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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清楚,但最好还是吃掉。”师尊也没出声,勾勾他的手。

“你是不是打不过百里姐姐?”宋泓问出了这个究极问题。

师尊嘴角微微抽动,若不是布条挡着,宋泓都怀疑那双眼睛里能蹦出来火星。

“这跟打不打没关系。”师尊这次使劲地甩了甩他的手。

“你能打过就行。”宋泓放了心,“我们只去洗漱吧。”

洗完他就去睡觉,真困,修炼也顾不得了。

“饭可以不吃。”师尊没被他拉扯动,勾着他手写道,“但是为师要交给你一项重要功课。”

“嗯?”宋泓这下子困意消散大半。

“这次还是需要你先找到魔物,为师不会插手。”师尊弯着嘴角写道,“洗漱完后,就出门去找吧。”

啊?不是,师尊,我腿还伤着呢!原来白天那会儿哄我睡觉,真正的考验在这儿呢!

宋泓迂回地写道:“我能明天一早去找吗?”

师尊只是微笑,师尊只是和蔼地微笑。

宋泓知道了,不能。

他把他的瞎子师尊搀扶到桌案前的蒲团上,那个位置伸手就能拿到藤篮里的石头野草,他自己则绕到对面,掬起另一只藤篮里的净水,狠狠地洗了两把脸。

这净水意外凉得刺骨,宋泓拍打到脸上时,回忆起了苍澜山灵泉的质感。

那边师尊已经摸索着拿到一块石头,眉头都没皱一下,“嘎嘣”一口就咬下去,宋泓看得都牙疼。

想来这百里兰时确实是个不得了的人物,能把他师尊给逼成这样。

宋泓也不敢懈怠,强打起精神向师尊招一招手,拖着不太灵便的右腿迈出门去。

*

夜晚的寨子又和白日里不一样,月光皎皎却阴冷,给这鳞次栉比的房屋投下更多也更浓重的阴影,涂抹上了神秘无法捉摸的冷色。

宋泓踩在嘎吱嘎吱的栈道上,几乎是贴着峭壁的方向前进,这栈道窄的地方仅容人侧身经过,稍不留神就会一脚踩空。

余光中,那峭壁之下的山谷里,点燃起簇簇安营扎寨的火光,看来溱国的军队打算先按兵不动,宋泓以自己微弱的兵法常识猜想,对面可能想等到祈国残部粮草耗尽的时候再一举击破。

毕竟在凡人眼里,这寨子高悬峭壁、无出路通向外界,人又非鸟兽敏捷易行,在此躲避的军队很可能会被困死其中。

不过这些暂时和宋泓没有关系,他下意识往白日里厅堂的方向攀登,他了解到的情况有限,连这寨子的布局都没搞清楚,自然先是去熟悉的地方探探情况。

但是好生奇怪,他这一路经过的小楼,都大门紧闭、窗户紧锁,全然不似他和师尊住的地方敞亮,抻长脖子向上望一望,又从那黑洞洞的窗口看不出什么。

夜里愈发凛冽的山风吹得他直哆嗦,宋泓也只有按捺住好奇心,踩着楼与楼之间漏下来的月光,继续自己的攀爬。

他记性不错,再加上白日里厅堂的那栋小楼确实和旁的不同,它有别的两栋小楼宽,却只有一层楼高,打眼望过去矮矮胖胖的,所宋泓很容易便找了回来。

先引他注意的不是这矮胖子也没有打开门窗,而是矮胖子门前的月亮地里,大咧咧地坐着一个人。

姜安牧。

他面上的蜈蚣在月光下终于没了那丝活气,与死翘翘无二,令他面目都和善了许多。

另外姜安牧也换掉了那扎眼的玄袍,一袭深蓝色的布艺,袖口处竟然还有补丁的痕迹,整个人的气场安稳沉静,甚至还有些朴素。

“过来坐会儿,偷看算什么男子汉?”姜安牧没有回头,却觉察到了宋泓的脚步声。

宋泓才没有偷看,他只是立在阴影处,消化他的惊讶。

不过被点了出来,还是先配合一下吧,宋泓硬着头皮上前,左右看看,在离姜安牧一臂远的地方,学着他的样子,坐到了栈道边缘,左腿踩着山石,右腿悬空地轻晃。

“也是个胆子大的,不怕没坐稳掉下去?”姜安牧调侃地开口。

宋泓摇一摇头,他目光被山谷里的篝火吸引了去。

这个位置可比别处视野开阔,在这样明朗的月夜里,宋泓能将那些军帐的布局、篝火的位置都看得一清二楚。

“如果这时候我们能有火石进行投掷,那这底下的军帐会被烧得一个不留。”姜安牧抬手,从边缘位置的营帐一直指到中间主将的大帐,声音低哑却掩盖不住跃跃欲试的兴奋。

但他跟宋泓说有什么意思呢,他们也没有火石啊。

而且白日里看盔甲和兵器的磨损程度,真跟底下的追兵对上,怕不是没挡两下就折了。

还不如尽快养好伤,而后让百里兰时把他们送到“安全”地带,困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

可惜宋泓说不了长句子,不然还真能给他堂叔提一些建议。

虽然他不怎么认识这堂叔,而且这堂叔也讨人厌,但堂叔手底下近千号人,宋泓不想让这些人也送死。

“小鬼,你是个聋子还是傻子?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宋泓这边不配合堂叔挥斥方遒,堂叔先行不满地看了过来。

宋泓没好气地怼了句:“哑巴。”

姜安牧竟也没恼,自讨没趣地笑了笑,放下挥斥方遒的手,只面色沉沉地望着峭壁下的山谷。

“如果我们失败,祈国真就落入溱国手里了。”姜安牧说,“你是云溪县人,自然也是祈国的子民,怎么能感觉不到一点亡国的紧迫呢?”

