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起来有些瘦削,眼睛却很有神采,让陆政觉得照片上的人仿佛也正注视着自己。
陆政低下头,磕下了最后一个头,同时无声地在心底,重复了第二遍:“请您保佑少爷,让他无忧无虑,所有愿望都能实现。”
他们站在葱郁的槐树下,望了一眼立在那里的白色墓碑,转身准备要走了。
这时一阵风吹了过来,携着阳光的热度,从盛月白脸颊轻轻拂过。
又从墓前轻柔地拾起一片玫瑰花瓣,卷在煦煦微风中,翩翩飘向远处。
盛月白和陆政对视了一眼,笑着说:“母亲说她听到了。”
陆政眼含笑意,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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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她很爱很爱你
从孟家后山出来, 车又开出了上虞,往城外那个叫鹤桥的镇子去。
盛月白的母亲不在鹤桥,但外祖父葬在那儿, 和早逝的外祖母合葬在一起, 路程比孟家后山远了许多, 所以他们每年都先去拜了母亲, 才再出城去祭拜祖父母。
鹤桥镇距上虞大约二十多公里的距离, 路上并不都似上虞的路那样好走,因此后半程的车速只得放得很缓。
等扫完墓、送完饺子再往回走, 日头已经落了半山了。
奔波了一天的小轿车披着昏昏夜色, 穿行过大街小巷的万家灯火, 赶在盛公馆的饺子下锅前开进了院子。
门敞开着,管家还有虞思一群人都在门口翘首以盼, 等着他们回来吃年夜饭。
火红的灯笼挂在门上, 映得院子里都红彤彤的, 像是能冲散所有夜色里的黑暗似的。
从车上下来的盛月白看着,忍不住愣了愣。
这景象其实与以往并无不同, 但盛月白前两年每回从墓地回来,心里都只记得墓上的冷清, 以及心里久久不能散去的那份惨淡悲凉的伤怀。
此刻却才发现,家里其实年年都是这样的喜庆热闹。
“怎么了?”陆政见盛月白顿步不前, 低头问道。
盛月白回过神, 笑着摇摇头,拉着陆政一起朝着从屋里映出的光走过去。
盛家年夜饭每年主食都是饺子, 一大桌子菜,再加上几大碟饺子,热腾腾的端上桌, 一桌子人便围在一起边聊天边吃饭。
桌上人一起喝了杯葡萄酒,说完了喜庆吉祥的话,便开始各聊各的。
盛月婉醉心于盛家的生意,一门心思都是生意上的事,这时正好虞舒也在,便又找虞舒聊了起来。
盛月婉问:“我那天晚上走得早,听说宴会快结束的时候,柳老板从会场出来的时候脚滑了一下,从门口楼梯上摔下来了?”
虞舒幸灾乐祸的说:“摔得不轻,当天晚上就抬去医院了,手臂骨折。”
“这么严重?”
盛月婉挑了挑眉,说:“我还以为是谣传呢,柳老板年前到处找人借钱,前几天都还跑到外地去了,伤成这样还这样四处奔波……”
盛月婉啧啧两声,貌似同情的挖苦道:“柳老板可真是老骥伏枥,令人佩服啊。”
虞思差点把嘴里的酒吐出来,低头咳嗽了几声,才忍着笑说:“可不是,今天下午我跟思思从墓上回来,还碰巧在官道上看见他了,估计是才刚从外头借钱回来。”
“钱哪儿是这么好借的。”
盛月婉想起之前为了增股天天请银行行长吃饭的情形,感同身受的叹了口气:“现在这年头,连银行都拿不出多少现钱了,哪儿还有人有钱借给他。”
虞舒说:“不借又能怎么办,洋货正热,裁缝脂粉铺子近几年流水本来就不行,成本又高,根本赚不到什么钱,现在整个上虞商会全靠个远洋公司撑着。”
“他们家底远不如盛家厚实,这次增股一口气借了那么多钱,现在粮食援助合同流了产,哪里还腾得出手……”
虞舒说着顿了顿,余光看了眼今天同在一桌上吃饭的,如今上虞几大商行最大债主,说:“到最后走投无路了,还不是只能找地下钱庄,总不能真把家底都赔了去。”
盛月婉摇了摇头,语气分外同情地道:“借了就是死路一条,拆东墙补西墙,到最后不被高利拖死才怪了……”
盛月白和陆政坐在一块儿,听盛月婉他们聊了一会儿,才想起债主就坐在自己旁边。
盛月白碰了碰正一门心思挑鱼肚子上刺的陆政,问他:“柳家他们到时候到期还不上钱,你打算怎么办?”
陆政把挑好的鱼放到盛月白碗里,放下筷子。
那几家商行借钱时抵了几家最大的铺子给陆政,还不上钱,自然就要拿铺子抵债,再简单不过了。
盛月白这时问陆政打算怎么办,陆政倒是一时没理解什么含义。
盛月白见陆政没说话,凑近过去,有些疑惑的轻轻“嗯?”了一声。
陆政看着盛月白近在咫尺的脸,呼吸不自觉加快了,喉结滚动一下,说:“我都听娇娇的。”
陆政声音虽低,但周围人坐了一桌子人,隔得又近,多少也能听到点儿。
盛月白脸蓦的一红,也忘了刚才是要说什么了,掩饰性的望了望,结果一抬眼,就对上坐在旁边姐姐的目光。
盛月婉眼神含着几分揶揄,看着盛月白笑,显然是听见刚才陆政说的话了。
盛月白耳根子发烫,默默扭回头,坐正了身子,若无其事的给自己夹了个饺子,又给陆政碗里也夹了一个。
“尝尝这个。”盛月白说。
“我们家月白跟陆先生可真是好。”
盛月婉托着腮,叹了口气,说:“我这个做姐姐的都没有过这待遇,到陆先生这儿全破例了,我看着都忍不住要嫉妒了。”
桌上人闻声都望过来。
陆政对其他人一向都淡定得不行,山崩于前而不变色,闻言只礼貌性地抬起了头,没有说话。
盛月白揣着明白装糊涂,当即夹了个饺子到盛月婉碗里,说道:“姐姐也吃。”
虞思立刻凑热闹地把碗端起来,举着婉连声喊道:“我也要,我也要!”
