,不能这样,你知道我最想听什么,不能这样耍无赖,快点叫老公。)

楚北翎偏不。

他捏过头,被邢禹掰回来。

两人闹了好一会儿,谁也没从谁嘴上占到便宜。

当然就怎么算了,黑芝麻汤圆也愧对这个称呼,楚北翎被邢禹压着摸了好几把,占尽便宜,才堪堪满意放过他,前往附近餐厅。

邢禹将点菜的pad递给他,楚北翎看也没看,一边回工作消息,一边接过pad,没注意,打掉放在桌边的水杯。

邢禹眼疾手快,动作还是慢了一步。

“吧嗒——”玻璃杯砸到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楚北翎心跳停了片刻,回过神,心脏飞快跳动起来,又开始心悸,恐慌起来。

他手心全是汗,不受控颤着,越控制抖得越凶。

楚北翎弯腰去捡玻璃渣,被邢禹拦住,将他的手握在掌心:“别捡。”

他招了招手,叫来服务生过来处理。

楚北翎喉咙发紧,额头冷汗不停往外冒,邢禹到他身侧,将人揽进怀里,递了一杯温水过去。

楚北翎接过水杯,依偎在他怀里喝起水来。

“没关系,一个杯子而已,没关系的,没关系的。”邢禹带着剥茧的手掌抚上他脸颊,颈侧来回抚摸,安抚他躁动不安的情绪。

楚北翎喝了两口水,轻轻应了声。

这种情况也是有的,尽管已经竭力去控制,可只要一点超出意外的动静,就会失控,但这不是突如其来的,最近他过得很平稳,还不错,没有让他难过痛苦的事。

按理说不会这样,莫名其妙发作,这还是第一次。

楚北翎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关于绘画的东西,接触太多,再次导致惊恐发作。

他深吸一口气,抬眸看邢禹,苦笑:“我现在是不是特别神经质。”

刚想说话,邢禹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响起。

突如其来的铃声,让楚北翎原本平稳下来的情绪,再次紧绷起来,他浑身一颤,呼吸渐重。

邢禹也是,脸色瞬间变了。

疗养院护工来电。

如果不是什么大事,她们一般不会轻易联系自己。

邢禹担心地看了一眼狠狠抓着自己衣领的楚北翎,接起电话。

对面说了几句,他长长呼了一口气,压下情绪,“我马上过去。”

“陈奶奶走了。”邢禹垂眸低声说。

楚北翎有一瞬间耳鸣,脑袋崩掉的弦还没接上,没反应过来:“走,走哪里去?”

邢禹脸色也不是特别好,艰难地从喉咙里滚出话来:“不在了。”

楚北翎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

邢禹也快绷不住了,但他不能陷入难过的情绪里,得撑住。

何况楚北翎状态已经是肉眼可见的糟糕。

邢禹捏了捏他后颈,柔声道:“难受的话,你先回公司,我先过去处理。”

“我没事,走吧,我们去接陈奶奶。”顾不上邢禹在,楚北翎从口袋里摸出药盒,往嘴里丢了两颗伏硫西汀。

邢禹看着他,有一瞬间失声了,既酸麻又苦涩的无力感,从他胸口肋骨往外冒。

邢禹抿了抿嘴唇,暗自握紧拳头,青筋暴起后,又松开。

他拉着提线木偶般的楚北翎,往疗养院赶。

第117章 N-印记

其实他们也不是什么心理准备都没有,陈奶奶今年九十二岁的高龄了。

最近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去疗养院看她,大部分时间在睡觉,偶尔喊她会给两声反应,对于陈奶奶可能不会陪他们太久,已经有所预期。

可这一天真的到来,楚北翎还是没办法轻易接受。

在闸弄口的几年里,陈奶奶一直照顾他们,给予他们很多的关心和爱。

哪怕生了病,被困在时间里,每一次见面都会被清空记忆,忘了很多事的陈奶奶。

始终,没忘记关心他和邢禹,一直惦念着他们。

给了他和邢禹铂金对戒,说好要参加他们婚礼的陈奶奶,就这么离开了。

陈奶奶一辈子没有结婚,也没有家人,楚北翎和邢禹作为她的家人,为陈奶奶安排好一切,以及按照她生前的愿望,两人将陈奶奶送去沈阳。

也是这一刻,楚北翎知道了陈奶奶的名字。

——陈婉书,很优雅知性的名字。

楚北翎穿着一身黑衣站在墓碑前,望着陈婉书年轻时的照片几度哽咽。

陈婉书,1933年3月20日,在春天樱花盛开的时节出生,长得漂亮,眉眼柔情似水,这位温婉娴静的江南少女和她的那位他。

他们相遇相知相爱,又在本该结婚的那一天,选择离别。

一个奔赴前线保家卫国,再也没有回家,一个从少女等到死亡,漫长又无望的一生都在等待那个再也不会归来的人。

等他来娶她。

傻木头没有回家,那就她去找他,在他当年出发的城市等他回家,如果不那么幸运,傻木头一直回不了家,那她就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是这么和他们说的。

希望在另一个世界,她口中的傻木头,已经接到她,重逢了。

楚北翎和邢禹在陵园内陪她待了许久,直到太阳西沉,火烧云呈血色,染遍天际,绮丽的,动荡的延绵至无尽远方。

邢禹牵起楚北翎的手,往外走去。

他们还要赶飞机回杭,现在可以去机场了。

“邢禹你说,那位爷爷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呢!”楚北翎问了一句。

“会有人找到他们,然后带他们回家,也许很快,也许还要很久,但不会有人忘记,要接他们回家。”

邢禹这么告诉楚北翎,只是他也不确定,陈奶奶口中的那位他会不会回家,又会在什么时候回家,他们不知那位姓名,不知长相,更不是他们的后代,没办法仔细肯定,去查询确认。

但愿,某一次回家的人里,有陈奶奶思念了一辈子的那位他。

返回家中,已经晚上十一点。

两天一夜没休息过,俩人简单洗漱一番就爬上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抱着彼此,很快就进入梦乡。

尽管很疲惫,昱日一大早楚北翎还是在固定的生物钟时间醒来,本想在床上再赖一会儿,伸手摸过去,邢禹的那一侧,一片冰凉。

楚北翎倏地睁开眼,直接从床上弹起来,去找人。

天蒙蒙亮,初升的太阳从城市建筑物里一点点钻出来,金色的日光洒在高层钢化玻璃上,化成万千闪烁的金点,均匀的反射过来。

邢禹背对着他站在阳台落地窗前,右手夹了一支烟,灰蓝的烟雾从指尖缝隙,缓缓往上飘。

逆着光,楚北翎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感受到他身上压抑而深沉的悲伤。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邢禹,下巴贴在他肩膀上,吻了吻:“邢禹。”

“我在。”邢禹将烟撳灭丢进一旁垃圾桶,转过脸来看他:“早餐想吃什么?”