宋泓冷眼看着这颓丧的壮年男人,心想着在他看来,祈国早已亡国多时。皇室仅有的宗亲率残部疯狂后撤,把沿途手无寸铁的百姓留给了溱国的军队,到了这悬崖奇寨退无可退,方才来做一些反击的大梦。

“我们,快死了。”宋泓最终磕磕绊绊地开口,几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们,不救。”

他眼见着月光下,那条死去的蜈蚣又狰狞地活跃起来,姜安牧瞪圆的眼睛几乎真的要跃出猛虎。

宋泓没有畏惧,说出了最后的判词:“亡国,跟我们,没关系。”

话语轻飘飘地落地,砸死了那只快要跃出来的猛虎。

姜安牧面上的火焰瞬间黯然熄灭,宋泓没有等来他的反击,只有他骤然垂头后一声无奈的叹息。

山风陡然剧烈起来,吹起一阵噼啪的燃烧之声,清冷的月亮地里泼洒出明亮的火光。

“咻——”

一声声悠长的箭鸣划破山风的聒噪,一道道飞矢如同天际砸下来的长尾流星,燃烧的橙红色火光,将那满月的光华都如数掩盖。

顷刻间,天上地下,一片火海。

宋泓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那些紧闭的窗口大开,向这个月色如水的静夜,不间断地投放暗藏利刃的焰火。

在滚烫明亮的火光中,离他一臂远的堂叔闷声向前栽倒,宋泓眼疾手快地扑上前抓住了姜安牧的胳膊。

没有预想中成年男人的体重,宋泓上手仿佛拉扯住了一干瘪的木偶,轻易将他拉上了栈道。

“喂!”宋泓推搡了一下堂叔。

姜安牧软绵绵地倒在了栈道上,火光都没有映红他灰白的面孔。

他没有合眼,黑洞洞的眼睛仿佛无光的深井,宋泓探出手指,试了试他的鼻息。

没有呼吸,姜安牧死了。

这一瞬之间,发生的事情过多,宋泓反应不及,脑子闷痛得仿佛有千斤重锤在敲。

奈何上天似乎要将这个玩笑进行到底,宋泓正恍惚地将姜安牧搀扶起来,背后飘来檀香气的女声:

“空空,你怎么在这里?”

宋泓麻木地别过眼,百里兰时还是白日里不着脂粉的打扮,面带着水静风停的微笑,在万千流火飞矢打破的静夜里,美丽安祥得像泥塑木雕的神明。

那额前金羽的发饰,在火光里熠熠生辉——

宋泓:师尊,菜菜,捞捞!

楸吾(嘎巴嘎巴地啃石头):到底谁研究的这玩意儿,好有嚼头。

第47章 四十七 “他是将军生前见到的最后一个……

宋泓强行定了定神,下意识把姜安牧挡在身后。

“睡不着。”宋泓简单地回答,“出来,走走。”

“你师父难道没有转告你,洗漱结束后好好休息吗?”百里兰时飘过来,略微睁开的蓝眼睛流转着担忧,“你腿伤还没有医好,不能到处乱跑。”

“知道。”宋泓配合地点头,“一会儿,回去。”

“南山将军怎么了?”百里兰时试图上前,“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宋泓紧紧挡住,没有起身的意思。

这时栈道两头响起沉重的脚步声,百里兰时循声看去,宋泓忙趁这功夫,将那木偶姜安牧扶起来,正好靠近他这侧的脚步声停止,随即传过来蛇矛的怒吼:“小子,你把我们殿下怎么了?”

宋泓从善如流地把他堂叔推到蛇矛怀里,刚准备逃跑,却发现他和百里兰时被姜安牧的侍卫两头包围,不得不倚靠在那厅堂的门前。

这包抄战术用得妙啊,宋泓咬牙切齿。

百里兰时事不关己地发问:“诸位晚上都不休息吗?”

“妖女!我们早说了不交换!你为何擅自取我殿下性命!”蛇矛声震如雷,搂着姜安牧残躯的手青筋暴起。

另一侧是沉稳些的雕弓,他和缓了嗓音开口:“百里姑娘,我们虽之前有意同您达成协作,但您提出的代价过高,我们也将原本的计划否决,为何您只字不提就开始火烧对方营帐?”

“是南山将军的意思,我只是照做而已。”百里兰时抬眼仰望着空中飞舞的火流星,崖壁之下传来阵阵刀剑碰撞的忙乱之声,人的哀嚎与马的嘶鸣相纠缠,久久回荡在山谷。

而那火势不光没饶过安营扎寨的人类,还气势汹汹地往那山坡的草木扑去,幸得有地势做阻挡,外加上积雪融化,火势只在山谷间蔓延开来。

宋泓也被那火势迷了眼,百里兰时的下句话却让他如坠冰窖:“但这个火烧营帐之法不足以要将军的性命,我们只是取了将军身上的血肉,他理应还活着。”

“你放屁!殿下已经没有气息了!”蛇矛的声音迸溅开来,犹如他的眼泪般不讲道理。

百里兰时面露疑惑:“以我们的法子,将军不会死亡,毕竟他的命还能换更多的东西,这是神明的规定,在神明的注视下,我们不会违背。”

宋泓便把目光牢牢地钉在了百里兰时身上,不管师尊再怎么说,拥有能够不伤皮囊掏空人血肉的法子,此女定然不是常人,也不会是修士,修士不能屠戮凡人。

雕弓则一个眼神制止了蛇矛,他冷静地发问:“百里姑娘,殿下何时与你达成了协议?我们侍奉左右的都不曾知晓。”

“是他的心声罢了。”百里兰时叹息,“我认为诸位还是需要调查一番,将军因何死亡,我也很想知道,这关乎到我们在神明面前的信誉。”

“殿下血肉都被掏尽,你还问因何死亡?”蛇矛再次炸了起来。

宋泓盯了好一会儿,只在百里兰时身上看到明灭的橙红色火光,根本没有特殊的蓝色火焰。

同时,他也没注意百里兰时开口应答蛇矛:“将军去世时,空空在他身侧,你们都在盘问我,也别漏过了他啊。”

“他是将军生前最后见到的人。”

觉察到周围视线汇聚在自己身上,宋泓飞快地理解了一遍百里兰时的话:啊?这关我什么事?

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抵着的木门忽然“吱呀”打开,他扑了空,直接摔了个仰面朝天。

周遭那变换的橙红色光晕消失,“咻咻”的箭鸣也被风声盖过,火流星从夜幕中全全坠落,让出了满月的光华。

月色皎洁,将厅堂前那幅白虎壁画,映照得栩栩如生。

*

师尊拄着棍赶到厅堂时,宋泓已经被人五花大绑,挂在了壁画前的房梁上,一见师尊就激动得像毛毛虫般往前挣扎,跟个空竹般晃悠来晃悠去,奈何他嘴被堵住了,不然非得向师尊号一嗓子。

