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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老虎 酥皮泡芙 25183 字 3个月前

“那倒不是。”小跟班继续说,“我们队长那是,就算有喜欢的都不谈,就算是很喜欢的人也会去避开的!越喜欢跑得越快!”

这话一出口,其他人更不理解了。

“啊?”

“喜欢还要避开?”

小跟班轻咳了两声,坐直身子:“毕竟我们这个工作就是很危…”

他话还没说完,声音戛然而止了。

坐在对面的程予从桌下给了他一脚让他闭嘴。

“啊?这是不能说的吗…”小跟班懵懵的。

程予的声音冷冷的,有些压着:“吃你的饭。”

他说着话的时候,还顺手下意识给纪浅夹了菜,过了多年也依旧熟练的动作。

纪浅却忽然凝了神。

她皱了皱眉。

总觉得有几分微妙。

视线范围内,男人手上发旧的红绳却依旧显眼,虽然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份红色,却还是很明显。

谁都没再继续问下去,小跟班的话也没说完。

吃完饭散会,纪浅站在门口等车,旁边靠近了个人,她站在那儿,也没回头。

“程予哥。”纪浅忽然开口。

“嗯。”他应着。

纪浅又稍稍沉默两秒,随后轻声开口:“你手上那根红绳,是我以前买给你的吗?”

程予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问,如此简单的问题竟然让他一时没回答上来。

纪浅又补了句:“看起来挺像的。”

她感觉到程予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却没抬头跟他对视,也只是看着路边来往的行人,继续看自己打的车是不是到了。

也是过了好久,她的车到了,纪浅准备跟他道别,步子都往前迈了一步。

终于听到程予缓缓应了句。

“是。”

是她以前买给他的那条。

她不能否认,自己的心还是微颤了一下。

他一直都戴着,为什么还戴着呢?

她告诉自己不能多想。

纪浅回过头,对他笑了笑:“那质量还挺好的啊,我走了,下次有机会再见吧~”

不过是一些道别的客套话。

他们都心知肚明,只要不是像今天这样的偶遇,他们可能也不会再主动约见。

但程予应了声。

“好。”

纪浅刚刚上车不久,车辆走远,程予忽然接到纪深打来的电话,那边平日里懒散的男声今天倒多了几分严肃气。

“你和我妹见面了?”纪深问。

“嗯,跟队友出去玩碰到了。”程予往路边走,顺手摸了支烟,“你消息挺快。”

“她跟我说了。”

程予点火的手顿了一下,没能点燃:“说什么?”

也不知道他自己到底在期待着些什么,或许是期待她在意。

“能有什么。”纪深嗤声,“就只是说跟你碰到了,没了。”

“……”

“看来我妹对你还真是什么都没。”纪深说着,忽然反问他,“那你呢?”

还喜欢她吗?还记得…

当时的喜欢是什么样的感觉吗?

程予无奈,却只能回答:“都还记着呢。”

“……”这次换纪深沉默,“这么多年了,你还没忘呢。”

“是啊。”

“既然忘不了,当初把自己逼那么狠做什么?”纪深说他。

手上的烟终于点燃。

他很久没抽了。

烟雾缭绕,连自己说话的声音都被雾住了一般,他的回答仿佛没在纪深的问题上。

“如果我不是程予。”

如果我不是程予,那就可以不顾一切地去爱一个人。

可是程予不能。

56. 56. 偏偏是这一天。

*第五十六章

纪浅晚上回家以后, 在床上躺着放空了好一会儿都没动。

闭上眼的思路有些凌乱。

她叫醒家里的音箱精灵:“放首歌吧。”

“好的主人。”角落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要听什么?”

“随便。”

“好的,给您推荐梁咏琪的错过。”精灵的女声说。

明明旁边没人, 纪浅却自己嗯了一声,安静的房间里开始流淌起来音乐声。

——“以为只看小说,就能看到爱的颜色, 这算是什么生活。”

——“我们留在自己的沙漠, 开始魂不守舍, 等待时间流过。”

——“如果你像天气, 总对我不冷也不热,我不能选择沉默。”

纪浅翻了个身,干脆把自己的脸埋进枕头里了,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觉得什么事情可惜。

可能是…?

她以前这么喜欢的人, 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她竟然一下子不知道那种喜欢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说起来已经很多年没有喜欢过人了。

身边的人经常说, 十六七岁喜欢的人会有什么好结果呢?

实际上,到了二十几岁以后, 反而有点搞不明白“喜欢”和“爱”这样的感情是什么样的。

心动感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少了。

她听完这首歌就去洗澡了, 从浴室出来以后发现手机上有未接来电,是程和静打来的。

纪浅马上回拨过去。

“阿静?怎么啦?”纪浅擦着头发, 听到窸窣摩擦的声音在耳边。

“我看到你的消息了,你说你和程予哥碰面了?”

“是啊。”纪浅叹了口气。

也有那么一瞬间, 以为回到了十七岁的夏天呢。

角落的音箱轮放到一首梁静茹的《接受》,伴着程和静从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一阵恍惚的感觉。

——“仿佛上一分钟,你还陪在我左右。”

——“回忆在夜里闹得很凶, 我想我可以明白你所有的痛。”

——“我们都接受,一定是彼此不够成熟,在爱情里分不了轻重。”

程和静沉默半晌,最后精准问她:“这么多年没见,你什么感觉?”

只有在这样了解自己的朋友面前,才能袒露自己的所有。

有些事情,是自己一个人都感受不出来的。

“什么感觉…”纪浅低念了一声,“我不知道。”

“那你以后还会想跟他见面吗?”

纪浅突然被这个问题问到了,端着杯子去接了一杯冷水压住自己。

最后只能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说:“或许吧。”

他们没有再见面,本身就有她自己在规避的因素在的,其实她高考毕业那年本身也能跟程予见面的,但她觉得不见为好。

只有不见面,才能渐渐忘记对方,才能不再喜欢。

纪浅都觉得,如果程予出现在自己面前,她一定会心动的,所以索性不要相见好了。

因为喜欢就是喜欢。

会喜欢上的人,后来应该也还会喜欢上。

如果说暗恋是一种埋下种子生根发芽的情愫,那它冲破土壤见到光的那天,就会有更好的生长。

但若是努力往上冲破的时候,被植树人发现了这颗种子是坏掉的,就会被扔掉。

那像她这样的故事呢。

是小种子感觉自己没有被浇水,自己躲到一边儿去了。

这么几年里,她偶尔也会想一些关于程予的事情。

是十八岁陷入自己伤心难过的纪浅想不到的,十八岁的纪浅只会觉得自己的喜欢好像被人彻底抹杀了,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才开始渐渐明白这些道理。

其实她当时也还有机会表白的,也还有机会去了解原因,但她害怕,害怕自己这段感情最后得到的结果会是被他拒绝到深埋黑暗角落。

是不是当年如果自己表白了,这一切都会不一样?

或许,他会温柔聆听自己的喜欢。

可是她小心翼翼暗恋,她最后还是说不出口。

是不是她看到那一行字,不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而是勇敢地去问程予为什么。

或许,她也能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而不是自己独自跟这段暗恋告了别。

但是她已经决定告别了,那就是十七八岁的纪浅的决定,和不敢表白害怕关系改变一样,她也依旧不敢问程予为什么。

他们之间所有的一切…

她的喜欢,她的难过,她的疑虑。

因为自己的小心翼翼,每一样都没能说出口,也是因为她没有那么勇敢吧。

她不敢面对问题。

再后来,只觉得过去的就过去了,就像歌词里写的彼此不够成熟,过去的事情,就无法改变了。

她也长大了。

本来以为到这里绝对不会再翻开新的一页,可这次重逢,故事又开始被翻开。

毕竟她和程予的分别并不是她主动表白后被拒绝,如果是这样的话,大概那个时候故事就会画上句号,就不会再喜欢了。

可是她和程予的分别是…

她从头到尾都没能上说出那句喜欢,她那所谓暗恋结束的过往,大概也是她自己独自暗恋,又独自结束。

因为看到程予说的那一句话,她当年也没问过一句解释,突然戛然而止。

这更像是一个长长的破折号。

像是故事书的某一张纸,折叠到了现在,突然又展开新的一页。

但是这新的一页,她依旧有点不敢翻开。

程和静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知道的,浅浅——”程和静说,“我一直都觉得喜欢一定要勇敢,无论怎么喜欢,如果没有跟对方表达过,到最后也只是感动了我们自己呀。”

“但是他当时说不能让我喜欢他啊。”纪浅嘟囔了一句,“那我还有什么说的必要?”

