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故人 “公主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
“要说林恒打不过他其实也说的通,但瑞义一战,白虎营战败后是从望仙谷撤退。望仙谷这个地方确实好走,但山谷的地形用脚想都能想到肯定要遭埋伏。”
“公主,您说话文雅一点啊。”小满在一旁小声嘟囔了一句,“被别人听去了肯定又要在背后嚼舌根了。”
“略。”苏道安冲小满吐了吐舌头,“她们爱说让他们说去吧,我又不在乎。”
唐拂衣看着她的样子,便知道她肯定是半点都没听进去。
“更何况当是白虎营正吃了败仗,王甫定是要乘胜追击。”苏道安自顾自的继续说着,将毛笔倒过来,用笔尾点了一下那虎头,“不过想来南唐必然也确实是快到油尽灯枯的地步了,否则这么好的机会也不能最终还是让林恒跑了。”
“总之,林恒也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小将,我觉得他不会不知道这些,若是因为药物的原因而精神恍惚,在那样紧张的情况下,倒有可能做出这种错误的决策。”
苏道安将笔搁在一边,往后一靠,仰头冲唐拂衣一笑。
“所以我就猜,会不会白虎营里也有庄生晓梦啦。”
她这一笑,那些娇俏与可爱又都回到了她的声音里,方才那种令人心生敬畏的威严感似乎都只是一晃而过的错觉。
现在再回忆,倒有些不太真实。
“我想着,让爹爹查查看,如若没有那自然是最好,若是有,那就要早点拔了这祸根,免得他们拖累爹爹和哥哥。”
苏道安双手撑着椅子往后坐了些,双脚离了地,悬在空中一晃一晃。
“唔……”小满皱眉,“听不太懂……”
但她很快又将自己从这种苦恼里解放了出来,嘿嘿笑了起来:“不过公主好厉害!”
“嗯~嗯~”苏道安被她夸得十分受用,一面点头一面歪着脑袋盯着唐拂衣看,眼神里三分期待,三分得意,四分暗示。
唐拂衣自然能看明白苏道安在暗示什么,只是她被苏道安这么盯着,一时间根本想不出什么词来夸人,只能学着小满的样子,扯出一个有些别扭的笑。
“公,公主好厉害。”她支支吾吾道。
“公主!她一点都不诚心!”小满登时叫唤了起来。
“我……”唐拂衣愣住,“我没……”
“那你结巴什么?”小满打断了她。
“我……”
“你看你看!公主,她心里肯定有鬼!”
唐拂衣还没来得及解释什么,又被小满抢了先。
“她坏!你快罚她!”
“你才坏!”唐拂衣心中一急,想也没想就回了一句,三个字出口才恍然惊觉,自己竟然就这么被小满这丫头带跑偏了!
正懊恼间,却又听到一阵清脆如银铃地笑声。
唐拂衣低下头,见到小公主正捂着嘴笑得开心,原本憋了满心的气和急一下子就散了个干净,再聚不起来半点。
小满本也是就是开个玩笑,见苏道安如此开心也没咬着不放,快步又跑回到塌上继续缝衣服。
“咳……咳咳……”
大约是因为笑得太狠了,小公主忽然捂着胸口不住的咳嗽起来。唐拂衣连忙弯下腰来,轻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
苏道安一边咳一边还是忍不住笑,却还是挡不住有些痛苦,她抓着唐拂衣的手缓了好一会儿,有些发白的面色才稍稍恢复了些红润。
“公主还难受么?”唐拂衣仍有些不放心。
“你不诚心夸我,我难受。”苏道安说着,又冲唐拂衣眨了眨眼。
唐拂衣先是一愣,而后有些无奈的笑着叹了口气。
“公主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她凑到苏道安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拂衣佩服。”
沙哑又温柔的嗓音钻进耳膜,轻而细的气息缠上耳廓。苏道安的脸一下就红了,明明原本还是她自己先行挑逗,却没想到竟是被对方一句话就反客为主了。
“嗯……我也就是,就是小时候跟爹爹走过哪里所以才知道……”她有些羞涩的垂下头,上扬的嘴角却还是掩不住内心的窃喜,“也……也没有那么厉害啦……”
“好了好了,我……我困了。”苏道安摆了摆手,轻轻一跳跃下了椅子,“你,你帮我把桌子收一下,我去睡一会儿去。”
“小满!给我铺床!”
“好嘞!公主!”小满欢天喜地的应了一声,麻溜的开始忙活。
唐拂衣听着苏道安故作颐指气使的腔调,看着她昂首挺胸故作端庄的背影,又想起方才那因为一句话就红透了的侧脸,只觉得她既高傲又可爱。
像一只开屏的小孔雀。
“是。”她笑着应了一声,走到桌前,目光扫到苏道安方才画的那幅图,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问苏道安:“公主,这个橘子是什么?”
“彭州呀。”苏道安答。
“为什么彭州是个橘子?”
小满已经快速的将床铺好,苏道安坐在床上转过身,笑眯眯道:“因为彭州的橘子很好吃!”
“这个我作证!真的很好吃!”小满也跟着附和了一句。
“这样,我没有吃过。”唐拂衣的声音里有些惋惜。
她想起自己当年在扰月山庄吃的橘子,大都是师父自己种的,看着卖相也是不错,却不知道为什么吃起来总是酸的很。
“没关系,马上就能吃到了。”苏道安一面往被子里钻一面说,“应该差不多到季节了,彭州每年都会进贡橘子,到时候可以大家一起分着吃。”
“那就提前多谢公主了。”唐拂衣将那画拿起来,“公主,这幅画可以送给我么?”
