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一百四十一 师尊,我很想你。
楸吾昏迷一个月后,宋泓也开始定时地进入休眠,不再保持一动不动的木偶状态。
倒不是因为他忽然觉得疲惫,而是被他压制下的食欲又开始复苏,不得不依靠催眠自己来忍耐。
楸吾本身便重伤初愈,不能在毫无防备的时候被他咬死。
小呜对此倒持有不同意见,它说:“万一你咬楸吾一口,把他咬醒了呢?”
宋泓否决了这个提议,他在忍耐食欲的同时,向衡遥前辈学习控制楸吾体内枷锁的法子,他给枷锁设定了一句命令:当他给楸吾造成实际伤害时,枷锁自动解除。
小呜继续发表意见:“绕那么一大圈,你还不如把他枷锁直接解开。”
随后这只多嘴的猫就被前辈拎了出去,前辈交代完所有事宜,说没有宋泓的召唤,它不会和小呜进门打扰,给宋泓留下了充足的和楸吾独处的空间。
哪怕回到魔渊,待在楸吾身边睡觉,也能睡得安恬,宋泓心想这或许是楸吾身上草木香气的作用,打小他就喜欢这股味道,这让他有一种找到故乡的安心。
照理说到如今这种安心不会再有,可是……
宋泓睡醒过来,脑子还迷迷糊糊的,隔着眼前的血色帘幕,便下意识地伸手抚摸怀里的楸吾,从胸口干燥柔软的衣料往上,指尖先抚摸到脖颈突出的喉结。
楸吾脖颈欣长,那喉结便是上面精巧的锚点,如果宋泓眼睛还能看得见,会一眼锁定那个位置,轻轻地吻过去,他喜欢看楸吾放任他亲吻那处时,特意仰起的脸。
指尖往上游走就是下颌线,楸吾虽时不时能端出副不近人情的疏离模样,但他面部大体的轮廓并不坚硬锋利,而是容易亲近的柔和,给人的感觉很像是他最爱的荷花。
嘴唇很薄,唇角微微往下压,鼻梁高挺,轮到眼型时终于锋利了些,眼尾自然地上挑,冷面时一个眼神便能镇住对方,而开怀时那琉璃的眼珠便活泛着潇洒自在的灵光。
宋泓只把楸吾当师尊时就喜欢偷偷看他,后来把他当作心上人便愈发不可收拾,满脑子成天除了修炼和除魔之外,只剩下一个楸吾。
仔细想来他的人生也足够贫瘠,难怪之前楸吾受不住他这等情意,反复规劝他说爱情只是一件极小的事。
不过宋泓到现在也不觉得自己有错,反倒是楸吾终于身体力行地证实了爱情不是一件小事——楸吾爱他,百年之后,宋泓再次笃定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这个事实也并没有那么让人高兴。
宋泓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亲吻过楸吾的眼尾,他意犹未尽,轻轻用嘴唇蹭过楸吾脸颊,把吻印在了那因沉睡而紧抿的薄唇上。
如果他能看见楸吾就好了,他想知道阔别百年后楸吾的模样,也想用目光摩挲楸吾面容的色彩,如今不管怎样亲近,总归是隔了一层,再也回不到从前。
“你不醒过来,是不想看见我,要彻底逃避你犯下的过错吗?”宋泓直起身子,开口质问道。
他许久没有正常地说过话了,声音沙哑得仿佛在沙砾碎石间滚过,他假装自己还是刚被楸吾捡到的小哑巴,可假装也改变不了什么,他莫名其妙成为魔尊,而楸吾睡过去两个多月还没醒来。
“你说过你对不起我,你要补偿我,可你只把我囚禁起来,什么好处都没给我,反而自己先昏迷不醒。”
“我那些珍藏的小物件,丢得只剩下一块长命锁,须弥戒也坏到只能当装饰品,你说过要给我一件一件找来新的,你都还没开始找!”
宋泓说着说着,低沉的嗓音忽然变得昂扬,这屋子里只有他一人清醒,便只回荡他一人的声音,但这声音却吵闹得犹如破锣坏鼓一同唱了出大戏,而他浑然不觉疲惫,几乎呕出心血来控诉。
“你这个骗子!口口声声说让我相信你一次,但是你呢!你又说话不作数!”
“我知道你还活着,你还有心跳脉搏,你还有温度,所以别跟我装死,楸吾,这一招并不管用……我又不是以前那个我了,以前我甚至害怕我对你的爱让你受委屈,心甘情愿被你调戏玩弄……现在,现在哪怕你真的死……你不会死,你就别装了,我不会心疼你,不会原谅你……”
破锣嗓子拉扯到了极限,最终还是转变为了低沉的呜咽,宋泓缓缓地将身子蜷缩回楸吾身侧,哀哀切切地像雨中的小流浪猫叫唤,流浪猫都比他有劲儿,至少知道伸出爪子挠那些不识好歹的人。
“师尊,我……我这些年其实很想你……虽然肯定对你有怨气,但没办法我还是想你……很多次吞噬魔丹的时候,我都疼得还以为自己快死了,可只要想到你,想到以前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就能把自己从死亡边缘拉扯回来。”
“我没法向自己否认从前跟你生活的幸福,抛开你收留我原本的目的,其实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一般师尊都不会做的事,我恨你,我当然恨你,恨你百年前对我做的一切,但在这个前提下……”
但在这个前提下,我到底还是无可救药地爱着你。
剩下的话,被宋泓克制不住的眼泪冲刷了回去,他太委屈,也太无助,习惯性地想埋在楸吾怀里哭,但想到楸吾还没醒过来,只好挽着楸吾的胳膊,彻彻底底哭湿了楸吾的衣袖。
“你醒一醒啊,师尊,我求求你……醒一醒……”
*
仇吾躺在大青石上晒太阳,再次试图借日光带来的眩晕让自己入睡。
梧桐树洒下浓荫,四周只有轻快的风声和虫鸣,是一个绝佳入睡的美好午后,而他的师门上下也都在茅草土房的各个屋子里沉沉进入梦乡,山间若想再热闹起来,便要等到日头偏西。
仇吾在大青石上翻来滚去,差点就要从石头上摔下去吃一嘴泥,可仍然没有半分睡意。
他心想自己或许被什么诅咒了,但是前几天殴打了师兄一顿,师兄把师父抓来一起跟他保证,绝对没有给他下什么奇怪的符箓。
师姐给他出主意说,要不要睡前把体力消耗殆尽,于是他最近没日没夜地练习剑法,除了让自己累得浑身瘫痪外,没有任何助眠的作用。
师父猜测说,是不是他心里藏了什么事,一时排解不开,所以久久不能入眠。
可仇吾生活简单,每天除了干活就是修行,和师门这三人的相处自在坦荡,连外人都没见过一个,哪里来的什么心事。
师兄师姐相视一笑,师兄说:看来是到那个时候了。
师姐也说:一定是到了那个时候。
仇吾被他二人说得莫名其妙:什么那个时候?那个什么时候?