算了,这个命题再聊下去,好像又会有很多弯弯绕绕。

“我去吹头发。”纪浅打断了聊天,“再不吹会头疼了。”

“嗯,你去吧。”程和静应着,“但是!如果有什么情况!一定要跟我沟通!知道了吗?”

“知道啦知道啦,你这个信息收集叮嘱,不愧是我们程律师。”

“哈哈哈快去啦。”

在喜欢程予这件事上,她大概是回避型。

一周后,诊室来了一位有些面熟的病人,纪浅在心电图室看前面病人的图。

“老师,我这个情况还行吧?”有人凑近问纪浅。

“没什么问题,最近是经常觉得心口不舒服吗?”纪浅一边翻页一边说,“你先把报告拿着,一会儿问问医生哦,不过不用担心,可能只是感冒引发的。”

“好好。”女人拿了图纸以后,转身离开。

“好了,下一位。”外面在叫人,“可以进来了。”

纪浅正在看着,忽然被人拍了下肩膀:“纪浅,你去帮忙弄一下,我上个洗手间。”

“好。”纪浅点头,起身转过去。

“直接躺下就好啦。”纪浅低着头说,“下面有垫子,垫着哦,当心着凉。”

“好。”中年女人应着声,忽然顿了顿,“小姑娘,我怎么觉得你好眼熟?”

“啊?”纪浅愣了下,抬眸,跟这位阿姨对上眼神。

记忆稍微重叠了一下,但她有点不敢认。

阿姨还在跟她对视,看了好几眼,最后吸了口气:“你是不是…认识我儿子?我感觉他有个朋友…”

“嗯?”纪浅一边弄着仪器,“哈哈,会这么巧吗?阿姨你儿子叫什么?”

“程予。”她回答,“以前在南溪上的高中,现在是警察。”

纪浅的手忽然停顿:“啊,那的确。”

她刚才恍惚间有些认出来,但毕竟也就是那年视频里匆匆看了一眼,画质也不够清晰,没能看清。

而且纪浅感觉这才过了几年,阿姨竟然明显老了很多。

所以并没有敢马上确定。

“哈哈是吧,我就觉得你好眼熟的。”她还在努力回忆,“你是不是那个…那个…纪深的妹妹?”

纪浅点头:“是的。”

在程予家人的眼里,她也只是纪深的妹妹而已吧。

“经常听我家阿予提起你!纪浅是吧?”阿姨说着说着,竟然还挺开心的,“没想到会在医院碰到,你在这里实习?”

“是的,阿姨先不要说话哦,我帮你测一下。”纪浅垂着眼,睫毛却是轻轻颤了一下。

“好。”

经常提起。

她哪儿能是程予经常会提起的人呢?

测完以后要等待一会儿才能进来拿结果,纪浅在那边继续忙活,等到轮到她进来取的时候。

纪浅微微侧头,递过去:“阿姨今天一个人过来的吗?”

“是啊。”她笑笑,“阿予工作忙,总不能让他来。”

纪浅稍微停顿,“那您一个人多小心,我一会儿帮你看看,要是有什么,我就给程予哥发信息。”

“好,谢谢你啊。”

“不客气。”

一个人来医院看病,是一件极其孤独的事情。

丈夫早年因为工作任务牺牲,现在儿子又子承父业,工作依旧照顾不了她。

纪浅的心绪稍微动了动,又说:“阿姨要是有什么事情来找我就行了,我基本都在这边。”

因为是在工作场合,这简单的对话也没有持续太久。

只是阿姨道完谢以后就先离开了,走之前纪浅还特地叮嘱了好几遍让她注意安全。

接下来的一周内,阿姨偶尔还是会来医院,每次都是她一个人来的。

纪浅偶尔看了也心疼,这周末本来不该她值班,好不容易要休息了,阿姨又来了医院,她实在不忍心,最后主动留下来陪她去科室做复诊。

“哎,真是麻烦你了。”阿姨很不好意思,“其实我自己来就可以的。”

“没事,我正巧今天休息。”

“那我更不好意思了!你们当医生的本来就辛苦,好不容易今天休息,还来陪我。”

“真的没事啦,我肯定能帮忙就帮忙的。”

阿姨实在是推托不了纪浅的热情,最后只得应下来让纪浅跟她一起。

等到复诊检查完以后,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从医院出去,纪浅侧头:“阿姨怎么回去呀?打车吗?”

“嗯。”她应着,“今天辛苦你了小纪,你现在是一个人在青宜对吧?”

“是的。”

“哎,以前我们家程予也是受你们照顾,那会儿他自己在南溪上学。”阿姨叹气,又说,“那你今晚有什么事吗?没有的话,去我家吃个饭吧?”

“嗯…?”纪浅愣了下。

这个邀请有点突然,她的确没什么准备。

“不要跟阿姨客气啊,本来你跟我家阿予也是朋友,请你吃晚饭应该的。”

就像阿姨推托不掉纪浅的热情一样,纪浅也推不掉阿姨的热情,最后被一阵软磨硬泡,只得答应。

上车以后,纪浅收到群聊消息。

【明天又是我们小浅的生日了,生日礼物直接给你寄到青宜了哈。】

【明天休假吧?记得跟朋友出去吃点好的。】

【女儿又要长大一岁咯。】

还有纪深的一句:【哦,刚好有空,我明天过来一趟吧。】

纪浅:……

这么多年了,怎么纪深这口嫌体正直的毛病还没改掉呢??

纪深这明显是自己把工作挪了,专门过来给妹妹庆生的,纪浅对这点可太清楚了,因为纪深每年都是这样的。

要么就说刚好有事过来,要么就说刚好有空。

就是死都不承认自己就是专程来的。

阿姨坐在旁边,自己看着手机碎碎念:“明天我家阿予按理来说会休假,如果没什么特殊的事情,他会申请明天休假的,我问问他今晚回不回来吃饭。”

“嗯?”纪浅有点讷讷的,“怎么…?”

“每年七月十三号,他都会休息的。”

“……?”

“不知道他的,可能是担心我每年这个时候会出什么问题吧。”阿姨自己调侃着,笑了好几声。

笑完了以后自己接连着又长长叹了口气。

“我想想啊,好像是四五年前吧——”阿姨回忆着。

纪浅忽然愣了神,感觉有些奇怪。

阿姨皱了皱眉,想起来什么样以后,开始跟纪浅絮絮叨叨地说起来,也完全没把纪浅当外人。

很信任她。

“他高三毕业的那年,我知道他报考了警官学院,情绪崩溃到住院了,好像…”

“好像就是七月十三号这天吧。”

“所以这孩子过了这么多年,是不是还觉得我在这天会格外脆弱啊?”

“不过其实现在我病好了,也没什么问题,他还是每年都回来。”

“你说,他这是不是还挺奇怪的?”