成年人们分坐火焰两端的树桩,一端是铁甲铮铮的姜安牧残部,一端是平如静水的寨子主人。

蛇矛雕弓都不相信百里兰时的说辞,但他们也默认不放过宋泓,甚至宋泓身上的绳子都是蛇矛给捆的,怕他逃跑还给他挂在了房梁上。

宋泓怀疑师尊是不是知道会有这茬,才大晚上把他打发出来寻魔,魔没寻到,人先没了:不单是姜安牧,还有溱国的那些追兵。

而师尊一进门却还在不慌不忙地扮演盲人,当宋泓不存在,朝着错误的方向行礼后,悲悲切切地发问:“百里姑娘,我徒儿是怎么了?他出门去茅房,许久都没回来,外边不知怎么吵闹得很,我一个瞎子又不敢出来找……”

宋泓心死地闭了闭眼,好的,这出戏还得继续演下去。

师尊身后却忽然冒出个小姑娘,将他衣袖拉扯一下,帮他指出了百里兰时正确的方位。

许是不愿再听师尊哭哭啼啼,那小姑娘上前一步开口:“主人,仇先生带到,我先下去了。”

小姑娘身着白衣短打,同百里兰时一样没戴什么配饰,只左耳坠着一小片金色的羽毛,头发梳成马尾,浑身清爽利落,神态自然不谦卑,根本不像是这寨子里的婢女,倒像是百里兰时的妹妹。

可惜主仆二人长得不像,小姑娘五官更具攻击力,不似百里兰时平淡冲和,且是很寻常的黑眼睛。

“小椿,到我身边来。”百里兰时叫住小姑娘,“顺便,给仇先生搬一个木桩。”

小姑娘从角落里抱来一个有她人一半大的木桩,结结实实地紧走两步,放到师尊脚边,自己才踱步到百里兰时身侧——没有飘着走,马尾也正常地摆动,看起来是百里兰时收留的普通小姑娘。

师尊得以坐下,收起了嘴上的哭诉,面上却还刻意绷着担忧的神色,宋泓都没眼看,晃悠的力度更大了。

“百里姑娘,别想岔开话题。”雕弓说道,“我们只想得到一个答案,殿下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离世。”

百里兰时面上的笑意多了分冷漠疏离:“我说过,将军的死与我无关。若你们执意探寻真相,那也得按规矩与我进行交换。”

蛇矛果然又暴跳而起:“妖女!就是你杀害了殿下,还做什么狡辩!”

幸亏姜安牧的尸体被另外的侍卫抱走了,不然宋泓真担心蛇矛一生气,把他家殿下拍到百里兰时脸上。

“你们不信任我,这次谈判便没法进行下去。”百里兰时无奈地蹙眉,嘴角的笑意也愈发冷冽,“我对神明的忠诚与你们对待将军一样,我也希望此事能查清楚,让我好向神明禀告。”

“那你为何还要执着于交换呢,百里姑娘?”雕弓一针见血地反问。

百里兰时不慌不忙:“这是规定,我们为你们做事,达成你们的心愿,便需要你们进行交换。”

“臭娘们,老子也不跟你兜圈子!”蛇矛到底没坐住,直接暴跳而起,“你要不为我们殿下偿命,我们就先拿你女儿开刀!”

宋泓瞳孔一震,怎么凭空多了个女儿?如果百里兰时是魔物,那她女儿岂不也是魔物?

原来魔物也能生儿育女……

宋泓的深思不自觉跑偏些许,底下谈判的双方寸步不让,百里兰时甚至说:“你们既然把她抓去了,就任由你们处置,我不会做任何干涉。”

你这对待女儿的感情也太单薄了吧。

宋泓再次闭了闭眼,他今晚上就应该撒泼打滚哀求师尊让他睡觉的,睡一觉不会惹上这些糟心事。

至于师尊,他面上保持着听不懂双方在吵什么的哀切,手上却偷摸从袖子里摸出来一把野草,小口小口地嚼着,宋泓认出那是百里兰时送来的“晚饭”。

谁来给我一拳让我睡着?

这时候小椿姑娘开口:“各位静一静,吵架没有办法解决问题。”

“我跟你家主子说话,你插什么嘴?”蛇矛又把攻击的矛头对准小椿。

雕弓紧接着把话题又绕回来:“我们的要求也不过分,只是希望拿去了我们殿下血肉的你,百里姑娘,给我们一个殿下离世的合理解释。”

没有人注意到房梁上半死不活的宋泓,也没人注意这厅堂内又飘进一位檀色衣裳的姑娘。

宋泓忙定睛看去,这五官这打扮,还有这飘进来的仪态,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百里兰时,不过这年纪看起来比他和椿姑娘还小,只有八九岁的样子。

缩小版百里兰时先飘到小椿跟前点一点头,小椿才郎声说:“小小姐来了,诸位先静一静。”

终于静了,因为蛇矛和雕弓看清了那小姑娘的脸,惊讶地合不拢嘴。

“这是我小女儿。”百里兰时神色淡淡,却没有分多一点视线给缩小版的自己,“如果两位觉得人质不够多,可以将她也抓去。”

蛇矛和雕弓的气焰瞬间熄灭了不少。

百里兰时这才偏过脸,语气冷硬:“你来做什么?”

小姑娘眯着蔚蓝色的眼睛,嘴角上扬的幅度和母亲一模一样,她轻缓柔和地开口:

“母亲,又有遇到困难的可怜朋友向我们求救。”

这么晚了哪里又来的朋……宋泓陡然反应过来。

小姑娘徐徐补充:“他们身上多是烧伤,且大都不省人事,只有一位清醒,他愿意用自身所有,交换昏迷者的性命,所以还请母亲尽快翻阅医书,为那些可怜的新朋友进行救治。”——

宋泓:救命啊!还有没有人管孩子死活了?

楸吾(啃食野草嚼嚼嚼):你说这玩意儿是谁研究的,味道还挺清新。

第48章 四十八 怎么是师尊交换?

缩小版百里兰时话音刚落,百里兰时便站起身来,颔首行礼:

“诸位,我得去迎接新的朋友,恕不奉陪。”

“你怎么敢收留溱国的士兵?”蛇矛也跟着起身,瞪圆了双眼,“分明你是祈国人!”

雕弓赶忙拦腰抱住他,硬是没让他扑出去。

百里兰时又恢复到那副喜怒不惊的表情:“你们到访的第一天,我便同南山将军讲过,我们的巢穴独立于世间,不受任何统治者管辖。”

“还请各位自重。”

说完,她便要携缩小版和小椿一同离开,留蛇矛和雕弓互相拉扯。

师尊茫然地朝四周看一看,适时开口:“百里姑娘,我那徒儿到底哪去了?”