师父见不得他犯傻,提醒他说:你也到有喜欢的人的时候了。
仇吾无奈:我现在二十出头,又不是十来岁的小屁孩。
难说。师兄的狐狸眼狡黠地弯起,你十来岁的时候没空起这些心思,但你现在有空了啊。
过段时间我带你去隔壁宗门走动,认识一些同龄的朋友。师姐贴心地接茬道。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仇吾赶苍蝇似的摆手:我才不去,我忙着练剑呢!
喜欢的人啊,开什么玩笑?
仇吾把自己摆成一个“大”字形,稳稳地躺平,避免从大青石上掉落的风险。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什么人:女的男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总要有个大致的轮廓,但他脑子里压根没有这样的印象,他可是立志要修得大道的人,在这漫长而艰辛的修行之路上,不能有谁干扰了他拔剑的速度。
仇吾都记不清自己失眠了多少天,但被师姐师兄这样一调侃,非得再失眠个十天半月不可。
要不要待会儿把破锣找来,在他们午睡醒过来前,到他俩各自的房门前猛敲,他不睡他们也别想睡。
不过他们宗门就那么大点儿地方,在师兄门前敲锣,整个山头都能听见,到时候别把师父那小老头惹恼,平白挨一顿打。
唉,喜欢的人啊。
仇吾心念一转,又想到了这个尴尬的问题,心跳声盖过了耳畔的风声和虫鸣,日头渐渐偏西。
师父他们该陆续起床了吧,晚些时候还要修行,不能真把一天都睡过去。
仇吾却没有起身去叫醒他们的意思,他眯着眼看梧桐树某片叶子翻飞,光影明暗交替中,他眼眶微微发涩,莫名想着这叶子落完了,挂上灯笼会不会也很好看。
风声和虫鸣远了去,他却逐渐清晰地听见某人低低地呜咽声。
“师尊,你别……丢下我……”
谁?谁在那儿叫师尊?
仇吾猛地睁开了眼,正好看见蹲在大青石旁,各自拿了一根狗尾巴草的师兄师姐,明明是很熟悉的温馨场景,而他却有种刚从噩梦中转醒的恐慌。
我看你这回是要睡着了。师兄讪讪地把狗尾巴草藏在身后。
师姐倒举着狗尾巴草在他眼前晃:好啦,球球,继续睡吧,睡得快还能接上你刚才的梦。
我没做梦……仇吾下意识反驳,脱口而出的却是:我不要睡!师姐,我不要睡着!
他心脏开始痉挛的疼痛,那噩梦般的恐慌席卷他全身,仿佛他一沉入梦境便要面对残酷的深渊。
你已经两个多月没睡着了。师姐叹口气,我说认真的,球球,你不能再这样为难自己。
兴许睡着后会做个美梦呢,球儿。师兄也把藏身后的狗尾巴草拿出来,实在做噩梦了,我们会叫醒你的。
万一你们不会呢?仇吾声音发抖。
梦的那一头也会有人接应你。师姐和师兄齐声说道。
仇吾耳边又响起了那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师尊,我很想你。”
他惊得从大青石上滚下身,但师姐师兄谁也没伸手接住他,那毛茸茸的狗尾巴草拂过他发顶,预想中狗啃泥的姿势没有出现,他跌入了黑甜的梦境,循着那抽泣声,莽莽撞撞地向前奔跑。
他慢慢地、慢慢地想起来一些事情,想起他不再是仇吾,身边也没有了师兄师姐和师父,但是他还在循着那声音奔跑,甚至嫌自己跑得慢没有御剑来得快。
对哦,御剑,他早已学会了御剑,而且一剑声动三界,人类敬重他,魔物畏惧他,但无论是谁都交口称赞他高绝的剑法和贵重的人品。
直到某年的八月十五,他捡到了一个国破家亡的孩子。
楸吾看到了声音来处的光亮,他停下了脚步,让自己睁开了眼。
慢慢侧过脑袋,楸吾看见自己身侧,蜷缩成一团昏睡的蓝衣青年。
他似乎刚刚哭过,睫毛挂着泪珠,眼尾还有惹人怜爱的红晕。
楸吾心想自己做梦做傻了,怎么会听见宋泓喊他师尊,还说很想他。
结果刚刚苦笑一声,身侧的宋泓就敏锐地睁开眼,楸吾还没开口说些什么,宋泓的手便伸了过来。
楸吾没得到尖刻的巴掌,而是一个轻柔到极致的爱抚。
“醒……醒了啊?”宋泓愣愣地说。
楸吾原本只想点头应和,但手不自觉盖住宋泓的手背,脸颊蹭着宋泓手心,仿佛怕吓到他似的轻声说:“嗯,醒了。”——
宋泓:你可以死,可以一觉不醒,但这些都不能发生在我眼前。
楸吾:知道了,尊主。
第142章 一百四十二 “宋泓出门去做什么?”……
“醒了就好。”宋泓的手却像被火烫到般收回。
楸吾下意识往他身边凑了凑,他却一骨碌滚下了床,背对着楸吾故作自然道:“我去找衡遥前辈过来看看,你躺好别乱动。”
衡遥前辈是谁?
楸吾不禁心下泛酸,他想开口问问,但又怕自己多事,令宋泓心里不舒服,只连忙应着:“好,麻烦你了。”
宋泓背影僵了一僵,很快同手同脚地走出门。
楸吾想到了宋泓眼睫挂着的泪珠,缓缓起身,抬手抚过宋泓方才摩挲过的脸颊,反应过来宋泓好像是在担心他。
再环顾四周,这屋子的摆设无一不是石料做的,大体风格粗犷,但没有什么错漏,打扫得也干净整洁,是能够久住的舒适环境。
他还以为醒过来会在什么阴湿的地牢,至少手脚都要附上镣铐,限制他的自由行动,事实上他现在就能下床又蹦又跳,抛去灵力尽失的前提,应当还算得上自由。
楸吾想到了自身的灵力,下意识运气从丹田调动灵力于掌心,失败了,那一枚黑色的针状太阳悬在他的识海上空,迸发出黑色锯齿般的光芒,将识海里那片青蓝色的草原笼罩,令识海与丹田不再连通,灵力消散于经脉间。
他以为自己会因此恐慌,年轻时因灵力不够修为不足吃了太多苦头,甚至因为这个毛病还伤害了宋泓,但此时真正再次一无所有,他却竟有种卸下一股劲儿的淡然,像是再次回到了他曾经的宗门,每天最大的糟心事就只是砍三四担柴火、拎四五趟水,其余时间用在和师父他们的斗嘴打闹上,除了白日梦时不时破碎再没有别的忧愁。
宋泓担心他,照顾他,宋泓还爱他。
终于敢笃定得出这个结论的楸吾长舒一口气,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眼眶里的泪水一滑而过。
他没有等待多久,宋泓领着人推门进来,可惜他感知力退化太多,待到那陌生的人形来者进门,才嗅到了熟悉的魔气,反应过来这是想把宋泓带走的那只强大魔物。
楸吾定了定神,看清楚那魔物虽变换了人形,但四肢却还是由数股黏腻的触手拧成,不徐不疾走过来时还有黏腻的水声,身着没什么形制的黑色长袍,灰白长发委地,只那张脸勉强称得上清秀端正,面色发青,单看过去还以为是个病弱的青年人。
“这位便是衡遥前辈。”宋泓怀抱着小呜,站在衡遥旁边,不尴不尬地介绍道。
他离床边还有段距离,便不再往前迈进一步,倒是衡遥礼节性地走近楸吾,颔首行礼道:“看来仙君的身体已是大好。”
“多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楸吾只好拱手还礼。
“我等倒没有怎么照顾,只是提供了一个落脚的地方。”衡遥抬起脸,水静风停地回答,“这段时间都是尊主日日守在你左右……”
衡遥话没说完,就被宋泓抱着小呜跌坐到石椅上的动静打断,小呜咪咪喵喵地叫:“小宋,你为啥还不好意思?”