苏道安已经钻进被子,一躺下困意就克制不住的涌了上来,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你喜欢那就送给你好了。”
唐拂衣又谢了一声,将那宣纸整整齐齐的叠好,收进自己的衣服里。
正准备把砚台和笔端出去洗了,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对了,公主。”她喊了一声。
苏道安已经快要睡着了,听到有人在喊自己,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
“之前葛司医说的药,什么时候去拿?她已经催了好多日了。”
苏道安每日喝的都是平常祛毒补身的药,除此之外,还有一剂用来压制毒瘾的汤药。这种汤药用材名贵,味道极苦,还有一股子恶心的酸味,且配置成功后六个时辰之内必须要服用完,否则就会失去功效。
“过阵子吧……不着急。”苏道安地声音懒懒地,万分不情愿的样子,“那药太苦了,我不爱喝。”
苏道安刚醒过来两日葛柒柒就给她喝过一次这药,装在一个小瓷瓶里,寥寥几口,苏道安几乎是接着鼻子捂这嘴巴才强迫自己咽了下去,喝完之后还哭了好一会儿,直到哭得累了才睡着了去。
葛柒柒说这药每隔二十多天便要喝一次,但问到准确时间她却也只是摇头。
“我虽见过庄生晓梦,书上也有记载,却是第一次见服用了大量庄生晓梦还能活下来的人,想来是因为公主服用的量还不够大,又救治的及时。”她双眉紧皱,声音迟疑,“后续的治疗方案……还需要慢慢摸索。”
司医局最擅长用毒解毒的人都如此说,其他人更是束手无策。
“总之,能早点喝总是好的。”
葛柒柒如是说。
奈何苏道安实在是不想喝那药,于是便让千灯宫的几人能拖就拖,葛柒柒派了许多人传话都被打发了回去,最终忍无可忍,亲自跑到千灯宫来抓人。
小满一见到葛柒柒风风火火地进来立刻丢了手里的活跑的没了影儿。
唐拂衣原本正坐在前院的一块石头上认真的看陈秀平给自己的书。
庄生晓梦一事告一段落后,陈秀平兑现了自己的承诺要给予她嘉奖,唐拂衣便提出想随她学习译官的工作,陈秀平十分爽快的一口应下,并将自己的笔记带给她让她先行阅读。
唐拂衣正看得入迷,一个怔愣的功夫,便被葛柒柒揪着耳朵,不由分说地提溜到了千灯门外。
走到一半还不忘让其他人帮她把书收好。
“我说二十几日二十几日,你们就当二十九日听是吧?”出了千灯门,她松了手便忍不住大骂起来,“公主怕苦不肯吃药,你们也纵着她?她不知道这毒会发毒瘾,你们也不知道?你们是脑子进水了?”
唐拂衣自知理亏也不敢反驳什么,只是在心里暗骂小满半点不讲义气,遇上事儿真是溜的比狗还快。
“现在就跟我去拿药。”葛柒柒道。
唐拂衣连忙点头,乖乖跟着葛柒柒去了司医局。葛柒柒手脚十分麻利,材料工具也早都已经备好,一个多时辰就讲药配好,装进小瓷瓶里,递给唐拂衣。
“这药极苦,你回去前可以先去司膳局多拿些蜜饯,公主爱吃这个。宫里蜂蜜还有吗?”
“有的。”唐拂衣接过那小瓷瓶揣进怀里。
“那还可以提前泡一些蜂蜜水,但记得得是温的。”她说着,还是觉得有些不太放心,又叮嘱了一句:“不管用什么方法今日必须要让公主喝药知道吗?”
唐拂衣连声应下,踏出司医局,始终紧绷着的神经才终于松了些。
小公主极其抗拒这药,今日恐怕是有的闹了。
她有些苦恼的叹了口气,又匆匆往司膳局去。
夕阳西下,宫道两侧的积雪几乎都已经化了干净,露出斑驳地墙角,石路两侧还有些潮湿,中间却是一片干燥。
东六局鲜少有贵人涉足,快到晚膳,来来往往的都是提着篮子的脚步匆匆的宫人和内侍。唐拂衣微垂着头快步走着,却忽然听见不远处隐约有女人压抑的哭声和侍卫的厉喝。
又向前走了两步,却见到几个人围在转角处指指点点,满脸惊恐与不忍。
这地方再往北就是浣衣处,说是浣衣,实际上就是犯了错的宫女做苦役受罚的地方,偶尔也会有罪臣的家眷被罚没到此。
每个被关进去的人都是哭哭啼啼,其余人看着也已经是见怪不怪。
这宫里谁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哪有那么多闲情逸致去管他人之苦难,就算是有,也大都是嘲笑与讥讽。
今日这个状况,倒是有些稀奇。
唐拂衣本已到了司膳局门口,有些好奇的往那边多看了两眼,那一行人恰好就在此时经过了转角。
带刀的侍卫押了四五个女人,每一个都拖着沉重的枷锁,衣衫褴褛,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上满是皮肉外翻的鞭痕,触目惊心。
唐拂衣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正要转身,余光却透过人群的缝隙,恰好瞥见一抹暗红。
那颜色本已褪了许多,可在这满目灰白的、压抑地宫苑中却依旧显得如此鲜艳。
唐拂衣蓦然驻足,她不会认错。
那是一个沾了血的梅花络,与当年在扰月山中,自己亲手打了送给小姑娘的那个一模一样。
第27章 重逢 你的这个梅花络子,是从哪里来的……
安乐?
唐拂衣的心重重一跳,她几乎无法思考,本能的迈步向那边奔过去,扒开人群,押送的队伍已经走过了路口。
那梅花络子,就挂在队尾的那个姑娘腰间,沾了许多已经干涸了的血迹,随着她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
“这些是哪个宫的啊,没见过啊。”
“是啊,被打的好惨啊……看着不像宫里头的……”
“前几日不是说那个军查出来个什么事儿么,听说押了几个人回来审来着,这几个应该就是审完了挪过来的……”
“啊?那不就是……这么大的事,不杀头吗?”
耳边低沉的议论声中多了一丝嫌恶,唐拂衣的心却越发的往下落。
“我听说,本来是要杀的,但冷大人开口为他们求情,认为此事女子无辜,不该被迁怒,皇上便留了她们性命,罚去浣衣局了。”
“冷大人?那个冷大人?”
“啧,还有哪个冷大人,自然是那位户部侍郎,冷嘉明冷大公子啊。”
“天爷呀,冷大公子可真是个好心人。”
“可不是吗。”
……
人群很快就散了去,大家都各自继续忙碌。
唐拂衣盯着那队伍消失的拐角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眼天边摇摇欲坠的落日,抬脚跟了上去。
浣衣局距离此地不远,唐拂衣握紧了拳头越走越快,人声逐渐听不见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恰好与回头的侍卫擦肩而过。
她忽略了侍卫惊讶而怪异的眼神,直接上前去推开了门。
老旧的木门发出刺耳的响声,惊动了里头的忙碌的众人。
“都看什么看!活干完了吗,不想吃饭了?”