一桌子人都笑起来。
盛月白站起来,换了双新筷子,给桌上每个人都夹了个饺子,笑着对虞思说:“人人都有,饺子里藏了彩头,吃的时候慢点儿,别一口全吞下去了。”
气氛又重新活了起来,众人笑哄哄的吃饺子,最后虞思吃到了饺子里的彩头,高高兴兴地把盛月婉准备的礼物和今年的压岁钱都拿到了手。
饭吃到了八点过,盛月婉跟着盛月白站在门口把客人都送出门,盛公馆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好久没这样开心过了。”
盛月婉视线从门外收回来,转身时抬头望了望头顶的灯笼,笑着说:“你不知道,这两年你整日恹恹的,一个人待在书房里看书,也不同人说话,我可担心了。”
“现在终于好了。”盛月婉很松懈的笑了笑说:“你能走出来,我很替你高兴。”
盛月白走在后面,忽然轻声问盛月婉说:“母亲最后的那一年,是真的……过得很开心吗?”
盛月婉脚步顿住,回过头说:“我好像从来没有跟你讲过母亲在孟家那一年的生活,你要听吗?”
盛月白看着盛月婉,顿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盛月婉回忆了一下那一年的生活,开口讲之前,便先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
盛月婉说:“如果你问我和母亲在盛家时的事,可能几句话就能说完,但要说在孟家,那真的是一段很丰富有趣的经历。”
“你知道的,母亲在孟家有一片玫瑰园,那是我们刚搬进去之后,她和孟大帅一起种的。”
“她早上拉着大帅去后山翻土,傍晚再去浇水,我有时下学了也会去帮忙,几乎是看着他们两一起把那片玫瑰园建起来的。”
“连玫瑰园的名字都想了好些天,跟大帅一起翻了许多书才终于定下来。”
“母亲那时特别活泼,对什么都很有兴趣,每天都有各种各样新奇的想法。”
“她在盛公馆时从来不下厨,几乎所有时间都是一个人静静的待着,但到了孟家,母亲有段时间醉心厨艺,摘了后山的花下来,拿来研究各种花茶和点心。”
盛月婉讲到这儿,便忍不住笑了笑:“不过母亲在厨艺上实在没什么天赋,做出来的东西大多都难下咽。”
“我还能借口在学校吃过了,大帅找不着借口,只能捏着鼻子往下咽了。”
“好在你大概四个月的时候,母亲孕吐好了些,转了爱好,又心血来潮说要学射击,大帅不敢带她去靶场,只好在院子里给她辟了个小靶场,专门找人打了把轻便的枪,每天手把手的教她……”
“她那时真的特别喜欢,每天都要去学一会儿,虽然学的时间不多,但她学得很快,连大帅身边的两个副官都夸她有天赋。”
“但是后来突然有一天,她就不再玩那个了,我听大帅问她,才知道有一次在靶场的时候,你在她肚子里动了几下。”
“母亲那时低着头,轻轻摸着肚子说:可能会吓着宝宝,所以先不学了。”
先不学了……
盛月白沉默着,眼睛里忽然涌上酸涩。
不知道那时的母亲知不知道,生下盛月白后,就没有以后了……
盛月婉微微垂下眼,声音也跟着低下来,说:“我知道你愧疚,你恨孟大帅,可能更恨你自己……”
“但我想告诉你,母亲她真的很爱很爱你。”
“即使所有人都劝她把你打掉,她也从来没有过一刻的犹豫。”
“她说从你到她肚子里的第一天,她就能感受到你们的母子缘分,她每天跟你说话,轻轻地叫你宝贝,唱安眠曲给你听,她最喜欢的就是你……”
“即使到最后的弥留之际,她最放心不下的也是你,她拉着大帅的手,一遍遍的嘱咐他,要好好照顾你,她最大的愿望就是盼着你能好好长大,活的无忧无虑。”
盛月婉说:“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后悔过生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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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你还敢提早上?
和姐姐聊完天, 盛月白回到了卧室里,他在浴缸里放满了热水,泡了个澡, 在氤氲的雾气里蒸出了浑身的酒气。
盛月白拉开浴室门, 眼前朦胧的雾气缓缓散去, 盛月白面无表情的从里面走出来, 这才开始产生了一种情绪正在飞速下落的感觉。
盛月白没有去关灯, 径直走向床,背倚着堆在床头的软枕, 陷进干燥蓬松的被褥里, 仰头看着屋顶的灯。
屋里很安静。
安静到盛月白觉得自己好像还一个身处在空空荡荡, 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里。
几个小时前的欢声笑语,热闹喧嚣, 都变得极其模糊, 好像那些快乐已经离他很远很远。
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盛月白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像是没有任何烦恼,活的无忧无虑, 笑得很开心。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笑得那么开心,看起来那样的无忧无虑。
……
你凭什么能这么高兴?
你在高兴些什么?
如果不是为了你, 母亲现在都还好好地活着。
她可以做更多想做的事,完成所有未完成的心愿, 她可以永远都像在孟家的那一年, 开开心心的度过余生。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一棵老槐树下, 被泥土吞噬腐烂。
你害死了你的母亲。
盛月白闭了闭眼,很无力地,想把这些情绪从脑子里赶出去。
但是没有用, 盛月白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夜晚了,再多的挣扎都是无用的……
……
盛月白,你有什么资格过得这么好?
