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泓不好反对,只得凝神聚气,试图挣脱开法阵的束缚,但这法阵与他之前遭遇的不同,似乎根本不给他挣脱的机会,他一聚气这符纹便仿佛有生命般吸食他体内的魔气,令他通体愈发无力,近乎被挖去灵根后的虚弱。
另一边的温若失却没有回答楸吾,转脸看向素瞑说道:“仙子,诛魔法阵对楸吾并没有奏效,说明他仍然还保有仙骨,不过是被幻化成他徒弟的魔物迷惑,我们是否将他带过来,让他清醒之后跟我们走?”
“可是方才屠戮修士的也有楸吾啊,就算他保有仙骨如何?屠戮仙门这笔账就这么算了?”素瞑连连反问,并不退让,“温掌门,我知你们上三宗情谊非同寻常,不是我这种散修能够置喙的,但你与元掌门既是众仙门的领袖,自然要给众仙门死去的同胞、给城中死去的百姓一个说法!”
元祈沉着开口:“温掌门并没有放过楸吾的意思,他只是想把楸吾带回仙界再处置,怎么说楸吾百年前解决了连樾引发的动乱,又镇守百年的锁魔塔,没有让更多的魔物祸乱仙界,在这一点上他是有功的,不至于当即就和那魔物一道处死。”
“但那些动乱不全是因为他一手造成的吗?他不过是解决了自己引发的祸事,何来有功一说?”素瞑并没有被说动,“两位可别忘了,你们是依托我的法子,才在今日捕获这为祸人间两三年之久、坑杀百姓修士万千的魔头。你们给魔头的帮凶楸吾说情,我很难不怀疑你们到最后会放过魔头本身,让我与一众非上三宗修士们的苦心布局付之东流。”
她此言一出,众修士们纷纷应和,两位掌门对视一眼,不再言语,而素瞑却扭头看向等候时机的楸吾,阴恻恻地笑道:“楸吾仙君也恰好消失了这两三年,谁能保证他这些年里,没有辅佐魔头另行伤天害理之事呢。”
大能们纷纷被说动,飒飒地亮出了各自的法器。
楸吾已经草草地看过一遍诛魔法阵的范围,恰好是整座皇宫,而这百十号大能将他二人围困在这狭长的官道间,包围圈小到他多翻两个跟头都不够,他要带逐渐虚弱的宋泓逃出去,并非易事,但通知衡遥赶来,诛魔法阵对它也有效果,怕是会连累它和小呜。
他和宋泓尚未弄清楚素瞑跟魔头扶桑是何关系,不能这样白白丧失了他们最宝贵的战力,他们还需要衡遥帮助他们对付魔头扶桑。
面对大能们的围剿,楸吾只能三十六计走为上,他将宋泓扔到自己背上,背着宋泓御剑往最近的宫门飞去,一手持剑锵锵反击向他迸发而来的杀招,另一手掐诀将宋泓拢在藤蔓的护佑下。
宋泓被符纹折腾得神智不清,根本没反应过来自己被楸吾带走,眼前只恍恍惚惚看见楸吾发髻上的花瓣,散落的青丝滑到了宋泓手边。
这是在做梦吗?宋泓虚弱地想到,他刚刚还在跟那群修士对峙,这时候怎么开打了,可他没有还手之力,全部都是楸吾在护佑他,那排山倒海般的剑鸣将一切肃杀压倒,仿若摇篮曲那般令他心安。
楸吾边打边开口转移着众人的注意力:“我消失这两三年,长宁城内的魔物祸乱人间,你们却袖手旁观到今天,然后抓到了正为人间除魔我和宋泓?”
“你们口口声声说祸乱人间的魔头是宋泓,那你们这两三年怎么一次也没见过他?非等到今日我们来除魔了,才把这么大一顶罪名扣我们头上?”
“是,方才我们杀了不少修士,但这些修士中都没有你们啊!没有一个是元婴期以上的大能!”
“既然你们说我们罪恶,那你们将修为一般的道友推到我们的剑尖,你们难道就没有罪过了吗?”
说的有些道理,又似乎没什么道理,到底是他的师尊,黑的能说成白的,宋泓发现自己还有心思笑,他应该要为楸吾和自己的安危忧心一下,才算配合此时的气氛,也才能对得起枉死的人们。
可是他有一些累了,这么多年与师尊分别,这么多年茫然无助的流浪,早把他折腾得疲惫不堪,这两三年似乎情况终于好转,他得到了新的目标,得到了新的朋友,也得到了他能够完全了解的师尊,但没到目标达成又遭遇此等磨难,救人不成反倒杀人。
为什么就不盼他一点好呢?他又不是不会乖乖地牺牲自己拯救世界。为什么要给他这么多磨砺呢?他又不是铁铸的骨铜攒的肉,他只是一个碰巧有点不太合适的天赋的凡人。
或许楸吾不捡到他,他早些死在那年的八月十五,对他来说反倒是娘亲给予他的祝福。
对啊,楸吾,你为何要生出私心,为何要来救我?
为何要杀我之后又爱我,为何让我爱又舍不得恨?
为何你我平静相处的时间如此短暂?
为何我们不能永远只生活在苍澜山的小院和洞府……
我想看夏日午后的阳光,想吃秋天成熟的第一颗果子,想赏冬季的雪,想种满一整个春天的花。
我想师姐师兄都在,保证不嫌弃师伯,不捉弄师叔。
可是楸吾……可是师尊,我们为什么不能拥有这样的永远?
“把我舍下吧,楸吾。”宋泓勉强从翻飞的思绪中找出最完整的句子,“你去找衡遥它们汇合,不管衡遥是否还可信,它也是眼下你最好的选择。”
“你把我交给这群修士,至少你还有机会查明真相,找到真正的魔头扶桑。”
回应他的是楸吾咬牙切齿的骂声:“小兔崽子,住嘴!这世上只能我要你的命,其他的人或者魔都不可以!”