楚北翎说:“我来做吧。”

邢禹问:“包活吗?”

安静半秒——

两人同时笑出声。

“去你的。”楚北翎垂了他胸膛一下,又道:“用蒸烤箱,蒸几个包子,热杯牛奶还是可以的。”

他也就只会做这些速食,外加个番茄炒蛋,保证不饿肚子就是。

邢禹:“行,我尝尝你的手艺。”

离开阳台之前,楚北翎问:“你还好吗?”

其实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邢禹,他连自己都劝不了,更别说是和陈奶奶感情更深厚的邢禹,这种痛苦不是几句话就能安慰过去的。

邢禹垂眸看他,眼神复杂,过了一会儿才回应:“说没事是假话,不过……要是我们太难过,陈奶奶会担心的。”

楚北翎鼻子又酸了,他眨了眨发红的眼睛。

邢禹催他:“去做早餐。”

楚北翎点点头,往厨房走去,邢禹跟在他身后。

楚北翎搜罗冰箱,翻出鸡蛋、牛奶,将冰冻的刀切馒头从冷冻层拿出来放在蒸笼上,送进蒸烤箱,开始热牛奶,煎鸡蛋。

邢禹:“楚北翎。”

“嗯。”他磕了一个鸡蛋在碗里,准备打第二个,就听邢禹问:“你前两天吃的什么药?”

“啪——”

鸡蛋从他手上落下,碎了,蛋清蛋黄撒了一地与大理石地面融为一体。

“我来处理。”邢禹说。

楚北翎看着邢禹去储藏室拿来拖把,收拾干净地板,又拿着拖把到阳台清洗晾晒,所有动作都和掉了帧变得模糊不清的慢镜头一样,在他眼前呈现。

直到邢禹走到他面前,画面才逐渐清晰起来。

还是没逃掉,他迟早要问的,楚北翎知道。

只是——

楚北翎说:“就是很普通的药,没什么。”

他捏着筷子的手越发用力,在生生掰断筷子之前,可怜又无辜的筷子被邢禹抽走顺手放在流理台上,及时得救。

邢禹直接戳穿:“那你紧张什么?”

“我没什么事,真的。”楚北翎声音沙哑:“我,我也没有经常吃,不,不是……邢禹,不问行不行。”

意料之中,这个反应他早就猜到了。

邢禹当然相信楚北翎不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所以他可以纵容他在他眼前假装没事,也可以不问,让他当一只鸵鸟,守护他的傲娇。

而后,及时将他从正常的情绪中拉出来。

但这两天,楚北翎因为陈奶奶的事,拿药当糖吃着玩,吃完又因为药物反应躲起来狂吐。

察觉到他的情况,比他了解知道的还要严重。

邢禹就没有办法做到继续视而不见,他必须要知道,楚北翎有多严重,严重到什么地步。

“楚北翎,我是不是特别不值得你信任或者依赖,在你眼里,我有这么不值得依靠?”邢禹问。

楚北翎摇了摇头,连忙否认解释:“不,不是的。”

邢禹:“那是你觉得,只要你有一点瑕疵,或者不够优秀,我就不爱你了?”

楚北翎语塞,下意识想跑。

邢禹却没给他继续当鸵鸟的机会,将人拉回来,抱起来放在流理台上,双手支撑附在楚北翎身体两侧,将对方圈在怀里,让他没有机会跑。

呼吸相交,近得可以看到对方皮肤上的纹理,楚北翎心跳都停了,不敢看他,转过脸。

邢禹脸色沉沉,捏着他下巴将脸掰回来,“当年在西湖边,你为什么一定要赶我走。”

楚北翎微征,一时间没跟上他跳跃的思维,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为什么?”

楚北翎抿了抿唇,没说话。

“为什么?”

楚北翎心口缩了一下,和他商量:“先让我下去行不行。”

邢禹语气笃定:“不行。”

“坐在流理台上太不像话了。”

“这是我们自己家,没关系。”

“……”

他打定主意要问的事,楚北翎知道,不回答是过不去的。

深吸一口气,他老实交代:“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就这样为了我放弃理想。”

楚北翎总是这样,在涉及到他的问题时总是寸步不让,甚至直接替他做了大多数决定,也不问,他愿不愿意。

邢禹当然知道他爱他。

挺无奈的,正清楚的知道,所以他连反抗不愿都有些没道理,因为除了他和陈奶奶,不会再有人考虑他,顾及他的感受。

他并非不知好歹的人,相反很珍惜。

同样,他也想给楚北翎撑起一片天,而不是在什么都没做时,直接被他出局。

这种什么都做不了,无能为力的感觉,一度让他绝望。

邢禹深吸了一口气,将寄住在邢家别墅的遭遇,没有添油加醋,但也没有瞒着,如实的告诉他。

一字不落。

楚北翎倏地抬眸,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看,眼泪唰一下就流下来了,捂着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邢禹冷静地问:“如果是这样,你觉得,我的前途和未来还重要吗?”

楚北翎眼泪断了线的往下流,摇摇头,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如果能预知,如果知道邢禹经历这些,当年他说什么都会在坚持一下。

邢禹双手捧住他的脸颊,拇指拂去他眼尾的泪珠,动作温柔。

“楚北翎,看着我。”他直直望着他,不容他闪躲半分,“你觉得自己将一切扛起来,把我摘得干干净净,就是爱我,对吗?”

“那你告诉我,如果今天角色互换,生病的是我,躲在角落里偷偷吃药,吐到昏天黑地却告诉你,‘我没事’的人是我,楚北翎你告诉我,你会怎么想?”