纪浅的手停在准备回复的手机屏幕上,竟然觉得有些五味陈杂,最后只是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嗯…”

“是挺奇怪的。”

就是。

所有的一切都很奇怪。

因为偏偏是,这一天。

她生日这天。

57. 57. 当年程予给她的那枚。

*第五十七章

她十七岁和十八岁生日, 程予都没能来。

四五年前,恰巧是她十七岁和十八岁的年纪。

纪浅愣了好一会儿,虽然不愿意承认, 但她还是好奇了,虽然对于现在的纪浅来说,好像那一切都不是那么重要了。

因为他们俩都做了选择。

在分岔路口做决定的时候, 他们都选择了跟对方背道而驰的那条路。

所以现在才会越走越远。

阿姨说到这个的时候, 纪浅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问出口了。

“是…当时有什么事情吗?”

阿姨叹了口气, 还挺感慨的:“是啊——”

“如果您觉得介意的话是不用跟我说的。”纪浅先说。

“哎没事儿,我知道你们跟我家阿予关系很好,就跟家人一样,那阿姨也要把你们当成家人才行啊,而且之前的治疗, 也有拖你哥哥和家里人的福。”

“啊?”纪浅愣神,“我爸妈和我哥…?”

“嗯。”阿姨顿了顿, 开始跟她说一些过往的事情。

五年前的夏天。

每年盛夏的温度都是烫人的,在阳光底下站一会儿都觉得自己会被融化。

彼时, 程予参加了全国□□比赛夺冠, 作为母亲的文代曼在观众席上看到了儿子极其完美的发挥,身旁还传来别人的祝福声。

“你儿子也太厉害了, 平时都没在训练,忙着学业呢, 竟然在这种比赛里还能夺冠,这就是天赋吧?”

“那以后可以报考体育大学,这肯定是要当专业运动员为国争光的啊。”

“哎呀,人家程予那个成绩, 学什么都可以的,这不学个什么金融法律之类的热门专业啊?”

文代曼听着,也只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跟大家寒暄了一会儿,最后温柔道谢。

“程予应该是有自己的想法的。”文代曼笑笑,“他一直都挺懂事的。”

“哈哈那也挺好的。”

程予正在后台接受记者的采访,文代曼过去的时候,正巧听到记者问他。

“以后打算做什么呢?有没有打算去继续当专业的运动员?”

程予的目光坚定,看着前面,他还没看到文代曼已经过来了,他跟记者说:“我以后是打算当警察的。”

文代曼本来手上拿着水瓶,却突然手收紧了。

隐约之间,听到自己儿子说。

“虽然我知道这是一个很危险的工作,但如果以后能成为缉毒警察,我也会义无反顾的。”

“因为我的父亲,也是一名优秀的缉毒警察。”

“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去面对这份危险,那所有人都会处于危险之中,总要有那么一些人要去成为大家的守护者的。”

“我很愿意成为这个守护者。”

文代曼站在角落,看到程予在灯光之下,眼神坚定,从未变过。

他和父亲是长得很像的。

特别是现在,少年成长成大人的年纪,他愈发像他的父亲了。

连这份坚定也是。

当年她和程予的父亲相遇,也是在这个年纪。

文代曼站在阴影处,却忽然垂下了眼眸,感觉到一阵莫名燥郁感翻涌了上来。

她作为缉毒警察的家人,是最能深刻体会到这个职业的危险的,过程有多辛苦,更不用多说,所以她一直都不是很支持程予去子承父业。

从此刻埋下的小小的种子,彼时还不太明了,谁都想不到这一刻的烦躁竟然会引起后患。

正是新学期要开学的时候,文代曼突然之间开始觉得身体不舒服,时常感觉到人晕眩,吃饭也吃不下,短短半个月就瘦了大几斤。

晚上睡不好觉,每晚入梦都是反复折磨着她的那段记忆。

是某天,家门突然被敲响。

原以为是在外驻守的丈夫终于回家,打开门以后,却是一片漆黑的世界,只有别人手上抱着的骨灰盒。

“抱歉,嫂子。”

她在梦里也没哭,因为当年看到的时候,也强忍了泪水。

“没关系。”文代曼看似十分坚强地接过来,“不用道歉,这是他的使命。”

这就是缉毒警察的人生。

随时都在最危险的地方,随时都在跟死神擦肩而过。

他们仿佛在跟死神玩游戏,谁也不知道哪一次会突然被收了性命。

而她作为缉毒警察的家属,了解这一切,接受这一切,好像也是她的人生。

她要随时做好准备,不知道下次回家的还是丈夫本人还是只是丈夫的骨灰盒,甚至…

很多人连骨灰盒都见不到。

好像所谓的“死留全尸”对他们的家属来说,就已经是最大的恩赐了。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许多年,文代曼这一次却是反反复复一直梦到,像是梦魇一样萦绕在身边。

于是,在程予准备去学校那天。

她突然想把自己的儿子留在自己身边。

“程予,这学期就暂时不去学校了吧。”

程予很意外:“嗯?”

他今年高三,对他来说很重要。

“妈妈觉得最近身体和心里都很不舒服…”文代曼说着说着,竟然已经开始流泪了。

等到程予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早就已经是泪流满面。

“程予,你不要也离开妈妈…”

文代曼几乎没有什么别的朋友,丈夫的职业太危险了,她怕自己说漏嘴,或者别人沾染点“黑”,对他们一家人来说都不安全。

而她是自己远嫁到青宜的,家里人都在老家,没人可以照顾她。

只有程予留下来才可以。

于是到最后,程予高三上学期整整一学期,都没有回到南溪,都没有去过学校。

纪浅听完这一段,人已经哑住了。

虽然阿姨说的语气是很轻松的,因为现在她的心理健康已经完全回复,说起以前的事情只是叹气。

人在心理亚健康的状态下,是很容易情绪崩溃的。

造成心理亚健康的原因有很多,这有可能是阶段性的毛病,也有可能是某一段时间里,特定会发生的事情。

是一种可能会突发的情况。

纪深每天都在面对各种这样的病人,纪浅偶尔也会听说。

以前纪深还在实习的时候,她偶然去了一次诊室,看到过精神状态失常的病人是怎么经历崩溃的。

“程予哥当时的确是一学期都没来学校。”纪浅微微颔首,“我那会儿还担心了挺久的。”

“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阿姨还是叹气,“阿予就在家里照顾了我一学期的时间,我那个时候状态反反复复,他自己在这边复习,后来到了高三下学期…”

“嗯?”

“到了高三下学期,他叔叔说再怎么都不能再耽误着最后最重要的一百天,强硬地把程予给接回南溪去了。”

不然程予可能会直接消失,那会儿就再也来不了学校。

纪浅认真听着,却不知觉地把自己的指甲摁进了手心之中。

阿姨继续回忆着。

“我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抱歉,耽误了我们阿予好多事情,不过那会儿,你们家里真的帮了很多忙。”

“我那时候精神恍惚,顾不上那么多,也是这一年里精神状态恢复了,才知道以前阿予帮我找的医生,都是你爸妈帮忙联系的。”

“这几年来,真的辛苦我家阿予了。”

阿姨说到这儿的时候,竟然还有点哽咽。

“四年前那次,我甚至撕了他的体检报告…”

五年前那次纪浅还是知道的,那会儿暑假程予就明显很忙,他们就没有怎么联系,后来开学,程予就没来。

但是四年前…

她的内心太在意那一次了。

很想知道,但却觉得不能再给对方压力,阿姨说到这里的时候,感觉她自己回忆起来已经有点难受了。

纪浅马上拍了拍她的后背。

“没关系啦,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们还是要坚定地看未来才行呢。”纪浅轻声说,“你看现在就挺好的呀,开开心心的。”

“是啊,现在挺好的,我也想通了。”文代曼说,“我无法改变阿予,他有自己的人生目标,有自己的想法,他是个大人了,我不干涉他的人生了。”

“偶尔的担心肯定是正常的。”纪浅笑了笑,“总之阿姨,你自己保持心情愉快,开心地度过每一天就好了。”

她以前不是那么理解。

现在其实挺理解的。

因为她现在的工作,其实爸妈也会有点担心,毕竟医生也是个挺高危的职业。

“也就是辛苦他自己了。”文代曼说着,还伸手摸了摸纪浅的手,“换位思考了以后,你们年轻人也辛苦,你们自己给自己的压力已经够多了,如果我是真的爱他,就不应该再给他更多的压力吧。”

“嗯!”