“多谢尊主的日夜照料。”楸吾往宋泓那边看去,眉眼温柔地笑着。
“前辈,你跟他讲讲枷锁一事。”宋泓径自掠过了他,对衡遥说道。
“只是一点需要注意的小事。”衡遥接茬说,“仙君,你最好不要再按照往常的习惯运气调息,你的灵力只是被锁住,而不是完全消失,过度运气调息会让灵气积攒于丹田或识海,得不到流通,之后反伤身体。”
那意思是让他无所事事地闲着了。
楸吾不愿让宋泓担心,只得先点头同意,宋泓这才别过眼,被小呜指引着“看”向他。
“之后我和前辈会出门数月,你和小呜好好看家。”宋泓冷声说道,空洞的黑眼睛里没有情绪。
楸吾急得差点站起身,被衡遥探出“手”来按住肩膀,他毫无灵力,只得悻悻地坐在床沿,好声好气地问:“是看我没有灵力拖你后腿吗?”
“你自己清楚就好。”宋泓没有否认。
楸吾按捺住心底的难受,强撑着笑容道:“那你们几时出发啊?我想去送送。”
“不用,我们待会儿就走。”宋泓起身,衡遥也幽灵般退到宋泓身边。
楸吾还是不能站起来,肩膀似有千钧之重将他困住。
与此同时,小呜也从宋泓怀里跳出,以臃肿的水桶之身,轻巧稳当地落在了楸吾本就沉重的肩膀。
“一路顺风。”小呜愉快地喵喵叫道。
楸吾来不及说点什么,而宋泓也没等,和衡遥一前一后出门,开门的瞬间楸吾听到淅沥的雨声,关上门后世界又陷入到无边的寂静。
他不知道自己周身的禁制是什么时候解开的,回过神时,小呜又跳回了先前宋泓坐过的椅子上。
“宋泓出门去做什么?几时能回来?危险不危险?”楸吾起身步步紧逼小呜,话语如连珠炮似的迸出。
小呜百无聊赖地扫一扫尾巴:“他跟前辈历练去了,说是要杀四只和前辈同等古老的魔物,不过这次是先去杀一只,太多了小宋也打不过来。”
“和衡遥同等?那他怎么打得过?你们就是让他这么历练的?”楸吾急得一把将肥猫从椅子上捞起来,狠命摇晃它那沉甸甸毛茸茸的身体。
小呜没一会儿便被晃得七荤八素、挣扎不得:“有前辈在他不会有事啦……你干嘛这么紧张?”
楸吾气上头,恨不得把这肥猫摔地上,末了深呼吸忍了又忍,把肥猫平稳地放回了椅子。
“你说的有道理,衡遥的实力比我强太多。”
“啧啧,你还不服气呢。”小呜坏心眼地笑道。
楸吾尝试了一下,哪怕没有灵力,但他还是能召出与他性命相连的本命剑。
照霜剑对准肥猫看不见的脖子,肥猫吓得炸毛:“你你你要干什么?!”
楸吾平心静气地开口:“只是问问,我和你看家需要做些什么?”
*
这石头垒成的宅子陷在低矮的洼地里,白日没完没了地落雨,也没有水落进这宅子无遮蔽的天井,楸吾可以坐到天井里的石凳子上发呆,看那黑雨水溅在透明的屏障上,滑出一圈圈墨色的涟漪。
这宅子的布局和人间的院落相似,分正厅厢房耳房,类似青瓦的石块铺成屋顶,只是屋脊上没有守卫的脊兽,小呜喜欢随机跳上一处趴着睡觉,也算是弥补了没有脊兽的缺陷。
四周的屋子围着一方小小的天井,天井除了石桌石凳,还额外摆了一只鱼缸,缸里没水又没鱼,只一缸石头雕成的荷花栩栩如生,看得出来宅子的主人颇有些人族的雅趣。
不过楸吾也确实没看出这地界有什么新鲜的草木,小呜回答说魔渊千万年来都是黑黢黢、光秃秃的一片,只生石头不生草木。
楸吾看家在天井里发呆了几日,终于从须弥戒里搜罗出几袋保存良好的灵植种子,他到不了宅子的大门外,只能拜托小呜去收集雨水,自己找来容器,谨慎地泡了一点易发芽的种子。
但种子只是刚没入这漆黑的雨水,便瞬间失去了原本的色彩,楸吾耐着性子又等了几日,没有见到一粒种子破壳。
“早跟你说魔渊长不出草木。”小呜说着风凉话,“少白费力气,继续老老实实发呆吧。”
楸吾便又只得看雨发呆,看着看着却发现黑雨落到屏障上,并不是所有部分都是墨色,还有少量的透明。
他拜托小呜接来新的雨水,自己拆开多余的衣料,蒙在浸泡种子的石盆上,将黑雨倾倒进去,滤出了部分的黑色,又反复操作了几次,勉强让那黑雨看起来像稍稍浑浊的河水,衣料过滤到这程度已经是极限。
楸吾有丢了一批新的种子进石盆,这回零零散散发出些嫩芽冒出水面,小呜在一旁看着瞪大了眼睛,不自觉地对此事也上了心,楸吾需要泥土,它出门找不到便将石块用尾巴搅碎成细粉。
可惜这一次养灵植还是失败,土壤里没有肥力,空气中也没有灵气,再怎么好养活的灵植也生长不下去。
小呜情绪比楸吾还低落,楸吾安慰它说:“至少它们活了好几天。”
“其实我蛮喜欢你们那边。”小呜垂头丧气地瘫坐在石桌上,“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活物,天穹是蓝色的,土地也很柔软。”
“难怪很多魔物一去人间就不回来了。”楸吾也表示理解,“但你竟然愿意跟宋泓一起回来,这很难得。”
“小宋是我捡到的嘛,我要为他负责。”小呜闻言,骄傲地昂起脑袋,随即又有些低落,“但他现在很厉害,也不太需要我的样子。”
楸吾被这一句“捡到的”戳中心事,一时也不好安慰小呜什么,只好抬起手,摸摸这肥猫圆滚滚的脑袋。
“你现在疯病好了很多,不像之前在仙界,跟丢了魂似的。”小呜被摸得舒服,抬眼冷不丁说道。
“我没疯过。”楸吾收回手,淡淡地反驳,“我一直清醒得很。”
他那时不太敢确定他在宋泓心里是什么位置,只能不择手段地将宋泓禁锢在身边,如今能确定个大概:宋泓没想过抛弃他,宋泓只是还在怪他。
如今不能使用灵力,他却还没有不安,就是因为识海里的枷锁跟宋泓有关,这表示宋泓收下了他这个罪奴。