你忘了吗?母亲是因你而死的。
你的姐姐对你那么好,这么多年,却从来不愿意跟你提母亲的事。
就连你的亲生父亲都不愿意认你,生下来就把你丢在盛家,丢给一个没心没肺的陈世美,也不愿意带你回你真正的家……
因为你根本就不配。
……
盛月白知道自己不应该钻牛角尖,不应该想这些,不应该任自己陷进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
但他控制不住。
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在此刻铺天盖地的涌上来,像是突然间涨上来的潮水,盛月白被拽着沉沉地往下坠,一瞬间淹没到脖颈,压得盛月白喘不上气。
他好像快要窒息了。
盛月白痛苦地拧了眉头,光照得刺眼,他拿手遮住眼睛,从浴室里带出来的热度早已经散去了,指尖的温度冰凉。
盛月白深深地吸了口气,手指抑制不住地在发抖。
睡吧。
盛月白对自己说,别再想了,睡一觉,明早起来所有的一切都会好……
可他根本睡不着。
卧室的顶灯很亮很亮,光透过手指间的缝隙,穿透眼皮,仍然照进瞳孔里,晃得人心燥。
盛月白不想去关灯。
他不敢关灯。
比起刺目的强光,盛月白更恐惧无边的黑暗,黑暗只会滋生更多的恐惧,让他更加无法入眠……
“有我在,别怕。”
“你什么都没有做错,想做什么就去做,有我在。”
盛月白的心猛然悸动了一下。
……陆政。
陆政……我想要陆政……
盛月白想叫出那两个字的名字,但他怎么也叫不出声来。
他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意识,陷进了昏昏沉沉的梦魇里,一会儿是照片上母亲温柔的笑脸,一会儿是盛高远死前面目狰狞的模样,一会儿是孟雁秋那一声声的“父亲”……
半梦半醒之间,盛月白恍惚中好像真的听到了他最想听到的声音。
灿烂柔软的金发碎发垂落到盛月白发冷的面颊,陆政低低俯着身,站在盛月白的床边,用很柔和的语气轻声唤他“娇娇”。
盛月白心里倦怠得厉害,拿不出什么力气,只是呆呆地看着,脑子里迟钝地想了一会儿,才发现陆政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儿。
盛月白疲惫地阖上眼,心里藏着的无尽酸楚此刻像是快要溢出来。
他嘴唇颤抖着,很难受的,轻轻喊了一声:“陆政……”
“我在。”
盛月白又听到了陆政的声音,这次变得更清晰了,还有拢着他,覆在手背上,顺着皮肤传递过来的热度:“娇娇,我在。”
盛月白又张开眼睛,陆政的身影遮住了刺眼的光,视线变得清晰了些。
盛月白呆呆的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变得很委屈,哑着嗓子说:“……陆政,我好冷。”
盛月白说完,俯在上方的身影忽然退开了。
……果然是梦吧。
盛月白嘴唇抿了抿,还没来得及难过,就感觉被褥被拉了上来,然后被一团松软的鹅绒被罩住了。
陆政牵着盛月白的手,轻轻藏进被褥里,盛月白只露出半个脑袋在外面,被褥边蹭着耳朵,发出了悉悉索索的声响。
陆政拿手掌压下蓬松的被褥,替盛月白把被角细致地敛好,很轻地问盛月白:“好一些了吗,还冷吗?”
“冷。”盛月白看着陆政,嗫嚅着对陆政说:“我冷,我很冷……你抱抱我。”
床边陷下去一角,陆□□下身,抱住了盛月白,隔着一层软绵绵的被褥,把盛月白连人带被褥团成一团,紧紧地搂在了怀抱里。
盛月白却比刚才还要更委屈了。
他眨了眨眼睛,晶莹的眼泪就打湿了绒绒的睫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盛月白无助地抽泣一声,说:“你为什么不抱我,你也讨厌我,不想碰我吗?”
说着难过地别过了脑袋,手也隔着被褥,没有什么力气地推拒起陆政来。
陆政便顺势松开了一点抱着盛月白的手,但他没有起身,而是就这这个姿势,速度飞快地脱了身上的外套,丢到床底下。
陆政掀开一点刚敛严实的被角,钻进了盛月白的被褥里。
手碰着盛月白的胳膊,推拒的那一丁点儿力道瞬间就没了,陆政靠近过去,扣住盛月白的腰,把盛月白拉进怀里抱紧了。
盛月白的床很软,睡在上面都能微微陷进去,像是被包裹在床褥里一样。
可盛月白身子发冷,完全没有一丝的暖意。
陆政的体温比盛月白要高许多,即使是刚从外面过来,还携着冬日夜晚的凉意,也像个暖炉,盛月白挨着陆政,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袍,被他严丝合缝地抱着,身上很快被捂得暖起来。
“有没有觉得好一点?”陆政紧紧地搂着盛月白,在盛月白发顶亲了亲,轻声问。
盛月白贴个陆政的脖颈,小幅度地啄了啄头,然后又低下头,依赖地把脸埋进了陆政宽阔的肩胛里。
陆政便不说话了,他的心跳得很快,动作却却极轻极缓,手间歇性地拍打盛月白的背,像是要哄他睡觉。
过了没多久,盛月白渐渐地从沮丧中缓了过来。
“陆政。”盛月白依旧蜷在陆政怀里,放在胸前的手戳了戳陆政腹部的肌肉,因为刚从噩梦中醒过来,说话时还带了一点鼻音:“你是怎么上来的,怎么都没有声音?”
陆政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才说:“阳台。”
“从阳台?”
陆政“嗯”了一声。
盛月白惊奇地抬起头,在陆政怀里往上挪了挪,想越过陆政的肩,去看外面的阳台。
陆政抱着盛月白一起翻了半个身,让盛月白趴到了他身上,盛月白手撑在陆政的胸口,支起身子往外眺,果然看到睡前关紧的阳台门被打开了一半。
透过微微晃动的纱帘,能看到光线略微黯淡的阳台外,还有一个黑色的人影站在那儿。
看到了盛月白起来,阳台外的人影忽然退后了几步,然后转身翻过了栏杆,消失在了盛月白的视野里。
盛月白转回头,仰头在陆政脸上亲了一下,又挪到嘴唇,和陆政短暂地接了一个吻,便又慵懒地趴回了陆政身上,问:“你大晚上爬我家阳台做什么?”
