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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长些的舒流光先半跪下来,把宋泓从地面扶起,半搂进怀里伸手探他鼻息,小狐不爽地抬起尾巴,拍了下舒流光的爪子。

年轻些的兰渺半跪在另一边,抓着宋泓的胳膊摇晃:“老大,别死啊。”

小狐也抽了兰渺一尾巴。

都什么小弟啊,关键时候派不上用场,这时候人没醒呢,还来动手动脚!

然而小狐愤愤的龇牙咧嘴,被两个心急如焚的人类无视,舒流光反复地告诉自己,也告诉兰渺:“宋泓还有气息,还有气息,他还活着,他不会有事。”

兰渺抓紧宋泓的胳膊:“药,他把止血药放哪里了?”

二人齐齐沉默了,他们没有能打开宋泓存储法器的方法。

小狐趁机给他们一人又甩了一尾巴,二人一狐这动静,终于吵醒了昏迷没一阵的宋泓。

“二三……”宋泓眼睛撑开一条缝,唇边微动,下意识呼喊着小狐的名字。

小狐便得意地向上跳了跳,它懂事,没再跳到宋泓伤痕累累的身体上。

宋泓的眼睛挪向它,唇边抿出一个浅浅的死后余生的笑容,小狐后知后觉,他唇边血迹消失得干净,嘴唇还泛着湿润的光泽。

楸吾抬手,用手背抚了抚脸,烫的。

“我没事了。”宋泓轻轻推开身侧的舒流光,示意要自己坐起来。

另外俩人也不敢不从,干脆随他一道盘腿坐在了泥地里。

“告诉你们两个好消息,一是我方才击杀了那金丹修士,”宋泓伸出左胳膊,让小狐爬了上来,“二是在昏迷前,我给那萤火施了追踪的符箓。”

他不顾浑身伤势未愈,压抑着巨大的兴奋,沉声宣布:“我们可能要找到冰原的秘境了。”——

楸吾:喂药一事,休要再提。

第86章 八十六 “宋泓在我心里一定是特殊的那……

舒兰二人并没有立即为这两个好消息感到高兴,他们默契地同时看向旁边的泥地里,打横躺着的那具新出现的骸骨,骸骨身侧黯淡无光的长剑证明,他确实是那灿金的金丹修士无疑。

“老大,我记得你说,你没到练气期。”舒流光艰难地开口,与兰渺一道,腰背挺得笔直。

“别紧张,我确实没有骗你们。”宋泓一面说话,一面暗暗调息,感觉到身子好些了,便将那乱跑出来的小狐搂回怀里,“方才那是快死了,拼命激发出了些潜力,眼下似乎被打回原形了。”

他又重新试了试把气息调出体外,证明给舒兰二人看,依旧只有丝缕淡蓝色的光芒摇曳在他右手指尖——倒是稀奇,他记得自己右手腕骨已碎,还未来得及处理,但似乎已经被正骨,这会儿只剩下些许隐痛。

宋泓扫了眼怀里的小狐,小狐把脸埋他怀里,装傻不搭理他。

舒流光和兰渺齐齐沉默,好半晌,舒流光开口:“我们二人只与金丹相隔一个境界,与金丹斗法时,便感觉犹如蝼蚁试图撼动大山,无力而绝望,只有被金丹修士碾死的份。”

“你若没到练气期,便足足与金丹相隔三个境界,这已经不是蝼蚁撼动大山,而是蝼蚁毁灭三界。”

兰渺双目无神,只一个劲儿点头附和。

“没那么夸张,我们不是都活下来了嘛。”宋泓讪笑,怎么感觉给俩小弟造成了阴影?

“若我们有幸能离开冰原,回归修仙界,还请老大多多关照。”舒流光当机立断,拱手低头向宋泓一拜。

“多多关照。”兰渺也有学有样。

话已至此,宋泓也只好端起老大的架子:“你们不用担心,那是自然。”

他把疗伤的丹药给了舒兰二人一瓶,“先疗伤,然后帮我把那修士骸骨掩埋,就埋在被他杀死的对头旁边。”

舒兰二人再次不解,舒流光问:“这修士要取你性命,你为何还顾他死后尊严?”

“不是,我只是觉得把他和他对头埋一块,会挺有意思。”宋泓笑笑。

舒兰二人摸不着头脑,但小狐似乎听懂了他的意思,冷冷地哼唧了一声。

不过宋泓也有账要跟小狐算,趁舒兰二人去几丈开外掩埋骸骨,他把小狐的下巴托起来,让它和自己四目相对。

“说吧,二三,你是不是成精了?”宋泓严肃地发问,“而且修为还不低,你能从我储存法器里跑出来,又能给我上药疗伤。”

小狐绿眼睛一眨不眨,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见宋泓还托着它下巴不放,干脆一扭脑袋,在他虎口的位置又咬了一口。

好吧,还是熟悉的力道,看来是他的傻二三无疑。

宋泓叹气着摸摸自己慢慢愈合的胸膛,其中血肉生长隐隐有些撕裂的疼痛和瘙痒,不是二三帮他上的药,那也不会是舒兰二人,他们不可能在他还活着时候打开须弥戒取药。

除他以外能使用须弥戒的,便只有须弥戒的另一位主人,他的师尊楸吾。

但师尊远在修仙界的苍澜山,怎么会知道他的境遇?

宋泓留了心,暂且专注运功疗伤,不再做过多思量。

*

楸吾则是在思量另一件事。

宋泓那枚须弥戒的原主是他,宋泓这位现主修为远低于他,在这枚须弥戒使用权限方面,自然得与他共享,所以头能想进就进,想出就出,可这次他竟受到了阻拦。

原来还有些想不通,但见到宋泓将那金丹修士杀死,也听宋泓自己说濒死时迸发了巨大的修为潜力,可能正因如此,宋泓在当时完全掌控了须弥戒的权限,把楸吾附身的小狐挡在了须弥戒内。

但就算濒死迸发出的潜力再大,宋泓的修为也不可能高过楸吾,难道是虹吸体质特有的不为人知的关窍?

楸吾御剑回了苍澜山,直奔藏书阁。

“桑羽,给你派一个新任务。”楸吾落地藏书阁,开门见山地对那半截身子埋进竹简的桑羽说道,“去凌云、乾道二宗,把他们藏书阁的权限调来,我要查点东西。”

桑羽“哗啦”一声从竹简里抬头:“那我不用找解契法子了?”