楚北翎张了张嘴,他没办法回答,如果真是这样,他一定会比邢禹更疯,更自责。

看到他的动摇与难过,邢禹并没有就这样算了。

哪怕残忍,他也要楚北翎记住,让他换位思考,让他感受他的痛苦与绝望,让他再也不能因为莫须有的原因推开他。

邢禹继续下猛药:“会不会觉得,我这个爱人做得很失败。”

“不是——”楚北翎双手发狠地抓住他的衣领,拼命摇头,急于否认,却发现无论如何否认都只是徒劳。

“不是这样的,邢禹,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他的泪水决堤,语无伦次解释:“这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不好……我不能,不能成为你的负担,我只是,只是……”

邢禹及时打住,告诉他:“我爱你,任何的你。”

楚北翎呆呆望着他。

“所以,别对我这样残忍,”邢禹拇指摩挲他发红的眼尾,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给我一个资格,和你一起分担痛苦的资格,行不行?”

最后一丝防线,在这一刻分崩离析,楚北翎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将额头抵在邢禹肩上,声音闷在衣料里带着崩溃的哭腔:“我只是没办法接受……我怕,邢禹,我真的很怕,怕你会觉得我麻烦,会觉得我不够好,就不要我了……我也想一直一直爱你。”

“我没有说谎,我真的没事,伏硫西汀我没有经常吃,只是在特别难受到受不了的时候,吃一些,我真的没事……真的没事,你别担心,我是来爱你的,怎么能将你拖下水……”

忽地,楚北翎被死死圈进一个更温暖,更紧密的怀抱。

耳畔是邢禹粗重的呼吸声:“你错了,你从来不是我的负担,也不是我的负担,一直以来,我才是更需要你的那个。”

他侧过脸一点点吻着楚北翎的颈侧:“需要的人,从来都是我,需要楚北翎的,是邢禹。”

第118章 N-春渡

邢禹手不停顺着楚北翎的后背,安抚他不安的情绪。

当一切被摆上台面,承认惶恐与害怕过后,楚北翎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在邢禹耐心安抚下,他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

楚北翎微微抬起眸:“邢禹,我真的没事。”

吞了吞干涩作痛的喉咙,他继续说:“不是逞强,尽管可能和……和刚刚的话,有些冲突,但我现在真的没什么问题,能好好生活,做动画做游戏,邢禹,我一直没有放弃,也不会放弃自己。”

楚北翎蹭蹭邢禹的颈窝:“何况我现在还有你。”

邢禹五脏都酸胀疼痛:“我知道,我们番番小王子,一直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闪闪发光什么都不怕。”

楚北翎用力掐了一把他的腰:“是番番大王。”

“行,番番大王。”邢禹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发丝,轻笑道:“所以对于番番大王来说我是什么?”

楚北翎抬眸,冲他眨眨眼:“爱妃?美人?番番王后?”

“所以我这个番番王后,是不是也理所应当的伺候好陛下的一切。”邢禹垂眸看着他的眼神颇为委屈:“还是陛下不想要我了!”

“对不起,”楚北翎心里又酸又软:“以后,我什么都告诉你,不会擅自做决定,也不会让你担心了。”

邢禹接话:“然后下次还敢。”

两人靠得近,楚北翎不费多少力气一口咬在邢禹颈窝处:“混蛋,我才不会这样。”

邢禹不置是否。

楚北翎不敢相信:“你不信?!”

邢禹与他拉开些距离,垂眸看着他:“和我一起回忆一下,我们意定监护里面,重要的一条,是什么?”

楚北翎:“信任对方,以及对对方的一切有知情权,有权保持沉默,但对方问起,要如实相告。”

“嗯。”邢禹颔首:“抄一百遍,不抄完不给饭吃。”

楚北翎:“……”

思忖片刻,他问:“你认真的?”

“当然。”

楚北翎瘪了瘪嘴:“好的吧。”

邢禹双手捏上他的脸颊:“我只希望你能说到做到,别嘴上应我,转头就忘了。”

楚北翎举起三根手指放在脑门边:“真的,真的。”

邢禹轻轻弹了一下他脑门:“就知道卖乖。”

楚北翎说:“我是有两次前科,但这一次我,认真的,而且我也没什么秘密了,都给你掏干净,连裤衩都不剩。”

邢禹垂眸:“确实,一览无遗。”

“艹。”楚北翎:“邢禹,你是真混蛋。”

邢禹双指合拢抵在他唇畔:“宝贝儿,大清早想好好的,别乱说话。”

“……”楚北翎:“倒打一耙。”

得知当年他离开后,邢禹的遭遇,楚北翎哪还敢这样做。

现在想想,他的坚持,隐藏,不愿述说,又怎么不是伤害人的一种方式。

何况,他们十年未见,错过了很多年,对彼此大多数一无所知,现在只想更了解对方的一切,好的坏的,都想知道。

邢禹并非不想知道,而是顾及他的感受。

未知的一切,只会加速恐慌与害怕。

他早该想明白的。

楚北翎看着他,有些欲言又止。

邢禹乜他一眼:“想问我和他们的事?”

楚北翎轻“嗯”一声。

俩人没挑明,但都知道在说些什么。

邢禹的父母从小就谁也不想要他,都想让对方带走,生怕他的出现会破获他们现有的美好家庭关系。

其实他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能让邢禹不那么难受。

静默一会儿,楚北翎问:“那个时候疼不疼。”

邢禹刚想说“不”,话到嘴边,又改了口风:“很疼,很疼,所以,楚北翎,不要轻易将我推出去,这个世界上惦记我,心疼我的人,现在就只有你一个了。”

楚北翎鼻子一酸,凑过去抱着他的腰,将脸贴在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接下来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们互相陪伴。”

邢禹低头吻他。

两人在阳光中,接了一个咸咸的早安吻。

这吻接的低调又温情,他们都从刚刚的情绪过载中出来,呼吸和心跳还未完全平复下来,带着不安的躁动,唇齿交缠,像两只受伤的小动物,耐心安抚,舔试彼此。

蒸烤箱工作完成,发出‘叮’的一声,预示着里面香喷喷的馒头已经可以新鲜出炉,两人没管,又接了一会儿吻,才松开彼此。

鼻尖贴着鼻尖,楚北翎低声问:“今天早餐有没有的吃。”

“先欠着,晚上从别的地方给。”

“那我还是抄两百遍吧。”

“行,你爱抄抄呗,”邢禹轻笑:“该给的你少不了。”

楚北翎:“……”