人和人之间最简单的道理,互相理解,互相站在对方的位置上去思考。

但这很难去做到。

看似简单的道理,做起来却很难,能做到这一点的人,纪浅一直都是很敬佩的。

“像我们阿予…其实也会担心自己能不能给家人安定,其实他也不是自私,他只是…”

纪浅顿了顿,下意识地接上了两句。

“只是,我爱你,爱我的家人,但我同样爱这个世界。”

“并且,我肩负着去拯救别人的重任。”

她自己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脑子恍惚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这种微妙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突然车到了站。

司机问:“您好,是这里吧?”

文代曼点头:“是的,麻烦你了。”

“不客气。”

纪浅跟着下车,文代曼走在前面,说:“我先带你回去,你坐着休息会儿,我去买个菜。”

“嗯?我们一起去呀。”纪浅说,“总不能什么都不干吧。”

“哈哈你是客人嘛,你回去休息就好了。”文代曼摆了摆手。

纪浅直接轻哼了一声,拉着文代曼的衣袖:“不嘛,一起去~”

这种时候——

没有一个大人能扛得住撒娇的。

虽然她纪浅现在是二十二岁不是十八岁,但是撒娇人设这一套一直都没有换过的。

文代曼果然扛不住,哎哟了一声:“你怎么这么可爱,晕倒。”

“哈哈哈哈那一起去啦。”纪浅说,“正好,我也去帮忙挑菜。”

两个人没有进小区,转身直接去了隔壁的菜市场,一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小浅,这么叫你不介意吧?”文代曼侧目问。

“当然可以呀。”

“你平时在家自己做饭吗?”

“嗯…一般不会,我大多数时候都在医院,就在医院食堂吃饭了,偶尔周末就随便吃点什么,自己一个人住也不方便做饭。”

“也是,我经常一个人在家也不知道做点什么吃的好,做多了也吃不完,有时候索性不搞了。”

“是啊,而且我那个做饭的技术吧…只能说吃了死不了人。”纪浅干巴巴地笑了几声。

厨艺这东西可能真的需要一些天生的成分在里面的。

“没事,以后要是想吃什么,跟阿姨说,你过来吃就行。”

“谢谢阿姨!”

她们俩有说有笑的,菜摊上的阿姨看了都觉得惊讶,连着问她。

“呀,文姐,什么时候搞了个闺女啊?”

菜摊阿姨还挤眉弄眼的:“怎么回事?不会是你儿子的对象吧?儿媳妇?”

文代曼摆手:“说什么呢。”

“哈哈哈你家程予那么优秀,是该找个对象了!”

“他自己不愿意呢。”

被人认错是儿媳,倒也是正常的,纪浅也只是笑笑摇头摆手,反驳的情绪不算激动,毕竟阿姨也在解释。

但…

但要是换做以前,她肯定开心死了。

十七岁的纪浅会怎么想呢?

会觉得——

反正以后跟程予哥谈恋爱的话!就是要见她妈妈的!提前搞好婆媳关系!她不亏的!

不过这个谈恋爱的话题一旦打开就有点止不住。

买完菜回去的时候纪浅都还在被问。

“对了,小浅现在也没打算谈恋爱吗?”

“暂时没有这个打算。”纪浅说,“而且也没遇到什么喜欢的人。”

“那要多接触一点人,多认识人,说不定就遇到喜欢的了。”文代曼看着都打算说媒了。

纪浅赶紧下意识拿出自己应付大家那套。

“其实吧,我以前有个很喜欢的人,但是那个哥哥出国了,我这人可能也有点死脑筋,认定了这个人就不想变了。”

“所以我觉得我现在这个年龄也不急,可以再等等?当时没能表白,我想等他回国再说吧。”

文代曼意味深长地:“哦~这样啊——”

那确实挺难办的。

只是没想到这小姑娘还是个情种啊…

到了家里以后,纪浅直接去厨房帮忙备菜,文代曼忙前忙后的,还想让纪浅先休息会儿。

“我来就行,做饭我还是熟的!你去客厅玩会儿呗?外面书架上很多阿予以前的奖状和照片呢,你去看看也行,他小时候可好笑了。”

纪浅整个人就是被推着出去的。

拗不过就是拗不过。

外面旁边有个书架,他们家是典型的老式小区,房子不大,但还挺温馨的。

书架就放在客厅。

上面的确有很多奖状,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还有程予小时候的照片。

本来纪浅觉得没有什么好留意的,直到某一张奖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那张奖状上写着——

“程予同学:在此次校园作文大赛中的作品《掷硬币》表现优异,被评为特等奖,特发此状,以资鼓励。”

而这张奖状的旁边,就摆着一张照片,那张照片被好好地框了起来。

一看就知道很珍贵。

纪浅对那张照片里的东西很熟悉。

因为,是一枚用精致小盒子装着的一块钱硬币。

纪浅是从小盒子上看出来的。

那是…

当年程予给她的那枚一块钱硬币。

58. 58. 是不是其实是喜欢的。

*第五十八章

记忆恍惚之间回到曾经的那个季节。

微风徐徐的春末夏初, 空气中弥散着清甜的想起,她收到程予认真交给她的礼物。

当年纪浅也想过这个硬币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对于程予来说一定很重要。

因为他不是那种会用一块钱硬币来敷衍她的人,并且还被程予认真叮嘱了, 后来他说是他用来做决定用的,本来想还给他。

但程予说暂时保管在她那里。

这枚硬币现在在哪里呢…

或许还在南溪家里的抽屉里。

程予送她的东西,除了那个校牌, 其他的她大概都还收藏着, 没有扔掉。

就像她当时跟程和静所说的那样——

不能因为那一件事就抹杀了程予当初对她所有的好。

所以她也不会到要把程予给她的东西都扔掉的程度, 只是后来被她尘封起来, 再也没有主动去开启过。

文代曼在炖汤,材料都放进去以后,她出来客厅看纪浅。

此时纪浅的目光还落在那张硬币的照片上,文代曼凑过来:“嗯?在看什么呀?”

纪浅抬了抬手:“硬币…”

她在思考这枚硬币有关的事情,不知不觉就开始有些发呆了。

“啊, 这个硬币。”文代曼回忆道,“说起来很久没见阿予用过了…”

“嗯?”总觉得好像是有点什么事情。

“大概是他也长大了, 再也不需要有什么决定要用它了,现在可以自己为自己的人生做决定。”文代曼把照片拿下来, 感叹, “他爸爸知道了肯定会很欣慰的。”

纪浅愣了几秒。

只听着文代曼跟她解释。

纪浅是知道这枚硬币是程予用来做决定的时候用的,但具体的一些更深次的内容, 她从未听说过。

“这硬币是阿予八岁的时候他爸爸送他的生日礼物。”文代曼说着开始笑,“已经是之前的老版硬币了, 现在市面上流通的也不是这版。”

“生日礼物…?”纪浅问。

“哈哈,的确生日送这个是有点奇怪啊。”文代曼说,“不过呢,当时他爸爸送给他这枚硬币是很有含义的——”

文代曼回想起曾经的往事, 现在竟觉得有几分好笑,她跟纪浅说。

“小朋友嘛,总是会在很多事情上拿不定注意,本来是最需要父亲陪伴的年纪,他却没有父亲的陪伴。”

“所以就给了他这枚硬币,需要父亲帮忙参考做决定的时刻,就掷硬币,这样就代表了爸爸给他的指引。”

别人家的孩子在人生的重要时刻无法做决定,可以去咨询自己的父母,特别是爸爸,可以给到很多建议。

但是程予不能。

程予甚至都不太能跟自己的父亲见面。

所以他遇到问题和困难,遇到难以抉择的事情的时候,只能选择掷硬币,就好像父亲就在身边。

纪浅感觉自己的肩膀有点微微颤抖。

但是她强忍着。

再次抬手从文代曼手中接过照片的时候,指尖轻轻点上去,垂着眸轻声问了句。

“那…那这枚硬币对他来说,真的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吧。”

“哈哈,对于以前的阿予来说,大概能算得上是精神支柱的一类小物品吧。”文代曼轻松回答,随后感觉时间差不多,“我去看下火!你继续看着吧!”