按照人间的习俗,罪奴身上是要留下主人的烙印的,楸吾这几天忙着种花,也不忘让小呜给他寻一些红颜色的石头,他想好要在哪个位置刺上什么样的印记了——
宋泓:你……唉。
楸吾:想骂什么尽管骂吧。
第143章 一百四十三 “少靠近我,你不配。”……
楸吾将那赤红石子细细磨碎成粉,用滤过的清水调了,放到手边备用。
从须弥戒里寻出一枚细长的银针,向小呜借了火种,把那银针尖端燎得滚烫火红,再用针尖蘸了颜料,没用细笔打草稿,直接刺破右肩膀的皮肉,凭空在上头勾勒出花纹。
五瓣的红梅,勾画起来也不算太难,楸吾基本勾一遍就画出了整体的样子,可惜那赤红石子磨成的颜料粉末颜色太轻,只勾一遍上不了色,还自带一股毒性,令他肩膀溃烂了一遭。
没有灵力祛毒真是麻烦,楸吾耐着性子敷药,看那伤口收拢只剩下梅花的印子,便继续用针挑破上色,反反复复近十次,耗了两三个月才勉强完成。
其间为不让小呜打扰,楸吾还特地翻找出两包灵植种子,以及两尺新的布匹,让小呜终日为种花种草忙活,脱不开身看他私下里的准备。
楸吾还是嫌梅花纹旁的伤口没大愈合不好看,但他没等到伤口完全愈合,衡遥便携神志不太清明的宋泓回来了。
“他生吞了咸平的内丹,此时只是没有完全将内丹炼化,通体被反噬了而已。”
衡遥轻描淡写地向楸吾解释宋泓的状态,哪怕宋泓在它编织的囚笼里嘶吼捶打,血肉模糊不成人样。
楸吾不管那么多,三两步上前,一面奋力撕扯那围成囚笼的触手,一面焦急地喊着宋泓的名字,试图唤回宋泓的理智。
而宋泓蓬头垢面、双目赤红,全然听不到外界的声响,一昧痛苦地以头抢地,撕扯着身上的衣衫,令本就没一块好肉的全身,又多了几分新伤。
“还请仙君让一让,我要将尊主送去地宫,等他自行炼化了内丹便无事了。”衡遥探出新的藤蔓,将楸吾推开了些。
楸吾被推了个踉跄,又立马扑上去:“你让我随他一起,我帮他排解!”
他没注意到衡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还将迎上来的小呜挡了一挡。
“那还请仙君当心。”衡遥略略地应承了一句,便探长触手把天井里的石缸挪开,天井便陡然下沉。
楸吾眼前一黑,再定神看过去,便见自己落入了一方宽阔的空间,虽不见天日,但四下里明亮无遮蔽,令他一眼就看到了昏死在身旁不远处的宋泓。
“庭空!”楸吾扑上前去,心里再急切,化为手上的动作也变得轻缓。
他将宋泓扶起来,倚靠在他怀里,慢慢地拨开宋泓面颊的碎发,见着宋泓面容惨白痛苦,不免心拧在一块。
按照他往常的经验,宋泓喝下他的血,身体状况会好很多。
楸吾也不敢多耽搁,先咬破了舌尖,给宋泓先渡过去一口血。
牙关敲开的瞬间,宋泓便陡然睁开双眼,雾蒙蒙的黑眼睛里忽闪现出猛兽的精光,楸吾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宋泓猛然扑倒在地。
楸吾眼看着宋泓清俊的面容上生出墨蓝色的斑纹,发顶也多了对毛茸茸的白色虎耳,低吼着向他咧开嘴巴,一对虎牙寒光凛凛。
“尊主会被内丹之主影响,幻化出它的模样,同时沾染些许它的本性。”周遭冷不丁传来衡遥幽幽的一句解释,但它留下这么句话,便又不做声了。
楸吾根本来不及骂这魔物,宋泓莫名多出来的铁链般的虎尾钻进楸吾衣料、绕过了他的大腿根,他根本不用多看,便知那处肯定一环青紫。宋泓失了理智,完全不知轻重。
他皱着鼻子在楸吾脖颈两侧嗅了一会儿,没觉察出楸吾有何危险,对着楸吾右边的脖子深深地咬了一口,或许是感到满足,那耷拉着的虎耳立起来,连带着尾巴都把楸吾环得更紧,喉咙里发出进食的咕嘟声。
楸吾拧着的心脏松快了些,他甚至艰难地抬起胳膊,搂过宋泓后腰,安抚地拍了又拍,鼓励他说:“好孩子,真乖。”
指尖顺势就抚过宋泓的尾巴根,令宋泓惊诧地炸毛,尾巴从楸吾衣料中滑出,宋泓也抬起脑袋眨巴着眼看他,不自觉地舔一舔唇边的血液。
“你能看得见了?”楸吾欢喜地问,宋泓的尾巴盖在他手边,他小心翼翼地抚摸。
宋泓没有抵触他的亲近,但也没有回答他的疑问,看了楸吾一会儿,又乖乖地低下头舔舐着楸吾脖颈的咬痕。
楸吾便继续打量宋泓,青年身上的衣物几乎又烂成了布条,挡不住他身上血肉模糊的伤口,这会儿又有虎尾露出来,便是关键的部位也没遮挡住,楸吾担心他衣料陷在伤口里对伤口愈合不利,松开宋泓的尾巴,忍痛抬手一点点将那背上碍事的衣料撕下来。
但这一下又引得宋泓难受,他抬起脸,龇牙威胁着楸吾。
楸吾先停一停手上的动作,低声哄他:“很快就弄好了,你痛的话,多咬我两口。”
宋泓也真是听话,这一口咬到了楸吾的左肩膀,楸吾甚至庆幸没咬到右肩,不然他就没办法让宋泓看到那处花纹了。
得了宋泓的默许,楸吾手上的动作加快了些,背面有些和正面相连的衣料一脱落,便把正面也解脱了,再加上宋泓喝血喝高兴了还在楸吾身上乱蹭,不多时就将全数衣料剥尽。
楸吾感觉到宋泓小腹的滚烫,便知那魔气又在宋泓体内翻涌,令宋泓不得安生,可宋泓又不喝他的血了,抬头委屈巴巴地瞧着他,黑眼睛里的雾快要凝成了雨。
“你再喝些血,身上就好受了。”楸吾软声劝着。
宋泓这回却不听话,一面看着他,一面用生出利爪的手撕开他的外衣,用虎尾缠上他。
“你,碰到,我。”宋泓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还像说话说不利索的小朋友。
楸吾一听顿时烧红了脸,“我没有别的意思!”他慌张解释道,“我只是想让你更舒服些!”