陆政沉默了一小会儿,手搂着盛月白的腰,犹豫着说了两个字:“早上……”
盛月白还没说话,陆政又貌似有点为难地,吞吐着补充说道:“那件衣服,弄脏了……说,让我拿回去洗。”
陆政的手臂环着盛月白,手贴着盛月白的侧腰,手心微微发烫,盛月白像是忽然被烫着了,耳根子一下热起来。
盛月白觉得自己的脑子被绑架了,因为它控制不住地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不是之前那些难受的,压抑的,是舒服的,令人战栗的,迤逦的……
有关陆政的。
盛月白无力地喘息着,仰面陷在床褥里,他看见陆政顺着床沿滑下去,身子矮了下去,盛月白感觉自己下摆的袍子卷了起来,再然后……就只能看见陆政的头顶。
金色的头发在清晨的微光下浮动,像是金色的麦田,微风一吹,麦田一晃一晃,像海浪一样起起伏伏。
陆政的手很大,掌心温度热得发烫,轻轻地搁在盛月白的膝盖上,像是能轻易灼穿棉质的布料。
盛月白喘息剧烈,眼前一片模糊,脚趾忍不住蜷缩起来,用手心捂住嘴,才能让自己不溢出破碎的声响。
就在这时,紧闭的房门被人“笃笃”扣响了两声……
盛月白脸颊红透了,呼吸也变得快了些,把脑袋抬起头,掐着陆政的胳膊,凶巴巴地说:“你还敢提早上,门都没有锁,你还……”
盛月白顿了一下,脸更红了,说:“管家差一点就开门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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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你真的可以感到开心吗?
陆政做坏事的时候胆子很大, 霸道又不听话,像是一头永远不能被驯服的恶狼,仗着盛月白使不上力气, 只隔着一扇门就敢肆无忌惮的敢对盛月白做那种事。
这会儿盛月白想起来兴师问罪了, 他又仿佛一下变得人畜无害起来。
他胳膊长腿长, 肌肉紧实, 浑身上下看上去都充满盛月白难以抗衡的力量。此刻却垫在盛月白身子底下, 安安分分地,充当一个替盛月白暖被窝的抱枕。
目光很温柔的, 注视着盛月白, 看起来十分的无辜。
盛月白又心软了。
说到底早上是自己先招他的。
虽然陆政做的那个太过于超出盛月白的认知, 但享受的其实是盛月白自己,要真计较起来, 委屈的其实还是陆政……
盛月白这样想着, 就要向陆政倒戈过去, 就在这时,陆政忽然说话了。
“我锁门了。”陆政说。
盛月白:“?”
“你拉我进去之前……”陆政看着盛月白变化的表情, 语句顿时更加斟酌,小心地解释说:“我想着可能会、待的久一些, 就、顺手锁了门……”
盛月白眯起了眼,打量了陆政好一会儿, 才很怀疑地说:“我怎么觉得就算我早上不亲你, 你也早有什么预谋?”
屋里静了大概有半分钟。
陆政眼睛四处瞟了瞟,把盛月白背后翘起来的被褥往盛月白身上团了团, 很生硬地转移话题说:“困吗,想不想睡觉?”
盛月白顿了一下,刚上扬了一点儿的情绪忽然又低落下去。
“不想睡。”盛月白说。
心理上的沮丧分明已经消失了, 但盛月白出了成倍压上来的疲惫感之外,依旧感觉不到应该有的困意。
陆政看着盛月白,坐起来一点,手抬上去,轻轻摩挲了一下盛月白的面颊,轻声问:“怎么了?”
盛月白揉了揉眼睛,告诉陆政说:“我睡不着。”
盛月白是这两年忽然患上的失眠症。
最初他只是做噩梦,睡过去一会儿,又被噩梦惊醒,睡眠变得很浅。
后来慢慢地,他对声音变得越来越敏感,只要有一点响动,盛月白就会被惊醒,然后再也无法进入睡眠。
盛月白的房间里没有摆钟,因为大钟指针的声音在太过安静的夜里会有声响,盛月婉担心盛月白会被吵得睡不好,把家里的钟表全拆了。
但其实这样并没有起上什么太大作用。
盛月白依旧会醒过来。
在遇上陆政这个意外的变量以前,盛月白已经开始整宿整宿的失眠了。
失眠久了,直到累积多日的疲倦在某一日超越了身体所不能承受的临界点,或是在白天,或是在晚上,盛月白就能真正睡上一觉。
但这样的不规则作息导致了盛月白整日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盛月白原本已经习惯了。
直到陆政的出现。
盛月白忽然发现自己的失眠开始有了好转。
他大约晚上十点左右的时间会有些困意,所以盛月白一直都会在这个时间躺在床上,努力地想要睡着。
遇见陆政后,盛月白想要入睡变得容易了许多。
杂乱的剪影和噩梦变成了陆政,不会说话,却笨拙地想要跟他吃饭的陆政,不太会笑,却努力想要对他笑的陆政,很认真地跟他讲冷笑话的陆政……
甚至陆政的声音也能帮助盛月白进入睡眠,在和陆政通过电话的晚上,盛月白都不会再做噩梦。
那天股东大会上,陆政只安安静静地坐在盛月白对面,已经安眠了一整晚的盛月白居然在那样嘈杂的环境中,又睡了过去。
陆政就像是一味为盛月白量身定做的安神药,即使理智上再多防备,盛月白从第一次见陆政,就对他产生了一种无由来的信任感。
这种信任感早已经在一次次的接触中变得浩瀚如海,坚不可摧。
陆政聪明,理智,善于倾听,对盛月白有着无限的专注与耐心。
并且只对盛月白一个人有这样的耐心。
他不会把盛月白的事告诉别人,更不会把盛月白的事拿来跟其他任何人讨论,他是独属于盛月白的,只忠诚于盛月白的陆政。
盛月白不愿意的,不会对其他任何人说的话,唯独面对陆政时,能毫无毫无压力的,都说给陆政听。
“我睡不着。”盛月白很沮丧地说:“刚才做了一个很杂乱的梦,现在很累很累,但是脑子里很乱,没有困意。”
陆政手臂往里揽了揽,让盛月白微微靠到他怀里,然后低下头,在盛月白蹙起的眉头上亲了亲,说:“那我们关上灯,躺下来再试试,好不好?”