两人又斗了几句嘴,吃完早餐后,一同下楼,各自上车,一前一后开车出门。

快三天没来公司,办公桌前已经堆了一堆文件。

楚北翎翻开文件一样一样处理起来,一直忙到中午。

下午他要去一趟初濛,今天约好要过去讨论《云外剑歌》可视镜头分镜,正好可以一起吃午餐。

祝卿安没有将故事板送过来,楚北翎正打算去美术部找他。

人打着哈欠走到他办公室,将U盘递给他:“按照你老人家的要求,我熬夜给你改的。”他揪起一撮长发,凑近:“你看看,就两天的功夫,我白头发都长出来好几根。”

楚北翎掰开他的脑袋,接下U盘,“有白头发正好,省得你花钱去挑染了,看着很时髦。”

祝卿安:“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楚北翎慢条斯理地把U盘插上电脑:“人话就是,如果这次分镜还有bug以及再让我听到你叫我老公。”

他抬眸和煦的微笑:“我这个做老公的就把你的头发一根根薅下来,编个带铃铛的手环送给我男朋友丢着玩,好让你秀到底。”

祝卿安的长发和他半条命差不多,“楚北翎,你不是人。”

楚北翎微微一笑:“真是抱歉,我还挺想做个人的。”

祝卿安和他搭档多年,深知眼前这个冰王子外表冷漠内里恶魔的属性,平时很好说话,逗起来也很有意思,但真惹急了,那后果是相当严重。

以他的经验来看,现在就已经在恶魔的边缘徘徊了,一但真生气,不是说说,是真的会这么做。

本来就不是人,加上他和老情人邢禹复合后,还被他带更得坏了。

越发不是人。

赌不起,赌不起,祝卿安举双手投降:“我不叫了,还不行,但你不能因为分镜不行就薅我头发,就你那个变态要求,我有多少头发都经不起你这么薅。”

“看我心情。”楚北翎拔下U盘往外走。

四十分钟后,楚北翎到达初濛所在的大厦。

最近他一直霸占着邢禹的西装暴徒,邢禹只好开他的ET7,也正好方便去找彼此,大厦地库门禁系统很快识别邢禹的车牌,放他进门。

提前交代过,楚北翎一路畅通无阻的到了邢禹办公室所在楼层。

许图南大概要出门办事,和助理一同正在门口等电梯。

这几个月,除了项目之外,他还会到初濛找邢禹吃午餐,和许图南之间见面也多了起来,没有和最开始那样一看到他就生气,两人关系缓和了不少。

只是,除了和邢禹有关的话,许图南也不怎么愿意和他多说两句。

许图南说:“邢禹现在还在开会,一时半刻结束不了。”

楚北翎点点头:“今天下午过来商量分镜,不急。”

许图南:“嗯,看出来了。”

楚北翎刚想说找个机会好好聊聊,许图南已经踏进电梯。

他失望又难过的往办公室里走。

“楚番番,你欠我三顿饭,什么时候还?”

楚北翎脚步一顿,转过身,看着站在电梯门口的许图南脸上闪过一丝讶然,仅片刻,化作一抹淡笑:“随时,你来安排,我跟你时间。”

许图南点头:“这么久不还,是不是要双倍还给我。”

楚北翎:“你想几顿就几顿。”

许图南说:“但愿你这次自己来请,不要和之前一样,没请客就消失,还要邢禹帮你应付善后你的口嗨。”

楚北翎下意识道歉。

许图南还是很不高兴,也不喜欢他这样:“谁要听你道歉,弄得好像我欺负你一样。”

楚北翎刚想道歉,但很快收回去,不再说。

他疑惑道:“你刚刚说邢禹帮我应付善后,因为什么?”

“你忘了,”许图南提醒他:“毕加索大赛,你拿了中华赛区一等奖,说要请全班去in77吃烤肉的那次,最后是邢禹请的。”

楚北翎一愣,然后说:“胡图图,这次我会自己请客的,也不会走了。”

“那最好。”说罢,许图南带着助理踏进电梯。

楚北翎在邢禹办公室等到下午一点,他才匆匆赶回来。

“等久了吧,电影美设那边出了点问题,重新修改耽搁了些时间,”邢禹低头叫餐:“你两点还要和策划部开会,出去吃来不及,将就一下,我们叫餐过来,想吃什么,海鲜饭行不行?”

“你看那个最快叫那个。”楚北翎没太大关系,“我在你办公室一直在啃饼干,现在不太饿,随便吃点就行。”

邢禹点头,让附近会所的厨师做餐送过来。

楚北翎走过去抱住他:“谢谢。”

邢禹笑:“饿了你这么久,你还和我道谢?”

楚北翎说:“胡图图说,是你请全班吃的烤肉。”

邢禹:“你是我男朋友,我和你,我们两个谁请客都一样。”

楚北翎噗嗤笑出声:“听起来好像婚宴哦。”

邢禹挑挑眉:“你不说,我还没发现,所以,邢太太,我们的婚宴要怎么办?”

楚北翎心头一跳,其实他和邢禹没有讨论过这件事,陈奶奶一次又一次为他们选的婚礼日期,有部分是哄老人家开心,至于办不办,他和邢禹都没得所谓。

可是在得知陈奶奶惦记的那一天,因为什么后,邢禹和楚北翎一度是真的想替陈奶奶圆一下梦。

现在陈奶奶不在。

他们办一场常规的婚礼,然后宴请宾客么——

会不会太高调了。

不,邢禹值得,这么高调。

邢禹问:“在想什么。”

楚北翎:“在想,我们要不去绍兴办一场传统水上婚礼,百年修得同船渡,鸾凤醉新妆,凤冠霞帔,十里红船,才子会佳人,乘舟行礼,这样一场婚礼是不是很有意思。”

邢禹听着脸上荡漾温柔的笑意,他将楚北翎揽进怀里,低头亲吻他的额头:“我的邢太太为了嫁给我,竟然要豪掷千金。”

他语气里带着些调侃,还有些幸福与满足。

楚北翎手肘撞了撞他侧腰:“谁要嫁给你了,明明是我豪掷千金娶你。”

他琥珀色的眼睛在太阳底下像一颗晶莹剔透的宝石,还透着些许不满。

邢禹稍稍退开一些,“行,你娶我。

楚北翎抬抬下巴,有些傲娇地看着他,这意思是这还差不多,满意了。

邢禹笑笑,抬手挠了挠他的下巴:“楚北翎。”

“嗯,我在。”被他带的,楚北翎也开始这样回了。

邢禹看着他的发亮的眼睛,提议:“你和我都不是在意他人眼光的人,比起一场万众瞩目的婚礼,我更希望和你来一场单独的旅行婚礼,没有宾客,没有热闹,只有我和你,我们两个人完成这一件人生小事,在世界各地留下我们的影像。”

楚北翎眼睛更亮一分:“纪录片婚礼?”