纪浅应了一声“好”,却有些复杂的情绪开始往上冒。

对他这么重要为什么要给她呢?如果不喜欢她的话……

文代曼转身走,刚要进厨房,又探出头来。

“啊对了,今晚阿予应该也回来吃晚饭,我还没跟他说你在呢,要不你跟他说说?”

阿姨自然是不知晓他们俩这些年关系中的微妙变化,也只当纪浅和自己儿子还是很要好,纪浅也不好多嘴说些什么,只得点开微信,准备给程予发信息。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点开过这个对话框了。

后来她也想过要不要点开,但断舍离这件事,如果一开始不够狠心,就会一直断不掉。

纪浅觉得自己还是挺狠心的。

她删掉了跟程予的对话框,连同着以前的聊天记录也一并删除了。

后来他们俩的聊天内容都很短。

一些节日的互相祝福,生日的时候的生日快乐,偶尔会附上一两句寒暄,但再也没有过任何一次的“过度关心”。

纪浅这会儿看着聊天框愣神很久。

酝酿许久才打出去一句:【程予哥。】

她以前给他的备注就是“程予”,现在变成了“程予哥”,加上这个称呼,提醒自己不要越界。

警示效果的确挺好的。

【程予哥】:在的。

【纪浅】:今晚要回家吃饭的吧?

前因后果说起来感觉太麻烦,最后省去内容就只剩下了这一句,这句话打出去以后纪浅才觉得好像有点…

有点奇怪啊?

果然,她马上收到程予发来的一个字符:【?】

【纪浅】:啊,就是阿姨来医院检查,我碰到了帮了点忙,今天阿姨邀请我过来吃饭,她让我跟你说一声。

过了会儿,那边才回。

【程予】:你在我家?

【纪浅】:对…

这条回过去以后,程予没有回复,纪浅也觉得自己不会再收到回复,就如同之前一样,他们俩的对话,早就是可以随便在某个地方中止。

没有人在意最后是谁说到了结尾。

不会再为了跟对方聊天甚至去发一堆毫无意义的表情包。

点到为止,说的就是他们俩现在的关系。

程予没回,纪浅也没盯着手机等回复,她又转悠了一会儿,随后去厨房问阿姨需不需要帮忙。

但文代曼的态度依旧是——

“哎哟不用,你坐着休息就成,厨房人多了也挤得很。”

“我平时自己一个人也是这么折腾,这么几十年了,现在也反而不习惯别人在旁边帮忙。”

纪浅只能无奈回答:“那好吧,那我去客厅坐会儿哦。”

“去吧去吧。”

纪浅在客厅磨磨蹭蹭了一小时,在别人家总觉得有些坐不住,就一会儿去厨房看一眼,一会儿又去看看书架。

厨房那边还在继续炖汤,已经有香味飘散了出来。

纪浅闻到香味的时候,正坐在客厅发呆,犹豫要不要给阿静发个信息,这个时间点,一般程和静都在忙,她这几天也在和律师一起跟一个案子。

这个案子…

跟以前她自己的情况也有点相似,不过这个比较麻烦的就是,这个小姑娘并没有什么实际的证据在手。

前几天聊到这事,程和静还说当年要不是程予经验老道,知道这些事情怎么处理。

对于他们一群十七八岁,法律意识这些都很薄弱的小孩儿来说,可能会把事情逼到死胡同里。

说着说着,又感慨起来。

程予在那几年里对她们的帮助是实打实的,无论如何都会觉得感谢的内容。

厨房里飘散来香味,纪浅过去扒着门:“阿姨,怎么样呀?”

“快好啦,阿予应该也快到家了吧。”文代曼尝了一口汤,“这汤是阿予小时候最喜欢喝的,前些年他在外面,都很少炖了。”

“好香哦,难怪程予哥喜欢。”纪浅眉眼弯弯的。

小姑娘说话声音又甜,文代曼听了都觉得心花怒放。

纪浅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文代曼时不时还说:“以前阿予很小的时候也喜欢这样站在门口看,再大一点就闹着要来厨房帮忙…”

一个家里总不能只是一个人在支撑。

丈夫因为工作顾不上家,就只能儿子懂事点了。

纪浅最近心情算不上好,还有点疲惫,但是跟阿姨说话的时候,意外地很放松。

就想回到自己家里了一样。

她们正说着话,门忽然响了,有钥匙插.进来咣当咣当的动静,身后响起皮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纪浅下意识回头。

匆忙地对上了程予的目光。

两个人的眼神都有一闪而过,含义却完全不一样的慌乱。

纪浅扫了他一眼,竟然看到他脸侧还有一小块黑黢黢的,像是沾了灰,头发也是,有几根头发好像不受控制一样,还在胡乱地飞。

纪浅:……

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是这样的吗?

记忆中的程予还是那个穿着干净衬衫的少年,怎么几年没见人都开始变得不修边幅起来了…?

纪浅的眼神飘飘忽忽,最后像相机镜头一般,锁定了他,在视线这个画面里。

男人的手抬了抬,他把手上的背包放在沙发上,好似松了口气,对着这边说了句——

“我回来了。”

没有加任何的称呼后缀,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厨房里炖着汤的烟雾缭绕到外面,朦朦胧胧的,梦境一样。

纪浅小小声的,木讷回答:“啊…嗯…好…”

那要说欢迎回家吗?

感觉很奇怪。

她没能想好要回答什么,文代曼就拿着锅铲出来,对程予“指指点点”。

“哦!回来了还不赶紧来厨房帮忙!愣着干什么呢!”文代曼挑眉,“快点快点,你妈一个人都忙死了!”

程予赶紧过来,“来了,辛苦了妈。”

“哼。”文代曼说完,又换了个脸对着纪浅,“小浅,你休息就好。”

“好的…”

所以阿姨说的什么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忙活都是骗人的!!她怎么没想到呢!!

纪浅十分后悔刚才没有态度强硬一点。

她现在挺奇怪的,在别人家里蹭吃蹭喝,连帮个忙都帮不上。

而这个“别人”,还是他们互相避开了四年的程予-

纪浅已经很长时间没吃过这样的家常菜了。

有时候就算想吃炒菜,去外面的餐馆吃,也是餐馆的味道,跟家里做的是两回事。

“怎么样?小浅还吃得惯吗?”文代曼关心道。

“挺好吃的。”纪浅笑了笑,但不忘提醒,“对了,阿姨平时自己做饭的时候,油盐最好都少放一点,虽然可能一开始吃不太习惯…”

油盐重了对身体不好,特别是他们这个年龄的,日常生活如果口味重,慢慢的很多毛病就出来了。

“哈哈哈阿姨知道了。”文代曼应着,“不愧是医生!”

纪浅有点不好意思:“……职业病犯了。”

“没事没事,都是为我好的嘛。”文代曼说。

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吃晚饭,程予偶尔帮她夹个菜,动作娴熟自然。

程予:“我妈做的这个挺好吃的。”

文代曼轻轻点一下碗的边缘:“意思是你妈做别的不好吃?”