耳边眼前更是止不住的刀光剑影、符箓飞纹,楸吾一手挡下了百千长剑,又挣脱了百千阵法,哪怕背负着宋泓这成年的拖累,身手依然矫健敏捷,被人打落御剑,也很快稳稳落在宫墙上,利落地只依靠轻功翻墙越瓦。
法阵和剑光盖过了苍白的月色,将这死寂的皇城映照得亮如白昼,所以宋泓清晰地看见楸吾鬓角滚落的血珠,以及他被斩断的发髻,牡丹无声息地坠入月色,他无束缚的碎发打在正趴在他肩膀上宋泓的侧脸。
“你不是想飞升成神吗?以你现在的修为,只要你活着,成神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你活着,还不浪费我给你的灵根。”宋泓气若游丝地说,他在激怒楸吾,但他似乎就没怎么成功过,楸吾年长他太多,早就能看穿他这些拙劣的把戏。
果不其然,楸吾并不回答他,回答他的是楸吾骤然停顿的脚步,有一柄剑刺进楸吾的胸膛,长剑的主人正是凌云宗掌门元祈。
元祈似乎也有些没预想到他能堵住楸吾的去路,正在犹豫之间,楸吾翻身下宫墙,脱离长剑,落在官道上,以宋泓没反应过来的速度,用藤蔓把宋泓整个搂在身前,而后蹲下身,用铺张开的藤蔓和他自己的身体,把宋泓整个完好无损地护在怀里。
于藤蔓的缝隙里,宋泓感觉到流淌在他面颊黏腻的血液,看见有数不清的长剑如暴雨般向他们这一处落下。
不知在多少次剑器没入身体的闷声里,宋泓撕扯出一声哭腔:“师尊,不要……”
楸吾原本不染尘埃的清俊面庞被鲜血糊住一半,另一半还勉强苍白地冲宋泓勾出几分笑意。
“这时候想骂我就骂吧……”楸吾断断续续地说着他那吊儿郎当的话,“再不骂以后就没机会了……我呢这辈子也不亏,最后还能听见我道侣骂我……”
“到底是我不好,让你受苦了,庭空。”
不是,不是,不是!
宋泓快被眼泪堵住的喉咙,颤抖而嘶哑地说道:“不是的,师尊,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他话音刚落,那向他们刺入楸吾身体的长剑却忽然脱离了血肉,楸吾身上的藤蔓疯长,将下一波攻来的长剑打落。
楸吾用右手在地面借力,左手抱着宋泓站起身来,照霜回到他右手上,泠泠散发着寒光。
此时的楸吾身上再没一块好肉,衣着和发丝凌乱得不成样子,红衣乌发落到众人眼中,完全不再是那白衣不见血、皎皎如朗月的仙君,更加像是如素瞑所说的从魔渊爬出来的嗜血魔头——
宋泓:修为快回来,修为快回来!
楸吾:庭空又夸我了,嘿嘿。
第157章 一百五十七 “楸吾,你把你的灵根挖给……
大概还有三里的距离,楸吾扛着宋泓反击时,还在注意他们与宫门的距离。
逃出诛魔法阵,他们就有机会和衡遥汇合,宋泓也有机会突破法阵的束缚侵蚀。
他真是愈发不中用了,楸吾想,竟然在这种需要搏出生机的时刻心生退意,幸好宋泓提醒了他。
不过看宋泓这样子也不得好,方才还能提起一口气跟他打嘴仗,这会儿完全昏厥了过去。
楸吾便再无心想其他,专注地反击逃亡,浑然不觉宋泓的重量,也浑然不觉自己的伤痛,照霜与他仿若合为一体,他眼里只有挥出剑影和锋芒,与围追堵截他们的大能们每个若隐若现的破绽。
太慢了,太轻了,太钝了。
距离宫门还有一里,楸吾从数百位仙界大能的围堵中撕开了一道口子,随即眼疾手快地御剑,与宋泓流星般跃出了诛魔法阵。
宋泓面上流转的光晕瞬间黯淡下来,但那如云如水的金银双色符纹并没有褪去,楸吾无暇过多心疼,即将又要面对全程魔物的骚乱。
但对比后边仙门的追杀,魔物的骚乱反倒让楸吾更加心安,他带着宋泓直接冲进了魔物混乱的队伍里,往那动乱的中心点杀去,一路幽蓝火焰闪烁,不输于人油点亮的灯火。
如他所料,也如他失望那般,仙界那帮人没有因为追逐他师徒二人,而扎进这满城群魔乱舞里——不知是还误会宋泓为城中众魔首领,还是真不该与成千上万的魔物作对,反正托他们的福,楸吾扛着宋泓一路顺利杀到了骚动中心。
果不其然,他一眼看到了人形的衡遥在其中挥舞着它藤蔓般的触手,横扫一片大体积魔物,同时也推倒了不少房舍,原本只容许八辆车马并排驶过的主官道在它身后变为开阔的平原;桶状的小呜则灵活地在其间穿梭,辅助衡遥扫清一些体型较小的魔物,挂在它脖颈上的须弥戒闪烁着暗光。
衡遥也眼尖,腾出一条触手,隔着数十魔物的距离,将楸吾和宋泓一并卷走,而后利落地对小呜说道:“撤!”
师徒二人便在二魔的掩护下逃出了长宁城,一路逃到了剑门山脚,衡遥才堪堪停住飞行,楸吾伤得严重,但要护着昏迷不醒的宋泓,又要看着衡遥,一路都没敢合眼,到剑门山前时提醒道:“这是仙界的地盘,你怎么敢停留在此?”
“剑门几时成仙界的地盘了?”衡遥随着一道惊雷落到了剑门的山门前,“这分明是神明成神后留给三界的遗产。”
换言之,这是夔龙护佑的地方,衡遥是夔龙的下属,自然也能跟剑门搭上关系。
楸吾心下一松,落地后被衡遥轻轻放下,他勉强搀扶着宋泓站稳,抬眼便看见山门台阶之上,立着拄了一柄长剑的迟间老者。
“楸吾?你不是已经死了两三年吗?”一见到他,老者便不禁横眉冷对。
楸吾只是笑笑:“老先生,劳您这些年惦记,楸吾勉强还有口气吊着。”
山间电闪雷鸣,仍然落着细雨,楸吾不忘掐诀给宋泓挡雨,一时间有些头重脚轻。
“别的没时间聊了,老先生,赶紧给我们安排一处栖身的地方,我与仙君好替尊主解除符咒。”衡遥三两句便说清楚来意。
迟间老者也不惊诧,甚至没多问宋泓身上汹涌的魔气,只瞪了楸吾两眼,便拄着剑转身,向山门内走去:“跟我来吧。”
*
他们被迟间安排在一处布置齐全的小院,楸吾暂且守着宋泓,衡遥小呜便随迟间一道,把须弥戒内暂时护住的修士们安置好。
经过了这一遭,哪怕是坚韧如霜降,也和其他修士一样昏迷了过去,迟间领着俩魔物回到楸吾所在的院落时,告诉楸吾其他人只是或多或少受了些皮肉之伤,昏迷一阵后醒来,一边调息一边用药便可恢复如初。
“至于你徒儿的情况不太妙啊。”迟间把一瓶疗伤药扔给楸吾,目光停留在宋泓脸上的符纹,灰白的眉毛拧成了死结,“那奇怪的符纹正在吞噬他体内的气息,过不了三日,他便要气绝身亡了。”
“老先生,这符纹是由夔龙留下的封印改变而来的。”衡遥适时地提醒道,“只要尊主醒来,聚气突破便可。”
“你都说是由封印改变而来,自然和原本的封印不太相同。”迟间眼神中的怨怼从楸吾这边落到了衡遥身上,“原本的封印只是压制魔物体内的魔气,而这一个完完全全在吞噬宋泓。”
楸吾顾不得自己洞穿的伤口,把着宋泓虚弱的脉搏,急声问道:“老先生可有解法?”