明明完全没想那档子事儿,只想缓解宋泓身体的难受,怎么被宋泓咬伤了还能起这么大反应?
楸吾,你没救了……
宋泓这会儿听不懂他的话,思索了片刻便放弃思考,好奇地将脑袋凑到他右肩上,对那花纹瞧了又瞧。
“好看吗?”楸吾喘息着问,那手腕粗的虎尾将他完全缠住,粗糙的皮毛上下摩挲。
宋泓没有回答,只是伸出舌尖,舔了舔殷红的花纹。
“没,味道。”他皱着眉头说。
楸吾被缠得难受,也没有挣开他,更没有反驳他:“你可以咬一口。”
“不要。”宋泓摇摇头,将脸皱成了个小苦瓜,“会坏。”
“我很……抱歉。”楸吾还没缓过劲儿,“本来没想这样。”
“很舒服?”宋泓皱起的眉头放松了些。
“嗯,你想……”楸吾殷切又小心地问道。
宋泓沉思片刻:“试试。”
他大概是喝饱了血,将身一翻,放了楸吾自由行动。
楸吾便也不顾通体散架,浑身虚浮,凑近宋泓试探性地吻了吻他嘴唇。
“你还认得我吗?”楸吾忐忑地问。
到了这地步,楸吾也没有看出来,宋泓是真失忆还是又一次装失忆。
宋泓坦然地摇摇头:“我,不知道,我。”
意思是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怎么会知道你?
看来那内丹的副作用太大,不光影响了神志,还影响了记忆。
“你叫宋泓,是我的……主人。”楸吾迟疑但认真地说。
“主人?”宋泓不解。
楸吾便坐起身,将肩膀残留的衣料往下拉了拉,让那梅花的印记完全展露在宋泓眼前。
“意思是你能完全支配我,这个印记,就是你留给我的。”
“不懂。”宋泓摇头,“你叫?”
“仇吾。”楸吾只好在宋泓手心写下自己的本名,说起来宋泓早就听过他的本名。
宋泓这才点点头,许是还保留着原有水灵根的自洁能力,他这会儿坐起身来,那浑身的血痕血痂统统被洗了干净,只留下了光滑的麦色皮肤,那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便一览无遗,小腹水色的花纹瑰丽地闪烁,配合着虎耳虎尾,再加上那未束的满头青丝,和黑雾般的眼睛亮起的竖瞳,活脱脱一位野性十足的魔王。
“你伤好透了?”楸吾惊喜地问道。
宋泓选择性忽略掉这句话,用尾巴缠住了楸吾的腰,将他拢到身边来,单手托着他下巴。
“你说,让我舒服。”宋泓记挂着这件事。
“那我冒犯了,主人。”楸吾低下头去,但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角度。
宋泓也没催促他,只抬手打了个响指。
楸吾便不自觉往下跌坐了一级,宋泓周身抬起了一张石椅,而楸吾则坐在这下方,倚靠石椅扶手。
“这样,可以了。”宋泓说,将尾巴拢住的楸吾往身前带一带。
楸吾也不知该夸他贴心还是怎么,只得夸了一遭,才坐直身子,低下头去。
“你咬?”宋泓的尾巴打了下楸吾后背。
楸吾回答不了,呜咽着收好牙齿,只想让宋泓更舒服些。
很快宋泓得了趣,伸手按住楸吾后脑勺,不叫他抬起头来。
楸吾也不顾呼吸不能,满心顾着眼前,却听一声低低的谓叹,后脑勺的桎梏松了,他没有反应过来。
“楸吾,你在做什么?”宋泓猛然推开他,语气是他熟悉的挣扎。
楸吾稳住身形,无所谓地擦一擦嘴角:“我在服侍你啊,尊主。”
宋泓从椅子上摔下来,虎耳虎尾不见踪影,再抬头,连那眼眶里的竖瞳和脸上的斑纹都完全消失。
“少靠近我,你不配。”宋泓冷冷警告,浑身天真的残忍褪去,只剩下沉稳的肃杀。
楸吾浑然不觉难过,他看宋泓的脸色和神态,再加上小腹没有光亮的花纹,便知道宋泓恢复了正常。
上次自他醒来后,宋泓便刻意跟他保持距离,什么话都不愿与他多说。
“我知道。”楸吾泰然自若地从戒指里取出新衣,趁着宋泓再次看不见的功夫,给他仔仔细细披好,“你放心,等你好了,我就不会碍你的眼。”——
宋泓:嗷?
楸吾:摸摸虎耳,摸摸虎尾。
衡遥:别激动,还有别的形态。
宋泓:嗷!
第144章 一百四十四 傻孩子。
宋泓眼前的殷红变回了深红,略略有些偏黑,所以他此刻看不见楸吾的表情和动作,手胡乱在两边摸着,也没有摸到能躲避的地方。
只好耐着性子让球吾给他穿好外衣,才奋力喊着:“衡遥前辈!带我离开!”
衡遥于虚空中道了声“诺”,宋泓便通体一轻,随后重重地跌坐在床榻。
这是先前他守着楸吾住的屋子,空气里还残留着楸吾身上的清香,但楸吾已经不在他身边,他面前的是搂着小呜的衡遥。
“前辈,你怎么把我弄到楸吾的住处了?”宋泓按一按发痛的眉心,由于刚刚喝过楸吾的血,他浑身经脉倒没有太酸胀的痛感,魔气平稳地在其中流转,“楸吾被你又安置在哪儿了?”
“回尊主,这间屋子陈设最好,原本就是您的。”衡遥不徐不疾地回答,“至于楸吾仙君……我看看,他已经回到天井,此时正在门外跪着。”
“你怎么能让他跪着?还跪在外边!”宋泓“腾”地一下站起来,楸吾身上又添了新伤,是万万跪不得的。
“他自己主动要跪。”衡遥顿了顿,“您自己听他说吧。”
随后宋泓耳边便传来楸吾沙哑但强撑的声音,楸吾也不顾自身尊严,一本正经地说:“还请尊主放我进门服侍,不然我会一直跪在天井,直到尊主心软同意为止。”
“好,那你就跪啊!有本事跪一辈子!”宋泓被气笑了,往楸吾声源的方向喊,“你以为你做些牺牲,我就会心软原谅你?”