师尊,把草啃完后,你可算想起我了。

宋泓“嗷嗷呜呜”地一顿摇晃。

百里兰时只将身侧的缩小版推一推,“你去,把仇先生送回住处。”

随后才转过脸来回答师尊:“不好意思,仇先生,我们得留空空一阵。”

“不过请放心,只要你如约与我们做了交换,我们很快就会医治空空的伤腿。”

怎么是师尊做交换,不是我自己吗?

宋泓懵了,而师尊却从善如流:“那我便放心了,劳姑娘费心。”

“妖女,你给我站住!”蛇矛推开雕弓的脸,却没办法扒开他箍紧的胳膊,“你害死我家殿下,又收留溱国的士兵,我不把你弄死,对不起我祈国万千亡魂!”

“蛇矛,你冷静一点!”雕弓断喝。

宋泓晃荡了好一会儿,看这俩拉拉扯扯,也没迈出那堆篝火的界线——这也是在演戏吗?

“提醒你们二位一句,”百里兰时果然无动于衷,“若你们真不愿南山将军同我们做交换,那么你们也可以拿你们自己的身躯做交换。”

“如今南山将军猝然离世,你们口口声声索要真相,为何不肯自己给出交换的筹码?”

拉扯中的二人停止了动作,宋泓不自觉地想笑,奈何嘴被死死捂住,只能“唔唔”两声显示参与感。

百里兰时携小椿先行离开,师尊被缩小版引着跟在其后,留宋泓这可怜的毛毛虫和那俩只会嘴上嚷嚷的巨人面面相觑,

难不成真要把我当犯人审啊?

宋泓挣扎不能,被蛇矛从房梁上放下来,从后脑勺磕到尾椎骨,浑身疼得动弹不得。

雕弓上前扯了堵住宋泓嘴的破布,也不搭把手将他搀起来,就掐着他下巴抬脸问蛇矛。

“你看,他是不是很像?”雕弓问。

蛇矛凑过来,俩铁塔似的大汉半蹲在地,阴影把宋泓完全遮挡,一个人掐下巴,另一个就抬胳膊,把宋泓翻来覆去地打量,跟折腾小猫崽子似的。

奈何宋泓被吊了许久,浑身上下又疼得厉害,他只能咬牙切齿地骂:“滚开!”

不料这俩人非但没恼,反而啧啧称奇。

“比殿下更像那位。”雕弓说。

蛇矛还是个粗嗓门:“废话!殿下都是旁支的旁支了,怎么可能跟那位很像?”

宋泓听了出来,他们大概是猜到他跟祈国皇室有关系,原本想出手把这俩人打晕后逃跑,但他和师尊目前不能暴露修士的身份,且他有些好奇这俩人接下来会做什么,于是干脆按兵不动。

“小兄弟,多有得罪,请随我们来一趟。”雕弓语气客气了不少,使了个眼色后,蛇矛便松开手,给雕弓腾出位置,一把将宋泓抡到了背上。

宋泓的“没事”还没说出口,就被雕弓的盔甲硌回了胸腔,他差点又被闷出一口血,赶紧扶稳雕弓的肩膀趴好。

一行人往厅堂外走去,见他不开口,蛇矛便说:“看起来不太灵光,怕不是被他那骗子师父养傻了吧?”

“你才,傻。”宋泓立马扭头回嘴,说谁都不能说他师尊。

“哎哟,你听听,说话这动静。”蛇矛跟在雕弓身后,露出了糟心的表情,阴影投到他粗糙蛮横的脸上,略微显得滑稽。

“少说两句,我要是殿下,早就被你烦死。”雕弓再次喝止蛇矛,他背着宋泓,才在狭窄的栈道上也走得稳当。

宋泓得以安稳地看向山谷,月光下的山谷分外宁静,只山风里飞舞着雪一样的草木灰。

“你还好意思说,最巴望殿下死的,不就是你吗?”蛇矛笑着反问,声音无限苍凉,“这次不是你鼓动他,他会真的选择交换?”

“现在好了,妖女真把溱国的残兵救了上来。”

雕弓沉默了一会儿,“我不说,他也会交换的,谁让溱国已经兵临城下。”

“大不了就不打了嘛,等最后一个兄弟养好伤,就向妖女辞行,不管她把我们放到哪儿,总归比现在好。”蛇矛说。

“万一放到溱国的皇宫呢?”雕弓说,“你以为殿下没有考虑过吗?”

二人都不说话了,宋泓只听见沉重的脚步声,和铠甲摩擦时的轻响,不算多么动听,宋泓趴在雕弓背上,能感觉到有些甲片已经脱落。

他们踩着狭窄的楼梯往下迈,直到重新踩上平稳的栈道,蛇矛才重新开口:“现在怎么办?要跟那妖女掰扯下去吗?”

“我可不愿意跟溱国人碰面。”

雕弓没有搭理他,反而对宋泓说:“小兄弟,你和殿下聊的那些,我们这下面守着的时候听到了。”

“你说得很对,亡国跟你们没关系。”

蛇矛却冷嘲:“是,什么罪都让我们受了,什么锅都让我们背。”

宋泓也不搭理蛇矛,斟酌着字眼开口:“如果,我没来,会……怎么样?”

“你是问殿下会怎么样?”雕弓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喃喃自语了一阵,“他能怎么样呢?”

“你来与不来,他都做好了决定,他不是我们这种苟且偷生的人,他是祈国皇室最后的尊严,注定不可能逃避一生。”

蛇矛不满地胡咧咧:“我们怎么了?我们浴血奋战,保住殿下的性命,最后是他自己不中用!”

“你中用,你为什么不去替他交换?!”雕弓难得地嘶吼破音,宋泓也听得胸腔发麻。

“他金贵啊,一张脸能换半数兄弟的命,本来就是我们救的他,他交换不也在情理之中?”蛇矛不知收敛,“你也别跟我嚷嚷,少了半颗心,你再生气,当心待会儿就去陪殿下。”

“我就该十年前就宰了你。”雕弓停住脚,宋泓抬眼,他们停在了一栋房门大开的小楼前。

蛇矛愈发得意洋洋:“你有无数次机会能杀我,但殿下无数次保下了我,谁让我是个‘猛士’。”

宋泓从雕弓肩膀后探出脑袋,看到门里或站或坐,有十人之多;再仰头往上看,这小楼上方,正好是厅堂所在的位置。

“都来齐了?”雕弓沙哑地开口。

蛇矛将他肩膀一撞,先行挤进门里。

门内众人陆陆续续地回答:“齐了。”

雕弓将宋泓温柔地放下,轻推他进门,问道:“你们想率队离开的,可以举手表明了。”

蛇矛第一个举手,其余人看一看脸色,跟随他也举了大半。

只有藏在角落的两人没举手,他们一个端正地立在墙角,另一个则坐在被绑成粽子的檀衣女孩身侧,举着一杯水到女孩唇边,看她小口小口地喝。

宋泓一眼认出来,那女孩就是百里兰时的另一个女儿,和方才那位简直一模一样。

雕弓仔细地追问:“你们都跟手下兄弟商量好了?此行不定地点,而且也不能将你们所有聚在一起。”

那举手的人陆陆续续说:“交代清楚了。”

蛇矛只冷冷地点了头。

“那行,散了吧。”雕弓疲惫地松了肩膀,不复先前的挺拔。

蛇矛说:“你不给大家讲讲这小兄弟的来历?”