“对,每到不同地方举行当地婚礼。”邢禹笑说:“七位数就为一场婚礼,我们亏了。”

楚北翎其实也不太喜欢太高调,水乡那边游客多,本就对传统水上婚礼感兴趣,他们还是两个男士,搞不好要上各大平台新闻头条,光是想想那副喧嚣,他就有些头皮发麻。

可他觉得邢禹值得这样一场盛大,万众瞩目,所有人见证的一场婚礼。

而各地婚礼好像也很不错。

怎么办,有点难选。

楚北翎咬唇纠结中——

邢禹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将他注意力拉回:“不着急,还有几个月可以慢慢想。”

第119章 N-吻痕

婚礼的事一时半刻定不下来,会议又快开始,楚北翎不做他想,和邢禹用过午餐后,便一同前往会议室。

《云外剑歌》的故事板琐碎又繁杂,所有细节都要一一确认敲定。

会议进行到后半程,楚北翎感到一阵烦躁反胃,他下意识抬手,修长灵活的手指解开衬衫第一颗扣子,随后是第二颗。

缓了缓情绪,他向前倾身,将手肘撑在桌面上平静地阐述观点。

坐在斜对面的邢禹,目光从投影分镜移到他身上。

楚北翎的锁骨露出来,骨骼走势利落漂亮,随着他前倾的动作,肩脊线条连着锁骨的凹陷处微微起伏。

早上留下的红紫色吻痕,在会议室偏冷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邢禹手指在平板上敲了敲,随后掏出手机,发消息过去。

“三号镜头的冲击力需要再强一些,在出剑瞬间增加剧烈的动态模糊,镜头焦点锁定在剑尖寒光上。”

楚北翎说完,屏幕亮了起来,他拿起手机查看。

邢禹:【衬衫扣子扣好。】

楚北翎一愣,倏地抬眸与他的对视片刻,又环顾了四周一圈。

会议室里十几个人在记录,制作部庄明月记录并提出可能遇到的问题,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会议上。

只有邢禹——

不正经。

楚北翎点头应着庄明月,单手飞快在屏幕上敲了敲:【邢总不好好开会,管我衣服?】

邢禹面不改色,回复来的很快:【脖子,吻痕,你要不嫌影响不好,请随意。】

楚北翎下意识摁住颈侧。

他松开手,若无其事又偷鸡摸狗地翻了翻手机,用屏幕反光查看。

楚北翎看到脖子上那明显又招摇的吻痕,差点没昏古去。

再看斜对面,那位罪魁祸首似笑非笑地耸耸肩,何其无辜。

“……”如果不是现在会议进行时,楚北翎一定扑上去咬邢禹十下八下,报仇。

他慢慢坐直身体,抬手,慢条斯理地将衬衫扣子一颗一颗扣回去,将泄露的风光,妥帖藏好。

欲盖弥彰结束,楚北翎清清嗓准备接庄明月的话,目光不经意扫过一旁。

邢禹握着白色apple pencil的那只手抵在唇边,在憋笑。

一股混合着尴尬和不服气的情绪涌上头,楚北翎一心二用,回应动画导演的同时,单手盲打字回复邢禹:

【邢总,这么着急让人遮掉,是怕别人发现,还是怕你自己看着会分心?】

发完,他迎上邢禹投来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挑衅地弧度。

几乎是同一时间,邢禹放在桌上的手机轻轻一震。

他垂眸扫过屏幕,低头发消息:【捂这么严实,是我的错,我不知轻重了。】

发完,邢禹几乎没给他发挥的机会,自然地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憋得通红的脸,以及其专业的语气无缝衔接了庄明月前一句。

“楚总,从制作流程上看,第四分镜的这个特写镜头,在角色微表情和光影渲染上要求会非常高,可能会成为后续制作的一个瓶颈,会增加制作成本,是否可以确认一下,这个镜头想要传达的核心信息是什么,是否必须要用如此极致的方式?”

“楚总,庄总监的顾虑很实际,这个镜头如果表现太直白,充满冲击,不仅会和她说得那样消耗大量的制作资源,也可能让观众过早看懂,从而失去反复品味和想象的余地。”

邢禹顿了顿,目光停留在楚北翎脸上,意有所指道:“有些故事镜头,恰恰是那种看似不经意,被含蓄掩盖的细节,才是最让人遐想,过目不忘的,那种想要探究又无法看清的感觉,才显得韵味十足。

费用砸在这样一个可以含蓄表现的镜头上实在浪费,用在更值得的镜头上,会有意义,楚总,觉得呢?”

我觉得你故意的,楚北翎心道:借着分镜又一次提起刚刚吻痕的事,嘴上说着我的错,心里不仅没有不好意思,还变着花样强调遮掩和遐想,简直过分。

“按照你们的意思来,更含蓄,更内敛。”楚北翎冲着邢禹微微笑:“好让观众去猜,去想主角发生了什么事,有想象空间不要太好,别说观众,我现在都开始期待了。”

邢禹笑了一下,鼻腔里发出很轻微的哼声,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低头继续看iPad。

他这一笑,楚北翎意识到自己不仅又被戏弄,还在配合着他,顿时更气了。

楚北翎低头,狂砸了上百个殴打的表情包过去。

到是一旁的庄明月看着他面色不好,刚刚那番话又颇有些阴阳怪气的意思,有些紧张也有些担心,求救地看了一眼邢禹,询问他的意思。

邢禹看了一眼楚北翎,轻笑道:“楚总没意见,你继续下个分镜。”

庄明月有一瞬间怀疑,不过自家老板都这样说了,她心也稳了不少,看楚北翎一眼,继续推进会议。

这一幕幻视少年时代,他们还是同桌,老师在上面讲课,他和邢禹用小纸条画Q版小人斗画聊天,被老师察觉叫起来回答问题,就是现在这样。

所有的隐秘,只有他们彼此才知道。

直到下午六点,会议才结束,除了极个别细节需要更改,重新估算成本,大方向已经确定。

晚上他和邢禹没有额外的应酬,便决定将剩下的工作带回家处理。

楚北翎将车丢在邢禹这里,打算明天早上和他一起过来取车,再前往公司。

邢禹刚一坐进车内,楚北翎就和他算刚刚会议上的那笔账。

他凑过去,在同样的位置,狠狠咬了一口,留下更深更重的吻痕才算作罢。

邢禹无奈一笑:“楚北翎,你属狗的吗?”