一声呵斥令所有人又都立刻垂下了头,唐拂衣看过去,一名身着深蓝色纱裙的女子向自己快步走过来。浣衣局这个地方没有女官坐镇,看出穿着这位应当是这里的掌事宫女。
她在心里头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神态看起来更自若些。
“我是安乐公主的贴身侍女,这位姑娘,方才被送过来的那几人里似有我们公主的故人,不知可否通融一二,让我见一见。”
唐拂衣将自己的腰牌摘下来递给那宫女,那宫女虽面有疑虑,但千灯宫的人她亦不敢怠慢,便也引了她往后院去。
方才那五名女子正站在院中听候发落,大约是被打的狠了,见到有人来都将头垂的极低,其中一人更是瑟缩着往后躲去,唐拂衣一眼就见到了她腰间的络子。
“她。”她伸手指了指,“姑娘可否让我与她单独说几句话?”
那宫女略有迟疑:“这是安乐公主的吩咐?”
唐拂衣笑道:“这些人刚被送进宫来,公主自然来不及吩咐,但这个人我看着面熟,姑娘且让我与她说几句话,若真是公主的故人,想来公主定会记得你的人情。”
她说着,从袖中掏出一颗银珠子塞到那宫女的手中。
那宫女接过银珠,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左边那间屋子正好空着,你们可以去那里说,但也别太久了,免得有什么变故。”
“自然,就几句话,不会太久。”唐拂衣说着,走上前去,伸手从人群后捉住那一直往后缩的女孩的手腕,拉着她往屋子里走。
进屋后甫一松手,那姑娘便如泥鳅一般将手抽了回去,唐拂衣将门关好,再转身时,她已将自己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看向唐拂衣的眼神中满是恐惧和警惕。
“你……”
唐拂衣走近了两步,那姑娘却抖得越发厉害。满是血污的脸上几乎都已经不辩容颜,只有一双眼睛,与记忆中初见时孩子那怯生生的目光逐渐重合。
“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唐拂衣停在她散步前,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柔声安抚:“我不会为难你,叫你进来只是想问问,你的这个梅花络子,是从哪里来的?”
那姑娘睁大了眼睛盯着唐拂衣,似乎是在确认她是否可信。
沉默了片刻,她才颤抖着开口说了三个字:“扰月山。”
像是有一只大手重重捏住了心脏,唐拂衣呼吸一紧,连忙又问:“扰月山的哪里?”
“我……我不,不记得了……”那姑娘见她面色变了,说话又开始有些语无伦次带了哭腔,“小……小时候……在扰月山所得,其他的我,我都不记得了……”
“好,好,不记得也没关系。”唐拂衣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一颗心却跳的极快,“那你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吗?”
少女的眼中掠过一丝寒光,很快就被泪水淹没,并未引起唐拂衣的注意。
她嗫喏半晌都未出声,唐拂衣紧张却也耐心的等待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安乐。”那姑娘开口道,“我叫安乐。”
耳畔的嘈杂声似乎都在瞬间消失了,唐拂衣紧张起来。
“你是南唐人?你……你就叫安乐么?是谁给你起的名字?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到白虎营军中?”
唐拂衣声音急切,相比之下,现在的安乐反而比方才镇定了许多。
她将那络子取下来紧握在手中,皱眉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女子。
“我记不得了。”她缓缓摇头,“我是南唐人,这络子是我幼时有一次去扰月山游玩时所得。”
“后来打,打仗,我家遭逢变故,父母都被杀死了。我……我被抓去……抓去了……”言至此处,她的泪水又如决堤一般涌出眼眶,泣不成声。
唐拂衣心中一阵抽痛,忍不住上前去轻轻抱住了安乐,而怀里的人在她靠近时明显的一僵。
“没事了,没事了。”她一面轻拍着安乐的背,一面柔声道,“不想说不说便好。”
安乐将额头抵在唐拂衣的肩膀上哭了一会儿,终于又冷静了下来。
“我不记得我是谁,不记得父母是谁,也不记得我叫什么,只记得安乐二字。”她吸了口气,将唐拂衣推开了些,问她:“你这么问我,你是认得我吗?”
唐拂衣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安乐,我是拂衣啊,你还记得吗?那年在扰月山,这个络子就是我给你的。”
安乐看了看唐拂衣,又看着那络子思考了一会儿,慢慢摇了摇头。
“拂衣……这个名字我有印象,但你说的事,我记不清了。”她说着,又向后缩了缩,“我的记忆受损,很多事情,我都记不得了,也不想想起来。”
“你大约是认错人了。”
“不会认错。”唐拂衣道,“这个络子是我自创的款式,且在花心处的绳子有一点烧焦的痕迹,那是我之前一不小心弄得。”
“所以这个络子是独一无二的。”
安乐有些疑惑,看向手中的络子,并没有看到什么痕迹。
唐拂衣伸出手将花心处的绳子翻开来一些,果然看到了一点焦痕。
“小时候偷懒,就将它编在里面。”唐拂衣笑了笑,“不记得也没关系,只要我认出你来便好。”
安乐神色有些复杂,唐拂衣只当她是方才知道真相,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安乐,你如今在宫中,这个名字犯了安乐公主的忌讳,应当是会被改掉。”她正色道,“你且现在这里忍耐一些时日,我……若是可以的话,我会想办法让你离开这里。”
唐拂衣托着安乐的双臂,将她扶了起来。
“这些钱你先拿着,或许会派上用场。”她从腰带处翻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安乐的手里,“我今日在这里待得有些久了,外头的人若是问你什么,你就说问话的内容需要保密,想来他们也不会为难你。”
“好。”安乐点了点头。
有人在外头轻轻敲了敲门,唐拂衣快步走过去开了门,这才惊觉天竟然已经黑了。