“从凌云、乾道回来,再继续找。”楸吾飞给他一个眼刀,抬手解开束缚他的藤蔓。

桑羽便如脱出樊笼的鸟雀,欢呼着扑向在藏书阁外站岗的商翎,回头冲楸吾挤挤眼:“好的,师弟,那我和阿翎走一趟,你慢慢找。”

虹吸体质啊,自修仙界有历史记载以来,突破练气瓶颈的便不过尔尔,那尔尔中也有大部分被挡在了元婴期的门槛,没有再往上精进,不过确实有一人突破元婴后直接飞升成神。

等等,练气,元婴,飞升……

楸吾定一定神,埋头于藏书阁翻阅古籍。

三天三夜后,桑羽师徒回归,带回了凌云乾道的藏书阁权限,但楸吾已经找到了最关键的一句记载。

“阿翎,你先回避一下,我有话单独和你师尊说。”楸吾疲惫地开口,手里捏着那一卷有记载的竹简。

桑羽了然地冲商翎使了眼色:“你回方寸居吧。”

商翎便行了礼,退出门去,楸吾反手设下了“隔音”符箓。

“你查到了关于小宋体质的事?”桑羽果然再了解他不过。

楸吾把手里的竹简递过去:“看看吧,这是那位飞升成神大能的记载。”

那位虹吸体质的大能,一生只突破了三重境界:练气,元婴,渡劫,但在他漫长地停留在练气期或元婴期前时,平日里实力比外显境界高出两级,而濒死时实力会比外显境界高出五到八个境界不等。

“宋泓此番突破练气,境界便可直达金丹,那时他的修为便能相当于分神期的你。”楸吾握拳含了含眼,“如果他突破元婴期,那么当世修仙者,便再无他的敌手。”

到时以楸吾的能力,真能挖走宋泓养成的灵根么?

楸吾头脑昏胀,眉心炸裂地疼痛,心下却如那无边的冰原,一片死寂。

“这不是好事一件吗?看来果真车到山前必有路。”桑羽一目十行地看完竹简上的记载,面上洋溢着难以言表的惊喜,“若他能有这样的修为,岂不是能助我们彻底击杀连樾?”

“到时候你也不用走极端挖他灵根,反倒能成就你们师徒的一番美名。”

楸吾没怎么听进桑羽的话,满脑子都是“不挖他灵根”,楸吾喃喃:“不挖他灵根,我修为便再无进益,难道要我看他飞升成神,而我自己却在洞虚期止步不前?”

“你冷静些,楸吾,当下最要紧的,不是彻底击杀掉连樾吗?”桑羽的手搭在了楸吾肩膀。

楸吾抬眼看向他,面容疲惫而死寂:“我一个人也能杀掉他!”

“那宋泓呢?”桑羽反问,难得激越地扬起声音,“你花了这么多时间将他养大成人,送他独自历练还不放心地陪伴左右,你真的忍心废掉那孩子根骨,令他轻则成为废人、重则失去性命?”

“我不能等到他元婴期了,元婴期后,我再无追上他的可能。”楸吾拍开桑羽攥紧的手,魔怔地喃喃,“既然虹吸体质如此特殊,那他金丹期的根骨,便远高于其他普通的水属元婴,想来炼化后也会有相等的助力。”

“楸吾!”桑羽一竹简打在了楸吾额前,用了十成十的力道。

楸吾便感觉额前一痛,有温热的血划过他眼角,令他眼前的桑羽都浸在淡淡的血色中。

“你疯了?”桑羽恨声反问,“那是你一直教养的徒弟,他满心满眼地仰慕你、信任你,他和连家父子不一样!”

“我需要他的灵根,如果不是他的灵根,如果不是他也恰好天赋异禀,我不会带他回苍澜山,不会收他为徒。”楸吾定定地说。

竹简滑落在地,抵住楸吾咽喉的是桑羽的本命剑,长终。

桑羽声音发颤着哽咽:“我以为你能放下的,你现在到达洞虚期,已经是这世间少有的强者。”

“师兄,”楸吾轻松地弹开了威胁他的长终剑尖,琉璃色的眼眸仿佛坠入了幽深的泥沼,灰败冷寂,失去所有光泽,“我的目标从来都是飞升成神,宋泓只是我亲手挑来的、助我成神的材料罢了。”

“我不止一次跟你说过,我不会再过少时那种任人宰割的憋屈日子,若我后半生停留在洞虚,而宋泓作为我收留的弟子,却能在我眼前飞升,那无异于是在宰割我,甚至比旁人宰割得更狠。”

桑羽的剑尖坠地,颓然地避开楸吾的眼睛:“你这不甘居于人后的性子,用错了位置,至少你不该和宋泓比较。”

“我也很奇怪你为何笃定,宋泓在我心里一定是特殊的那个。”楸吾冷笑。

“话有假话,心也有假心,但下意识的行动不会骗人。”桑羽说,他收回了长终剑,“我倒想看看,宋泓真在北溟的历练里失了性命,你当如何反应。”

楸吾忽略掉桑羽的言外之意,装傻回答:“他有这样的资质,谁能动得了他?”

若宋泓迈入金丹期,便是楸吾对付他,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修为。

幸好楸吾有着宋泓十分的信任与十分的爱慕,他能够利用这信任与爱慕,悄无声息地下手。

只是头疼未消,心疼便又漫了上来,令他几乎无法站直身子,颓然无力地瘫坐在竹简堆前,浑身上下怕冷似的发抖。

桑羽不管他,转身离开了藏书阁。

与此同时,楸吾额前新鲜的伤口处,传来一阵温热的抚摸,那是宋泓把手放在了与楸吾共感的小狐额头。

他听见宋泓担忧的声音:“二三,你是病了吗?最近怎么蔫蔫的?”

楸吾下意识地控制着小狐,用额头蹭了蹭宋泓温热的手心。

宋泓被这毛茸茸挠得发痒,不免孩子气地笑着:“好啦好啦,我知道你没事,有事就咬我一口。”

傻小子,明明重伤初愈,怎么还上赶着受痛?

楸吾不自觉地笑了笑,眼角却酸涩得厉害,他抬起自己颤抖的手,抹了抹。

没有眼泪,只有被那从额前流淌下来的、快要凝固的血——

宋泓:我其实在想是不是师尊救的我。

第87章 八十七 “宋泓,本秘境不欢迎你,请你……

桑羽走出藏书阁大门,果然看见商翎抱着胳膊立在门边,等他一道回方寸居。

天黑尽了,玉盘大的月亮歇在屋檐上,伸手就能摘到。

“阿翎,回去了。”桑羽上前两步与商翎并肩,清淡的面容余怒未消,还带着些无奈的怅惘。

商翎没应声,只转过脸来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寻常漆黑的眸子燃起了妖冶的红莲火。

桑羽暗叫不好,随即他二人便被烈烈燃烧的火龙裹挟,一道飞上了云天,几乎要与那圆满的月轮比肩。

商翎的语调一改平日的散漫,厉声反问,犹如金石坠地:“扶桑,我劝你不要多干涉气运之子的命途。”

听到自己的这个称呼,桑羽笃定他的乖徒儿商翎,又被那性格冷硬、不近人情的司界大人上了身。

“大人最近醒来的次数多了些,”桑羽也不正面回应,自顾自招出耐火的枝条,为自己防身,“想来伤势也快大好,不日便能返回神界。”

“你还有脸提及此事,若非你暗算,我又怎会屈居于你这芥子界的人形躯壳里?”司界眼里的火焰快喷发出来,面上却犹如冰山不怒自威,“原本我来就是为了监督你,不让你在灭世考核前作弊,而你趁我虚弱未醒,生生将气运之子的命途改过一遭,如今你又要故技重施?”