“我没奢求过尊主原谅,只是想做到一个罪奴的本分。”楸吾平静坦然地回答。
“好,本分是吧?那我现在想让你……”宋泓的“死”字到底没说出口,因为先前楸吾真的差点醒不过来,他心里的怨气与愤恨都是基于楸吾还活着,“我不想看见你,我想让你离我远些!”
“是。”楸吾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那我就接着跪在天井,等您出来再换一个地方,绝对不会碍着您眼睛。”
没救了,楸吾,你没救了。
宋泓跌坐回床榻,气得头一阵眩晕后,仿佛被劈开一般疼。
“前辈,你去,把他随便拖进哪个屋子,别让他在外边跪着。”宋泓也顾不得礼数,直接命令衡遥道。
不料衡遥却凑近他,故意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说:“仙君身上的枷锁解开了,虽然他眼下似乎没意识到,但我等要去拖拽他,他绝对会和我等打起来。”
“您肯定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
宋泓只得凝神,按照先前衡遥教过的重塑枷锁的法子,抬手勾了个符纹,随即合拳捏碎。
却听小呜惊呼一声:“楸吾昏过去了!”
宋泓又立马起身,摸索着往门口方向冲撞而去,衡遥把他挡一挡,叹气说:“您莫慌张,我等把仙君送到床榻了。”
兜兜转转,楸吾还是跟宋泓同处一室。
宋泓坐回床沿,往后摸索,便摸到了楸吾皮包骨头的手腕,他探了探脉搏,还算有力,没有之前那么虚浮。
衡遥便提出告辞,让宋泓休养一个月后,再次出发接受历练。
小呜让衡遥停了停,它问宋泓:“小宋,你要折腾楸吾和自己到什么时候?”
“什么折腾不折腾。”宋泓佯装没听懂,他甚至有些委屈,他明明已经放楸吾一马了,没再鞭打惩戒,也不想再啃食楸吾的血肉,他只要不见楸吾而已,可楸吾偏偏自己上赶着往他跟前凑,上赶着受伤,上赶着被欺辱。
“别装傻。”小呜说,“这些年我伴你左右,知道在你心里,楸吾从来都排在你自己的前边。若他不好了,你肯定最难受,折腾他就相当于折腾你。”
“小呜,不能这样跟尊主说话。”衡遥慢吞吞地打断小呜,实际放任小呜把该说的都说完了,“尊主,我等和小呜先行告退。”
衡遥这次离开得很快,宋泓没听见它触手摩擦地面的黏腻声响,周遭便没有了它和小呜的气息。
房间里便全都是楸吾身上的香气,宋泓下意识地把那截瘦削的手腕攥紧。
不知道是否是旁观者清,小呜说的话完全在理,宋泓不只是在惩罚楸吾,还是在惩罚自己。
可他要怎么办啊?他不可能像小时候那样全身心爱着楸吾,但也不能完全狠下心来让楸吾受苦受罪。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宋泓碎碎地念叨着,“我靠近你会想到你挖我灵根、你让我痛苦百年,但我推开你我又会想念你、舍不得你。”
宋泓感觉到楸吾的手腕在轻轻挣扎,楸吾全都听到了。
“楸吾,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宋泓将手挪到一边,哽咽地问道。
楸吾将他的手轻轻扣住,没有用力,更像是一种柔和的恳求。
“你可以不接受我,可以不理睬我,可以不原谅我。”楸吾不徐不疾道,语调轻缓得像是在教授宋泓崭新的为人处事之道,“先前是我急于补偿你,逼迫了你许多,也闹出笑话许多,让你为难了。”
“这次我清醒过来后便打定主意,只要你快活、只要你舒服,我就什么都可以,你大可对我随意些,不用太在意我,我只求能陪伴你左右。”
宋泓没挣开他的手,强挤出笑容,眼泪先滚下来,“你真心狠啊,楸吾。”宋泓说,“对你自己都那么狠。”
“是你太心软了,庭……尊主。”楸吾叹了口气,把原本对宋泓的昵称咽了回去。
庭空,这个名字是楸吾取的,只有楸吾会这么唤他。”你还是叫我庭空吧。”宋泓也当真心软,“我本来也不适应被人称作尊主。”
这个尊主明显是拗不过衡遥,被赶鸭子上架才当上的。
“好。”楸吾坐起身来,从宋泓背后将他搂住,他二人的心跳便和在了一起,愈发跳得快了些,“你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没什么。”宋泓头还疼着,但不打算跟楸吾说,“你别拉拉扯扯,我要睡一会儿了。”
睡一会儿,捱一捱头疼,也逃一逃现实。
楸吾果真听话,从宋泓身边梭下床榻,跪坐在床边,待到宋泓躺下,才又悄悄地双手握过宋泓探到床边的左手。
“别搞这些小动作。”宋泓嘴上这么说,手没有从楸吾抽走。
“我之前发现,我贴近你,你会睡得好些。”楸吾回答。
“我那是馋你的血肉……”宋泓嘲讽的话说一半,咽了回去,“你身上的新伤口,记得处理。”
“刚刚枷锁解开的那阵,我的伤口便不药而愈了。”楸吾淡淡说道,“庭空,你没必要让那枷锁随时可脱落……”
宋泓闭上眼睛,立马睡熟了过去。
*
傻孩子。
被衡遥带回天井时,楸吾便觉察到自己灵力恢复,稍稍一想便明白,这是宋泓给他留下的保护手段。
宋泓狠不下心来恨他,又宽不了心来爱他,这阵子心里受的苦遭的罪不比他少。
楸吾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害死爱的人,杀死恨的人,再疏远一些不太重要的人,孤零零地来,又孤零零地走,不会被命运施舍半点幸福。
可是命运赠予了他宋泓,命运又救回了宋泓,楸吾干枯的心脏似乎被成千上万年的春风浸泡,其间再没有寒冷孤寂、肃杀悲苦,只有花团锦簇、生机盎然。
他把这样一颗心完全交给宋泓保管,宋泓不要随手丢弃,也在情理之中,他不会责怪宋泓半分,不会怨怼命运半分,只要宋泓指尖稍稍接触过这样一颗心,他便能感受到无上的幸福。
不过现在看来,宋泓对他的态度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至少宋泓放任他陪伴身侧,时不时还准许他肢体接触,更在睡醒或打坐回神时,神志迷糊地接受他的亲吻。
“你别太放肆。”宋泓回过神来,也只轻轻说那么一句,连重话都不算。
楸吾每每低声应了声“是”,目光还在宋泓严肃的脸上打转:果然没什么装饰的脸庞更好看,庭空天生五官便俊美,再不用别的什么多余修饰。
“再过段时间,我应当就能复明,你不用再把我当傻子照顾。”宋泓似觉察到他的目光,微微地蹙眉。
楸吾识趣地垂了眼,软声回答道:“可我也没照顾你什么,魔渊这边条件着实不算好,我顶多每日搀扶你到天井散步,隔三差五给你换新衣袍,又因我灵力不够,衣袍的清理还是你自己做的。”
“每日陪睡也辛苦你。”宋泓不耐地别开脸,孩子气地说着反话,“我睡觉不踏实,你还总往我身上凑,真不怕我把你咬死。”
“这也是应该的,何况我还没能帮你疏解欲望……”楸吾瞥一瞥宋泓脸色,继续说道,“陪睡最大的职责就是此事,但我没能做到。”
“我倒也没沾染上人间富贵人家的恶习,你更不是什么暖床小厮。”宋泓往床榻里侧挪了挪身子。
楸吾便顺势追了过去,不让自己和宋泓分开一拳远的距离。
“可我也是有欲望的啊,庭空。”楸吾眼巴巴地说,看着宋泓面色烧红,不免心中好笑。
还是这么可爱。
“你好歹之前也是仙君……”宋泓怼他怼一半,又没话说,估计是想起来他们刚成婚那会儿就没禁过欲,更何况还他关着宋泓的那一个多月。
“我知道,我会尽量忍耐。”楸吾又退了一步,“不过我还是想让你睡好些,免得你继续被噩梦侵扰。”
“我竟是不知道,纵欲还有驱赶噩梦的功效。”宋泓冷哼。
“至少能让你心神疲乏,再提不起精力想东想西。”楸吾这时便又进两步,“何况前些日子在仙界,你都没怎么被噩梦侵扰。”
宋泓沉默了片刻:“按前些日子那样也是不妥。”
楸吾从善如流:“放心,我会适当的。”——
宋泓:我感觉又被套路了。
楸吾:习惯了就好。
宋泓:你!