“需要确认的细节较多,时间花的久了些,还要多谢姑娘通融。”她向那宫女微微弯腰行礼,“我还要赶着回去向公主禀报,就不多留了,日后若是公主确认了什么,自然也会有你的一份功劳。”
她说着,又看了眼身后站在门口安乐。
那宫女会意,客客气气地回了句:“举手之劳。”
天色已晚,一轮圆月高悬于空中,各宫各殿都点了灯,远看过去,层层叠叠的宫墙在黑夜的映衬下都显得温暖而安宁。
唐拂衣一路快步走着,失而复得地喜悦直到现在才涌上心头。像是向来平静地水面忽然狂风四起,巨大的浪涛没过河堤,在她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几乎要将她淹没其中。
苏道安曾经说过若是能找到线索可以请她帮忙,如今安乐就在北萧宫中,想要助她离开或许是难,但若只是调离那里,对苏道安而言应当只是一句话的事。
她这么想着,脚步越发轻快,心思也越发飘忽。
直到走到千灯门附近,才察觉氛围不太对劲。
一墙之隔的宫内传出此起彼伏地叫嚷声,听着像是已经乱做了一团。几名医官提着药箱步履匆匆经过她的身边,撞到了她地肩膀也顾不得道歉,只是闷着头,几乎是冲进了千灯宫里。
千灯宫的位置也是较偏,若非出了什么事,这个时间点宫门口已是人迹罕至。
什么人能劳动这么多医官,答案根本不用多想。
唐拂衣呼吸一滞,她急忙跑到千灯门,恰好遇到小满一手拽了一个小宫女一脸焦急地从门内跨了出来。
“你们俩也去找,快去找!快去找唐拂衣,快把她……”
“小满!怎么了!”唐拂衣一把抓住看起来已经有些晕头转向地小满,厉声问道。
小满看着唐拂衣显示愣了一下,原本已经通红地眼睛一下又涌出泪来。
“你去哪儿了啊!让你去拿药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她一把抓住唐拂衣地手臂,一边哭一边拉着她往里跑,甚至都不顾一路上踢到了几盏宫灯。
唐拂衣被她拉的一个踉跄,却不敢摔倒,赶紧调整步伐跟上。
刚跑进正殿,主坐左侧通往走廊地门大开着,器物相撞地声音和各种惊叫声痛吼声都已经惊心动魄。
唐拂衣地呼吸越发急促,她跟着小满往寝殿跑,靠得越近,那些哭喊声就越发清晰,刚到门口,便听见那开了一半的门内传来葛柒柒的急吼:
“按住她!别让她碰那个碎片!”
“他娘的!不是说了把会伤到人的东西都拿出去吗!你们怎么办事的,一个个都不想活了是吗!”
第28章 毒发 她应该痛苦,应该难受,应该生不……
“回来了!拂衣回来了。”小满拉着唐拂衣冲了进去,“来了来了!”
唐拂衣大脑一片空白,她几乎都已经听不清小满在说些什么,进门的时候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平日里总是收拾的无比整齐的寝殿如今一片狼藉。书桌上的笔架倒在桌上,昂贵的毛笔东倒西歪,几盏宫灯都被摔得支离破碎,地面上满是洒落的酒水和乌黑的汤药,金色的鸟笼亦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白啾也早就跑的无影无踪。
宫女们在葛柒柒的怒吼声中手忙脚乱地将散落在地上的瓷片和木刺都收拾干净,又匆匆将已经熄了的炭盆端出去,又换了新的进来。
床边漂亮的雕花窗户被砸掉了一半,寒意灌进屋子,令人忍不住打颤,而那床上——
苏道安仰面躺着,嘴巴里塞了块白布死死咬住,双手被惊蛰摁在脑袋两侧,即便上半身动弹不得,双脚依旧用力的胡乱蹬踹。
白布和床单还有被褥上都沾染了大片的血迹,而那血,来自于她手臂上那些触目惊心地划痕。
她扭动着身体疯狂挣扎,却又被惊蛰压制的死死地,只能从嗓子里发出无助又凄厉地哭嚎。
唐拂衣从没见过苏道安这幅样子,竟是被吓得呆在原地,小满用力推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
“药呢!”
眼看着葛柒柒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自己面前,她连忙从衣服里将那瓷瓶掏了出来。葛柒柒不由分说一把夺过那药瓶,跑回到床边递给惊蛰,匆忙间似乎终于是松了口气。
“公主,公主,药来了,药来了。”惊蛰拿着那药,一面吩咐几个宫女过来帮忙压住苏道安,一面凑到她的耳边轻声哄着,“我们吃药,吃药好吗?吃了药就不难受了,好不好,公主?”
苏道安觉得自己浑身都像是有蚂蚁一边爬一边啃噬一般又痒又疼,恨不得用刀给自己划上好几道才算过瘾,事实上,在惊蛰摁住她之前,她也已经这么做了。
她发现自己竟是开始克制不住的想念起庄生晓梦带来的快感,她想要得到更多,不论是什么,不论用什么方法,哪怕即刻死去,只要能让她不再如此痛苦那就都是极好的。
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不断的吞噬她的理智,就好像那白紫色的粉末是如今唯一能救她的东西。
可却也有一个声音十分清晰的在说:“不行,不可以。”
“不可以……不可以……”她咬着白布,一边哭一边喃喃开口,“想要……给我……不行……不行……”
思绪混乱,语无伦次,但好在,还保留了一丝理智。
她听见惊蛰说:药来了。
吃了药就不难受了,不难受了。
好。好。
她连忙点头,有人扶起她的上半身,将她抱在怀里,双手依旧被压制着。
嘴巴里的白布被拿走,酸苦地药味直冲脑门,她忍不住干呕。
“公主,公主乖,好公主,喝了药就不疼了,不难受了。”饶是平日里耐心的惊蛰,如今看着苏道安这幅模样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将药喂到苏道安的嘴边,乌黑地药汁从嘴角流下来,但大多数都还是喝了进去。
葛柒柒跪在床边看着她喝了药,脑子里紧绷地弦总算是松了些,这一松,原本被压在深处的怒火就都涌上了心头。
她站起来,大步走到唐拂衣面前,抬手直接给了她一巴掌。
“啪”地一声脆响极其明亮,乱糟糟的屋子似乎都静了一瞬。
“我叫你去司膳局拿蜜饯,你要拿将近两个时辰?”她大骂道,“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公主的病是能拖的吗,有什么事情比送药还重要!就不能先把药送回宫里再去?”