“不管是夔龙的封印,还是眼前的符纹,它们针对的只有魔物而已。”迟间老者此时的目光完全落到了衡遥身上,“宋泓原本就不该成为魔族的。”
楸吾心如刀绞针扎,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小呜凑过来小心地蹭了蹭他的手背。
另一边,衡遥面对迟间老者并不友善的眼神,反倒笑出声来:“你的意思是,要让尊主重新变回人类,不再与魔渊有关联?”
“我向来不同意神明的这项安排!”迟间老者冷声道,“你们魔物本就该千万年被锁在那不见天日的地界,用来洗刷你们当年毁坏天柱的罪孽,而不是用气运之子的未来,为你们博得重见天日的生机!”
“原来连你这老东西也是如此看待我们的,难怪连你也放任魔头扶桑祸乱人间,为的就是等待今天吧。”衡遥苦笑,原本宽容的神情也变得冷峻,“反正我做的一切都按照神明的旨意,你若有本事联系到神明,得到神明的同意,那么我会全力支持尊主重新变回人类。”
迟间却寸步不让:“我自镇守剑门起,便不再管你们与人间仙界的恩怨,分明是你没有看管好扶桑与凯泽,令它们逃出魔渊,还无端冤枉我不作为,也幸好凯泽被神明偶然发现封印于仙界,不然你罪过更大。”
小呜低低地喵了声:“可是小宋完全只有我们同类的气味,怎么可能再变回人族?”
楸吾感觉到迟间和衡遥共同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大抵也猜到了几分令宋泓恢复的方法,他神色不变,只是握着宋泓腕子的手更紧了几分:“二位赶紧禀告神明,若联系不上神明,也还请告知我令宋泓恢复的办法。”
“我不站你们任何一边,也不关心这世界的存亡,我只要宋泓活着。”
迟间冷笑着跨出了门外,衡遥默然地退到了屋子里的阴影处,把小呜招了过去。
于是只剩下楸吾还守在宋泓身边,迟间站在无遮蔽的院落里,举起手中的宝剑指向天空,引来天雷九道,道道落在院中,而他却毫发无损。
衡遥摸着小呜毛茸茸的脑袋,笑着叹息:“神明给出了祂的决定,尊主有救了。”
小呜立马兴奋地“喵”出了声,它不知其中内情,更不明白方才衡遥和迟间争执何事,只知道小宋有救了它很高兴。
迟间老者拄着长剑回到屋子里,外边紫白的电光映亮了他雪白的胡须,他的阴影也飘飘然落到了屋子里,正对着床榻上守着宋泓的楸吾。
衡遥适时地捂住了小呜的耳朵,迟间开口道:“经过衡遥这些年对他的历练,宋泓如今也达到了极高的修为,能够完美控制身体里的每一缕气息,所以楸吾,你把你的灵根挖给他,他便可以借助新生的灵力熔炼身体里的魔气,修为便可从魔族的魔主级别等量换为仙界的渡劫期。”
“之后他便可面对他真正的劫难了。”
若是在百年前,楸吾听闻他要用自己的修为给旁人做嫁衣,他指不定要先杀了那人永绝后患,如同宋泓劝说他的那样,他确实打发现自己有灵根起,就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够飞升成神,想要飞升的理由也很简单,他再也不要被人羞辱、再也不要被人看不起、再也不要保护不了他在乎的人。
可是世上的事情就是这么黑白分明,不属于你的东西永远不是你的,他还算幸运,遇到宋泓这个好孩子,基本没有追究过他的罪行,怎么说也体验了百年大乘期修为,能够爆揍魔物,也能够爆揍仙人,除了这次实在被人算计没办法翻身,其他的也没什么遗憾。
最遗憾的可能是没法陪伴宋泓面对他最终的大劫。
但人总是要长大的嘛,不可能什么事都要依靠师尊,他这个做师尊的也得是时候放手。
宋泓那么聪明,又那么厉害,指不定一下子就解决了灭世的劫难,顺利飞升成神了呢。
到时候说起来,楸吾也是神明的老师,声望名誉肯定比早些年还高,宋泓要是孝顺,把他的庙宇建在凌云乾道二宗的山头,建在仙界人间各地,那他死了也能瞑目,化成灰了都能笑醒。
“我知道了。”楸吾想着他未来的庙宇,平静地回答,“还请老先生告知,我该怎么做。”——
宋泓:我没同意!
楸吾:也算是物归原主吧。
小呜:喵?
衡遥:唉。
第158章 一百五十八 “我最喜欢师尊了。”……
宋泓昏迷前,满眼都是楸吾带血的脸,以至于他完全忘记自己是怎么晕过去的,只感觉身体不断下沉的同时,心里那根弦紧绷得快要断掉。
快想想办法,快想办法……他要救楸吾,他不能成为楸吾的拖累!
骤然之间,血色弥漫的梦境被天光划破一道口子,宋泓随着天光奋力地睁开双眼,没有听到想象中的锵锵剑鸣,只有心上人柔和的呼吸声。
夜色朦胧,屋内只浮着一层薄薄的微光,楸吾侧身面朝着他,呼吸平稳,笑靥温柔。
窗外传来淅沥的雨声,连带着打湿过后泥土与草叶的芬芳,宋泓打了个恍惚,才想起来他和楸吾正在人间,但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楸吾睡得不沉,他只稍稍呼吸重了些,身侧的楸吾便睁开眼,笑道:“身体感觉怎么样了?”