陆政表情温柔而平和,他像是无所不能,即使天塌下来,盛月白都可以放心的躺在陆政温暖的怀抱里怀里睡一觉。
盛月白抬着头,呆呆的望着陆政看了一会儿,说:“好。”
陆政又在盛月白额头上亲了亲,轻声说“等我一会儿”,才起身去关灯。
十多秒过后,房屋里彻底陷入一片无尽的黑暗,盛月白睁着眼,只又在心里默数了五个数,就重新被温暖的体温拢住了。
盛月白闭上眼,脑袋自动往陆身边侧靠拢过去。
陆政熟稔的搂住盛月白的腰,但这次手伸过去,指腹下碰到的不是丝质睡衣,而是比丝绸更细腻柔软的触感。
陆政顿了一下,呼吸忽然变得急促了些,但没有乱动,手指规矩地移开了一点儿,很小心地摸索着,把翻上去的下摆拉下来,才重新把手轻轻地搁上去。
盛月白还是被陆政手心的温度烫了一下。
“你身上好热啊。”盛月白说。
陆政喉结滚动一下,抱着盛月白的手松开一点儿,低头看着怀里的盛月白,说话的声音有些低哑:“会难受吗?”
盛月白摇摇头,说:“不难受,很暖,我想再抱紧一点儿……”
陆政便如愿地把盛月白又抱紧了。
此后房间里安静下来,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陆政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的环境,便又看清了藏在黑夜里的一切,看见了盛月白眼睫的细微颤动。
“陆政。”
盛月白忽然叫了陆政一声,陆政立刻应了声,但盛月白没有说话,拉着陆政胸前的衣服,过了半晌,才声音很轻很轻地问:“……我是不是很麻烦?”
“不是。”陆政说。
盛月白愣神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说:“不麻烦吗?”
“不麻烦。”陆政说。
盛月白突然产生了一种很久都没有过的倾诉欲,说:“几个月前,老师被调到离了上虞,去了江北就任。”
“我们盛家骤然失了靠山,姐姐一个人经营着商行,在上虞举步维艰,一面管理着铺子里的那么多工作,还要小心应付那些暗算……”
“那时姐姐应该是撑得很艰难,所以才旁敲侧击的暗示过我一次,想让我跟孟家和好。”
“我知道,如果那时有孟家在背后,我们盛家就能有座更大的靠山,那些人也不敢再轻举妄动,姐姐能轻松许多,但看出我不愿意,姐姐就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后来远洋公司增资的时候,其他商行拿不出钱,我们家也拿不出钱,姐姐只得找各家银行借钱,到处跟人说好话。”
“我那时其实可以去找你,我知道你好多次都想开,可你每回要说,我都打断了你。”
盛月白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笑声带着些许嘲讽和苦涩:“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那样做,哪里来的那么大脸面,看着姐姐那样的辛苦,都能心安理得的视而不见,舍不下脸问你借钱。”
陆政低头看着盛月白,很耐心地听着,把盛月白说的话一一的都记在心里,安安静静地,不去打扰盛月白。
直到听到这里,陆政才稍微动了一下,他把手抬起来,开始轻轻地抚摸盛月白的后背。
盛月白心情忽然奇异地平复下来了些。
这些事盛月白往常都不愿意去想,他只觉得戳心,觉得自己不可理喻,可此刻不遮不掩地说出来,盛月白却发现,他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的难受。
盛月白定定地看着在黑暗里有些模糊的陆政,继续说道:“后来好不容易凑够了钱,又留下来很多漏洞。”
“姐姐为了填增资的那块儿漏洞,维持家里的米铺,过年前几天的休息时间,都还要整日在外奔波,陪着笑脸,跟她最厌烦的人吃饭。”
“我看到了,却依旧什么也没做。”
“你知道吗?今天我们去扫墓,其实可以不用绕那么远的路的。”
“从孟家正门直接进去的,很快就能到后山,就因为我自己心里的别扭,非得让你和姐姐在寒冬腊月里,陪我多走了那么远的山路。”
“你看。”盛月白说:“我总是这样。”
“明明所有人都很不容易,我却永远只看到自己的不想、不要,只知道考虑自己的感受,把自己的没用,当绑架其他人的理由,心安理得地让所有人都迁就我,照顾我。”
“我从你这里索取了这么多,却从来没有给过你什么。”
“你一直都对我这样好,顺着我的心意,对我小心翼翼,想方设法的让我舒服、哄我开心……”
盛月白停下来,过了半晌,才对一直抚摸着他的后背,安抚他的陆政说:“和我在一起,你真的可以感到高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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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这就是我的心之所向
陆政毫不犹豫地回答:“高兴。”
盛月白没说话。
盛月白知道陆政会这样回答他, 因为陆政从来不会说出让盛月白难过的话。
盛月白没有觉得很开心,也没有觉得不开心,他不知道自己该再说些什么, 张了张嘴, 又忽然沉默了下来。
陆政也没再说话, 但他像是忽然躺得很不安稳, 在被褥里小幅度的挪动了好几次。
今晚没有月亮, 光线黯淡,盛月白夜视能力实在不算好, 他微微抬着头, 也只能看见陆政正看着他。
盛月白看不清, 但他觉得陆政好像想说话,于是盛月白问:“你是想说什么吗?”