这一巴掌葛柒柒使了七成的力,唐拂衣被打得偏过了头,她缓了一会儿,慢慢抬起手,用袖子将嘴角溢出的鲜血擦去。
小满在一旁被吓了一跳,连哭都忘了,只是连忙抓住葛柒柒的手臂:“别,别打,别激动,拂衣,拂衣她她她有可能是有什么事情耽误了。”
“怎么?千灯宫的宫女犯了错都打不得了?”葛柒柒不客气地回了一句,目光却始终盯着唐拂衣,似乎是在等她的回应。
唐拂衣只是低垂着头,没有说话。
反倒是小满,看起来却是比她更着急的样子:“你,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干什么去了?到底是什么事儿啊?”
“哼。”葛柒柒看着唐拂衣的样子冷笑了一声,“她能有什么事儿,她……”
“柒柒……”
惊蛰略有些犹疑的声音打断了葛柒柒,“这药好像不起效果。”
“什么?”葛柒柒愣住,也顾不得纠结唐拂衣到底去干了什么,转身又奔回了床边。
只见苏道安分明已经喝了药有一会儿,面色却丝毫不见好转,她依旧咬着那白色的帕子,被压制的身体不断的用力扭动,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手臂上的伤痕在挣扎间不断有鲜血涌出来。
这么看着,苏道安浑身上下的难受根本没消去半点。
“这……怎么回事……这药怎么不起效果。”她看着如此景象一时间有些无措。
惊蛰一面死死摁着苏道安,一面道:“会不会是因为这药只能起压制作用,而公主的毒瘾已发,所以就没了效果?”
“是……是……对……”葛柒柒一边说一边点头,“那……那现在怎么办……”
她心中焦急,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尽管心里清楚惊蛰根本不通医术,她还是下意识的向她投去求助的目光。
“柒柒,冷静,莫要慌乱。”惊蛰皱眉,“既然压制已行不通,是否有什么办法,能让这病干脆一下发出来。”
“什……什么意思?”葛柒柒愣住,但她很快明白了惊蛰的意思,却又有些许迟疑。
“有……或许是有,但是那会很疼。”她面上有些许不忍,“我怕小姐受不住。”
“试一下吧。”惊蛰没有犹豫,“长痛不如短痛,总不能永远如此下去。”
葛柒柒看着她冷静而坚定的目光,终于也点了点头。
“去把针灸拿来。”她吩咐道,立刻就有人跑出去将她的针包拿了过来。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小满跑上前道。
“拉住公主的手臂,千万别让她乱动。”葛柒柒一边说,一边取出一根针来在烛火上烤了烤,扎进手臂的瞬间,苏道安如遭电击,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下意识的就要缩回自己的手臂。
“别让她缩!”葛柒柒连忙叫道。
小满一边压抑着哭声,一面用尽了全力。
“再多来几个人!”
几个原本在收拾碎片的宫女赶紧跑过去,帮忙将苏道安的下半身也摁住。
所有人都围在苏道安的床边,而唐拂衣却只是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银针一根一根的扎进苏道安细瘦地手臂,每扎一根苏道安都几乎是抽搐着惨叫出声,可她整个人都被用力摁住,根本动弹不得。
其中痛苦,只是想想便令人心惊。
可唐拂衣却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这样的场面,半边面颊疼得越发火辣。
她一会儿感到难过,一会儿又觉得愉悦;一会儿觉得心疼,一会儿又觉得痛快;一会儿像是被架在火上不断炙烤,一会儿又如坠冰窟寒意刺骨。
苏道安受了伤,有这么多人围着,担心着,哄着;可安乐受了伤,却无人问津,甚至依旧要穿着那单薄残破的衣衫被无尽地虐待。
一场战争让多少人国破家亡,有多少无辜的人被迫踏上一条不归的道路。而在战后,却还有人能如此安心的享受着如此优待与荣光。
凭什么?为什么?
她应该痛苦,应该难受,应该生不如死!
她四肢僵硬,头皮发麻,呼吸紧促。死死地盯着苏道安那因痛苦而扭曲地表情,听见她嘴巴里泄出的那点呜咽。
“想要,给我……我想要……不行……想要……”
“呜……想要……救救我……救……”
真是与她在狱中的那两年里,无数次听到的哀嚎声一模一样。
哈。
她几乎忍不住要发笑。
看呐,你能如此纯良,不过是因为你生来高贵,你被人保护着,沾染不到半点泥垢与尘埃,看不见半点人间险恶。
若是将她拉下神坛,将她泥摁进泥里,捂住她的口鼻,制住她的手脚。
若是没有围着她保护着她的这么些人,她还不是和自己一样,要像一条狗一样趴在地上祈求上位者的那一点点施舍,才能保住这一条可笑地贱命!
葛柒柒扎下最后一根针,而后从小木箱中取出一把光洁如新的银质小刀,在苏道安的手腕处轻轻一划,乌黑的血沾到小刀上,小刀的刀刃处瞬间变色。
那血流到床单上,晕开一大片漆黑的不规则污迹,污迹的边缘泛出暗红。
苏道安的呜咽声终于渐渐变小而后消失,她不再挣扎,闭着眼睛,歪着脑袋靠在惊蛰的怀里,整个人像是刚从水中被捞出来一般,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湿透。
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摁着她的众人散去后,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已经满是红痕。
葛柒柒拉了她的另一只手,探了探脉象。
“没事了,只是睡着了。”她松了一大口气,脚下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背靠着床板,大约是因为方才太过紧张,她抬起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双眼,轻微地喘息。
小满也是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惊蛰闭眼冷静了片刻,一面将一片狼藉地被子先将就着给苏道安盖上以防她着凉,一面快速地开始安排各种工作。
一场混乱过去,宫女们皆有条不紊的开始处理后续。
被砸坏的窗户先行用了根木棍由外至内撑着,等天亮后再上报修葺。烧的正旺的炭盆被端进来,屋内很快就又变得温暖。
“得了,这下好了,也不用担心发病时间了。”葛柒柒短促的吐出一口气,“二十五日,咱公主也是真厉害啊,直接给试出来了。”
她言罢又爬起来,开始给苏道安包扎身上的伤口。
惊蛰素来知道她的脾气,也听得出她声音里未消的怒火,没有说什么,只是一边配合着她一边吩咐宫人再多打几盆热水过来。
小满已经跑去找新的被褥和床单。
葛柒柒手中的纱布用完了,刚想让唐拂衣再去拿些来,却见她一转身,逃命似的奔出了寝殿。
“她怎么了?”葛柒柒皱眉看向惊蛰,“说两句就受不住了?什么毛病?”