“我哪儿敢啊。”程予赶紧说,“对了,小浅妈妈做饭也很好吃的。”

纪浅的手顿了顿。

忽然提起以前的事,也会思绪突然回到那个时候。

“也好久没吃我妈做的饭了。”纪浅接话,“下次回南溪的时候问问他们有没有时间回家。”

“嗯?”程予说,“打算回南溪吗?”

纪浅微微皱眉:“以后不太确定,目前是在青宜实习,反正家里没人,其实我在哪儿都一样的。”

文代曼这时候说:“其实要是愿意的话,留在青宜也好的,在这边我们也能照应照应你。”

纪浅轻笑了两声,没回答这句。

大家都沉默了一会儿,程予忽然开口:“那,你明天生日…”

纪浅刚吃了口饭,含糊不清地:“啊?”

程予默了两秒,敛着眸问她:“打算怎么过。”

纪浅以前生日都是要跟朋友一起过的,高中的时候会在家里跟哥哥一起,会叫上朋友,后来大学时期,暑假她也回家,程予会看到她的朋友圈。

今年稍微有点不一样,提前实习,假期并没有回家。

“嗯…”纪浅沉吟,“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无所谓了,现在觉得生日过不过都无所谓了。”

这个年纪了,也没以前那种仪式感,就是身份证年龄大了一岁而已,没别的什么意义。

听着他们俩的对话,文代曼才知道这事。

“明天生日呀?”文代曼问,“那过生日肯定要好好庆祝一下的!明天也休假?”

“休的。”纪浅说。

“那巧了,阿予明天也休假。”文代曼看向程予,“你陪小浅去过生呗?反正你在家呆着也没什么事,别天天把你妈盯着。”

程予:“……”

“嗯…?”程予尾音稍微有些勾着,好像没反应过来。

“怎么,陪妹妹过生都不愿意啊?”文代曼说着就拍了程予一下,“得亏人家一家人以前那么照顾我,怎么这么不懂知恩图报?”

程予应着声:“知道了。”

“好,最近我看隔壁朱阿姨的女儿在说什么,好像新城那边新开了个游乐园,你们明天可以一起去,好像现在刚开园,晚上还有烟花秀呢。”

文代曼已经开始出谋划策,帮他们俩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核心主旨就是,纪浅生日不能不过,小姑娘的生日是得好好庆祝的,不能因为人在青宜不在家里这生日就给算了。

而这个要尽地主之谊、还人情债的就是——

程予。

晚饭之后,阿姨又留纪浅在家里坐了会儿,她安排程予去切水果,自己就在外面跟纪浅聊天。

“有你这样的女儿肯定很幸福,跟小太阳一样。”

纪浅被夸得还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没有啦,我还挺小公主的。”

“这么可爱就是要当公主啊!谁能忍得住不宠着?”

说着话,程予端着水果出来。

他切了西瓜,还切了几个苹果,放下来的时候,纪浅的目光凝了凝。

因为程予把这些苹果切成了小兔子苹果。

“怎么今天切得这么可爱?”文代曼看了都笑,“突然搞这套啊?”

程予放盘子的手停了一下,微微抬眸,声音很低:“小浅喜欢兔耳朵的。”

文代曼:“那你多切点。”

程予:“?”

她以前喜欢兔耳朵苹果,很喜欢。

一方面是因为兔耳朵苹果真的很可爱,另外一方面其实是因为这个苹果是程予切的而已。

纪浅拿起来,咬了一口。

倒是挺甜的。

好久没见到这样的兔耳朵了,可可爱爱的有点幼稚,就像以前的她一样。

她现在再来吃这个苹果,总觉得有些微妙。

又在他家逗留了一会儿,时间不早了,纪浅也打算回家,刚起身程予就跟着起了身。

“我送你。”他说。

纪浅讷讷的:“啊,好。”

迈出去关上门的那一刻,就只有他们俩并肩了,纪浅舔了舔唇,有些问题想问,却又没问。

以前的纪浅没问出口,现在也有些问不出口。

她分明是想知道的。

——“我十八岁生日那天,你为什么没有来呢?”

——“今天听阿姨说了些事情,你当年是不是事有什么没告诉我?”

——“如果是因为不喜欢我所以保持距离的话,为什么要把爸爸送给你的,那么重要的东西送给我?”

——“所以,所以,你当年,是不是其实是喜欢我的。”

但是她问不出口,这种感觉很奇怪。

如果得到了程予肯定的回答,他如果跟自己承认那过往的一切都只是个误会的话,那他们这几年怎么回事啊。

原来只是她自己看到一条消息以后,把自己的想法禁锢在了那个怪圈里。

其实…

她高一结束那年暑假,程予也是忙碌着没有怎么回复过她信息。

但那时候她知道程予是家里有点事情,她只是乖乖的自己在努力成长,等他回来。

后来那次,她看到了聊天记录以后,就觉得程予的冷漠是远离自己,完完全全,没有考虑过别的原因。

像是不愿意去面对过去的错误一样。

她已经开始渐渐意识到,或许是个误会,虽然现在还不是很确定,但已经初见雏形。

程予是直接把她送到家的。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下车来目送她。

时隔数年,隔着那些没有展开的秘密过往,纪浅没想到自己还能从程予嘴里听到那句话。

男人垂着眸,灯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说——

“明天见。”

59. 59. 就只是回头再看她一眼。……

*第五十九章

夜色渐深。

程予回到家中的时候, 文代曼已经准备睡觉了,睡前还在整理家里角落的箱子,纸箱碰撞着响。

他站在后面, 轻声唤道:“妈。”

“回来了?”文代曼回头,“送得还挺快的,她住得不远吧?”

“嗯, 开车十几分钟。”

文代曼点头:“好, 那还挺近的, 比你那个在打职业的朋友近多了。”

段时誉之前来过家里, 文代曼对他自然是有点印象的,不过因为实在太远,段时誉他们训练也忙,几乎是不来的。

除非偶尔程予不在家,需要一些帮忙的时候, 那边可能会抽空过来。

程予嗯了一声,随后过去帮忙搭了把手, 看似随意地开口问:“今天怎么突然跟小浅…”

“啊。”文代曼应着,“我去医院检查, 碰到她在心电图那个测量室呢, 这一周过去复诊都经常碰到她,小姑娘还挺热情的。”

程予竟然接了句:“是啊。”

是挺热情的。

“医生怎么说?没什么问题吧。”程予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都在纸箱上留下了一些轻微的折痕。

“没什么事,医生让我多运动, 多出去晒太阳,我准备回头约隔壁阿姨天天下午出去逛公园,有太阳就出去晒晒。”

“没事就好。”程予说,“要是有什么, 及时打电话给我。”

“你自己忙自己的事就行,我这边自己知道看着办,你那么忙,哪儿能随叫随到?”文代曼说着说着笑了,轻嘁一声,“经常都联系不上人呢。”

不是抱怨,但是落在程予耳里还是稍微有些沉重。

“抱歉。”他低声说,“我当初这么倔强一定要当警察,现在根本没什么时间照顾你了…”

其实程予是会觉得抱歉的。

高三那年母亲的心理状态一直不算稳定,其实他也有过很犹豫的时刻,并不是大家所认为的一直都那么坚定。

说到底,他在面对自己的家人的时候依旧是个普通人。

他的母亲也需要他的照顾。

但另外一边是他从小就坚持的目标,是他觉得此生必须去完成的事业。

在这种两难的时候,他在纪浅那里又拿了一次硬币,硬币的答案告诉他——

还是选择一开始就想完成的事业吧。

文代曼的嘴角勾了勾,最后无奈地笑。

“没关系,我永远为你们感到骄傲。”她顿了顿,“你父亲是,你也是。”

要去成为这样的警察,对家人来说无疑是一个很艰难的事情,文代曼以前也希望自己的儿子稍微再自私一点。

可他做不到自私。

那就坚持这样走下去吧,这一定是一条光明的道路。

她这些年里,经历了丈夫牺牲的痛楚,又经历了儿子毅然决然要去继承父亲的事业。

现在她才像是完全重生,一切都豁然开朗了。

“你也不要担心自己现在坚持的事情会不会对自己爱的人产生影响,因为我爱你们,也接受你们要去奉献的一切。”

“我爱的人都这么无私,那我不能自私啊,我肯定要向你们看齐的。”

“无私”这两个字写起来也就十一个笔画,但却是很多人十一年都无法去渗透的,轮到自己的时候,人终究是自私的。

所以一说到无私的人,大家一定会肃然起敬。

程予松了口气,连肩膀都放松下来,他敛着眸,说:“这么多年,辛苦了。”

“我辛苦习惯咯。”文代曼说,“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要顾虑了,想要去爱的人,也要去爱她。”

程予的手突然愣了一下:“嗯?”