宋泓这才想起调息一事,他撑坐起来草草地运气一个小周天,感觉体内的气息变得轻快许多,他那原本被黑雾蒙上的识海,又恢复到百年前的浅金,识海下方游动着鲸鱼大小的身影,他隐隐感觉到不对,运气于掌心,那是一团纯净的浅蓝光晕,没有半分黑色的魔气掺杂。
“你们怎么破除的诛魔法阵?”宋泓反应过来最关键的事,急急地抓住了楸吾的臂膀。
楸吾刚抬指将床头的烛台点燃,他换上崭新的素白衣袍,长发未束,被那昏黄烛火映衬得仿佛停在苍澜山无所事事的雨夜,转眼看向急切的宋泓时,还带着年长者特有的宽容。
“衡遥想出的法子,我也不太懂其中关窍。”楸吾仔细地端详他,似乎要将他这副样子烙在心上,“不过看你没什么大碍,我还得跟它道个歉,在长宁城的时候怀疑过它别有居心。”
宋泓被楸吾看得心里打鼓,强挤出一丝笑,手便从楸吾胳膊滑到他腕子上,笑意又立马收了回去:“你手怎么这么冰凉?”
他也不待楸吾回答,把楸吾双手都拢进怀里暖着,“我昏迷前看你伤得很重,你不会只顾及我,忘记处理你自己的伤口了吧?”宋泓拧着眉追问。
楸吾无辜地摇摇头:“你不放心的话,可以摸摸。”
宋泓也真就一手按着楸吾手腕,另一手把楸吾的衣襟轻而迅速地拨开,从胸口摸到小腹,再细细地打量脸,确定没有明显的伤口,才半信半疑地把楸吾整个揽入怀中,呼出口长气:“我还以为,我拖累你了。”
“你这样的想法就不太对。”楸吾收敛了笑意,又严肃地端起了师尊的架子,“你我之间,哪里来的拖累不拖累?”
“是,先不提这个,我们这是在哪儿?”宋泓含糊地把话带了过去,感觉到楸吾的手渐渐暖了起来,才稍稍地放了心。
“剑门山,迟间老先生的宅邸。”楸吾回答,“衡遥带我们来此避难,我也没想到他们是旧识,曾共同侍奉过神明夔龙。”
宋泓想了想,先前他提起剑门山的特殊,衡遥也确实回答说此间的一切都由神明夔龙安排,包括守门人迟间,随即更放下心来调侃道:“老先生也真是宽宏大量,没有计较我们先前冒犯他的事。”
“毕竟那都是百年前的事情了。”楸吾说。
宋泓便紧接着又问:“那师姐等人可也被救出来了?”
“嗯,多亏了小呜,他们全无大碍,昨天便都苏醒了过来。”楸吾一五一十地回答,“除了你师姐师叔,这里头还有两位你的老朋友,舒流光与兰渺,白日里他们都来看望过你。”
“太久没见,我都快记不清他们样子了。”宋泓苦笑。
楸吾却还盯着宋泓的眼睛看,宋泓这才想起还没跟他好好说明。
“我是在素瞑现身时恢复视觉的。”宋泓说,“不知被何物医好了,但一睁眼就看到了成山的修士尸体。”
“能看见了便是好事。”楸吾定定地说,“我相比百年前,应当没什么变化吧?”
宋泓便暂时从尸山血海的梦魇里抽身,再次重新打量楸吾,面容确实没多大的变化,身形却瘦削了许多,跟在他身边的这些日子,楸吾没少受伤吃苦头,虽然神态安宁,但仍然掩盖不住疲惫和憔悴。
“瘦了。”宋泓只哽咽出一个词语。
“没事儿,休息一阵就养好了。”楸吾又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至于我们‘杀’死的那些修士,大概率是扶桑制造出来的幻境,它迷惑了元掌门温掌门他们,让那些大能们误以为你我才是长宁城蛰伏的魔物头领,但你师姐他们是见过扶桑的,他们在大能采取行动前,便陆续潜入长宁城,所见所闻都与你我当时无二。”
“你的意思是,可以让师姐他们帮你我作证?”宋泓更加放了心。
“嗯,但得注意避让素瞑,我听你师姐说,我离开后,素瞑凭借算天之术四处游走,成了各大宗门的座上宾。原先我们宗门有你师伯在,所以不觉得算天之术有何稀奇,但说实话放眼仙界,能将此术用到炉火纯青者,一只手能数得过来,便是连温若失这顶尖符修都没办法位于此列。”楸吾缓缓地将宋泓错过的事情一一道来,“扶桑近年来活动,众仙家又拿它没办法,自然依靠素瞑的预知能力,在扶桑动乱之前做些防御准备,不过也仅仅只保下一些他们的信众,保不了天下的百姓。你师姐师叔则秉持着我之前的信条,主动下山伏魔,几乎一路杀到了长宁城,奈何帮手有限、实力不逮,被扶桑囚在了牢笼中,折磨了数月,直到你我赶去长宁城。”
“原是发生了这样的事啊。”宋泓忧心地叹了口气,“那我又昏迷了多久?”
“半个月而已。”楸吾宽慰道,“你放心吧,迟间老先生这里是安全的,那些大能都没有找上门来,你师姐他们也跟衡遥小呜相处得不错。”
“衡遥前辈我不担心,就是小呜,目前还没有那定力,忍住不吃人肉。”宋泓忍不住拿猫咪打趣。
楸吾便帮小呜说好话:“你可别小看了它,我们不在,衡遥也不在的时候,是它一只猫保护了大家。”
“这倒是,明早见了小呜,我一定好好夸夸它。”宋泓应和道。
“你这终于懂事了,”楸吾夸奖道,“还知道明早起来再夸魔,不今天半夜就出门。”
“你半夜把什么事儿都告诉我了,让我安心,我怎么能不识你好意?”宋泓捂了半天,没把楸吾的手捂热,干脆把楸吾的手拢上自己的面颊,“你手怎么老捂不热啊?”