惊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没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先让小满去拿吧。”
“我这就去!”小满将抱在手里的被子往榻上一放,也出了门,很快就拿着纱布又跑了回来。
葛柒柒接过纱布,没再说什么,只是专心自己手中的活计。
寝殿内一时无人说话,只余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搅干毛巾时哗啦啦的水声。干完活的宫女们都陆续回到房间休息,还剩下零星的几个守夜的,坐在走廊的阶下随时待命。
月色皎洁,整个千灯宫又恢复了宁静-
唐拂衣跑出寝殿,一路跑到小厨房后的小院,院中有一方用来洗衣的水池。
她双手撑在池边,弯腰皱眉喘了两口气,然后抬起手,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
第29章 杀意 女孩的声音沙哑,融在这越发浓重……
理智随着气氛的平静而终于回笼,疯狂过后,唐拂衣看着小公主安睡的面庞,无边际的恐惧与迷茫再次将她的头脑填满。
她不明白自己如何会产生那样可怖的想法,亦不知要如何面对这个对她抱有那么多善意,却又被她满怀恶意地臆想的姑娘。
她无法挪开自己紧紧盯着苏道安的目光,却见到她还闪着水珠的睫毛轻轻一颤。
她害怕她睁开眼睛,并且丝毫不怀疑,那种温和到极致的目光会在瞬间将自己杀死。
于是她本能地选择了逃离。
我怎么能这么想?
唐拂衣皱眉低头,恐惧与懊恼一下子全化作泪水,涌出眼眶。
皎洁的月光映在池水中,泪水落在平静的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
唐拂衣低头看着自己的面容扭曲变形,腐朽的霉斑爬上皎月,下一秒,她蓦地转过身,仰起头疯狂喘息。
她靠着水池的外壁缓缓坐下,粗糙的石砾隔着布料破擦过后背,如同有人拿着冷硬地鞭子一点一点划过自己满背的疤痕上的嫩肉。
唐拂衣沉浸在这种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凌迟的错觉里,却又无比安心。
这种错觉原是如今唯一能拽住她令她不至于坠落的东西,她感到恐惧,却又不能放手。
余光瞥见苏道安寝殿那扇被木棍撑着的窗子,有温暖的光从屋内照出来,落在后院的地面上,照亮了方寸。
唐拂衣觉得那光有些许刺眼,于是她又往里挪了挪,直到那些光被石拱门完全遮挡,直到自己完完全全的被黑暗拥抱,她才终于安心了些。
她蜷起身子抱紧了自己,就这样静静地坐着,闭上眼,却睡不着,便又睁开来,仰头看着高悬的明月,忽然又想起了当年在扰月山庄的那些日子。
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1]
学文习字,比武练刀。
宋婆婆在白鹤小筑养了许多漂亮地仙鹤又种满了鲜花;清风阁的虞老先生日日酒醉,记忆中似乎就没有清醒的时候。
白桦真那个臭老头子总是喜欢显摆自己那把破剑,神神秘秘地说什么此剑只为天下之主出鞘,结果还不是被她偷摸了去砍了竹子。
至于师父——
吴钩院中有一方巨石,无数个如此般的月夜,他都会带着自己坐在上边,给她讲那些过去的故事。
唐拂衣底垂下头,闭上眼,靠在自己的手臂上。
她想起曾经在扰月书院中学习的时光,许许多多地朋友围绕在周围,“阿苡”“阿苡”地唤她。
以及——
寒意慢慢侵入躯体,浸润骨血,如同跌落深海。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些稚嫩地声音都渐渐被淹没,只余下一声“拂衣”越发清晰。
“咳……咳咳……”
几声闷闷地咳嗽声传进耳朵,唐拂衣神思回笼,警惕睁开眼睛。
轻云蔽月,小院的石拱门边,有一人提灯而立。
苏道安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提着宫灯,披得依旧是初见时那件红色地狐裘。
她的半张脸都藏在白色的毛领中,漆黑的长发散在脑后和肩上,却没有戴帽子,凌乱地发丝在空中颤抖舞动,宫灯发出的光在她身上勾勒出金色地轮廓。
隔着不算远的距离,依旧能感觉得到她正被冻得瑟瑟发抖。
唐拂衣以为自己看错了,直到小公主极慢地向她走了两步,她才恍然惊觉这并非幻影。
呼吸陡然变得急促,第一想法是赶紧逃离,身体却又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四肢僵硬,别说跑了,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苏道安一步一步地走到自己面前。
宫灯被放在身边的地面上,苏道安曲腿俯身,扶住那灯,然后慢慢在唐拂衣身前蹲了下来。
借着宫灯的光,唐拂衣这才得以看清她毫无血气的脸色,以及眼下明显地乌青。
眼中满布的血丝掩去了她的情绪,苏道安盯着唐拂衣看了好一会儿。
唐拂衣捉摸不透她在想什么,她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苏道安现在的身体绝对不允许她在如此寒凉地夜里受冻。
“公主,夜里凉,你……”
“是你杀了甘维,对吗?”
什么?
唐拂衣愣住,身体的反应却比脑子更快一步,天旋地转,身位互换,耳畔传来一声闷哼。待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双手掐住苏道安的脖子,将对方狠狠摁在了水池边。
杀意。
一旁的宫灯被撞翻在地,里头的火光忽闪了两下,灭了。
最后一丝光亮也被黑暗吞噬殆尽,方才瞬间的温暖似乎都只是一厢情愿地错觉。
唐拂衣这一手没有留情,苏道安地后脑磕在坚硬地石头上,狐裘敞开,冷风回灌,冰凉的手指压住脖颈上的动脉,仿佛下一秒就要夺走自己的性命。
颤抖是身体本能的反应,疼痛令面容狰狞,但她迎上唐拂衣的目光。
“我……咳咳……呃……”
一开口,掐住自己脖子的力道立刻就又大了些,她几乎失声,所幸那样的力道只一瞬便松了去,苏道安立刻夺命似的吸了好几口气。
唐拂衣皱眉,她始终没有在眼前人的眼中看到丝毫的害怕。
不惧反笑。
“我第一次带你回千灯宫的那一夜,你也是像现在这样,想要掐死我。”
怕的人是唐拂衣。
女孩的声音沙哑,融在这越发浓重的月色里,像是毒蛇缠上她的身躯。
唐拂衣的手依旧抵在苏道安的脖颈处,可她的指尖克制不住的剧烈颤抖,如看似倔强的威胁反而是将她内心的脆弱与无力暴露无遗。
“你将甘维杀死,是想再将我引去黑狱,你是想利用我助你离开。”
她都知道。
唐拂衣近乎绝望的想。
她什么都知道。
那该怎么办?就现在,杀了她么?