“你这话可冤枉我了,大人,为本芥子界内的生灵牵引缘分,是我作为创世神明的权柄之一。”桑羽无辜地摊摊手,“而我也只是让气运之子,遇到了他命中注定的师尊。”

“什么师尊不师尊?你认的那个便宜师弟也配?”司界冷笑,“他不过是磨砺气运之子的关卡,充做恶人挖去气运之子的灵根,之后再被气运之子虐杀,才是他存在于世的唯一作用。”

“你却多此一举,让他成为了气运之子的牵绊,下一步,你是不是就要阻止气运之子被挖灵根这一劫?”

桑羽抬手挥了挥快燎上他脸的火焰,露出无可奈何的苦笑:“大人真是英明神武,大人真是明察秋毫,有大人在小的岂敢这般为非作歹?”

“扶桑!”司界的声音扬了起来,火焰熊熊烧尽了桑羽防身的枝条,“你别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桑羽用手为自己扇风,心里默念:“三,二,一,倒也。”

身侧的火龙瞬间熄灭,司界也身子一软,几乎以倒栽葱的姿态向地面坠去。

桑羽叹气,召出枝条将人裹挟了拉扯回怀中,商翎面容平静呼吸平稳,看起来没啥大碍,他半搂着自家徒儿,回眼遥遥地望向藏书阁。

在那陡峭得盛不住积雪的屋檐上,独坐着一白衣清瘦的背影,楸吾似乎又在独自看月亮,想着想不通的心事。

通过这些年跟楸吾的相处,桑羽知道他是个十足的犟种,不会因为代价庞大而改变已决的心意,所以桑羽本来就没指望劝说他放弃挖灵根的打算,方才司界指责桑羽作弊,桑羽还感觉很是委屈。

桑羽不会为保宋泓而置整个芥子界的安危不顾,跟楸吾的争执,不过是另有所图。

到方寸居,刚把商翎安置到床榻,他便悠悠转醒,眼眸是寻常懒散的漆黑。

分明都是黑眸,小宋每日都显得神采奕奕,但商翎却看起来像终日没有睡醒,可能是因为小宋眼型偏圆,而商翎眼型偏细。

“我似乎方才又犯了病。”商翎撑坐起来,自自然然歪靠在桑羽身侧,“麻烦你了,师尊。”

“我俩说这些就生分了啊。”桑羽将人搂紧了些,玩笑说道。

“既然不生分,那你同师叔聊正事,总是避开我。”商翎眯了眯眼,眼底暗芒闪烁。

“一码归一码。”桑羽理不直气也壮,他忽然问,“阿翎,哪天我死在你前头,你会不会给我披麻戴孝?”

商翎反问:“咱俩的关系也要一码归一码?”

桑羽说:“按凡间的习俗讲,咱俩不管什么关系,你都得给我披麻戴孝啊。”

商翎沉默了一阵,埋头钻进桑羽怀里,闷声说:“少用点算天法阵,多吃些大补的草药,能活多久活多久,反正你死了,我不会难过。”

“这多少有点不孝了。”桑羽还在调侃。

“毕竟我死在你前头,你也不会难过。”商翎说。

桑羽想了想:“这倒是。”

*

宋泓一行人跟着萤火移动的方位四处奔波,很快他们发现规律,那看不见的萤火总会在骸骨堆积的地方停留一阵,待到他们将骸骨掩埋好后,再移动到别的地方。

“老大,这是萤火的动向,还是你自己的想法?”舒流光终于忍不住发问,手里干活的动作没停。

宋泓也一面挖坑一面回答:“虽然沿路埋骸骨是我原本的打算,但现在却是有萤火动向的提示。”

“相比之前,我们能更准确地找到骸骨地了诶。”兰渺认真地说。

宋泓和舒流光静默了一会儿,宋泓说:“这听起来真是个好消息。”

舒流光猛猛往坑里泼雪泼土,更加一声不吭,似乎怕多聊两句聊坏脑子。

最近他们的游历,除埋骨时稍稍劳累了些,便没有了其他波折,他们安逸得都能分神,去观察透黑雾气捕食哇呀毛球的完整过程,期间舒流光还说要不要给哇呀毛球它们取些正式的名字。

三人讨论了一番,没讨论出结果,相比于宋泓,舒兰二人的取名能力更加不敢恭维。

“你们的名字是谁取的啊?”宋泓好奇地问。

“根据灵根属性,按宗门名谱,随机抽取而来的。”兰渺一五一十地回答。

“都很好听,我对外的名字是我娘亲取的。”宋泓说,他迟疑了一下,手在小狐的脑袋上摸摸,“我还有个师尊给取的小名,叫庭空。”

小狐这次没咬他,或者说这段时间,小狐都安静乖巧得很,宋泓还担心它生病,但看它跑跳以及吞吃丸药都没问题,便也不知道该担心什么才好,只能嘲笑自己被小狐咬出习惯了,这阵子没被咬还不适应。

于是宋泓便继续跟舒兰二人说:“之后回到修仙界,二位也不再是我小弟,再相遇的话,可以叫我庭空。”

“既然是长辈取的小名,那还是只能让长辈这么叫。”舒流光笑笑,跟外面的皮肤相比,他牙齿白得像瓷器,“我们认了你做老大,不管何时何地,你都是我们老大。”

“老大,你竟然会想回修仙界后再遇到我们。”兰渺冷不丁说。

“为什么会不想遇到你们?”宋泓问,“我们是朋友了吧。”

他和元敬一、温月寻只打过几次照面,都能勉强算作朋友,和舒兰二人可是实打实历经了生死,自然要是更好的朋友才对。

舒流光没吭声,兰渺耿直地回答:“啊,因为老大你肯定是大宗门出身的修士,你师尊也肯定是不得了的大能,正常情况下,我们实在高攀不上。”

“渺他话说得糙,但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舒流光接茬说。

宋泓感到了一点委屈,不过也不是不能理解,他被人看轻过,知道“高攀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到时候我去找你们。”宋泓很快想出了法子,“你们不想告诉我宗门位置也没关系,反正我能一个一个找人问,还能拜托我师尊帮忙找。”

乖巧的小狐这下抬了爪子,轻轻往他手背拍了一下。

“老大,你这性子啊。”舒流光感叹,话又不说完。

兰渺补充完整:“怪讨人喜欢。”

宋泓听着耳热,心思却不禁飘到远处:讨人喜欢的话,会不会也讨师尊喜欢?

小时候他还能笃定地想,师尊肯定最喜欢他,但如今却不敢笃定了。

小狐二三这时候也扬起脑袋,定定地看着他,宋泓不好意思地笑笑,小声问:“怎么,我也讨你喜欢啊?”