“殿下自己都不确定,我们就别掺合了。”雕弓拒绝了,“而且你说出那些捕风捉影的事,你们这些残兵败将,加上他这话都说不利索的小瘸子,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那我们这次离开,就不会再为了祈国战斗。”蛇矛说。

“嗯,滚吧。”雕弓摆一摆手,随机拉过宋泓衣袖,侧开了身子,让出门口的空档。

蛇矛还是第一个离开,其他人要么别开眼缩头缩脑地走,要么扫一眼雕弓的脸色怂怂地道一声“保重”就快步离开,很快屋子里就只剩下那两位没举手的和另一缩小版百里兰时。

雕弓扯着宋泓的袖子拉他进门,交代了剩下俩人“好好照顾小百里”,便领着宋泓径直爬上二楼。

木偶一般轻飘飘的姜安牧躺在窗边的窄床,月光笼罩,他双手交握放下胸前,哪怕有蜈蚣爬在脸上,面容也端正安详,看着比活着的他更亲近几分。

“我想继续讨个说法。”雕弓跪坐在床前,目光却飘到了窗外,“可我只有半颗心脏值钱,换掉后我就没命啦。”

“小兄弟,我拜托你,帮我从百里兰时那里得知真相。”

宋泓不解:“他,已经,死了。追查,这些,没用。”

“查到了就让该死的人偿命。”雕弓说。

“哪怕是,百里?”宋泓问。

雕弓洒然笑道:“嗯,我还剩一小队兄弟呢。”

宋泓挨着他跪坐在床边,与他飘远的目光不同,宋泓直接借着月光,将姜安牧从头开始仔细打量。

堂叔身亡后,宋泓就没来得及看他身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眼下细看,姜安牧裸露在外的皮肤依旧饱满充实,不像是被掏空了血肉干瘪的样子,宋泓小心地瞥了眼雕弓,确定他没有在注意自己后,飞快地撸起姜安牧的袖子,他记得无论他还是蛇矛,都狠掐过姜安牧的胳膊,至少以他的手劲儿,姜安牧胳膊上得留个指印。

但那片皮肤光滑饱满,还能明显看到姜安牧手臂流畅的肌肉线条,没有半点掐痕的指印。

真是奇了怪。

宋泓下意识再碰了碰姜安牧的皮肤,很轻很软,不像人的皮肤,反而像一些柔软的泥土,戳下去凹痕很深,碰到骨头了才停止。

真是奇术啊,宋泓心下感慨,对上雕弓如刀的视线便立马缩回手,不尴不尬地开口:

“你们,把他,什么,交换了?”

雕弓收回视线,抬手轻柔地把姜安牧的袖子往下拉扯,直到完全盖住姜安牧的手腕。

“一开始是脸,后面陆续把除心脏外的内脏给了出去。”雕弓缓缓地回答,每说一个字面颊都忍不住抽动,“但因为百里兰时说,不给出心脏,性命无忧,所以这半个月他跟个没事人一样,所以我也相信百里兰时说,他的死跟她们无关。”

“除了,百里,寨子,还有?”宋泓说话太费劲,只能说完一半。

好在雕弓听得懂,他面上带笑,眼里冰冷:“或许吧,毕竟这不是我们的寨子。”——

宋泓:喊累了,自救吧。

楸吾:回去还有些树叶,可以嚼嚼。

第49章 四十九 “但我,要见,师父。”……

宋泓被雕弓扔到了楼下,这会儿那缩小版百里兰时已经被另外两个侍卫带走,楼下空空荡荡,雕弓说他可以把蒲团挪到一起垫着睡。

“现在已过亥时,门打不开,别想溜回你师父那儿。”雕弓把宋泓轻推到角落,直接道破他的小心思,“在查清楚殿下身亡的原因前,你都待在我这边。”

宋泓礼貌地挤出一个微笑,并同时翻了白眼,屋子里没点灯,加上门窗紧闭,只从缝隙里透进来一两缕月光,所以雕弓并没有看到他极度的不满。

“我,没动,他。”宋泓费力地咬字为自己辩驳,“我,只是,孩子。”

“百里兰时点了你名,说明你多半有些嫌疑。”雕弓拍了拍他肩膀,随即盔甲响动,雕弓踱步到楼梯口,在黑暗里回过脸,“好好休息,别瞎折腾,看你腿伤得也不轻。”

“咚咚”一阵上楼的脚步声后,小楼里恢复平静,宋泓按了按受伤的右腿,起身一瘸一拐地挪到窗前,深吸一口气使出半身蛮力,没有推动这木质镂空糊着雾白轻纱的窗户,他再一瘸一拐地挪到门前,果然木门也一动不动——师尊都没掰动,更别提他了。

难不成这寨子潜伏的魔物比师尊还厉害?

宋泓细思恐极,很快又拍拍自己脸颊:胡思乱想什么,如果这魔物真能手眼通天,师尊才不会放他这种小废物来查。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师尊在演戏,他扮演柔弱的瞎子半仙已经上了瘾。

怀揣着这样愤愤的心情,宋泓挪回角落的蒲团,也没把散落在屋里各处的蒲团收拢起来,直接抱着胳膊,靠墙自顾自生气。

气了一会儿,身体的疲惫涌了上来,宋泓闭上眼前,脑海里还闪过百里兰时所说的“交换”。

师尊要拿出什么交换?