“可能还是有些内伤吧,慢慢调理。”楸吾不以为意,“有些事情强求不得。”
“这时候就不要再教我些什么了吧。”宋泓笑笑。
“看来你还是烦我这个师尊了。”楸吾耷拉了眉眼。
“怎么会呢,师尊。”宋泓已经习惯重新唤楸吾为师尊,没有先前的别扭和生硬,“我还指望你能帮我想想怎么继续对付扶桑呢,目前除了依托师姐等人相助,我们一点头绪都没有。”
“那今晚就先睡觉。”楸吾顺势摸了摸他的脸,“休息好了再想。”
宋泓闻言熄了灯,揽过楸吾躺下,把自己几乎缠到了楸吾身上:“你先睡,我再睡,别以为我不知道你。”
“你确实不知道啊。”黑暗里,楸吾轻声和他唱着反调,“你不知道我现在想让你多叫几声师尊。”
“你还听上瘾了?”宋泓失笑,借着薄薄的微光,他看见楸吾合上眼,眼睫分明地轻颤。
“我们重逢这几年,我都没怎么听你叫过师尊。”楸吾得寸进尺道,“我还特意数了数,也是一只手能数得过来。”
明明没有那么少,宋泓也懒得跟他反驳,贴上了他额头,闭眼哄孩子般唤着:“师尊,我的好师尊,我世界上最好的师尊。”
“我最喜欢师尊了。”
怀中的楸吾身子一颤,回答他说:“师尊也最喜欢你了,小庭空。”
*
外边的天光透进来,宋泓还抓着楸吾的衣袖睡得昏沉,楸吾没忙着起身,扭脸看了看徐徐冒着青烟的烛台。
蜡烛里掺着一味养神的迷香,对宋泓这重伤初愈的伤患有稳定识海的功效,除了让他睡得久些之外,没有别的坏处。
想不到宋泓那俩小弟身上,竟然有这等上好药草,也算没白去一趟北溟秘境。
哪怕知道宋泓不会被他轻易扰醒,但楸吾还是小心地割断了衣袖,才轻手轻脚地起身。
院落里,霜降和林铎已经等候他多时,旁边还站着衡遥和迟间。
楸吾向众人颔首,走下门前的台阶时,身形一晃,林铎赶忙上前将他搀扶,但他还是看到了自己肩膀的青丝瞬间化为了白发。
他已经很老了,失去灵根的庇护,外表的容貌便再也维持不住青春,不过好在还有残余的修为支撑,能让他勉强给宋泓演完戏,不至于让他此时便化为一把白骨。
“仙君,你这个样子回仙界,怕也是凶多吉少。”衡遥不无担心道。
楸吾借着林铎的支撑,用眼神先安抚了难得手足无措的霜降,才哑声回答衡遥:“我这个样子,再跟你们一起,才是凶多吉少,回到仙界还能帮你们拖些时日。”
“我也不能保证我能帮你圆好这个谎。”衡遥愁眉不展。
“到时候他醒过来,你如实告诉他便好。”楸吾继续安抚说道,“他只是接受不了我当面离开,有这一阵子的缓冲,他能自己想明白过来,何况他又不是不知轻重缓急的孩子。”
“二师伯,我们也不会让你被其他宗门的人带走。”霜降咬牙保证道。
“先带我回宗门看看吧。”楸吾避开了这个诺言,“我也许久没回去了。”——
宋泓:你又骗我。
楸吾:……
小呜:楸吾,你走怎么也不说一声?
第159章 一百五十九 “等我彻底死了,宋泓唯一……
楸吾残存的修为不足以支撑他御剑,甚至在被林铎霜降轮流载着于高空飞行时,身体受不住这高空凛冽的寒风,好几次冷到呼吸暂停。
他的师弟和师侄生怕他折在了半路上,一路走走停停,适当地给他讲了些他没在时,天一宗的近况。
师弟师侄都说得委婉,但楸吾还是从那些话语和二人的表情中,拼凑出了近况的大概。
天一宗陡然失去第二位核心人物,作为代掌门的林铎又强行要求整个宗门都投入到伏魔当中,便有相当一部分弟子心生退意,霜降从中调和,劝说林铎放了这部分人:他们中有的投入别的宗门,有的成为散修在仙界隐居,到如今天一宗只剩下他们师徒二人,外加一个留守山门的大暑。
“这也没什么不好的,人各有志嘛。”楸吾宽容地笑笑,“若不是之前桑羽坚持,天一宗也没有在苍澜山重建的机会,如今只是回到了我们原有的宿命。”
“你们更无需自责,桑羽闭关、我镇守锁魔塔的百年里,都是你们在支撑着天一宗,到如今已经很不错了。”
林铎恨声骂道:“我与霜降才不会为这种事自责,你和大师兄丢下整个宗门不管时,我就料到如今的结局,不过是时间早晚问题,我最为气愤的还是你们什么都不肯与我们讲起,我们就这么不值得信任托付吗?”
霜降冷静地怼一怼她师尊的胳膊肘,压低声音说:“按目前的情况看,我们确实也不太值得被托付,你别忘了,我们俩都被扶桑三两招制服,但师伯和小师弟可是从仙魔两道的围困中杀了出来。”
“那其中也有他们那帮手的功劳,好家伙,我看那长触手魔头的压迫力不低于扶桑。”林铎也跟着压低嗓音。
师徒俩就在楸吾面前嘀咕他,楸吾对此也没太大反应,甚至平静地拢了拢身上御寒的大氅,往火堆那边挪了挪。
“长触手魔物不能直接帮助宋泓击杀扶桑,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它再厉害,很多时候也只能起到装饰作用。”楸吾淡淡地插入到这师徒俩的话题里。
林铎被堵得没话说,倒是霜降不以为意,接过楸吾的话:“师伯,你这话说的像击杀扶桑是小宋一个人的任务。”
“这是他历练的一环,我倒也想帮忙,但如今力不从心。”楸吾轻巧地带了过去,“说了这么多,你们之前就没有觉察到素瞑的异样?”
师徒俩齐齐摇头,霜降回答说:“你不在宗门后,我们与屠苏药谷也没有了往来,而且原本跟你有往来的也只是素问仙子而已,后边我们又专注于伏魔,没太关注仙界的动向。”
“总的来说,是我决策失误。”林铎积极地检讨。
“你也别提什么决策,你就没有决策。”霜降积极地拆台。
楸吾心情开怀了不少,连带冻僵的身体也舒展开,他对着隐蔽在密林的未知灵力道:“各位,还想偷听多久我们的聊天?我们可是把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他话音刚落,林铎和霜降二人的本命剑破空而出,护在了他左右两侧,他们三人都未从火堆边起身,便听密林簌簌传来响动,元祈和温若失从林中踱步而来。
没有御剑,也没有明显的符箓傍身,两位掌门几乎是毫无防备地站到了还保有杀气的同门三人面前。
“只你们二位吗?”林铎虚张声势地开口。
“其他人那点道行,还找不到你们三位的踪迹。”温若失干脆施施然地围着火堆坐下,不紧不慢地回答,还有心情上下打量楸吾,“没想到元兄那一剑凶狠至此,竟然把你的修为也削去了大半啊,楸吾老弟。”
元祈没跟着坐下,也站在一旁蹙眉打量着楸吾这一把老骨头。
楸吾掠过温若失语气里的调侃,也笑里藏锋道:“与你们诸位结伴而行的素瞑仙子,可是精通算天法阵,她能寻不到我们的踪迹?”