“嗷嗯。”二三哼了声,把脸埋回他怀里,耳朵露外边一颤一颤。

宋泓顺势薅了它耳朵两把,神思一晃,便又锁定了萤火的最新停驻的位置。

“你们需要休整一下吗?”宋泓问。

“不用。”舒兰二人齐声回答。

“那走吧,又来活了。”宋泓说。

这次需要掩埋的骸骨不多,只两具,看样子还很完整,头是头,胸腔是胸腔,不像他们之前见过的大多数,碎得都不知道谁是谁,干脆一块埋了了事。

“感觉他们像是刚死没多久。”兰渺说。

“能死在一块,想必生前也是对头。”舒流光说,“老大,到时候我会注意,把他俩脸对脸摆一块。”

宋泓一时语塞:“……你们这是埋出了什么奇怪的经验?”

无他,唯手熟尔,风雪里,宋泓配合着舒兰二人把两具骸骨埋完,感觉身体都没完全活动开,特意在刚填好的坟坑上用力地踩踩,而后再搂着小狐,和舒兰二人规规矩矩地向死者作揖。

还没抬头,宋泓便看到那青绿色的萤火光团,从地面再次汩汩地冒了出来,不似先前的缓慢悠然,此时反而有种被追赶的急切,很快将他们三人一狐包围在了萤火快速旋转而成的硕大光环里,光环内无风无雪,静得能听见各自的呼吸。

三人默契地背靠背贴紧。

那只被宋泓做了标记的萤火从光环里冒出,飞到了宋泓眼前,宋泓下意识抬手点了一下,那光环便徐徐抬升,漫出了由细小光粒组成的青绿光幕,缓缓将三人一狐完全笼罩其中。

随即周遭扬起一股巨大的吸力,宋泓听见耳边风声迅疾地呼啸而过,眼前的主色调由晦暗的灰白转为了晶莹剔透的青蓝。

他定了定神,发觉自己站在了没过脚踝的嫩绿软草上,旁边的舒兰二人没站稳,冲两边摔倒在地。

倒是小狐不动如常,随着宋泓的视线,一道观察着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方开阔的洞窟,地面欢欣雀跃地生长着各色奇花异草,那耀眼的青蓝色的生机从地面一直蔓延到四周的岩壁,随即草木齐齐收尾在那方透盈盈的蔚蓝穹顶旁,仿佛围着一方纯净的湖泊,向地面垂着柔软的枝叶。

根据自己身高与洞窟内最高大树木的比较,宋泓目测那需三人合抱的树木至少有百尺之高,而那参天的树冠却离蔚蓝色的穹顶还遥遥不及,再环视四周,这地面呈弧状扩展开来,到四周岩壁,目测都有数里之远。

宋泓身处其中,不用刻意调息,便能感觉到此间漫溢的灵气,比苍澜山间还要丰沛许多。

舒兰二人也都站起身来,与他一道打量着此方洞天福地。

忽然间,那湖水般的穹顶飞出来一道漂亮的苍青身影,宋泓远远看着,像是真龙矫健的姿态。

但那苍青落到他三人眼前,却化为与他们齐高的人形光影,辨不出五官四肢具体的样子。

“恭喜三位通过第一重冰原考验,来到北溟的地底秘境,我是本秘境的主人,东君。”

苍青光影如此介绍着自己,语调竟有些宋泓熟悉的懒散和吊儿郎当,他一时想不起有谁也是这样的语气。

那没有五官、身子近乎透明的东君又说:“来自忘筌剑宗的舒流光和兰渺,你们二位可以留在本秘境尽情修行,直到你们想要离开为止。”

舒兰二人皆是一愣,都不约而同看向宋泓。

宋泓抱着小狐处变不惊,便见东君没有嘴却仿佛愉悦地勾起嘴角,听他语气玩味地说道:

“至于来自天一剑宗的宋泓,本秘境不欢迎你,请你立刻离开。”——

宋泓:仿佛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被透露了,呼叫师尊,呼叫师尊。

楸吾:您拨打的用户正在自闭中,不要再打过来了。

第88章 八十八 “老大,你真是个天才。”……

“凭什么?”兰渺首先质问出声。

舒流光比他斯文些,有条不紊道:“阁下,我们二人是由宋泓老大带到这方秘境的,若是我们二人都有资格留下,那么宋老大就更应该留下。”

“也没什么理由,属实是我看不惯这小鬼。”东君没有五官,说出来的话自然没脸没皮。

宋泓没有感觉到东君的杀气,配合着无奈说道:“那着实不好意思,碍着您眼了,不过我费心费力地找进来,就没有想走的意思。”

他还搂着小狐没任何动作,身侧的舒兰二人就立马召出了法器。

“我们也不会允许阁下你赶走老大。”舒流光坚定地说。

“我们会和老大共进退。”兰渺应和说。

不说感动那也是假的,宋泓叹息,抬手将他们拦了拦:“二位莫急,东君应该是在逗我。”

“哦?”东君灵活如一尾苍青色的云,绕着宋泓打转转,将舒兰二人隔绝开来,“小子,你很狂妄嘛,竟然这么笃定?”

说着,还伸出苍青色的修长手指,勾了勾宋泓下巴,结果小狐反应快,直接给了东君爪子一尾巴。

“哟哟哟,你这小狐狸脾气还大着呢!”东君咋舌感叹。

宋泓便更加放松:“因为你身上没有杀气,不会对我与小狐不利。”

东君停止了旋转,定定地立在宋泓跟前,宋泓身侧的那俩赶忙从两边靠近,紧紧地贴住他胳膊。

“好啦好啦,所以我才看不惯你这小鬼。”东君摆一摆手,“你也能在我这方孟章秘境里修行,不过你不能像另外二位那般随意离开,而是要从我这方秘境到达下一方秘境,通过之后三重秘境的修行考核,方可穿过冷杉林,到达北溟海。”

“那我朋友们离开,他们会去哪儿?”宋泓替舒兰二人发问。

“自然是离开北溟,回到修仙界。”东君回答,“他二人没有完全通过我的考核,我自然不能放他们去另外的秘境。”

舒兰二人这才收了法器,舒流光点头称是:“原本我们就是依靠老大才找到这里,没有通过东君的考核也很正常。”

“而且我们也没打算去北溟海,能找到这方秘境都算是老大眷顾、上天眷顾。”兰渺也知足说道。

宋泓不免感到一些惋惜的悲伤:“那你们要好好保重。”

舒兰二人失笑,兰渺怼怼宋泓胳膊:“老大,你不摘些天材地宝就急着走啊?”

“要摘,要摘的。”宋泓也忍不住笑。

“方才东君也说了,我和兰渺来自忘筌剑宗,你到时候结束历练,回修仙界后有空可以来找我们玩。”舒流光郑重地说道,和兰渺一起在袖中摸索,二人递过来两张皱巴巴的花纹符纸,“这是我们二人的通讯符箓。”

宋泓忙依次接过,仔细看时,发现舒流光的是一枝姿态修长的莼菜花,而兰渺的则是一枝姿态舒展的荇菜花。

“我暂时还没有通讯符……”宋泓说着有些心虚。

舒兰二人只是笑,舒流光说:“你会用我们的符就行。”

*

宋泓按照师尊教授的方法,凝气于掌,在秘境里游荡了一圈,感知到有灵植有隐隐朝向他的趋势,便迅速地采摘下来,没有像舒兰二人做灵植品级的辨别和对灵植的基础炼化,直接摘多少吃多少,显得胃口非常不错,把舒兰二人吓得黑脸都白了好几个度。

“老大,你这么吃,经脉会爆炸的!那是极品的一叶银莲!”