宋泓看见了师尊,他不作那瞎眼神棍打扮,换上了洁净的檀色衣裳,遮掩的布条已被取下,露出来的双眼前却蒙上一片阴霾。

师尊跪坐在摆放了供果香炉的桌案前,面朝向一身形修长、不辨面容的神像,门外透亮的阳光斜照进来,将他身形一分为二,光与影同时汇聚到他身上,神像全全没入阴影,宋泓却感觉到神像在低眉注视着跪在他脚边的师尊。

一阵不明含义的吟诵声响起,师尊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好长一段时间,知道日光偏移笼罩他全身,他与神像便完全处在明暗两个世界。

随即,师尊虔诚地低下头。

“啪嗒”一声,师尊那对琉璃般的漂亮眼睛,坠入桌案上黑红色的漆盘,滴溜溜地在盘子上来回打转,拖拽出黏着的水声,那黑红的漆盘上也划出回旋的水渍,直到碰在一起时忽然碰出一声尖锐的脆响,那对眼球瞬间凝固,变为了一对真正拥有琉璃质感的宝石。

“不要!”宋泓惊叫起来。

睁开眼,满室金黄,面前模模糊糊一道不辨面容的人影,他如惊弓之鸟般从蒲团上弹跳而起,直接往来者的方向挥去一拳,光晕在他眼前瞬间炸开,令他看清了来者面容,是那名叫“小椿”的白衣女孩。

拳头生生转了个方向,宋泓也被惯力一带,狼狈地摔倒在地。

“做噩梦了?”小椿似乎也会看人面色读心,她微微弯腰偏头看着宋泓,黑眼睛里的担忧快溢了出来。

小椿右手拎着一只藤篮,篮里安安稳稳放着一只装满水的黑红漆碗。

瞥见那令人心惊的配色,宋泓胸腔里巨大的担忧与恐惧涌上来,逼得他几乎干呕。

“我师父……”宋泓撑坐起来,不顾日光刺眼,直直瞪着小椿。

小椿直起身子,面上带着浅淡的遗憾与哀伤:“仇先生他用自己的眼睛,为你向主人换取了治疗腿伤的方子,也就是这碗净水,你如数喝下去,右腿就会恢复如初。”

“不……”宋泓急切地快发不出声响,明明是演戏而已,对,是演戏,演戏。

他强行平复下心情,小椿取出漆碗,和善地追问:“需要扶你起来吗?”

宋泓站了起来,“不用。”

他双手接过漆碗,发现雕弓也下了楼,正倚靠着楼梯口的栏杆盯着他和小椿二人。

宋泓闭上眼,不去看那黑红的漆碗,在二人的注视下,艰难喝掉一碗无色无味的净水。

他没来得及品味那水的味道,就立马感觉到自己的右腿不疼了。

手中的漆碗“哐当”落地,宋泓用力地抬腿踩了踩地面,好了,腿好了……

“这是,真的……”宋泓恍惚地喃喃自语。

小椿弯腰拾起漆碗,面上的忧伤没有散去:“主人不会违背交换的契约,只要你们给出她想要的东西。”

也就是说,不是演戏,师尊真的把眼睛给了出去?

那个梦是预兆?

宋泓大脑嗡嗡直响,千柄重锤又在猛烈地敲打他。

“师父!”宋泓喊道,抬眼看向小椿,“我要见!”

“别着急,空空兄弟。”小椿轻声安慰道,“你现在先跟随雕弓大哥,把南山将军的死因调查清楚,你师父还在你们的住处休息,有专人照顾他起居,你无需担心。”

调查调查调查!他不就是被百里兰时害死的!

宋泓目眦尽裂,差点又要被怒火控制,给小椿一拳。

但对上小椿真情实意担忧的双眼,他还是没有下得去手:人家是此地的奴婢,自然干涉不了主人的决议,而且看起来也是个凡人,未必能经得起他一拳。

别迁怒于无辜的人。

雕弓适时地开口:“小兄弟,既然你腿已经好了,那么就随我们上去,等待百里姑娘过来吧。”

宋泓暗自捏紧了拳头,背于身后,小椿在前引路:“那就走吧,二位。”

出门,门外已经立着两位盔甲壮汉,一位是昨日看守缩小版百里兰时的侍卫,看来雕弓离开期间,他俩就负责守卫姜安牧的尸体。

小椿在前引路,雕弓殿后,就把宋泓夹在中间。

兴许看小椿是个普通人,雕弓与她的话多了些,问她是怎么来的寨子。

“和各位一样,我也是被主人收留的。”小椿苦笑着回答,“当时我已经走投无路,不愿主人放我离开,在她房前磕了一夜的头,快昏死的时候,才求她勉强将我留下。”

“她当然是想和我进行交换,但我身上没有什么有价值的血肉,只好出卖自己一生的劳动留在此处,随时听从主人差遣,替主人做事。”

雕弓追问:“哪怕你也不忍心看到这样残酷的交换?”

小椿停住脚步,回过头,面上的笑意比她声音还苦:

“没办法,你们与我虽是同族,同样的血肉之躯,但我被主人收留那一刻起,我便不再属于我自己。”

雕弓沉默了,宋泓神情依然恍惚,被小椿金羽的耳饰晃了眼,都没有下意识挪开。

这纯金的质感、镂空的工艺,还有羽毛中央类似于蛇纹的扭曲,和百里兰时额前的发饰如出一辙。

明明百里兰时的女儿都没有这样的首饰,偏偏她这寄人篱下的婢女却有,而且看昨夜里百里兰时对她的态度,也比对缩小版的自己好。

宋泓心下的疑惑没能持续多久,他们已经再次到达厅堂的门外。

大门敞开,篝火熊熊,壁画里的白虎每一丝毛发都流转着生动的光泽。

宋泓想到了姜安牧面颊上死气沉沉的蜈蚣,不是姜安牧死时,蜈蚣便死气沉沉了,而是在昨晚他们聊天的时候。

他先开始以为是姜安牧情绪低落,面部表情不大,才令脸上的疤痕失去狰狞的活性,但细想和昨天白日里见到的蜈蚣疤,从颜色上就大相径庭。

白日里是猩红的,仿佛带有怒火的热度;而夜里在月光的照耀下,却显得有些青黑。

宋泓想得入神,差点没被门槛绊倒,雕弓单手拎起他衣领,将他稳当地放到厅堂内。

再定一定神,厅堂里的主座,已经端坐了一人。

正是平静如泥塑神像的百里兰时,两只海东青停在了房梁。

小椿快步绕过篝火,站到了百里兰时右手边的位置,雕弓和宋泓便停在了篝火前。

“雕弓兄弟,你可有想好调查的办法?”百里兰时笑眯眯地发问。

雕弓面容坚毅,似乎已经决定交出心脏的打算,宋泓抬手挡在了他身前。

“我有,线索。”宋泓笃定地说道。

不待百里兰时说什么,门外便风风火火传来蛇矛的大嗓门:

“妖女,我已经问过我所有弟兄,他们全都活蹦乱跳了,你赶紧照你之前说的,放我们离开!”