温若失还想开口反驳,元祈严肃地打断他:“你与我们讲了实话,那我也便给你说些实话,素瞑他们寻到了剑门山,因迟间老者的不欢迎,目前只能守在山下,没有上山抓人。”
“我和温兄借口回宗门处理事务,这才摆脱素瞑他们,私自前来追赶你们,果然如我们所料,楸吾老弟,你打算回仙界替宋泓揽下一切。”
他话音刚落,林铎和霜降齐齐地瞪向楸吾,林铎嚷嚷:“我带你回去是养伤,没打算让你帮人家背锅!”
“素瞑的目标只有宋泓,她根本不在意你这些小动作,不然她也不会放我和元兄离开。”温若失也看着楸吾说道。
“但她没把握抓住宋泓,你们这群人不一定服她,而宋泓身边除了魔物衡遥,还有一位迟间老者,你们打不过衡遥,又忌惮迟间在神明面前的正统性,不会轻易再对宋泓动手。”楸吾迎着这些审视的目光,不慌不忙道,“宋泓眼下是最安全的,只要我死了,他更加安全。”
“你不是想替宋泓顶罪?”温若失立马反应过来。
霜降也一点就通:“师伯,你想一想小宋!”
“我就是想着他,才做出眼下的决定。”楸吾不慌不忙道,“如你们所见,我身体已经是枯朽的腐木,再支撑不了许多时日,这次回仙界,也不过是为故地重游。等我彻底死了,宋泓唯一的软肋也没有了,届时你们想杀他害他,便要掂量掂量各自的本事。”
楸吾早就想好,要把自己埋在清欢居的梧桐树下,原先无名宗门的小山头,也有那么一棵招展的梧桐树,他喜欢在树下的大青石上睡午觉,如今只是迎来了更长久的安眠。
正好他死了个干净,素瞑反应过来要拿他威胁宋泓,也抓不着他半分。
至于宋泓那边,有衡遥迟间轮流应付,他们担着救世的责任和神明的旨意,自然要哄着宋泓继续活下去,宋泓只要不见到楸吾如今枯败衰老的样子,心中便会对楸吾多存几分怨怼,多抱几分希望,或许还会盼望着和楸吾再见时,用什么话来痛骂楸吾又骗了他。
“你倒是什么都算到了。”温若失冷冷道,“恰如你那闭关的师兄。”
“我们得知你们一行离开剑门山,是桑掌门给我二人私下传了信,素瞑那边尚不知情,所以她目前仍然在剑门山与迟间老者周旋。”元祈接过话茬,这回他也颓然地做到了温若失身边。
两位意气风发的大宗掌门人,如今颓唐得像两座将倾倒的荒山,惊雷震震地与楸吾对峙结束后,只能陷入无尽沉默的雨天。
林铎与霜降也沉默地收回本命剑,楸吾却仍抱着打趣的心思:“那么你们二位,一开始就不认为我和宋泓是魔头咯?”
“我们没跟宋泓怎么接触,但或多或少是了解你的,看你出现在诛魔法阵里,便大致猜到那素瞑仙子不怀好意。”温若失别扭地回答道,“说来惭愧,我们本有能力反对素瞑的决定,但因为各自的顾虑,任由她折腾了下去。”
“锁魔塔一事你们为我遮掩许多,失了不少在仙界的公信力,再加之你们两位的宗门并没有那么注重伏魔,自然让素瞑凭借算天的能力钻了空子。”楸吾反倒安慰他们,“既然我师兄有联系你们二位,那他有什么话带给我和我同门吗?”
“他信写得潦草,只告诉了我们你的去向,若不是有他的符纹落款,我们都还不信这是他发来的信件。”元祈说着,从袖间取出一封信纸,用灵力递到了楸吾手边展开。
温若失则把自己那封给了林铎和霜降。
这两封信除了必要的称呼不一致,内容都一模一样,字体仓促中带些凌乱,特别“离开”二字写得快从纸页上飞了出去。
楸吾抚着页尾的白杜鹃花印记,其间盈盈流转着红光,确认了这就是属于桑羽的灵力。
哪怕师兄闭关,实际上也有关注到他们近前的事情?
楸吾心里一暖,很快又被疑惑代替:桑羽这信写得着实仓促,像是背着什么人写信,怕被发现了似的,可桑羽独自闭关,写的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又是怕谁发现了?
*
怕被司界发现了啊,扶桑对着天池里的景象翻翻白眼,哪怕司界暂时不在,祂也很快把天池里的画面调到了别处。
祂倒是知道魔头扶桑私下里搞的小动作,但碍于身份限制,没能自己出马把它干脆解决掉,给这芥子界的仙人魔都留下了巨大隐患,还把祂精心给宋泓挑选的帮手楸吾祸害了。
早知道当初飞升成神前,就应该把这长虫掐死在北溟海,祂也没有那么想要一个血脉相连的双生弟弟。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宋泓不能单枪匹马解决魔头扶桑,那真正的灭世灾祸到来,他也依然手足无措,早死晚死都得死,可能早死还痛快些……
“那你为什么还另找人护送楸吾回仙界?他早晚都得死。”司界幽幽的声音传来。
扶桑没有翻身,就侧躺着看天池里变换的景象,独属于司界的黑金色翎羽飘到了祂眼前。
“你去上界一趟,就去弄了个读心术?”扶桑抬指,那黑金翎羽便燃烧成金色的灰烬。
“读心术多有用,一下子就知道你又背着我干了什么。”司界捋一捋衣袍,坐到了祂旁边,难得没跟祂抢大椿树枝,“但我没想到你忽然变保守了,只传了这么个无关紧要的条子。”
“有关紧要的话,我不得被你折腾半条命去?”扶桑打了个哈欠。
祂无端端想起他和楸吾刚搬到苍澜山时,于山间看到了黑羽金翎的凤鸟,楸吾脱口而出说金乌,祂随口胡诌了个名字反驳,说这是重明鸟,金乌有三只脚,而它没有。
他二人跟着重明鸟徘徊的方向而去,在梧桐树下捡到了伤痕累累、来历不明的商翎。
那时扶桑便知道重明鸟是司界的原身,祂在苍澜山布置了一个捕鸟的法阵,成功暗算了为抓捕祂而来的司界。
至于商翎是如何诞生的,扶桑没想明白,估计司界自己也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的扶桑给商翎取了名字,商跟羽有关,翎也跟羽有关,而这个“羽”字,恰恰是扶桑为自己编造的假名。
既然羽是假的,那么商翎也是假的。
此事深究不得。
“你倒不用为这芥子界担心,没有你,芥子界也有它自己的法则运转,说不定运转着运转着,便把灭世难题解决了。”不知去上界取了什么经,司界竟然也难得说些好听的话。
扶桑并不搭理司界,挥着大椿树枝将那天池一点,里面便浮现出剑门山的景象,祂无心关注自己孪生兄弟跟下属迟间的对峙,目光转到了迟间的院落里。
中招昏睡的宋泓终于醒过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身边的被褥,一片空荡冰凉。
宋泓“腾”地一下坐起,衣着不整地下床,推门望院子里张望,却只见衡遥怀抱着小呜,沉沉地站在细雨里,像一座无声的雕像——
宋泓:骗子!大骗子!