舒流光发出惊恐的叫声,他动作快,立马揪住宋泓马尾,令他刹住继续采摘的脚步,随即伸手在他后背猛力地拍拍:“快吐出来!之后我们给你炼化了再吃!”

“不用不用。”宋泓将身一扭,解救了自己可怜的马尾,躲开了快把他后背拍碎的舒流光,“我之前就是这么吃的,一直没事。”

舒流光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哈?”

兰渺抱着一堆花果,慢悠悠地走上前总结:“老大,你真是个天才。”

因着不用仔细挑选和炼化,宋泓很快把这孟章秘境吃了个遍,调息时明显感觉到,识海里的鱼又长大了一圈。

宋泓到底要跟在冰原上结识的两位朋友告别。

明明还没到告别的时候,一来一回的聊天便泛着淡淡的感伤,结果真正面临离别,反倒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了。

许久不见的东君从那蔚蓝湖水里飞到地面,把宋泓领到了那三人合抱之参天树前,舒兰二人也跟到了这里。

东君抬手,敲了那树干三下,树干便缓缓打开一扇半人高的拱形门,宋泓只见那拱门里冒着青蓝色的光芒,没看出其他的景象。

“下一个秘境是执明秘境,它的主人不会像我这般好说话了。”没有五官的东君摇头晃脑地笑,“小子,你可要小心啊。”

宋泓不以为意地点点头,扭脸冲舒兰二人洒然笑笑:“后会有期啦,二位。”

舒兰二人也没有太大表情,回以浅笑:“老大,后会有期。”

宋泓便搂着小狐,弯腰钻进那半人高的小门,青蓝色的光芒被他甩在身后,再抬眼,满目是丝绸般柔软的黑暗。

“吱呀”一声,小门关闭,宋泓和小狐便整个陷入了这柔软的黑暗里。

眨眨眼,适应了片刻,宋泓抬头,看见了满天烂银的星子,以他头顶那块为中心,迅速地铺展到整个天穹。

有星光做灯盏,宋泓看到了自己面前几丈开外,有一条蜿蜒的河流粼粼生光,随即他耳畔传来潺潺的流水声。

伴随着流水声紧接而来的,是他身后如风过松林般悠远轻快的歌声:

“水流曲曲树重重,树里春山一两峰。

茅屋深藏人不见,数声鸡犬夕阳中。”

宋泓回过头去,看到了一簇烈烈的篝火,十来个头戴花冠身配银饰的年轻男女,正手牵着手围着那篝火歌唱舞蹈。

篝火的光芒映出了他们红扑扑的笑脸,他们和宋泓都踩在平坦的河滩上,而在他们的身后,近处有树影重重、房屋幢幢,远处有青山绵延的轮廓。

这方秘境里,似乎有一座与世隔绝的村落。

宋泓看到了青年男女们,但那男女们只顾舞蹈歌唱,没有看见宋泓。

“沙沙”,继水声歌声之后,又传来了风声,但宋泓并没有感觉到风过耳畔,而且除了漫天的星子,他没有见到第一眼就该看见的月亮。

此地处处古怪,又随着风声传来新的古怪,不知名的潮湿声音舔过宋泓耳廓,犹如一条黏腻冰凉的水族触手。

“星星高悬天穹时,和戴花配银者歌唱舞蹈。”

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向宋泓下达一个指令。

宋泓初来乍到,自然不敢随意违逆,把小狐用力地往须弥戒里塞,但小狐龇牙咧嘴地扒着他衣襟,死活不愿进戒指里躲着。

考虑到该小狐有过自己跑出来的先例,宋泓也不跟它较劲,由着它趴在自己怀里,而后大踏步上前,在篝火的光芒边缘站定。

正清一清嗓子准备开唱,那十来个手拉手载歌载舞的青年男女间,忽然撤出了一个口子,似乎就是在邀请宋泓拉住他们的手,加入他们的包围圈。

宋泓从善如流地上前左手边牵了一男子,右手边牵了一女子,心里暗暗道声罪过,希望身侧的两位把他当作那牵红线的小童,不要误会他是什么棒打鸳鸯的坏人。

但身侧的男女都没在意他,他们手掌温热,面上笑容自然,歌声和舞步都没有因为宋泓的加入而停止片刻。

宋泓只好紧跟着他们的脚步,放开胆子跳,扯开嗓子唱,不大一会儿便完全能跟上众人的节奏。

天穹的星星晃啊晃,静静地注视着河滩上年轻人们欢快的歌舞,宋泓总疑心自己出了幻觉,那天上的星星怎么越来越多,原先是洒在丝绸上的珠粒,颗颗圆润分明,这会儿却像那河滩上粗粝的沙子,密密匝匝重重叠叠,看得宋泓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歌舞还没停止,忽然,有一个矮精瘦的男子从包围圈子里跌出,他发出了类似于蝉鸣的惊叫,瞬间轰然化为了花瓣状的血雾,叫声戛然而止,血水如雨嘀嘀嗒嗒洒落河滩,再也不见那精瘦男子,而他空缺的位置,两边的男女手拉着手,很快将包围篝火的圈子重新补全。

天穹上的星子愈发的繁多,它们填充了天穹每一寸的缝隙,没地方填充时,它们堆叠起来,沙粒般颗颗颜色相近,却又颗颗界限分明,宋泓目睹它们繁殖的过程,仿佛目睹一桩黝黑的朽木爬上生生不息的白蚁。

他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还没消退,载歌载舞的人们却愈发卖力起来,他明显听到了有人声音嘶哑,看见有人步履踉跄:旁边的姑娘嘴角冒出鲜艳的血线,旁边的小伙鞋底露出血肉模糊的脚掌。

但他们还在唱,唱着一个与世隔绝村落的歌谣:

“水流曲曲……树重重……

数声鸡犬……夕阳中……”

天穹上堆叠的沙粒向地面倾倒,缓缓地,静静地,仿佛下了场细盐般的雪。

宋泓听见远处传来犬吠和鸡鸣,藏在树影中的村落仿佛忽然有了生机。

雪越下越快,歌越唱越急,那犹如漆黑丝绸般的天穹,随着星子迅疾地坠落,缓缓从当中撕开一缕橙红色的裂口。

天穹中的星子越来越少,那橙红色的裂口愈来愈大,最后蔓延过整片天空,绵延的青山那头,落了一轮咸鸭蛋般油红色的夕阳。

橙红的篝火骤然熄灭,急躁的歌舞也骤然停止,宋泓身侧的男女齐齐跌坐在地,其他人也有学有样,陆续地跌坐到了河滩上。

宋泓又听见了风声,那潮湿粘腻的声音说:“落日时分,在炊烟消失前,回到家中吃晚饭。”

不远处,藏在那郁郁葱葱杨柳树林里的房屋们,仿佛商量好似的,陆陆续续飘出了袅袅炊烟。

那跌坐在地的男女们不敢耽误,一骨碌爬起身来向村落奔跑而去,哪怕脚掌因激烈的舞蹈,被河滩上的沙砾碎石磨损得血肉模糊,他们也没有片刻的停留。

不按照那声音说的做,就会被不可名状的某物杀害吗?