文代曼突然提到这件事,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说到这一点,他的思绪的确是混乱复杂的。

他总不能让她爱的人也和自己的母亲一样,这样辛苦。

毕竟他是从小看到自己母亲是怎么过来的。

他甚至目睹了以前温柔知性的母亲,在陷入那样境地后,是如何变得疯狂的。

文代曼也是突然感慨起来这件事,也没注意到程予有什么不对劲。

她只是忽然说到:“也有人问过我后不后悔,后不后悔嫁给你爸,自己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他也要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所以后悔吗?”程予微微侧目。

“没什么后悔的。”文代曼的眼神也很坚定,“虽然前几年经历了一次精神的崩溃,但我还是觉得,能爱你们我就很幸福了,和你们成为家人,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所以你不要跟妈妈说抱歉。”

这是她为自己选择的人生。

沉默了许久,角落的纸箱子全部收拾好。

里面其实都是以前程予父亲留下的一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他去世以后,这些东西都还保存完好。

程予沉默了许久,最后应了一声:“好。”

“行了,大半夜的说这么伤感的话题。”文代曼起身,拍了拍落在身上的灰,“明天好好带人家小浅去玩一下。”

“嗯。”

“啊,这么说起来,她生日这个时候的话…她前几年生日,你都没给人庆生吧?”

“嗯…”

“怎么不去?人家以前这么照顾你,结果小姑娘庆生你都不去。”

“我…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小浅看起来又不是那种会嫌你麻烦的人。”

“不是…”

程予一时没想到怎么解释。

文代曼后知后觉:“四年前那时候…你因为我生病没去吗?”

程予赶紧错开话题:“不早了,去休息吧,我也早点休息。”

“哎,算了。”文代曼摆了摆手,“对了,你明天找机会跟小浅说说那什么…”

“什么?”

“就说她高中喜欢的那个男生,她跟我说出国了,现在还在等,我觉得这小姑娘是真的不错,各方面条件也好,我跟她有代沟不好说,你们关系好,你劝劝她,也别再在一棵树上吊死了。”

程予:“……”

“高中喜欢的男生?”程予皱了皱眉,“出国了?”

“对啊,说是喜欢了好多年,从高中到现在吧,这少说也得有个五六年了。”文代曼说,“那个男生既然不回国,估计也没对她有什么想法,这时候还是不要耗着自己好啊。”

程予没说话,眉头微蹙。

在自己记忆里搜索了一圈,也没找到这个人的存在。

文代曼还在那边絮絮叨叨地说这事,毕竟她不好在纪浅面前说,就只能在自己儿子面前多嘴了。

“多好的一姑娘,干嘛就这辈子只喜欢一个人了啊?是我我就马上移情别恋。”

“人都出国了还在等,没必要。”

“我还挺喜欢这小姑娘的性格的,长得也乖,白白净净的,又可爱,怎么就喜欢一个这样的人啊。”

“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反正肯定不行。”

“现在的男的也不是傻的,难道看不出来女孩子喜欢自己啊?先不管那个男生帅不帅,他这不回国都不回应肯定不行啊。”

程予:“………………”

谁啊?

文代曼叨念个不停,程予垂着眸,思绪乱糟糟的。

还有点烦躁。

他强迫着自己去遗忘,遗忘那种喜欢她的感觉。

但是这次突然遇见,只是看到她在垂眸拿弓,所有的记忆和感觉全部都像浪潮一般,直接涌了过来。

对上她的眼神就像看到太阳。

那一缕光在告诉他——

程予,天亮了。

夜晚结束了。

没等文代曼说完,程予下意识地低声呢喃了一句:“她那会儿不是有喜欢我的痕迹吗…?”

他以为只是自己的内心戏,没想到直接就脱口而出了。

文代曼:“?”

她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程予,随后拍了拍自家儿子的肩膀:“儿子,醒醒。”

“……?”程予没反应过来。

“你怎么就觉得人家小姑娘喜欢你啊?”文代曼笑了,“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

程予:“……”

那是以前的事情了。

那会儿,纪浅还是个看到他就会有些脸红的小姑娘。

不过在那个时候,他是希望纪浅不喜欢自己的,因为自己不能给她什么稳定的未来,他此后的一生都会都像在海上漂泊,无法靠岸。

所以他希望纪浅不喜欢他。

不喜欢就不会被伤害。

纪浅要永远快乐平安。

但是这一刻很奇怪,时隔数年后,分明一切都没有改变,他依旧自己身处危险之中,却在听到纪浅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在想——

那个时候,难道不是他吗?

人果然是矛盾的。

他十八岁的时候以为自己绝对是理智的,现在却发现,人类真的会被剧烈的情感狠狠吞噬。

就像手腕上一直带着的那根红绳,数年后,看似褪色,却依旧存在。

他又喜欢了她四年。

这四年里,自己深埋着的喜欢并未消失,而是像陈酒一样,越藏越浓,夹杂着无边的思念。

在跟她重逢的一瞬间。

全部散开了。

文代曼笑了程予一会儿,打了个哈欠,忽然转过来,盯着自己儿子左看右看,才忽然恍然大悟——

“哦?”

“那,原来是你喜欢她啊?”

程予没正面回答,第一次如此慌乱匆忙,直接往房间去。

“晚安。”他说。

门一关上,他背靠在门口,喘着气,胸口微微起伏。

程予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红色。

不断地问自己。

程予,你怎么办呢。

你尝试过了,但是你无论如何都忘不了她。

你甚至更喜欢她了。

在无人知晓的时间里,在她完全背道而驰的日子里,你实际上并没有迈出任何一步。

大概未来也是。

那…

要不要回头一次试试?

不奢求别的,就只是回头再看她一眼。

60. 60. “你掷硬币吗?”

*第六十章

纪浅回家以后, 洗了个澡就靠在床上回大家的信息。

距离十二点还有两个小时,但是大家已经在为她的生日开始做预热了。

纪浅看信息的时候才意识到,好像纪深是说过…

他明天要来?

但是她又跟程予约了明天一起去庆生。

虽然有点突然, 但阿姨热情开口,好像明天程予要是不陪着她,家门都别想进了。

纪浅本来也以为程予不会答应, 他们只当做听到了, 但是不会去做的事情就可以了, 但程予又跟她说了句明天见。

这件事对于以前的他们来说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到了现在反而多了几分奇妙在里面。

纪浅给纪深回信息。

【纪浅】:明天什么时候过来?晚上吗?

纪深有时候工作还是挺忙的,白天不一定有空,而且江成市到青宜也不是那么近,开车都要好几个小时。

【纪深】:?