安抚盛月白的手掌终于缓慢地停了下来, 但没有从盛月白背上离开。
陆政“嗯”了一声, 又顿了顿, 才开口道:“对于刚才的那些,我有一些不同的观点。”
这是陆政第一次对盛月白的话表示反驳, 盛月白对此甚至感到有些许诧异。
盛月白把脑袋往上挪了挪,跟陆政并齐, 保证自己能清晰地听到陆政的声音,才很郑重地说:“你说。”
陆政说:“你很聪明, 也很理智, 做事从来都有自己的方式和理由,不会无缘无故的做出判断。”
“盛家和孟家的事我不太清楚, 但我知道,你不愿意和他们来往,一定是他们做了足以让你做出这样决定的事。”
“远洋公司增资的时候, 你不愿意用我的钱,是因为你足够理智。”
“因为你很清楚我是一个商人,不会做无利可图的事,就像那几家商行,想从我这里借走的任何资本,我都会索取至少成倍的回报。”
“如果你不是盛月白,或者我并不顾念旧情,在知道我对你有所企图的情形下,找我借钱,只会让自己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站在你当时的立场上,你的选择完全没有问题,你只是在特定的信息下,做出了最优的选择。”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陆政说:“如果真要追究这件事的问题所在,归根究底过错在我,是因为我没有能够让你信任。”
盛月白听到陆政把过错全往自己身上揽,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很轻很轻地说:“你是不是又在哄我。”
“没有。”陆政声音很平缓,起伏不大,却是那种很有说服力的语气:“我是认真的。”
盛月白往陆政身边挪了挪,弯着腰,把脸靠在陆政肩上,低声“嗯”了一声,问:“还有吗?”
陆政说:“还有盛家商行的问题。”
“危机不是一夜之间爆发的,只因为政策的正常变化,经营就变得困难,只能说明企业在这之前就已经出现问题了。”
“经商不在乎手段,人情可以利用,却不能形成依赖,对人情的过度依赖,往往是经营者能力不足的体现。”
盛月白忍不住又笑了,轻声问:“那你是觉得姐姐能力不足吗?”
陆政下意识要回应,嗓子里发出一声单音,才很及时地噎住了,犹豫了好一会儿,斟酌地说:“姐姐能力已经很好了,只是可能还欠缺一点信心。”
盛月白是见过陆政在工作上的挑剔的。
当初和总统候选人电话,陆政都能毫不留情的质疑对方能力,指责对方办事不力,需要人帮忙“擦屁股”。
现在对方变成了盛月白的姐姐,陆政不敢说,只得苦思冥想半天,替他们找个解释出来。
盛月白忍俊不禁,笑着说:“你刚才好像说的全都是夸奖,我现在开始怀疑你对我评价的可信度了。”
陆政却没有笑,他想了想,对盛月白说:“因为你是盛月白,所以你也许永远没办法理解我这样的心情。”
这句话说得有点绕,盛月白愣了一下,还是没能理解,问:“什么?”
陆政说:“为了能站到你面前,为了能走进你的眼里,我用了八年的时间,这八年的念念不忘,不是因为我多有毅力,而是因为你。”
“因为你好,因为你值得。”
盛月白犹豫了一下,轻声说:“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陆政轻声笑了笑,说:“所以我说了,因为你是盛月白。”
陆政说:“因为你太好了,所以你永远都不能知道,对于像我们这样普通的、世俗的人来说,遇到这么好的你,究竟对我有着怎样的吸引力。”
“我确实很想对你好,很想让你开心,因为我喜欢你。”
“但我没有从来迁就你,顺着你的心意,也从来没有委屈自己……”
陆政说着忽然顿住了,他像是有些欲言又止,噎在那儿,直到盛月白问他,陆政才有些窘迫地说:“有个词,我不知道该怎么用国文表达。”
盛月白短暂地愣怔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来,陆政跟其他人交流时,好像都是用英文。
早上那会儿盛月白下楼,听见陆政像是在同姐姐聊商业上的事,也是说的英文。
陆政在国内时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国文教育,又很早去了美国,对国文的一些复杂的词汇和表述根本没有有机会习得。
对国文大概是不怎么精通的。
这会儿应该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述了,才来对盛月白说。
盛月白觉得有点好笑,又对自己之前对陆政的忽视感到很心疼,轻声说:“说英文吧。”
盛月白伸手摸了摸陆政喉结:“你好像没有跟我说过英文,我听你跟其他人说过,你说英文的时候发音很性感,我很喜欢。”
耳畔的呼吸忽然加重了些。
陆政喉结不受控地滚动了一下,抓住盛月白乱摸的手,捏在手心里轻轻揉了揉,才换了英文继续说:“人性都是利己的,没有人能一直对谁迁就照顾,我也做不到。”
“我曾经是一个混迹于妓院附近的,普普通通的上虞人,后来成了一个生意人,也许社会地位有所提升,但这两者其实没有什么太大差别。”
“我始终都是一个纯粹的利己主义者。”
“在这里时,没人教我怎么去爱其他人,也没人教我礼仪谦让,我只见过弱肉强食。”
“后来在美国那么多年,这样的思维模式更是已经在我的头脑中定性了,我看重利益,爱自己胜过其他人。”
“委屈自己去迁就别人,我做不到。”
“唯一能控制这颗头脑的。”陆政把握在手心的盛月白的手稍稍往下移了一寸,说:“是这里。”
盛月白的手覆在陆政温热的胸口,手心底下是陆政不太沉稳,却很有力的心跳声。
“没有忍让,也不是迁就,始终都是它支配着我。”
陆政将手覆在盛月白手上,说:“这就是我的心之所向。”
陆政没有任何的含糊,语句直白而又明确地对盛月白说:“我喜欢你,喜欢你的思维模式,喜欢你的处世态度,喜欢你言谈举止,你身上的一切特质,都是我最向往的,最憧憬的。”
“娇娇,我真的觉得我很幸运,和你在一起的这些天,每一分,每一秒,能和你共度的时刻,都是我最高兴的时刻。”
“你不要难过,不要愧疚,这世上所有的事都会有得有失,你只要做你想做的,说你想说的,就是最好的。”
这是陆政第一次,一次性的对盛月白说这样多的话。
陆政说英文时嗓音比往常更低沉,这样近的距离下,听得盛月白耳根子发烫。
盛月白心脏砰砰直跳,声响大得连他自己都能听得到,盛月白忍不住把手指头蜷缩起来,故作镇定地说:“陆政,我发现你很会说情话,你之前不说是因为对国文表达存在语言上的障碍吗?”