楸吾: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
第160章 一百六十 这些人都得死。
有了元祈和温若失的加入,他们贡献出更精良的御寒法器,装备到楸吾身上,这使得楸吾能勉强抵抗得住高空寒风的肆掠,加快了回苍澜山的进程。
奈何林铎刚御剑停在了等闲院门外,楸吾便膝盖一软,差点摔在了门前的石板小径上,看得出来院落外的小径有人打理,宽敞整洁得能一下围站好几人。
好在林铎把他搀扶稳当,见他实在没办法行走,干脆让霜降搭把手扶住楸吾,而后自己蹲下身,准备直接背起楸吾进门。
“至于么?”楸吾调侃着先解除了院落里的结界,但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便令他彻底都站不稳当。
霜降也没等他多言语,直接将他搀上林铎脊背,待他搭着林铎肩膀趴稳当后,林铎才把住他腿弯站起身。
元祈和温若失也一路跟他们进到了院落里,看林铎师徒二人把楸吾安置到床榻上,才开口提出告辞。
“还请二位别忘到剑门山再跑一趟。”楸吾强撑着倚靠在床头,没有躺下,大抵是不能失了待客的礼数,“有二位亲口传递我的‘死讯’,我想没有人会质疑。”
“你也真是狠心肠,左右算计你徒弟!”温若失骂道,“宋泓怎么就拜了你这么个师尊!”
“那也是我慧眼识珠,你二位都是好师尊、好父亲,但你们没能瞧上宋泓的天赋,可不就让他落我手里了。”楸吾不恼反笑,看林铎和霜降要上手砍人,还象征性拦一拦,“好啦好啦,人家温大掌门也没什么恶意,现在天一宗凋敝,你们以后还得仰仗人家。”
“特别是你,林铎,你是代掌门,学了这些年,怎么还没个掌门样呢?”
林铎握紧了拳头,但到底看在他就剩把骨头架子的份上,没把这拳头招呼在他脸上。
元祈那边则拦着温若失继续骂人,抛开他道侣和儿子的事儿,他一向比较稳重好说话。
“行,到时候我们一看见宋泓,就对他说因为救你,你师尊把灵根剖了,重伤而死,如果不是你,你师尊根本不会死……”
这下反倒变成温若失拦着他,林铎这一向不得罪外人的人都忍不住怒吼:“你给我闭嘴!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楸吾拍着床沿大笑:“好,就这么说,让他越伤心越好,告诉他只要完成他必竟的事业,方才可以来苍澜山见我。”
“否则我死不瞑目,不会再认他这个徒弟。”
情绪大起大落一遭,楸吾说完身子颓然将要砸到床榻,霜降上前搀扶,他摆摆手,硬是自己强撑着坐稳当。
从须弥戒中取出观世镜放一旁,楸吾直接把戒指从脖颈摘下来,递与温若失和元祈二人。
“到时候把这个交给宋泓,我把他那枚弄坏了,一时也找不着新的赔给他。”
元祈和温若失都犹豫着没敢接,最后是林铎一把拿过来,随便地塞到了近一点的温若失手上,恶声恶气地说:“拿好,别丢了。”
“阿铎,收敛些。”楸吾佯装训斥师弟,而后抱歉地笑笑,“我能为二位和仙界做的不多,但我保证,你们若是帮了我这个忙,宋泓会还大家一个太平的三界。”
“还请二位护他一条性命。”
楸吾慨然下拜,此时众人都知他心意,并没有上前阻止。
两位掌门各自长太息,最后仍是温若失开口:“我们会尽力,但更多是看他自己的造化。”
楸吾笑笑:“如此便也足够。”
仔细算来,他们在路上走了半个月,宋泓此时也应该醒过来了。
*
宋泓拧眉听完衡遥的讲述,知晓楸吾为救他性命,到底做了什么。
“他失去灵根仙骨,在重伤和衰□□同作用下,如今已然时日无多。他不愿你看见他衰老濒死的模样,便在仙界大能围困剑门山前,随林铎仙长他们离开此地回了苍澜山。”衡遥一五一十地道来,竟没有替楸吾遮掩的意思。
“他们走了多久?”宋泓问。
“半个月。”衡遥回答。
那御剑再慢也该到地方了,虽然苍澜山有师叔师姐在还算安全,但楸吾失去了灵根……宋泓不敢往深了想,他失去过灵根,自然知道那剖骨剜心之痛,更何况楸吾还重伤未愈。
“他还真厉害啊。”宋泓咬牙切齿,“装没事人那样哄我,就为了我能安心养好身体,甚至又不惜给我下药,我早该料想到他这些招数……”
怎么又被他哄骗了去?到底还是怪自己软弱,下意识便想依靠他,难为他如此费尽心力。
“尊主无需忧心,仙君尚且残存些修为,能够支撑他再活一段时间。”衡遥适时地提醒宋泓。
对,只要在这期间突出重围,杀上苍澜山,他便可以再见到楸吾了。
宋泓定了定心神,外边传来敲门声,来者正是他阔别多年的老友,舒流光和兰渺二人。
听衡遥说,大部分被他们搭救的修士,苏醒后便陆续离开了剑门山,只有舒兰二人坚持留到现在。
“这下好了,等我等到现在,你们俩也走不了。”见到老友,宋泓面色轻松了些。
他们和当年相比,相貌依旧年轻,肤色也依然黝黑如影,只不过身形壮了些许,不会再一不留神消失于宋泓视野。
舒流光面色复杂,还未说话,兰渺先行开口:“按照你如今的本事,带我们杀出重围也绰绰有余。”
看来这性格也和当年无二,宋泓更加安了心:“那这样看来,你们信我?”