【纪深】:白天有个病人。

【纪浅】:哦哦。

【纪浅】:不是说你没事吗?

【纪深】:……

就偏要以戳穿他的伪装为乐的。

他再也没回一条,直到十二点整的时候才掐着点给纪浅发了一句生日快乐, 甚至打了括号说——

(不用回复)

纪浅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收到很多祝福的,挨着回也真的很累, 在纪深这里看来,纪浅回不回复他都没什么影响。

所以干脆跟她说不用回了。

纪浅每次在这类似的情况下就会觉得纪深是个贴心的好哥哥。

其他时候随便。

纪浅挨着把其他人的信息回了, 没想到程予的留到了最后, 她拉了拉他们俩的聊天框。

聊天内容单薄到只有简单的问候,后来这么久都没有什么别的内容可说。

突然之间的旧人重逢本来就微妙。

而且还是她和程予, 还是她以前那么喜欢,喜欢了那么久的人。

【程予哥】:生日快乐小浅。

纪浅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按照往常的回复了一句:“谢谢程予哥。”

只是回复完以后,她就再也睡不着了,最后又点开和程和静的聊天框-

【阿静!宝贝!你在忙吗?】-

【刚洗完澡,怎么啦?】-

【有点事儿很纠结…】-

【嗯?】

这些犹豫, 只会说给自己最好的朋友,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我今天去程予家里吃饭了。】

只有在面对阿静的时候,纪浅会把那个“哥哥”的称呼给摘掉-

【啊,然后呢?发生什么事了?】-

【听程予的妈妈说了一些事情,我觉得…好像…我和程予之间有点误会。】-

【是当年的事情吗?】-

【嗯。】

程和静稍微顿了顿,没有马上回复,她过了会儿给纪浅发了很长的语音信息。

“其实我一直都觉得你和程予哥之间一定是有误会的,我那会儿就觉得他肯定喜欢你呀,喜欢的眼神和下意识的动作是骗不了人的。”

“如果只是出于对妹妹的保护,他也没有像对你一样对我呀。”

“你生日那次跟我说看到了程予哥和深哥的聊天记录,其实我是觉得这样太片面了,只是看了冰山一角而已,真相还藏在很深的地方。”

“不过…我这么说也不是说你做得不对,浅浅在我心中永远都是对的!”

“但我觉得,程予哥大概是有一些自己的顾虑吧。”

“后来没有再怎么提起过,也是因为你一直都在回避这个问题,没有去直面面对过。”

“所以,我觉得你需要勇敢地去沟通,把所有没说完的话全部说出来。”

纪浅听完以后还愣了很久,而后给程和静回了一个单字:【嗯。】

之所以觉得她和程予之间的故事未完待续,大概就是,他们都从来没有正面地去表达过吧。

喜欢是需要去表达的。

纪浅这一夜做了个很长的梦。

不过每次这梦的最后都是她站在某个路口,让她做选择。

到底要不要问。

十八岁的纪浅问不出口,总不能二十二岁了还问不出口吧?

恰好,又是七月十三号这天。

一觉醒来,因为做的梦有些冗长,她像是拖着身体在收拾,动作慢悠悠的,到了约定的时间,她都还在家里折腾。

程予给她发了信息说他先在楼下等,让她不要着急慢慢来,纪浅垂眸看着信息,把最后一只耳环戴上。

【纪浅】:我马上就来。

【纪浅】: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约好了时间,她自己磨磨蹭蹭半天没赶上,怎么说,确实有点不太好。

【程予哥】:没事。

【程予哥】:我等着就行。

纪浅抿了抿唇,飞快地拿起包就准备出门,在门口穿鞋的时候,视线微微一瞥,看到鞋柜上有一枚崭新的一元硬币。

是她前几天在便利店买饭团的时候,身上刚好有现金就给了,便利店找零的一块硬币。

回家顺手就放在了鞋柜上。

纪浅的动作停了停,随后把这枚硬币拿起来放进了包,她一路小跑着下去,头发有些紊乱。

跑到程予车跟前的时候,她轻轻敲了一下车窗。

人还在微微喘气:“抱歉啊,让你等我了。”

程予笑笑:“反正以前不是经常等?”

“……”纪浅拉开车门钻上去,“也是啊。”

以前。

也是以前了。

“你之前去过那边吗?”程予侧目过来看她,“小姑娘应该挺爱去游乐场的。”

“没有,工作太忙了,在医院实习根本没时间休息。”纪浅叹了口气,“今天是恰好轮到我休息,不然也没机会出来。”

“嗯,跟我们差不多。”

车厢里又沉默了那么一会儿,纪浅小声嘀咕了一句:“说不定是未来好多年里,最后一次生日的时候休息了…”

她现在大三,现在这份在医院实习的工作还是托家里的关系找到医院,说能不能让她实习一下。

但也就是一个暑假,等到开学还要回学校去继续上课,等到大四之后学校才会统一安排实习,学校安排的实习和之后正式的工作只会更忙。

她现在就已经忙得感觉没什么时间休息了,以后更是。

估计以后生日还真…

算了。

程予忽然轻笑,随口就接上一句:“那这次生日,我陪你过,还挺荣幸的。”

纪浅手上的纸口袋捏着,有些窸窣地作响,两个人都沉默了几秒,各自心怀鬼胎。

一个当事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脱口而出这句话的,下意识…

果然,只要跟她在一起就会忍不住。

喜欢一个人就是会忍不住对她好。

所以他之前觉得,那就强忍着,最好…

最好控制住。

虽然心里有点别扭,但想到文代曼说的,纪浅有个很喜欢的人,现在在国外。

他上高中的时候那么照顾纪浅,都没让她喜欢上自己,那现在就一点点,应该不会…给她造成什么困扰吧。

另外一个当事人内心更复杂。

当年不是说“不能让她喜欢上我”吗?那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到底意思是,他也不是那个意思,还是他现在反悔了??

各自胡思乱想了一会儿。

纪浅有些磕巴地开口:“吃…吃点早餐吗?”

“可以。”程予点头。

“我带了三明治。”纪浅说,“昨晚回来在楼下便利店买的,我还挺喜欢在楼下那家店买东西的,他家的饭团、面包和还有三明治都很好吃欸。”

她说起好吃的,还是那样。

程予轻笑了一声,尾音拖着:“所以——”

“嗯?”纪浅应着,把三明治拿出来,给他放在旁边。

“我现在都还在刷你的卡啊?”

突然又提起以前的事情,纪浅想到十六七岁中二的自己,耳根子一热:“怎么还记得这事儿啊?”

“一直记得。”程予应着。

所有事情都还记得。

开车到游乐场那边不算远,今天也没有很堵车,那边新开业,最近还挺热闹的。

程予先过去买票,纪浅站在原地等了会儿,手在自己的包里摸了一圈,手指触及到一阵冰凉。

是她刚才顺手带着的那枚硬币。

她觉得自己是无法想出来结果了,所谓的勇气也总是少了那么一截,所以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也问不出口。

明明知道,他们之间只需要几个问题就能解开误会。

反正也是以前的事情了,问问也没关系吧…

也就是那两个答案。

如果是喜欢她,那她之前的误会到底是因为什么?

如果本来就不喜欢她,那也无所谓了,她这些年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纪浅微微敛着眸,视线的余光扫到有人朝自己走过来,最后停在她面前。

阳光被他的身形挡住,给她留下了一片阴凉。

他帮她把晒人的太阳挡住了。

某种记忆中淡淡的味道钻进鼻尖,一瞬间像是回到十八岁的夏天。

纪浅一直没动。

男人垂着眸,轻声开口:“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她摇头说没有,但又缓了会儿,最后憋了许久才深呼吸,而后舔了舔唇。

还是没直接问出口自己想问的问题。

她冷不丁地问了程予一句——

“程予哥。”

“你掷硬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