一见到是他,百里兰时露出略微头疼的神色:“凡事要有个先来后到,蛇矛兄弟,我要先处理南山将军的事情,然后再为你们选定落脚的地点。”

蛇矛跨步进来,觑了雕弓一眼:“哟,要拿出你那半颗心了?”

他大咧咧地坐在篝火旁的木桩子上,语气分外不客气:“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妖女,今天我和我的弟兄们就要走,不然我们可就要将你这寨子闹得鸡犬不宁!”

“你昨夜收留的伤兵还没救治吧?不说我弟兄,我还想给他们补几刀呢!”

百里兰时没有搭理他,眼神示意小椿。

小椿便上前一步朗声告知蛇矛:“空空兄弟找到了南山将军身亡的线索,我家主人相信,我们能根据线索很快查出真凶。”

蛇矛不屑地瞥了眼宋泓:“就这小鬼?你们昨天不还怀疑,殿下的死跟他有关吗?”

雕弓抢在宋泓前面开口:“殿下尸骨未寒,你就急着率部离开,我看你才是害死殿下的真凶!”

眼看他俩又开始剑拔弩张,宋泓隔着没有温度的篝火,对上百里兰时睁开的蓝眼睛。

他平静地说道:“线索,有。但我,要见,师父。”——

宋泓:师尊你别吓我啊!

楸吾:啊啾,谁在骂我?

第50章 五十 “原来南山将军是自杀呀。”……

百里兰时闻言,只与小椿对视一眼。

小椿会意地抬手吹了声口哨,房梁上那黑羽的海东青齐齐跃下房梁,飞出门外,而后小椿开口道:“空空兄弟,稍安勿躁,仇先生眼下仍然在休养中,不便出门。”

“不过,主人已经命人去取石镜,大约一刻钟后,你就能从石镜里看到仇先生的状况了。”

什么叫仍在休养,不便出门?

宋泓的心再次沉入冰窖,但眼下不可意气用事,他强打起精神,咬牙道:“姜安牧,尸体,搬过来。”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宋泓的话,一旁的雕弓先开口:“我检查过殿下的遗体,他身上没有额外的创伤和中毒的迹象。”

宋泓蹙眉:“他的疤,颜色,不对。”

“我们找来军医看,他说是断绝生息后无活血供足,所以那疤颜色转变为青黑。”雕弓悲痛又无奈地解释道,“你观察到的细节,我又何尝没注意到?”

“军医,可靠?”宋泓追问。

雕弓瞅了一眼蛇矛:“他和我一样,决定留下来追查将军死因,不似某些忘恩负义的鼠辈。”

蛇矛冷笑,难得没有跟他争执下去。

宋泓有些气恼自己这并不利索的嘴皮子,组织了一会儿语言,破罐子破摔地说:“姜安牧,活着,疤,颜色,不对。我聊天,看到了。”

还得是雕弓,伸手一把压上宋泓肩膀:“你说什么?”

不要让我再重复,宋泓死心地闭了闭眼,幸好此时门外传来海东青扑棱翅膀的声音,宋泓灵活地一扭身,脱离了雕弓的桎梏,随即一个滑步挡在了门前。

门外正是那缩小版的百里兰时,手里捧着一面略微发紫的黑石镜,这位比昨晚那两位都高一些,高出了宋泓一个头。

但宋泓也管不得了,伸手就抢来那墩镜子,对着光滑的那一面就看。

说是光滑,也只是稍稍磨了个平整,比不得一般铜镜,宋泓从那粗糙浑浊的“镜面”隐约看见师尊的轮廓。

师尊似乎确实躺在床上,多看一会儿,那轮廓也清晰了,能看见师尊所在的位置正是他们歇息的小楼二层,师尊双眼被蓝布条蒙着,眼眶的位置不似先前饱满,明显地凹陷了下去。

宋泓手一颤,几乎拿不稳石镜,但镜子里本来平躺在床的师尊,却忽然侧身坐了起来,他抬脸定定地“望”着屋顶。

不知怎么,宋泓觉得师尊是在看他。

似乎为了应证他的猜想,师尊抬起手,做出了那个熟悉的弹脑瓜崩的动作,随即宋泓的额前一痛:确定了,师尊没事。

那么他可以继续和这群人周旋了,宋泓放下心,把石镜还给缩小不多的百里兰时,补上了未说出口的感谢。

另一边的众人却没耐性等他,已然扭打开来。

雕弓将蛇矛的脸按在地面,拳头怼着他铠甲薄弱的位置砸,“说!陈二是不是和你们一伙的?”

“你们这些逃兵,都想要谋害殿下!”

蛇矛竟然也不挣扎,只是反嘲雕弓眼盲心瞎:“被不知底细的小鬼挑拨两句,你就连救过你性命的陈二也怀疑了?”

“殿下在天之灵,也不愿看你这般忘恩负义!”

宋泓放松下来,忍不住插嘴:“蛇矛,你为何,不还手?”

也不管雕弓听出来什么含义,宋泓绕过了篝火,走到看戏的百里主仆身前站定。

“百里,姐姐。”宋泓行了一礼,磕磕绊绊地说道,“我要,交换。”

替雕弓交换一个查明真相的机会。

百里兰时耐心地听他讲完,那双妖冶的蓝眼睛将他上下打量一番,随即百里兰时看向小椿。

小椿却没有给她主人回应。

百里兰时又恢复到笑眯眯的和善表情,她说:“你到神龛前侍奉神明一年,换得一个机会。”

“如何呢,空空?”