陆政语句又变得简短起来,他说:“不是。”
耳边又陷入寂静,陆政又变回了那个惜字如金的陆政,好像刚才跟盛月白说了那么多话的陆政只存在于盛月白的想象里。
“不是什么啊?”
盛月白还没听够,语气中不禁含了几分撒娇似的抱怨,轻声说:“你怎么总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你多说几句话,这样显得我好像话很多。”
陆政反应很快地说了“好”,然后补齐了上面那句话,说:“不是语言上的障碍。”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也不是情话,是我心里的话。”
盛月白心跳像是忽然漏掉了一拍。
盛月白觉得自己变得热起来了,陆政的胸口也很热,盛月白觉得可能是陆政胸口的热度把他烫的,就想把手收回来。
陆政的手其实握得不紧,但盛月白使不上什么力气,因为乱动,又被陆政拢在手心里轻轻地摩挲。
盛月白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盛月白又叫了陆政一声。
“要接吻吗?”盛月白轻声问。
盛月白虽然是在问,但没有给陆政回答的机会,他抓住陆政的手,支起身子,顺着陆政的下巴,小猫舔水一样的,一点点地亲上去。
快碰到陆政的嘴唇时,盛月白忽然停顿了一下,把手放在陆政的胸口上,顺着往上,解开了领口的那颗扣子,摸着陆政的喉结,轻声说:“你现在如果想对我做些什么,我也不会反抗的。”
陆政没有回答,他揽在盛月白腰上的另一只手握得更紧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最后在盛月白碰到他的嘴唇时,陆政翻身把盛月白按进松软蓬松的床铺里,强势而又温柔的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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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娇娇,你确定吗?
“啵”的一声轻响, 陆政把舌头从盛月白软热的嘴唇里退出来,手撑着枕头边,稍微支起身子, 低头去看盛月白。
盛月白眼睛还有些失焦, 张着嘴呼吸, 雪白的胸口起伏着。
丝丝夜风透过来, 盛月白感觉到皮肤上传来的凉意, 才发觉有什么不对。
睡衣上的丝带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散开了。
丝绸睡衣很宽松,又是复古款式的, 没有扣子, 全靠腰间一根丝带系着, 没有了丝带的牵制,衣襟便全滑下去, 敞开来。
什么也再遮不住。
盛月白看不到陆政的眼神, 但他知道陆政正在看他。
那道视线很热, 分明没有碰到盛月白分毫,却犹如实质, 仿佛正明目张胆的触碰他、进犯他。
盛月白莫名觉得有几分羞怯,胳膊缩到胸口, 想把拿手自己遮住一点儿:“你别看了……”
陆政的手却忽然伸了过来,抓住盛月白的手腕, 很轻易地拉开, 压到了头顶的枕头上。
带着一层硬茧的指腹贴着盛月白的手腕,在手腕上微微凸起的血管摩挲了几下, 然后顺着盛月白手心摸上去,很缓慢地插进了光滑的指缝中。
与盛月白十指交缠起来。
陆政手上的温度很热,很有力量, 贴着手指间皮肤的摩擦,只是力道稍微重了些,就让盛月白手脚都发软。
“我可以把灯打开吗?”陆政忽然凑近了些,低声问。
盛月白回过神,立刻说:“……不要。”
陆政没有再说话,他又盯着盛月白看了几秒,然后抬起手,开始解身上的衬衣扣子。
盛月白已经适应了黑暗环境,虽然看得依旧很模糊,但比刚刚清楚得多了。
陆政动作很快,迎着从窗台外透过来的一点微弱的光,盛月白能看见陆政胸前和手臂上微微隆起的肌肉弧度。
盛月白脸热得不行,忍不住别过头,把视线移开去,陆政却覆身下来,重新抱住了盛月白。
盛月白身上很暖,也很软。
软香入怀,陆政嗓子里抑制不住发出一声喟叹。
陆政指腹上有很硬的茧,是和盛月白一身细腻的皮肉截然不同的干燥、粗糙。
他像是骤然得到了一块绝世的美玉,整个人激动地厉害,拿在手上,不知如何是好,只会一遍一遍地在玉石表面摩挲,爱不释手。
盛月白很快就觉得受不了了,浑身战栗,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盛月白的手放在陆政的肩上,扑腾了半天,陆政却仍然压着他纹丝不动,乱动的手也被陆政一手握住,按到了头顶上。
盛月白头一回感觉这样的无力,终于为刚才一时冲动说出的话感到害怕起来。
“陆政……”
陆政“嗯?”了一声,嘴唇离开了些,百忙之中抽空从盛月白脖子里抬起眼。
陆政的声音很低哑,在深沉沉的黑暗之中,隐约藏着危险的味道,盛月白莫名的有些害怕这样的陆政,不禁缩了缩脖子,闭着眼颤声说:“你先起来一点,你压得我快喘不过气了。”
陆政顿了顿,把盛月白抱了起来。
他让盛月白坐到他腿上,然后按着盛月白的后背,重新让盛月白贴近了他。
盛月白感觉陆政把他抱得很紧,严丝合缝地贴着他,像是急切地渴求着水的鱼,不愿意与盛月白有片刻的分开似的。
陆政也不愿意放过与盛月白唇齿间的触碰,他摸着盛月白的耳廓,手掌托着盛月白的脸转回来,抬头又吻过去,沿着脖颈落到嘴唇,撬开牙关,凶悍强势地亲吻盛月白。
灼热的呼吸萦绕着,更热的东西藏在被褥里,盛月白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块石头上,羞耻感从脚趾冲到头顶,热得像是下一秒两个人就都要烧起来了。
就在盛月白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时,陆政却忽然停下了所有动作。
“娇娇……”
陆政亲了一下盛月白的脸,贴着仍颤抖不止的盛月白一声声地喊:“娇娇。”
盛月白暂时说不出话来,闭着眼睛,额头抵着陆政的肩上,努力地喘息。
盛月白感觉陆政兜着他,稍稍往上抱了一些,让盛月白远离了被褥里面那团东西,一只手把盛月白身上的睡衣拢好了,那只手臂环着他,又帮他系上了腰上的丝带。
盛月白缓过来一点儿,两只手撑着陆政的肩,抬起头看过去,说:“你……不做了吗?”