楚北翎哼哼两声,转头看向车窗外,没搭理他。

邢禹看着他气嘟嘟的侧脸轻笑,抬手安抚,被他一把打掉。

“不要理我,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楚北翎转头瞪他一眼又看向车窗外。

“真生气了?”邢禹问。

“嗯,生气了。”楚北翎说:“你叫我声老公,我就原谅你。”

邢禹解开安全带凑过去,贴在他耳畔轻声低语:“晚上肯定让老公开心。”

“……”楚北翎推开他:“邢禹你混蛋。”

邢禹笑笑,“我认。”

他重新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往地库外开去。

家里没什么食材,回家前他们准备先去一趟超市采购。

邢禹推着购物车,楚北翎跟在他身侧,穿梭在明亮而拥挤的货架之间。

工作日的傍晚,超市人不算多,空气中弥漫着生鲜区传来的淡淡凉气和烘焙区烤面包的甜香。

“晚上想吃什么?”邢禹扫了一眼生鲜区。

“想吃鱼,其他的你定。”楚北翎从冰柜里捞出最显眼,看着极漂亮的和牛,“还有这个。”

邢禹指了指另一个包装盒:“这个口感会好一点。”

楚北翎换了他指的那个放进购物车。

两人绕去生鲜区,邢禹选了一条黑鱼请工作人员处理干净。

楚北翎不忍看,背过身与他搭话,“对了,我已经收拾了祝卿安,他应该不会再乱叫。”

邢禹挑挑眉:“哦,你做了什么。”

“威胁乱叫就薅他头发。”

“就这样?”

“是啊,他可宝贝他头发了。”

邢禹轻笑:“楚总这么凶的啊~”

楚北翎撸袖子,抬手虚虚点了点他:“是的呀,所以你小心点,不然给你扫地出门。”

邢禹眉梢微跳,伸手轻轻捏住他还点在空中的手,拉了下来握在手心。

“行啊~”他语气慢悠悠:“你扫一个试试,你前脚扫我出门,后脚我就去祝卿安家门口打地铺,看他敢不敢收留我。”

楚北翎蹙着眉摇了摇头:“祝卿安真可怜,人都不在还被我们当成paly的一环。”

“嗯,同情。”邢禹颔首。

楚北翎努了努嘴:“倒霉。”

“误伤。”

“冤魂。”

“点蜡。”

楚北翎煞有其事感慨自省:“我们这样是不是忒太厚道了?”

邢禹面无表情点点头:“是有点,所以为了弥补我决定……”

“给他介绍生发水?”他接过话。

邢禹:“不,我决定下次见面,祝福他早日秃头。”

楚北翎笑骂道:“邢禹你真缺德。”

“彼此彼此。”

聊天的功夫工作人员处理好黑鱼,递了过来。

两人去了其他区域。

耐心选购,买了将近一周的食材,邢禹推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车,往自送收银区走去。

经过生活用品区,楚北翎无意识扫向货架上那些花花绿绿的方盒子,又很快挪开。

邢禹说:“看上就买呗,家里快没有了。”

楚北翎被呛住,倒不是害羞尴尬,而是邢禹知道他在看什么吗?就直接说,还这么笃定!

“确实,家里快没有了。”他抬脚走了两步,故意越过那些花花绿绿的方盒子,站在香皂的货架前,一个个认真跳起来,还嗅了嗅,挑选心仪的味道。

邢禹的表情,活像生吞了一大口黄连,有苦难言。

楚北翎憋着笑,拿来两个不同味道的香皂,晃了晃:“阿禹哥哥,你说是茉莉还是薰衣草好一点,好纠结哦。”

邢禹走过去,拿下他手上两块香皂放进推车里,又挨个从货架上,将所有味道薅下来丢进购物车内。

楚北翎跟在他身旁低低笑了笑,难得戏弄成功,他别提多开心了。

让你说话说一半,就知道套路我,这会儿栽了吧!!楚北翎心道。

“走了。”他拉着邢禹往收银那边走。

邢禹脚步顿住,楚北翎回眸,就听他说:“你要不爱用就不用吧。”

“谁说我……”楚北翎瞬间闭嘴。

“嗯,需要就好。”邢禹视线落在他眼睛上:草莓味怎么样?还是你有其他喜欢的?”

“都可以。”楚北翎凑到货架前:“你选用起来舒适质量好的啊。”

两人在计/生用品前挑挑选选半天,邢禹搬进去不少盒,几乎要把货架清空了。

看着不同口味,款式,同一siza的方盒子,楚北翎眼皮跳了跳:“咱们应该没有穷到要去做计/生用品二道贩子的地步吧!!”

邢禹瞄他一眼,一本正经道:“你应该不想怀孕吧?”

楚北翎瞬间炸了,连锤了他好几下:“你才会怀孕,滚蛋。”

邢禹闷闷笑出声:“我们还年轻,孩子可以晚点要。”

楚北翎:“你晚上别想用。”

“好。”邢禹答应的爽快,楚北翎正疑惑,就听到他说:“那怀孕了能怎么办,只能生下来,带着咯!”

“……”

他们带着几大袋东西,一路斗嘴斗公寓地库。

各自分开提了几袋,其中那堆显眼的战利品邢禹没让他动,要自己拿着。

电梯门一打开,楚北翎转过身倒着走,开始因为邢禹护犊子的欠打行为当面蛐蛐他:“啧啧,邢禹啊邢禹,我要是不给你用,你自己拿着也没用呀,难不成留着当传家宝?!”

邢禹目光停留在他薄薄的眼皮上:“又不是给你用。”

楚北翎语塞,脑内疯狂搜罗要怎么怼回去,他灵机一动,带点小得意地说,“你要是哄我高兴,我可以……”

话没说完,他敏锐的察觉到邢禹周身气场变了。

楚北翎楞了一下,转过身。

只见邢禹家门口,一个衣冠楚楚的身影站在那里。

邢枭树并未靠墙,一手随意地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抬起,蹙眉看着腕表,鞋尖有一搭没一搭不耐地点着大理石地面。

大概也看到他们,他抬眸看过来,目光先是落在楚北翎脸上,带着复杂的审视,随之又看向他们手上那几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

当看清里面花花绿绿的盒子,邢枭树眉头一皱,毫不掩饰的厌恶与不认同写在脸上。

空气凝固一瞬,他走进。

邢禹快速上前一步,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将楚北翎完全挡在身后。

他盯着邢枭树,眼里是碎了冰的疏离与警告。

“请你回去。”邢禹的声音没有一点温度,甚至懒得多问一句,‘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邢枭树开口便是训斥,带着久居上位,理所当然的怒意:“为了这些上不了台面人和事,连家和责任都不要了!”