宋泓大致了解了自己的境况,他抬眼看了看篝火余烬旁淋淋的血迹,不自觉地“啧”了一声,把滑进他衣襟里的小狐往外拎了拎,大踏步追赶那群戴花配银者而去——

宋泓:这大概是异世所说的规则怪谈。

楸吾:一些装神弄鬼的玩意儿罢了。

第89章 八十九 “我们这里从来没有过月亮。”……

戴花配银黑衣的青年男女们犹如投林的鸦雀,灵巧且了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树影间的阡陌里,宋泓紧紧跟随着先前在他身侧的女子,掠过一块接一块禾浪翻滚的水田,沿途每户人家房门紧闭,他们每经过一户,那烟囱冒出的炊烟便消散。

远远地宋泓瞥见,只剩靠近山脚那栋孤零零的房子,还袅袅飘着炊烟,而有一身形健壮的男子在他们二人之前,在他们刚迈入房屋前的平坦院坝时,男子泥鳅一般钻进了门内。

眼看那炊烟就要消散,女子通体一抖,浅色的瞳孔陡然缩小,宋泓抬手把映雪剑掷了出去,生生将那紧闭的房门撞开半扇。

女子也没犹豫,立马与宋泓前后进了屋子。

宋泓拔回映雪,那被破开斗大个窟窿的木门,虚虚地在他们身后掩上。

夕阳破窗,将整间屋子映照得通红,屋内的人已经摆好了桌椅与饭菜,除了那刚进门的坐在方桌左侧的戴花男子外,还有两位身形佝偻的黑衣老人,端坐在方桌的上首。

老爷子头顶缠着的黑布,老太太肩膀披着靛杨柳纹的云肩,他们没有戴花配银,但看得出来,身上裁剪简洁的衣裳和年轻人们一般样式。

方桌每侧都放着一只柳条编成的小舟模样的碗碟,中间的菜式有装在竹筛里的五彩糯米饭、堆在土瓷碗里泛着刺激鱼腥味的细白草秆、躺在宽大叶片上颜色呈黄绿色冒着酸辣热气的软烂小鱼、堆在另一个土瓷碗里裹上黄澄澄粉末的敦实五花肉块,和一瓦片上颜色明快的绿叶小菜。

菜式器皿与人间中原地区的习惯大相径庭,但像曾经祈国西南地界苗裔的风俗……若没有房前屋后的杨柳,这方秘境会更像那西南地界,杨柳毕竟是江南一带的风物,西南那边常年湿热,草木也经年翠绿,少有这种春生夏长秋落叶的树木。而且西南一带也不用这种红木的方桌与长条板凳,他们更多是铺上竹席,随地而坐。

秘境主人或许有那么些了解人界,但不算太多。

按照那黏腻声音的指引,宋泓落座于靠门边的方桌下首,女子在方桌右侧。

该开始吃饭了,但没有配备筷子勺子,看起来需要他伸手抓着吃,他先不动声色,观察周围人的动作。

两位老人没动作,那青年男子则急吼吼地伸手去抓五彩糯米饭,把那竹筛子都拖到自己那一侧,半个身子都要扑到桌面,不给女子和宋泓一点拿取的机会。

女子谨慎地扫视了一眼桌面,拿走了散发鱼腥味的草秆和绿叶菜,桌面当中只剩下两道荤菜等着宋泓。

头缠黑布的老爷子蚯蚓般的笑纹爬过满脸,殷切地催促宋泓:“孩子,你快吃啊,错过了饭点可就没得吃了。”

宋泓礼节性地点点头,伸手拿了最近的五花肉碗,但到手边的瞬间,那黄澄澄的五花肉晃晃悠悠,蠕动成肥硕滚圆的毛虫。

他下意识准备反手打翻碗,被小狐的爪子按住手背,在他还犯恶心迟疑时,小狐便从他怀里探出身子,张大嘴巴将那碗粉蒸五花肉一口吞掉。

宋泓吓得差点重复舒流光的动作,猛拍小狐的背,但对面的两位老人笑意盈盈,面上的笑纹如雨后蚯蚓般扭动纠缠地活跃在泥泞的土地上。

他只好咬牙去拿另一盘炖烂了的鱼,那青黑的小鱼果不其然散成一盘同色的水蛭,他紧紧按住小狐的后脖颈,不让它再扑出去,自己一咬牙一闭眼,将那水蛭生吞了去。

倒没什么别的味道,一股子没处理过的土腥味,宋泓睁开眼,忍下不自觉的反胃感,才发觉自己身后已经冒出了阵阵冷汗。

屋内通红的光芒转变为刺眼的白光,屋内的摆设和人物都被照得失去了原样色彩,两扇相对的窗户外,正亮着两只车轮大的太阳。

“吃完饭的午后,开始午睡。”潮湿粘腻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中途不能睁开眼睛。”

年轻的女子和男子赶紧丢下餐食,端坐在没有倚靠的长凳上,双目紧闭,仿佛入定一般陷入睡眠,甚至都没有抬手遮挡一下着剧烈的白光。

宋泓没有立刻闭眼,有先前餐食上的作弄,他不敢保证这声音的主人,会在他乖乖闭眼时做什么手脚。

那身躯佝偻的老夫妻没有入睡,从那长凳上跳下,分头收着两边的碗碟。

老爷子边收边说,表情严肃:“有些事要跟着戴花配银者做,有些事要跟戴花配银者反着做。”

可他方才分明还劝宋泓吃掉那土瓷碗里的荤菜,不过宋泓也确实看到,除他自己的那两盘菜,年轻男女吃的素菜米饭都很正常,而且出第一次外,这两次黏腻声音的指令里,没有提到要他“跟着”戴花配银者。

该相信谁呢?

宋泓低头与小狐对视,小狐没事狐般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于是宋泓决定相信他家小狐,跟着也闭上了眼睛。

剧烈的白光透过宋泓眼皮,在他眼前投下色彩斑斓的光晕,刺激得宋泓眼睛和眉心酸痛,但他忍耐地没有睁开眼。

四周陡然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连那收碗碟老人们的动作和脚步声都听不见,残余饭菜的酸辣味道也闻不见,宋泓便被困在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同时还失去嗅觉的斑斓牢狱里,唯有胸口前小狐平稳起伏的温热躯体,是他能感受到的唯一真实。

而他还没有完全放下心来,一声刺耳的蝉鸣凄厉打破了无边的寂静,生生让宋泓听到了完整的字句:“啊!太阳掉下来了!”