第145章 一百四十五 “至于楸吾那边,我自有我……
楸吾想知道宋泓去历练到底斩杀了怎样的魔头,更想宋泓下次历练时他能陪伴左右,但宋泓对此闭口不谈,无论他怎样旁敲侧击,宋泓从来不接话茬,若他直接发问,估计又惹宋泓气恼。
好不容易能和宋泓过点消停日子,楸吾还不至于蠢到毁掉它们。
于是,楸吾自然而然就把算盘打到了衡遥身上,奈何衡遥刻意不与他接触,总是派小呜到他跟前打岔,就算衡遥要和宋泓商量之后的历练内容,也是把楸吾挡在门外,设下结界不让他偷听。
“我听一听又不会坏事,说不定还能帮上尊主的忙呢。”楸吾进不了门,只好坐在天井里的石凳上,迂回地和小呜碎碎念叨。
小呜趴在屋檐上不下来,打着哈欠说:“你去确实能帮上小宋的忙,但小宋也不用历练了,你直接就能把那些古老魔物处理掉。”
“我身上还有枷锁呢,胡乱动弹不了。”楸吾锲而不舍道,“就算没有枷锁,我也不会抢了尊主的历练,只会给他提供些招数办法,之前他在人间历练,我便是这样陪在他左右的。”
“但眼下很明显的是,小宋不想你陪他历练啊。”小呜咪咪喵喵地说着扎他心的话,“要我说,你也少折腾些,好不容易小宋愿意和你相处,你这般急切地想得寸进尺,当心又会让小宋讨厌你哦。”
小呜说的没错,确实不该操之过急,何况宋泓历练有衡遥跟着,但上次宋泓历练结束后,那兽化的特征和斑纹还让楸吾心有余悸,如果宋泓炼化不成魔丹,反倒被魔丹夺去神志,那楸吾又当如何是好呢。
另一厢,宋泓将他在北溟秘境所遇到的四只大妖,同衡遥细细道来,因着衡遥嘱咐给他的历练也是除掉四只魔物,且他这次除掉的魔物大体模样是只斑斓白虎,他不期然想到了监兵秘境的主人,西君白虎,再联系到魔渊与北溟冰原颇有相似之处,自然而然想到这四方秘境之主会不会和这四方被镇压的魔物有关。
“尊主聪慧,我等也不好再瞒着您。”衡遥这般斟酌回答,“不知您去往北溟历练,从冷杉林到达北溟海,是否有看到过北溟海另一端的景象?”
宋泓仔细回忆道:“我自冷杉林看北溟海,望不见那端的尽头,问过那名为东君的苍龙,东君也说北溟海那端了无边界。”
“东君?倒又是个别致的名字。”衡遥似乎玩味地笑了声,“不过祂也没有说错,夔龙正式飞升成神后,北溟海的另一端便是没有边界的虚无。”
“而在夔龙成神前,天地初开时,北溟海的另一端便是如今的魔渊。”
宋泓有了心理准备,也便没有过于惊讶,“那是夔龙将魔渊与北溟海、与仙界切割的吗?”他提出了自己的推测。
衡遥没有否认:“正是,天地初开时,此间并没有三界之分,是一整片完整开阔的地界,生活在那时的生灵,也都是灵兽灵植,并没有你们人类的存在。”
“生灵诞生于世,依靠天地间源源不绝的灵气,而生灵生长于世,则会产出消耗灵气的瘴气——瘴气到如今也称为魔气,为了抢夺灵气、减少瘴气,各种族的生灵开始了不休止的战争,就跟您看到的魔渊生态一样,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有一年的战况着实惨烈,领头的双方震碎了天柱昆仑的根基,眼见着天穹将要倾塌,出自北溟海深处的夔龙以自己的龙骨化作昆仑新的基石,解除了天穹塌陷的灭世危机,祂又借重筑天柱的威望,令大地战火平息,各族修为高强者纷纷敬祂为王,我等便是那时臣服于祂的。”
“不过只做这些,祂倒也无法成为创世的神明,灭世危机解除,困扰各族的寻常危机卷土重来,即是灵气与瘴气之争。夔龙做事雷厉风行、不计后果,祂干脆将此方分为三界。
“仙界在三界最上方,保有最纯粹浓郁的灵气,仙界中的生灵会修习特有的功法,避免瘴气的增加,于是此界便没有了战火,生灵们享有更漫长健康寿命,更具前途的修为;人界,当时也不叫人界,我等只是让您分辨明白,人界在三界中央,灵气瘴气参半,此界的生灵没有特殊的功法,于是并不长寿,修为也有限,哪怕地界频发战火,也闹腾不出多大动静;魔渊在三界最下方,承接了其余两界多余的瘴气,分不到半缕灵气,此界杀戮最多,生灵也有特殊的功法,可吸收瘴气修行,但副作用极强,您应该深有体会,为保障此界的魔物生存下去,令瘴气不倒灌人间仙界,夔龙给魔渊开了几个口子,准许修为强大或运气好的魔物进入人间,获取灵气资源,勉强支撑魔渊的生灵生存繁殖。”
“之所以没给魔渊开前往仙界的口子,则是引仙界的生灵接受人界的供奉、到人界降魔,令人界生灵不至于被魔物全数剿灭,而仙界也不会一家独大。”
宋泓留心听着:“到这里,你还没提到人类的诞生。”
衡遥不明所以地笑道:“到这里,人类方才诞生,因为除却人类外,当时三界的任何生灵,都没有保护同族这样的生存理念,但人类并不由夔龙创造,也不是从这片土地诞生而来。”
“夔龙制定完三界规则后,得到天雷指引,飞升成为所谓的创世神,上界的神明见祂这般规划,称赞了祂的巧思,并给祂指出了规则的漏洞,赠予了祂弥补漏洞的人类。而人类也不愧是上界造物,这千万年来,果真成了仙界人界真正的主人。”
宋泓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还是开口问道:“你方才说,各族修为高强者追随夔龙,想必其中便有你和这四方的魔物,那为何夔龙要将你们安置在魔渊?”