陆政拿被褥把盛月白拢起来,很轻地捧着盛月白的脸,拿指腹摸了一下盛月白的眼角,轻轻抹去湿润的眼泪,说:“嗯,不做了。”
盛月白愣了愣,靠在陆政身上,哑着嗓子问:“怎么了?”
陆政手放在盛月白后颈,摸着盛月白细软的发丝,说:“没事,你睡吧。”
话说完,又微微偏过头,携着灼热的呼吸在盛月白耳朵上亲了亲。
“痒……”盛月白耳朵颤了颤,忍不住低头躲过去,不让陆政再亲,弯起了眼睛,说:“到底怎么了啊?”
陆政嘴唇又去碰了碰盛月白的头发,才说:“本来也没想要做什么。”
盛月白其实刚才就感觉到累了,抬着脑袋说了会儿话,又感觉身上疲了,便重新靠回了陆政身上。
陆政感受到盛月白对他的依赖,心里软成一团,连呼吸都忍不住放轻了,说话的声音轻柔得不像话:“困了?”
盛月白窝在陆政怀里,很舒服地闭着眼,听到陆政这样说,轻轻“唔”了一声。
陆政说:“睡吧。”
“那你呢?”盛月白犹豫了一下,半睁开眼睛,手向下滑下去,小声说:“我帮你吧……”
陆政拦住盛月白的手,拉回来,放在手心里揉了揉,缓缓地说:“不用,睡吧,我自己能解决。”
盛月白觉得就这样睡过去有点愧疚,手在陆政手心里挣了挣,还想再动。
陆政忽然搂紧了盛月白,贴着盛月白的耳畔说:“你知道的,我觊觎你很久了,在你面前,我也没有什么自制力,这已经是最后的一点儿自制了,再继续下去,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停下来。”
陆政顿了顿,嗓音变得更加低沉,有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娇娇,你确定吗?”
盛月白觉得他不确定了,缩着头往陆政怀里埋了埋,很聪明的没有再动。
陆政语气含了笑意,低声笑着说:“睡吧,明早不是还要去江北给老师拜年么?”
屋里很快安静下来,只过了没多久,陆政怀里就没了动静,盛月白头靠在陆政怀里,呼吸很轻浅地睡着了。
陆政陪着睡了一会儿。
他低着头,静静地看着盛月白,时不时地在盛月白头顶轻轻碰一碰,直到怀里的人睡沉了,才小心翼翼把盛月白放回床上。
敛好了被角,陆政轻手轻脚地把地上的衣裳捡起来,才迎着已经快要破晓的夜色走了出去。
陆政将阳台上窗帘和门合上,把已经滚的皱巴巴了的衬衫穿上,又穿上外套,才很轻车熟路的沿阳台外沿跳到院墙,贴着院墙翻了出去。
院墙外停着一辆车,车门没关。
陆政刚跳下来,车里就出来了一个人,是一个长相普通,但双眼很锐利的男人,他见着陆政就问:“少爷怎么样了?”
陆政看了男人一眼。
这个人陆政见过一次,
那天在金城馆里,陆政碰见盛月白那次,追着盛月白跑的那两个侍者中,站在稍后面一点位置的,就是这个人。
陆政淡淡地移开视线,理了理袖口说:“睡着了。”
男人听见这话愣了一下,又见陆政整理衣襟,眼神立刻变了,眼含审视看了陆政几眼,说:“你对少爷做了什么?”
陆政没理会他,语气波澜不惊地问:“医生呢?”
男人这才想起正事,又咬着牙,恶狠狠地对陆政威胁了句“你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招,你要是胆敢欺负少爷,我们大帅不会放过你的!”才转头过去车里把已经等到睡着了的医生拍醒。
陆政语句很简练地描述了一遍盛月白沮丧的情绪和难以入眠症状,以及睡着以后很久才能进入沉眠的状况。
至于盛月白同他说的那些话,陆政半句都没提及。
医生正是经常到盛家去,且一直以来为盛月白调理身体的医生,听完陆政说的话后思索片刻,才问:“你能确定刚才出来时,少爷真的睡着了吗。”
陆政“嗯”了一声。
医生想了想,问:“少爷方才可与你说了些什么吗?”
陆政言简意赅道:“说了。”
医生又问:“心里话?”
陆政闻言只微微颌首,却并不说话。
一旁的男人本来就对这个外国人有所防备,见医生问了半天,陆政什么也不说,便以为陆政刻意隐瞒什么,开口就要质问。
医生却忽然点了点头,有些欣慰地说:“既然是这样,应该就是有所好转了。”
“少爷往常情绪沮丧时都不愿见人,既然他愿意同你说话,那就请你多陪陪他,如果感觉少爷状态不对,就和他说说话,别让他一个人待着。”
陆政点了点头,见医生没话要再嘱咐了,便径直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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