蝉鸣又一次戛然而止。

宋泓眼前迷幻的斑斓渐渐消失,他眼前恢复到平常的黑暗,随即那潮湿粘腻的声音在耳边舔过:

“太阳刚刚升起,去田地里耕耘劳作,中途不可停歇。”

宋泓怀间的小狐一拱,他随之睁开眼睛,发现那两侧的男女已经从长凳上起身,先后迈出了门,宋泓扫视了一圈,没有看到屋子里那对黑衣老夫妻的身影。

*

水田没有了抢占的规矩,宋泓出门一瞧,举目望去,整个村落的水田里都空无一人。

戴花配银的青年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围坐在杨树柳树下,或闲聊或发呆,或大笑或惆怅,比起晚间标准的微笑和黄昏时的面无表情,要生动鲜活得更像真人。

宋泓看了看最近的一块水田,除禾苗外还生长的郁郁葱葱的杂草,便自觉地脱了鞋子,卷起裤腿和衣袖,利落地搂着小狐跳下田垄,按照那黏腻声音的要求开始弯腰拔草。

这对于他来说,竟是最正常不过的一个指令。

他很快拔完大半片田地的杂草,余光里,那群青年们都没有起身干活的意思,而预想中刺耳的蝉鸣也没有响起。

宋泓不期然想到黑衣老爷子的话:有些事要跟戴花配银者反着做。

就在这时,他方才一路跟随的年轻女子,小跑着到达他这片水田旁,身上银饰叮当作响,向他招招手扬声说:“你歇歇吧,只有这一阵能休息。”

宋泓埋头拔草,从泥地里拔出小腿,小心地落脚以免踩坏秧苗。

“我拔完杂草就休息。”宋泓没有停止自己手上的活,连带小狐也为他干得轻省些,从他怀里跳到水田里,一边蹚水一边用嘴筒子帮他拔除杂草。

女子却还没离开,揪着衣角犹豫了好一会儿,下定某种决心般开口:“你方才帮了我,我便告诉你一些我们这里的规矩。”

“多谢,我洗耳恭听。”宋泓直起身子,把手上一大把杂草扔上田垄,而后又弯腰重复方才的动作。

这村落不大,就十来户人家,这水田大概也有个二十来块,若只有宋泓和小狐干活,那拔完所有的杂草是要花费些时间和功夫,便是想歇也不能歇。

“第一,不要相信黑衣老鬼的话,特别是他们不笑的时候。”女子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第二,在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可以相信我们戴花配银的人,并可以接受我们送你的礼物。”

“第三,任何戴花配银的人在任何时间跟你谈论天上的月亮,不要相信他,我们这里从来没有过月亮,如果他说起此事,立刻将他推进河水里,并摘取杨树下的红花、柳树下的黄花各两朵,插到自己的发间。”

这话的可信度比那黑衣老爷子都低,老爷子的话至少留有余地,且不前后矛盾,何况宋泓还记得方才这姑娘抢菜时,没有顾忌半点宋泓帮她闯进老人家门的“恩情”。

但宋泓还是佯装听信了,再三道了感谢,不过手上还是没有停下干活的进度。

女子在田垄上等了他好一阵,见他终于抱着脏兮兮水淋淋的白狐,从水田里爬起身,才迎上前来气鼓鼓地说:“我说的都是真话,你不要不相信。”

宋泓客气地笑笑,没做任何停留,便赤脚往下一块田地走去,只嘴上回答女子说:“我相信,但我要把活做完,看到稻田里杂草猖獗,让我歇着比杀了我都难受。”

他这话说得半真不假,谁让他有过几年在人间帮忙种地的经验。

银饰的叮当声跑去了另一边的树荫下,宋泓松了一口气,把小狐打结的毛发捋了捋,谁知它半点都不将就,宋泓还没下到另一块田地里,它先“扑通”地跳下水去。

宋泓也干脆学了它的样子跳下去,日光明亮柔和地铺洒大地,宋泓在水田里看到太阳白亮的倒影。

他不期然想到他还没有见过的月亮,女子说的前两条规矩尚能理解,但最后一条……什么叫做这里没有月亮?——

宋泓:虽然把水蛭吞了下去,但还是感觉有点恶心。

楸吾:人间有偏方说,生吞水蛭,能医好体内经脉的淤血堵塞。

第90章 九十 “嗷呜。”小狐发出满意的叫声。……

日出之后便是夜晚,与外面的世界完全倒转,新的一天来临。

宋泓与戴花配银的青年们过着重复回环的生活,一天又一天,一轮又一轮。

每一轮都有不同的人死去,或在宋泓眼前,或在宋泓耳边。

不过好在,每一个星光流转的篝火夜晚,和宋泓跳舞的青年们,总会不多不少聚齐十六人。

宋泓没再见着第一天遇到的那位姑娘,或许那位姑娘也炸成了血雾烟花,只不过宋泓没有亲眼看见。

他适应这里的生活规则后,开始见缝插针地运功调息,他需要逼出足够的灵力勾画“追踪”符箓,如果在这个秘境,符箓能管用的话。

自那姑娘说可以在日出的阶段相信戴花配银者的话后,宋泓在田间劳作时,总会遭遇不同戴花配银者自来熟地打招呼,他们多是招呼宋泓到树荫下乘凉玩耍,但宋泓总是以水田需要除草为由,离那杨柳树荫远远的。

可惜这秘境里没有专门用于农作的工具和肥料,宋泓忙活了好几轮,都在跟那水田里的杂草较劲。

不过这些劝宋泓休息的人们也有一套讲究,他们只负责嘴上劝,从不上前强行拉扯宋泓。

宋泓原本以为他们是不能下水田,但后来发现,哪怕他爬上田垄,那群人都跟他保持一定的距离,他有次突发奇想迎上前去,那群人立马便退回树荫,速度快得犹如被火燎着的蚂蚁。

好在宋泓也不是坏心眼的人,人家躲着他,他也不上赶着讨嫌。

这些天,宋泓“吃饭”的时候,也没有只去山脚下的那一户人家,故见到了其他的黑衣老者,但除开山脚下的老人家,再没有黑衣老者跟宋泓说额外的话。

他只能每顿饭自己注意,眼疾手快地抢到桌上的素食,才保证他和小狐不用吃到一些奇怪的虫子。

但他这一抢食行为也造成了不好的后果,即是与他一块吃饭的其他戴花配银者可能吃不下那一碗或一盘蠕动的肥虫,要么吞咽不下呕出来,要么干脆就把那一盘子都掀翻在地,而等待他们的就是蝉鸣尖叫后血雾烟花。

宋泓在蝉鸣时,感受到了一缕异样的气息,这弥补了每次那黏腻声音舔过他耳廓、他却感受不到声音主人气息的缺憾——说到底,这些奇怪规矩塑造出来的怪奇景象,对于宋泓来说,不过是该秘境的考核而已,只要是考核,都会有解决突破之法。

又是一个篝火融融的夜晚,宋泓照例不时抬头看看天上的星星,用星星的数量,推测自己还需要在篝火旁,陪群没见过的人又唱又跳到几时。

不过跳舞的消耗也挺大,每轮宋泓都有见着一两个体力不支摔出圈子的,也能见到两三个歌舞结束后跑回村子赶不上炊烟的,他自己还好,这点活动量再加上晨间的田地劳作,还赶不上他年纪小时被师尊天天支使着翻山越岭去打水的十分之一。