第120章 N-临渊

楼道里的声控灯自动暗了下去,陷入一片死寂,邢禹没有回话,楚北翎下意识看了邢禹一眼,朦胧的光线里,他看不清他邢禹的表情。

楚北翎不知道邢禹听到这句话是什么感觉,可能很难过很伤心,也可能麻木又疲惫,不想再多说什么。

反正自从知道邢枭树对他的那些行为,再听到这句话,他已经炸了。

楚北翎越过邢禹上前一步。

灯光亮起,所有人的情绪都被摆上了台面。

楚北翎说:“邢叔叔,你难道忘了,是你不要邢禹的。”

邢枭树脸上有一瞬间不悦,刚想发话,楚北翎直接截了他的话:“邢叔叔,从始至终你都没有在意过邢禹,只在乎自己的目的,无事不登三宝殿,你直说自己今天过来是做什么的,我们还要造小人,没空和你这里推拉,扯皮。”

楚北翎和邢禹跟着邢枭树的车去了医院。

他确实无事不登三宝殿,来找邢禹是因为他同父异母的弟弟邢佳乐,当年楚北翎在得知邢禹的手是被那个小屁孩打骨裂时,就已经对他没什么好感了。

更别说邢禹住进邢家别墅后,他们那一大家子的种种行为。

简直有病。

对有病,行为上有病,现在身体上也有病,然后找到了邢禹。

被他们宠到大精心养着的小恶魔邢佳乐急性肝衰竭,需要换肝,他们全家都匹配过,没一个匹配上,现在把主意打到邢禹头上,希望邢禹去做个匹配,如果成功,捐一半的肝给他。

血亲的匹配度最高,且适应相容性极高,排斥风险和副作用更小,也不需要等待,邢佳乐现在已经等不起了。

所以邢枭树无奈,只能求到邢禹这里。

晚上八点左右是医院最安静的时间,来访探病的家属差不多都回去了,只剩下医护工作者、病人以及陪护者在病区内小声活动。

除了他和邢禹这两个不合时宜的探访者。

格外突兀。

他们跟着指引找到了邢佳乐的VIP病房,推门进去。

这间单人病房大的好似酒店套房,分了客厅和卧室两个区域,他们到的时候,邢夫人正拿着勺子递到邢佳乐面前,一直劝他,“宝宝,就算难受,还是要吃上一两口。”

“听不懂吗,不吃,拿开。”邢佳乐烦躁地一把打开。

“吃一口吧宝宝,不吃东西不行。”邢夫人满脸愁容,心疼道:“多少吃一口,好不好。”

邢佳乐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般,眼前一亮:“哥。”他转脸看向楚北翎:“这位是……”

“楚北翎,邢禹的男朋友。”

楚北翎也是第一次见到邢禹同父异母的弟弟。

邢佳乐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像怀孕五六个月一样,肚子圆滚滚的,四肢却格外纤细,几乎瘦成了皮包骨,看起来可怜又滑稽。

二十岁的青年,却像一颗快要枯萎腐朽的树,随时都会烂掉。

“翎哥。”邢佳乐嘴上叫得甜,可眼里一闪而过的厌恶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楚北翎并没有挑破他这点口不对心,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邢夫人搬来椅子:“来来小禹,还有小翎是吧,坐坐坐。”说罢又从床头柜拿来些水果递了过来:“路上过来渴了吧,吃点水果解解渴,水要么,我给你们倒?”

见两人没有回应,邢夫人笑着将水果放回去,若无其事对邢禹嘘寒问暖。

邢禹恶不恶心他不知道,反正自己是已经开始生理反胃了。

楚北翎伸手拉住他,邢禹反手握住他的手拍拍他,示意他没事。

等了一会儿,跟在他们后面的邢枭树也到了。

人到齐,邢禹看着眼前的一家三口说:“我今晚过来,就想当着你们一家三口的面告诉你们一声,我有想陪着共度一生的爱人,我不会牺牲我的健康去救邢佳乐,他不值得。”

他不想多废话,拉着楚北翎往外走。

邢枭树脸色瞬间沉下去,胸腔因压抑的怒意微微起伏,他垂在身侧的手动动,不留痕迹挡住他们的去路。

楚北翎立刻警觉,抬手虚拦在邢禹身前:“邢叔叔要做什么?”

邢夫人见状连忙拉住邢枭树的手臂,柔声打圆场:“邢哥,好好说话。”

她转而看向邢禹赔笑着解释道:“你爸爸就是这样,脾气不好,乐乐也经常被他教育的,他没有别的意思,你别往心里去。”

邢禹:“不会。”

邢夫人干干地笑了笑,“是,小禹从小脾气就比我们家乐乐好,我们乐乐小霸王一个,天天气我们。”

邢禹懒得看他们表演:“能让一下吗,我们要回去了。”

邢夫人笑意卡在脸上,颇有些尴尬地望着他,过了两秒又扬起一个得体的微笑,伸手牵起邢禹的手,“小禹,你等等。”

“别碰我。”邢禹甩开。

邢夫人声音瞬间带上哭腔,眼眶说红就红:“你就不能好好看看乐乐么,他躺在那里,那么瘦,那么可怜……他毕竟是你亲弟弟。”

邢枭树并不想让他们一家的事让一个外人参合,他睨了楚北翎一眼,用还算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对他说:“麻烦你出去一下,我们有些话要谈,不方便外人在场。”

楚北翎张了张口,犹豫的一两秒内,就听邢禹说:“是你们挡道了,请让开。”

邢枭树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正要发作,被邢夫人按住。

她转而看向邢禹:“小禹,医生说了,如果治不好……乐乐,他就,他就,小禹,有些事是阿姨没做好,我和你道歉。”

“阿姨也知道没资格要求你什么,可是乐乐是你爸爸的亲骨肉,也是你的亲弟弟,身上流着和你一样的血。”

邢夫人声音哽咽,微微仰头看他,眼里含着水光:“小禹,就当阿姨求求你好不好,救救乐乐,他才二十岁,还这么小,他的人生都还没有开始啊,你救救他好不好。”

邢禹清晰地看到她眼中那份真切的,走投无路的痛苦。

这份痛苦是真的,正因为是真的,才让他感受到了一种道德绑架的窒息感。

邢枭树气得不行,好说歹说,这大儿子还是和前妻一样一根筋,怎么说都说不通。

如果不是没有办法,他也不想找这个自私自利,冷漠薄幸的大儿子。

邢枭树压了压脾气,还算温和道:“我自认为做得够好了吧,该给你的全都给你了,且只多不少,你到底有什么怨气,难道就因为当年我不同意你们两个在一起?”