“没那么相信。”舒流光挡在了兰渺身前,忌惮地看了看衡遥,“但我们已经留到现在,自然无二心可言。”
“那便听从我的安排,待在这院子里,尽量站在迟间老先生的视线范围内。”宋泓也没有与他们多客气,“其他的事我自己能够解决。”
说罢,宋泓起身,准备随衡遥一道出门。
“那包围剑门山的大能里有我们熟知的人。”舒流光赶忙拦下宋泓的去路。
宋泓不假思索道:“那你们去把他缠住,别被他打死就是。”
不愿意找个安全地方躲着,真不是好习惯,但这是老友的选择,宋泓无法置喙。
舒流光攥住了宋泓的衣袖:“我的意思是,他们中大部分都是仙界德高望重的长者,并不是会跟魔物勾结的人。”
宋泓想起,楸吾也只留了半片衣袖给他,不禁冷笑道:“你倒还看得起我,认为我能把他们都杀了?”
“……百年之前,你的修为便不容小觑。”舒流光紧拽住宋泓不放。
宋泓轻轻一推,也不与他多废话,将他和迎上来的兰渺一道,左右捆在了屋子里的太师椅上,随即推门出去,仰面便看到黑压压的苍穹,有百十剑阵闪烁,布阵人纷纷隐没了身形,空中之后飞散的雨丝,并无其他活物,但宋泓依旧能感受到磅礴的灵力涌动。
迟间老者则撑了把宽大的油纸伞,坐在青苔遍布的院落里喝茶,旁边的桌上蹲着正小口小口吃桃酥的小呜,见他和衡遥走出房门,迟间也没起身,甚至还按下试图起身的小呜。
“我不主张你大开杀戒。”迟间嘱咐道,“只杀了那魔头便是,别伤及无辜。”
“我尽量。”宋泓并没有肯定回答。
他仰面看着那金银双色的剑阵,想起楸吾带他在长宁城突围的那一晚,被这些德高望重的大能们围追堵截,被伤得浑身没一块好肉。
宋泓召出了映雪剑,感受到了身体里汹涌的灵力,阴冷的丹田处传来阵阵暖流,那是灵根重新生长的迹象。
都怪我是个废物……宋泓御剑飞上了半空,映雪剑直挺挺地刺进最中心的剑阵,那泛着光芒的符纹由这中心点层层皲裂开,显露出零星几位大能的眉眼。
宋泓认不得他们,但宋泓只是想着:这些人都得死。
*
楸吾感觉到一阵心悸,这是他最近常有的反应,他已经习惯了,哪怕难受到手指都发抖,他也在勉力糊着一盏简易的圆灯笼。
多亏了霜降和大暑,他才能找着合适的竹子和轻纱,每天慢慢地裁纱编骨架,忙活了两三天,都没能裁出几片轻纱、编出一个骨架,最后还是那师姐弟俩看不下去,给他编好了骨架、裁好了轻纱,让他每天抽着空糊一糊便了事。
但怎么能轻易了事,他还想着给这灯笼画些好看的花样,例如梅花,例如莲花。
怪他身体不大好了,不然这灯笼他能从头做到尾,形制要最复杂精巧的,花纹也要最繁复华丽的,毕竟是送给宋泓的礼物,简单不得,马虎不得。
他还欠宋泓好些小玩意儿呢,又怎么会只有灯笼,早知道不轻易许诺,让那孩子空欢喜一场。
楸吾糊了一阵,天色晚了,他眼睛有些看不见,怎么糊那轻纱都好像糊错了位置。
林铎捧着烛台来得及时,他最近总是在傍晚时分过来,专门为楸吾点灯走一趟,待到楸吾熄灯歇下后才离开。
没办法,楸吾仅存的那点修为也不中用,连个火星也打不着,林铎偏不给他准备个火折子,硬要每到傍晚时分亲自过来给他点灯。
“你也不嫌麻烦,每天来跑一趟。”楸吾待他点燃油灯,才又重新拿起糊了大半的灯笼。
纱层糊得还是太薄,要在上头描画会让墨色晕开,不大好看。
“我刚拜入宗门那会儿,每天跟你聊剑法到半夜,你也没嫌烦。”林铎又在编造根本没有的记忆了。
楸吾白了他一眼:“我只是没了灵根,又不是傻了,记性好着呢,根本没这事儿啊。”
“我们俩单独相处的回忆又不多,第一天跟你聊就聊完了,这两天可不得找点儿新话题嘛。”林铎把谎话编得也理所当然。
楸吾笑骂:“少来这套,我也没求着你来陪我。”
“是我求着来陪你,总行了吧。”林铎怼他,语气里也没有了早年的冷硬和讨人嫌。
或许是昏黄的灯光作用,楸吾这形容冷冽如陨铁般的师弟,眉眼间多了几分柔软。
此人就比他小个十来岁,也是三四百岁的老人家了,但偏偏在他和桑羽眼里,依旧还是刚搭上他们这条贼船时那副愣头青模样。
林铎也不管他,自顾自碎碎念叨:“我知道相比大师兄,你不是很待见我,可能有我那异母哥哥的原因,可能有我个人性格的原因,但看在我为重建宗门做了些事情,你很少跟我说什么重话……单是为你那徒儿说过好几次,完全不给我面子。”
“但我不觉得我有说错什么。”楸吾说。
“没说你错,自从你搭救我那刻起,你就不会有错。”林铎笑笑。
楸吾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思忖了一阵讷讷道:“其实当时救你,也是我顺手而为。”
“快被魔打死了的顺手而为?”林铎反问。
“因为当时实力不济,没吞你亲爹的灵根,也还没捡到宋泓。”楸吾老老实实地承认道。
林铎叹了口气:“说到底,你根本没有原谅你自己,所以才不承认你本质上是个好人。”
怎么又是这个评价?
楸吾不答话了,默默地继续糊着灯笼。
林铎也适时地闭了嘴,只是为他守着这么一盏油灯,令那灯火不摇不晃。
“我看了天象,和霜降他们打赌。”林铎冷不丁说。
“打什么赌?”楸吾顺着他的话问。
“赌今年苍澜山的初雪是哪一天。”林铎回答,“这百年里苍澜山的初雪,你都没有看到。”
“希望今年能看到。”楸吾也笑,见林铎蹙了眉头,忙改了话说,“今年一定能看到。”——
宋泓:杀了你们,都杀了。
楸吾:这灯笼怎么这么难糊,我不会一个也做不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