可这里是千灯宫,杀了苏道安,自己要如何脱身?
她能杀得了苏道安么?
她怎么能杀了苏道安呢?
无数的念头在唐拂衣的脑中无序地交错,苏道安看着她目光飘忽,心如明镜。
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扶上眼前人的手臂,而后顺着手臂,一点一点的向内摸到她抖若糠筛手背,最后轻轻握住。
唐拂衣的眼中满是不解,紧绷的神经令她四肢僵硬,动弹不得,只能任由苏道安握着她的手,将自己一点一点地拉到她进前。
“甘维并不是我真正的老师。”
她听见苏道安的声音,疲惫却清明。
“我入宫的时候才十三岁,皇上为了展现对苏家的看重,将他指派来教我读书。”
“但给我无上荣宠,锦衣玉食,却并没有真正教我什么,因为一个无知且娇蛮地公主才更容易被拿捏。”
苏道安闭上眼睛,身子前倾,跪在了地上。她的额头抵在唐拂衣地颈间,狐裘自然而然地收拢,将她整个人裹在其中。
“那晚,其实惊蛰一直都在。”
苏道安的声音很轻,平淡如水,唐拂衣却不知为何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松了口气。
像是一个困扰了许久地、难解的心结,在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拂衣,我既带你出了黑狱,便无意与你为难。查你,是想确认你不会伤害到我的家人。”
“此前不说,是因为我并没有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我不在意你曾经是谁,只要你现在是拂衣就好。
但若你因此而感到不安,我也可以将我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
唐拂衣听着苏道安一字一句,声音越来越小,她能感受到她的活力正在渐渐流逝。
她从苏道安被冻得冰凉的掌心里抽出一只手来,将那狐裘拢了拢,又将苏道安抱的更近了一些。
怀中的人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轻笑了笑,问她:“我今日,是不是吓到你了?”
唐拂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幸运的是苏道安似乎原本也并没有在等她的答案。
“葛柒柒……你别放在心上不,她就是那样的脾气,有人不听医嘱她就会生气。”苏道安喘了两口气,“今日之事原是我不好,我不爱吃药,也不许你们去拿,一拖再拖,便造成了今日的结果。”
“她憋了一肚子火,又不能骂我,便只能发在你身上了。”
苏道安说着又亲昵地蹭了蹭唐拂衣,声音里多了点她惯有地娇气:“以后我会好好吃药的,好好吃药的话,毒瘾就不会发作了。”
唐拂衣的心一颤,她听见“毒瘾”二字,便知道苏道安还是知道了陈秀平想瞒地一切。
安乐公主从不是传闻中的那般愚蠢,她何其聪慧,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就让这一个月来盘踞在她心中的所有忧虑一下子烟消云散。
苏道安又缩着身子往唐拂衣的怀中拱了拱,这一次,唐拂衣张开双臂,将她紧紧地搂了进去,而后闭上了双眼。
感受到怀中人的颤动渐渐止息,呼吸缓缓平静,连带着自己的一颗心也慢慢放松下来,与她同频的跃动。
“拂衣。”苏道安唤了一声。
“嗯。”唐拂衣答得很快。
“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苏道安微微仰起头,凑到唐拂衣耳边,温热的吐息扫过敏感的耳廓,一丝香气绕过鼻尖,轻轻挠动她的心房。
小公主的声音很轻很软,唐拂衣听着,却忽然瞪大了眼睛。
[1]张可久《人间月·山中书事》
第30章 点灯 “你会死的。”
“公主,你……”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推开苏道安,却不知什么时候被对方死死扯住了衣领。
“别推开我!”苏道安声音焦急,而后又立刻软了下来,猫儿一般从嗓子里憋出了一个字:“冷。”
唐拂衣急促地呼吸了两下,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过去一段日子里所有的怪异之处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解答,所有的线索也都因为这一句话,而被串联起来,成功形成了闭环。
可她纵使有万千言语,皆被她这一个带了点哭腔和委屈的“冷”字给压了回去,最终只化为一声颤抖地叹息。
“公主,你疯了?”
长公主拼尽一切为女儿谋了一条生路,而苏道安是她一整个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彼时圣旨已下,有什么办法能让萧祁回心转意呢?
是了。
唐拂衣想,这本就是萧祁要斩草除根的阴谋,光靠“让”是不行的,必须要靠“逼”。
如何逼呢?
长公主太过明白,死一个自己还远远不够,她需要将自己的死亡与一个萧祁绝对不可能草草遮掩过去的人相关联。
而这个人,就是苏道安。
“但她最后还是没能下得去手。”苏道安紧紧的抱着唐拂衣,她似乎是害怕的,却依旧做了选择,“她只是自己喝了那酒,然后死在了我的面前。”
“我没疯。”苏道安窝在唐拂衣的怀里,吸了吸鼻子,“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用只有她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口,每一个字却都如针般扎进唐拂衣的心口。
只是拉下了苏道安还并不够,长公主还需要有人能在事发后帮她洗脱谋害公主的罪名,需要有人能在洗脱罪名后为自己的女儿开口说话。
于是有了挑起事端的假春桃,有了手握证据的夏荷,有了朝堂之上为左嫣然求情的冷氏。
长公主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侍女出现了异常?那张被吞掉的纸条上到底写了什么内容?
她一步三算,是否也将陈秀平算在了其中?
这个总是唯唯诺诺隐忍不发的女人,被逼到绝路时,竟是以一己之力,要所有有能之人,都站在左嫣然的背后,为她的未来抗争,发声。
“可左嫣然的死活与你何干?”唐拂衣问,就连她自己都未曾发觉自己的语气里已经自然而然的带了些悲伤与责备。
“她的死活确实与我无关,但我却觉得任何人都不应该死得毫无意义。”她说,“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1],却不可无所为,无可得。”
“嫣然姐姐是我重要的人,所以我想帮她,不是帮她躲过一劫,而是借这个机会,帮她离开这里,一劳永逸,从此天高海阔,再无桎梏。”
唐拂衣张了张嘴,一种名为“迷茫”的情绪一下子将他的嗓子堵住。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想大声骂她蠢,骂她活该,骂她疯癫。
她想嘲讽苏道安,是不是觉得自己无比高尚,又想质问她,为什么能如此自以为是的认为自己可以拯救所有人?