但衡遥的回答没有多余的情绪:“魔渊必须要有强者镇守才不会坍塌,那四方魔物不愿意听令,便被夔龙封印在了魔渊四角,以它们的精魂镇守。我与其他两位还算听话,便勉强得了自由,在此界各方游走,但另外两位镇守了许多年后也生了反心,一只去了仙界,一只去了人界,去仙界的那只你也知道下场,人界的那只似乎有些微妙的行动,但过于细微反倒不被察觉行踪。”
“我倒是能理解它们为何造反。”宋泓幽幽说道,藏了一半的话。
衡遥直接点了出来:“您不能理解我等为何不反?”
宋泓只得坦诚道:“从你这些日子的言行,我能看出你品行端正高洁,但神明总得给你一个理由,才能让你这样的强者在魔渊蹉跎岁月,却不觊觎仙人两界的美好生活。”
“神明告诉我等,祂会彻底给三界消除瘴气的阴霾,这对于我等来说,才是至关重要的。”衡遥平静地回答,“我等若是愿意,自然能过上比如今更自在的生活,但我等是自在了,这瘴气猖獗便无人能处理,我等追随神明夔龙,便是要祂这样一个许诺。”
宋泓倒是不能平静,声音发颤道:“换句话说,我便是成就夔龙计划的关键一环?”
“是。”衡遥窸窸窣窣地似乎朝他拜了一拜,“尊主,待您修为大成,便要面对此方这千万年来最大的一场危机,与天柱断裂的灭世之灾不相上下,如果您像夔龙那般顺利化解,那么您也将得到飞升的奖励,而您是从魔渊出来的,到时候上界会因为您让整个魔渊焕然一新。”
“如此看来,夔龙似乎计划好了每一步。”宋泓由衷地感慨,“不愧是创世的神明,不知我是否有缘,能与祂见上一面。”
衡遥顿了一顿:“可能到时候您飞升,便能见到祂了,等您见到祂,麻烦您帮我给祂一拳。”
“我还以为你没脾气呢,到底是怪祂太混帐了?”宋泓失笑。
“怪是一方面,但除开祂的法子,我等也没有其他救世的办法。”衡遥叹气。
“若是我做不成呢?”宋泓泼冷水般追问。
“做不成,下场最惨的也无非是您,后边才轮到我们。”衡遥波澜不惊,“我等会给您收尸,而后再面对灭世的灾难。”
话说得很严重,但在意识到自己是神明计划的一环时,宋泓便没有感觉到任何压力和痛苦,他仿佛从这事实中抽离了出来,冷静淡然地斟酌着衡遥每个字句。
好半晌,宋泓再次开口问道:“既然是灭世的灾难,那楸吾一定也躲不过?”
“仙君修为高深,应当能抵挡一阵子,不过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衡遥回答,撕碎了他仅存的一丝侥幸。
宋泓不作声了,他为自己这个问题感到一丝丝羞愧,哪怕他早早了悟三界苦难,但下意识还是把楸吾摆在了最前面。
“我等不劝您为仙君的生死勤奋修炼,这样的考验全盘压在您一人肩上是不妥当的。”衡遥看出了他的惭愧,“但我等也不能保证灾难过后的结果,只是请您多珍惜当下吧,至少现在仙君还在您身旁。”
“前辈,你怕不是被小呜影响了?又来说和我跟楸吾。”宋泓开怀了些,玩笑道。
“小呜说的那些话全是我等教的,您以为呢?”衡遥的声音里又有了笑意,“和不和好全是您说了算,我等做这些,大概算一个补偿吧。”
“我还没死呢,说这些做什么。”宋泓反倒宽慰衡遥,“至于楸吾那边,我自有我的打算。”——
宋泓:啊,这就是主线剧情吗?
楸吾: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让我听一听!
第146章 一百四十六 “你不遇到我就好了,庭空……
宋泓和衡遥这次的商谈太久,楸吾在天井等着,眼看结界外的黑雨停止,魔渊从白昼转为了夜晚,天穹散发淡淡微光,映照着地面,令每一处的砖石都比白日更清晰。
小呜在屋脊上打了个滚,它一觉睡醒过来,迷迷糊糊地问:“楸吾,他们还没谈完吗?”
楸吾只点一点头,他心里有了盘算,但还是为宋泓的态度犹豫着,不敢实施他脑海里堪称激进的计划。
“你也不去别的房间休息,就在这外边干等着?”小呜从屋脊上直直地跳下来,落到了楸吾身侧的石桌。
它正说这话,卧房的门开了,出来一个衡遥。
楸吾也顾不上跟衡遥打招呼,只略略地冲它点了头,就小跑着进入卧房内。
宋泓似乎没听见楸吾的动静,沉静地在床榻上打坐,哪怕楸吾走近跪坐到他身前,他也一动不动。
这种状态把楸吾想问的话都堵了回去,他甚至都不敢伸手碰一碰宋泓,因为宋泓在打坐调息,最需要专注凝神,不被打扰。
楸吾只得保持着跪姿,反正他在外边保持一个姿势枯坐了半晌,身子已经僵硬仿佛朽木,再保持一个姿势跪着也没多大感觉。
奈何他全然忘记此时的自己毫无灵力,身体状况与凡人无异,枯坐之后又长跪,令他不免头晕目眩,几乎栽倒在地,而昏沉之际却还可恶地想着,如果他此刻在宋泓面前自残,宋泓是会恼他还是心疼他?
早年几乎不用多想,而现在却要仔细斟酌了。
楸吾一时心绞痛,便彻底地摔倒在地面,还好他咬牙没发出太多声响,不过眼前蒙上黑雾,再看不清宋泓的样子。
照霜……照霜剑,他勉强集中心神,身为他本命剑的照霜缩小成匕首模样,剑刃落到他掌心——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照霜被人轻飘飘地抢走,而他通体一轻,经脉内灵力源源不断涌动,他眼前黑雾散去,正对上宋泓的眼睛。
“你这又是演什么苦肉计?”宋泓一手圈过他的腰,一手将照霜“哐当”掷到地面。
楸吾苦笑,低声说:“我不过是想让自己清醒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