宋泓预想中的断手断脚没有来到,他疑惑地“啊”了声。

百里兰时一语道破他的疑惑:“你有慧根,和那些凡夫俗子不同,再加上你交换的事情价值不高,所以不用你贡献出血肉。”

“我们会给你一柱香的反悔时间。”

宋泓飞快地盘算了下师尊的实力,以及自己学会的剑招,再扭头看一看被愤怒蒙蔽双眼的雕弓,最终郑重地点一点头。

好歹能将雕弓的性命救下来。

“兰四,把石镜拿过来。”百里兰时站起身,与小椿一道站在了侧面。

宋泓不明所以地让到了另一边。

被称为兰四的正是缩小不多百里兰时,她款款地飘到铺了熊皮装饰了鹿角的树桩前,将平整的那一面朝上摆放在熊皮上。

“两位先别打了。”小椿开口制止,声音虽清朗,但也如平地惊雷,“主人答应为你们调查南山将军的死因。”

雕弓立马松手起身,三步并两步走到白虎壁画前。

蛇矛没有他这般激动,只是懒散地爬起身,又坐回了篝火旁的木桩上。

宋泓眼看着那石镜迸射出一道白金色光柱,照到了白虎的壁画上,那白虎慢慢融化成白豹子,随后是一只猫,宋泓眨眨眼,猫也不见踪影,壁画上一片空白,而后再慢慢显示出画面轮廓。

其上只姜安牧和一驼背男子二人,那驼背男子挎着药箱,看起来就是所谓的军医陈二。

陈二愁眉苦脸地劝说道:“殿下,这是溱国奸细专用的自尽毒药,您可想好,一滴溅在皮肤上都会造成大片溃烂,更不用说喝下去……”

“无妨,反正我这副身子也被那百里动了手脚,轻易死不了。”姜安牧披着玄色的外袍,落拓地半倚靠在床头,右手捏着一黑玉般的窄口小瓶,“若真能有幸中毒而亡,也免得受血肉内脏全被掏空之苦。”

“您……不与两位副将商量一下?”陈二声音都在发抖,“我们也不是要与那追兵拼个你死我活,待到众弟兄们痊愈,我们一块求百里姑娘放我们离开便是。”

姜安牧轻轻地摇头,目光投向窗外寥阔的天空。

“你们能走的就走吧,我不能走了,本来我就应该战死在江北,而不是继续苟活于世。”

好一阵,陈二以为他走神了,试探性地唤了他一声:“殿下?”

姜安牧的视线还飘在窗外,那是顶好的晴空,似乎把那晴空的蓝看厌了,姜安牧才用拇指推开细小的瓶盖,轻轻地晃了晃瓶子,交代陈二道:“我要死了,蛇矛就会知道怎么回事,不告诉他也好。”

他又顿了顿,按捺住了眼底的迟疑:“至于雕弓,能不让他知道就不知道吧。”

说罢,姜安牧一口饮尽了瓶子里的毒药。

“滋滋啦啦”一阵磨擦的声响过后,石镜熄灭了光束,变回了只一面平整的普通石头。

厅堂里寂静得能听见针落,宋泓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感觉到胸腔的酸涩一直涌到了鼻腔。

他有些后悔,昨夜对他那将死的堂叔说了狠话。

“原来南山将军是自杀啊。”百里兰时语调轻快地做了总结,“我终于可以向神明禀告了。”

小椿紧接着沉声弥补:“各位还请节哀。”

雕弓沉浸在打击中尚未回神,蛇矛语气不耐地嚷嚷:“妖女,你现在能放我们走了吧?”

百里兰时没有回应他,只有兰四上前把石镜收回,转身走到他跟前:“蛇矛兄弟,随我来吧。”

“小椿,”百里兰时款款地坐回主位的树桩,壁画上的白虎徐徐现形,又恢复到了栩栩如生的状态,“带空空去神龛前吧。”

*

“侍奉神明很简单的,平时只需要扫扫灰、更换案前的贡品而已。”

“不过呢,开始敬神的前三日是需要斋戒的,辛苦你饿一饿肚子,每日申时我或者我的小主人会给你送来洗漱用的净水。”

“最重要的是,侍奉神明的这一年,你不能从昙华楼里出来,平日里枯燥无聊了些,但做一做事情很容易打发过去的。”

“至于仇先生那边,我们会告诉他关于你的情况,并尊重他的去留。”

宋泓跟随着小椿一路向前直行,没有向上或向下攀爬,穿过小楼间无数明灭的光影,从鳞次栉比的地界一路走到了空旷荒凉。

视线尽头,是从上往下三栋小楼,而他们面前是中间那一栋,比起上下两栋的凌空悬浮,中间这一栋仿佛嵌在了岩壁内,只露出了一半的楼体。

小椿只将宋泓送到了昙华楼的门口,木门徐徐打开,正午的日光烈烈地投进门内,门槛被拉长了影。

而着耀眼的光芒在供案前便偃旗息鼓,神龛如同宋泓梦中那般隐没在浓重的阴影里。

迎面而来的是朽木与顽石混杂在一起的衰败气息,拂过宋泓面颊微微发凉,是干燥的不含水汽的凉意,与冰雪不同,比冰雪更渗人骨髓。

他这才发现,所谓的昙华楼不过是一栋遮挡的建筑,并无居住的作用,门内是完完全全向内开凿的石窟。

宋泓刚迈过门槛,那木门便以迅雷之势砰然关闭,同时也熄灭了日光。

石窟内稀释着从门窗缝隙透露进的光芒,周遭沉闷而昏黄,无尽地散发着刺骨的寒凉。

宋泓一步步走到桌案前,仰起了脸,他借着那昏黄由上往下地打量这所谓的“神明”塑像。

塑像由石窟的穹顶一直蔓延到地面,一般来说对于这种坚硬的雕像,不应当用“蔓延”这样柔软的词语描述,但除了这个词,宋泓也想不出合适的。

它主体是一条庞大的蟒蛇,特别是垂地的蛇尾,还灵活地在地面蜿蜒了一片面积。

而它又不是寻常的蟒蛇,从腹部开始,它的周围便发散出了漂亮的羽翼,共有六对之多,绽放于石壁之上,犹如孔雀开屏、百花争春。

蛇头微微向前低垂,脑后是硕大的光轮装饰,里面一圈圈光晕刻纹,边缘处飘散着羽毛的纹理。

主体与是崖壁统一的灰色,只蛇的右眼密密匝匝镶嵌了千八百颗拳头大的蓝宝石,在昏暗的石窟内独自熠熠生光。

至于蛇的左眼,却旁逸斜出了一棵歪歪扭扭的古树;古树大约要两人人合抱,主干遒劲、枝叶繁茂出夏季的浓绿。

而在那浓绿之间,是遮掩不住的犹如鸽子飞舞的花朵,它们主体色调是纯净的洁白,在边缘处多多少少染上了瑰丽的金黄,其中有一朵更是通体金光闪闪。

宋泓下意识咽了咽唾沫,忽然他贴着胸膛的须弥戒一热,随即他衣襟里便有一柔软的活物拱来拱去。

他赶紧扒拉开衣襟,那活物顺利地从衣服里冒出巴掌大的小脸,他定睛一看,是只娇小的白狐,拥有着琉璃色的双眼。

宋泓小心翼翼地抚过那双琉璃般的眼睛,感受到了温热的活性。

他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师尊?”——

宋泓:师尊,真的是你吗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