宋泓看着看着,却发现这一轮,天上的星星随着时间的流逝愈来愈少,他脑子里蹦出“月明星稀”的常识。

果不其然,在天穹只剩三四颗最亮的银星点缀时,漆黑的仿佛流动丝绸般的天穹中央,犹如芙蓉出水那般捧出了一轮圆满的琥珀色的月亮。

这里的月亮也比太阳柔和,月光白纱一般漫过河滩村庄,漫过连绵的青山和蜿蜒的河水。

特别是河水,它晶莹剔透得仿佛千万的月亮碎在了河床,伴随着那姑娘警示的话语,瑰丽而又危险地环抱过篝火燃烧的河滩,与河滩上载歌载舞的青年们。

原本反复吟唱一首歌谣的青年们,其中有人磕磕巴巴地改了词句,有的唱:“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有的唱:“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还有的唱:“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

还唱着原歌谣的青年们如临大敌,赶紧将这三人甩出了歌舞的圈子,然而这三人高歌着月亮,那预想中的血雾烟花并没有炸开。

宋泓也学着他们唱月,大着胆子甩开了其他人的手。

歌舞不能停,其他人微笑的面容扭曲出克制不住的惊恐,分明先前有人炸成血雾都没能改变一丝他们的微笑,而他们这四个落队的人还没炸呢。

宋泓被其中两人架起胳膊,另外一人则在他身后推搡他,四人一道往那河边走去,小狐紧紧地拽着宋泓衣襟,以免自己被推得掉下去。

而这三人的行动,分明是要把宋泓推进那碎了千万月亮的河流,姑娘的提醒与黑衣老者的话语同时响起,宋泓在即将被推进河水时,猛然跺脚站稳,左右同时发力将两边的人甩进河中,再将身一扭,令后边的人失去重心,再轻轻一推,送此人和他另外两个同伴团聚。

没有扑通地落水声,三人落水时轻如鸿毛,纷纷仰面漂浮在水面,头上的簪花散落,身上的银饰溶于水中,他们只剩下了一袭黑衣,面庞则爬上了蚯蚓一样的笑纹。

戴花配银的青年们变成了房屋里的黑衣老者,宋泓猛然回过头去,那载歌载舞的青年们却褪去了血肉,只剩下白骨的架子,鲜花银饰点缀在身。

白骨们叮当作响地冲宋泓袭来,按照那姑娘的说法,他现在应该赶紧去杨柳树下摘花。

苍老的声音从河面飘来,有位黑衣老者开口:“为留春景常在此,动心忍性莫摘花。”

这一打岔,宋泓就算是想去摘花,也已经来不及了。

白骨们堵住了宋泓的去路,似乎要将宋泓逼入河水中,他无奈拔出映雪剑,在小狐“嗷”地一嗓子里,弹跳起身,挥剑还未碰到骨头架子们,便有浅蓝剑芒掠出,将那脆弱的骨头架子如狂风卷落叶般斩得粉碎。

宋泓心里一喜:哟呵,他灵力能稳定施展而出了?

几下扫干净骨架,却没有蝉鸣响起,更别提那异样气息,宋泓又只能回过脸,看向晶莹剔透的河面。

那三位黑衣老者如轻飘飘地羽毛,仰面顺着河水流动的方向,朝下游飘去,而岸边没有通向河流下游的道路,青山连绵地挡住了宋泓的视野。

他赶紧释放灵力勾画出了符箓,指尖飞出浅蓝光刃,落在了其中一老者的额前。

忙完这些,他感觉到原本朦胧如白纱的月光,变得皎洁非常,那河面的波光甚至有些刺眼,再抬头,那芙蓉花大小的月轮如火流星般往地面坠来,于宋泓视野里滚成了车轮,滚成了祭天鼎。

宋泓下意识地往河滩上退,往村里的阡陌上退,“砰”地一声巨响,那比祭天鼎还大两圈的月轮坠入河面,万千块琥珀色的碎片随着外溅的河水,如雨般噼里啪啦地落到了杨柳林间。

每一块都藏在了树荫下,幽幽地散发着银白色的光芒,和青年们身上的银饰质感如出一辙。

树影随着忽如其来的夜风摇曳,那浓重的树荫也随之扭动起来,从地面单薄的一片凝成了立体的人形:他们着黑衣,配银饰,头戴着红色黄色各种颜色的簪花。

新的一批簪花配银的青年们从树荫里陆续走出来,往河滩上汇聚,漆黑的丝绸夜空裂开橙红的口子,待到最后一位青年在被河水浇灭的篝火余烬前站定,这一天的时间来到了傍晚,村子的每间房屋升起炊烟。

粘腻潮湿的声音如常在宋泓耳边发出指令,没有任何因方才的变故而扬起丝毫感情,宋泓却隐约感受到了“牠”言语间对自己的嘲讽,与此同时,宋泓没有感应到自己刚发出去的追踪符箓有何回应。

新的一批青年人们在乡间阡陌里狂奔,生怕自己晚一步被那房屋拒之门外,他们看起来衣着齐整、骨肉匀称,但上一刻是杨柳下浓重的阴影,下一刻却是空有佩饰白森森的骨架,还有一刻会是瞬间爆炸的血雾烟花,而那河水里的黑衣老者,似乎就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真是一场荒谬的人生啊,比这里日夜颠倒着过都荒唐。

“我刚刚发现一件事。”宋泓没有收起剑,站在水田旁的阡陌上,目送那些犹如黑色雨燕般行动灵巧的青年们掠过每一栋屋前,他单手抚摸小狐毛茸茸的脑袋,把话认真说予小狐听,“我的修为有所增长,且没受到什么限制,那为什么我们还要按他们说的规则来做?”

不管他们说的规则是对是错,其目的统统指向一个,即是要将宋泓留在这方秘境里,活着也好死了也罢,更有可能半死不活。

“嗷呜。”小狐发出满意的叫声。

最后一道炊烟消散,宋泓和小狐抬头,毫无遮蔽地与那空中血红的残阳对视。

激烈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血色的雾气从每一户人家的窗户飘出,宋泓终于明确且强烈地感应到了那股异样气息。

停歇在连绵青山之巅的如画残阳,以肉眼可见地速度朝天穹中央方向升起,日轮愈高一尺,其颜色便愈发的浅愈发的亮。

铺天盖地的白光将宋泓和小狐淹没,宋泓一手挡住小狐的眼睛,自己却分毫不让地直视那灼眼的日轮。

那单个的日轮没有停在天穹中央,而是偏西了一定方向,若以天穹正中为轴线,与它相对着的东面出现了一条缝隙,缓缓地铺展为一只白亮的圆点,那是另外一轮太阳。

两个相似的、明亮的日轮高悬天穹,仿佛一对巨大的只有眼白的眼眸。

宋泓直直地看向它们,分毫不动,他知道,他应该在和那看不见的“牠”紧紧对视——

宋泓:本章带“月”字的诗词都是作者引用的古诗。

楸吾:带“花”的那句是作者瞎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