他目光如炬,在一嚣张一冷漠的两位青年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邢禹脸上:

“你扪心自问,我的反对有错吗,当年你们还是学生,这是学生应该做的事吗,就因为这样一点小事怨恨到现在,连救一下自己的亲弟弟都不愿意,我们到底有哪里对不起你,你说?”

等不到邢禹回答,他点点头:“行,就当我有错,你要真不满,我现在就可以补偿你。”

两人轮番轰炸,楚北翎已经在爆炸的边缘了,很想说一句真不要脸。

可他一直忍着没有说话,这件事,他不能替邢禹决定,哪怕他再不爽。

但听到这里他终于忍不住了,直接开喷。

刚说了一个字,躺在病床上的当事人开口。

邢佳乐:“哥,对不起,以前是我不懂事惹你生气了,爸妈他们其实都很想你回家,我以前做得确实很过分,你不想原谅我也没事,可我们究竟是一家人,我们都很想你,你别不回家。”

楚北翎闻言,轻嗤一声,“几百年的西湖龙井都没有你茶香四溢。”

邢佳乐面色一变。

“现在知道是亲弟弟,现在想起来是一家人了,你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时候,怎么没有想起这层血缘关系,怎么不知道自己错了?”

楚北翎一针见血道:“病了,需要了,才终于想起来有这么一号人物存在,知道要好好说话,要道歉了!恶不恶心,虚不虚伪?”

他的‘恶心与虚伪’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散病房内所有带着道德绑架的虚情。

在场三个人,脸色难看到变形。

邢枭树一直压抑的怒火,被彻底点燃。

他不在维持那副讲道理,低声下气的姿态,脸色铁青,指着楚北翎对邢禹低吼:“看看,这就是你选的人,一个在你父亲家人面前大放厥词,挑拨家庭关系的外人,你就是为了这样一个人品都堪忧的东西,连亲弟弟的命都不要了?”

一直沉默而疲惫,挂机失焦的邢禹,在听到邢枭树用‘东西’形容楚北翎的瞬间,眼神变得冰冷又锐利。

他将楚北翎往后拉了一步,用自己身体挡在前面,直面邢枭树。

“他不是外人,是我的爱人,是我选择的家人,请你对我的爱人放尊重一点。”

邢枭树怒极反笑:“好,好一个家人,那生你养你的我,算什么,你就这么和我说话的?”

邢禹目光扫过他,眼里是积压很久又重新破土而出的荒凉:“在我小时候,你和母亲谁都不肯要我,担心我的出现会破坏你们家庭温馨的时候,我们那点可怜的亲情就已经被你们亲手撕碎了。”

“还有,你们忘了,除了这条命,其余的,七年前我就已经将所有,结算并双倍还给你们,我已经不欠你了。”

邢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终宣判:“无论你们说什么,邢佳乐我是不会救的,他的命是命,我的人生,我的健康,也很重要,我没有义务为这个早就抛弃我的家庭,做任何牺牲。”

邢禹说完,拉着楚北翎转身就走。

“邢禹!”邢枭树在他身后猛地喝道,他的声音因急怒而颤抖,“是,过去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好,我认,但我生了你,这是你永远改变不了的事实,就凭这一点,就凭我给了你这条命,我现在求你,求你救救你弟弟一命,这也不行吗。”

“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你弟弟死,让自己背上一辈子的良心债,让你身边的这个人,看着你成为一个冷血到能杀亲的人吗?”

邢禹身体一僵。

楚北翎心沉到谷底,快痛死了,他回眸瞪了邢枭树一眼:“你不能要求一个儿子用生命和未来健康去换另一个儿子的命。”

未等邢枭树回应,下一秒,他就被邢禹拉走了。

回去的路上邢禹状态不好,楚北翎说他来开车,两人交换了位置。

一路上邢禹没怎么说话,低头空洞地刷着手机,楚北翎担心地看他一眼,又看向路况。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叫他:“邢禹。”

“我在。”

刚刚邢枭树那番话恶毒而精准,楚北翎听着心里都发凉,可这依旧不是他们该绑架邢禹的理由。

“你救或者不救,我都尊重你的选择,虽然他们对你可能不算是个人,但你救邢佳乐,不是因为他值得,而是我们对生命有敬畏之心,哪怕今天躺在那里的不是邢佳乐,是一个陌生人,如果我们能做到,都会尽力去做,去帮,和谁没有关系。”

顿了顿,楚北翎继续道:“当然你不救,也没有任何关系,我们是人不是神,有自己的私心和欲望,当然也有阴暗面,你有你的考虑,以自己为先,没有任何问题,任何人都不能怪你。”

他抽看看了邢禹一眼:“请你跟我这样念,跟我这样念,任何人都不能怪我。”

邢禹轻笑一声,喉结滚了滚,他伸手抚上楚北翎的手。

他还在开车,获得一点温度之后,邢禹便松开手。

楚北翎腾出一只手,从中控台的收纳箱里摸出一颗糖,递了过去:“阿禹哥哥,我是你这边的,三观跟着五官走,闭眼为你摇旗呐喊。”

邢禹噗嗤笑出声,接过糖,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

车子下了高架,跟随者信号灯停了下来。

流动的红色车流内,楚北翎侧过脸看着他:“阿禹哥哥,别怕,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邢禹握着他的手:“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生活。”

两人没有明说,却彼此心照不宣着。

在邢枭树各式的短信和电话轰炸中,邢禹考虑了两天。

他将邢枭树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拖出来,发了消息过去:【我可以答应救他。】

那边很快回过来:【那尽快过来做匹配。】

邢禹扫了一眼出现在屏幕上的气泡继续打字:【不管有没有匹配成功,这件事之后,我们两个再也没有关系,你也别来打扰我的生活,你和蒋郁带我来这个世界上,给了我一条命,按照你的意思,我现在还你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