可苏道安刚刚发病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她又怎么能把自己这些担心和愤怒,发泄到一个对世间万物都抱有善意,同时也默默承担着这份善意带来的恶果的女孩身上。
“拂衣,你看吧。其实我也不是很好的人。我想帮嫣然姐姐是很自私的事情,我让爱我的人如此担心,但我在那个时候确实想不了太多。”
可若非苏道安出事,萧祁便不会彻查。揪不出何氏,对北萧而言,东南战事一败再败,无人知道后果如何,对苏家而言,白虎营中的毒瘤不拔除,亦是后患。
苏道安这一举动是否只如她所言是出于一己之私?
唐拂衣不知。
但她还记得当时小公主一面吐血一面在她手掌心写下的那个“甘”字。
苏道安这一举动是否值得?
唐拂衣亦不知。
但至少自私一词,实在是有失偏颇。
“那你自己呢?”她听到自己颤抖着地,略有些绝望地声音,“你会死的。”
“我不会的。”苏道安的声音仿佛此刻安抚心灵的良药,“我生在宫中,有许多爱我,重视我的人,无论多稀有的药材,总会有人尽力为我寻来。我不爱喝药,也会有人唠唠叨叨。”
“但嫣然姐姐不一样,如果我不帮她的话,她才真的会死掉。”
唐拂衣没有回应,她本能的想要反驳,却无话可说。
分明承受痛苦的人是苏道安,可软弱的人是她,愤怒的人是她,被安慰的人也是她。
“现在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了。”苏道安抱着唐拂衣,她似乎是笑着的,声音里带了丝微不可查的甜,“小满和惊蛰都不知道,如果她们知道的话,肯定会告诉我娘,所以你也要帮我保守秘密。”
就像是一个小姑娘藏了一颗糖,神秘兮兮地告诉自己信任的朋友。
“嗯。”唐拂衣点头的时候,觉得自己竟是生出了一丝十分微妙地责任感。
她要帮小姑娘一起藏好这颗糖,不能让这颗糖被“坏人”拿走;她也要保护好她,让这颗糖的存在永远都有意义。
她扬起头,月亮仍是那个月亮,没有半点脏污。
而霉烂丛生的那个,不过倒映在肮脏地池水中的一汪幻影。
“拂衣。”
“嗯。””我的灯灭了。”
苏道安的声音几乎没入黑暗,她似乎是笑了一声,唐拂衣听清了那最后一句话:
“为我点灯吧。”-
“知道了,你出去吧。”
衣着贵气的妇人坐在桌前轻轻挥了挥手,跪在她身前的女人站起来,沉默着转过身。
窗边的烛火摇曳,映的横亘在她面上的那道疤痕触目惊心。
陈秀平侧目看着桌上的那封信,皱巴巴的封面大半都被鲜血浸染,暗红的血色中,显出四个大字:
阿芙亲启。
良久,她才抬手拿起那封信,小心翼翼地将它拆开。
“吾友阿芙,见字如面。
只是想来你如今应该并不想见我,便以此书信,与你做最后的话别。
自两年前飞桁身死,我与爱女嫣然被迫入宫,我二人便再未见过。遥记少年时,你我一同策马踏花,好不痛快。后我嫁与飞桁,你却扬言自己不愿嫁与匹夫草草余生。
我原还担心以你的性子,虽能成就一番功业,却恐怕是要孤老终生。只是未想到半路杀出个陈咬金,虽有曲折,却还是抱的美人归。
苏家是世代功勋,苏栋人品贵重,颇具才干,又深爱着你,阿芙能嫁与他,也算是好事多磨。
我知此事想来是瞒不过你,误伤到涉川并非我本意,但我要为嫣然筹谋,如此情景下,只能出此下策。
我自知我罪无可恕,亦无意为自己辩解,只得以死谢罪。
此枚戒指是我的夫君左飞桁留给我的护身之物,如今赠予你,亦赠予苏家,望你收下,日后若有颠覆,想必能有所助益。
宣明二年春,萧黎绝笔。”
烛火摇曳,宣纸上的墨迹忽明忽暗,娟秀的小字如豆蔻少女,踮起脚尖在血色晕开的花儿上翩翩起舞。
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2]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3]。
陈秀平的眼中有泪,目光游移,落到桌上那一枚镶了翡翠的金色扳指上。
翡翠上刻了一个“左”字,近半寸的厚度,很明显并非是日常佩戴的首饰。
她盯着那戒指看了一会儿,将信放到了蜡烛之上。火焰如舌,舔过脆弱浅薄地宣纸,很快最后一丝痕迹也在空气中消失殆尽。
陈秀平眼神淡漠疏离,她将那扳指拿起,放进了房中的暗格-
受了一夜的凉风,苏道安还是没能逃过一病。
幸运的是这一场风寒来势不凶,在床上躺着被葛柒柒念叨了两日,苏道安便已能下床走动,又喝了两天药,看着便又是活蹦乱跳了。
这一日天气晴好,苏道安一大早便梳妆打扮出了宫去。
小满总算是能逮到一个机会,喊了几个人一起将寝殿内外仔仔细细地打扫了一遍。所有窗子都被开到最大,金灿灿地阳光几乎洒满房间地每个角落,轻风穿堂而过,将屋内弥漫着地药味和病气全部一扫而空。
唐拂衣抱着一盏刚修好地宫灯,踏进寝殿地那一刻,竟是豁然开朗之感。
她来千灯宫将近两个月了,这还是头一次见床边地窗户如此般开到最大,几乎都已经看不见窗扇,木质地窗框框出后院地景象。
晴云轻荡,花山层叠,细石清俊,如在画中。
竟已是初春了。
唐拂衣看着山下地石头中已经冒了绿芽地迎春,有些出神。
“欸,拂衣。”小满从一个柜子后头抬起头,“这灯你修好啦?”
她已经忙活地差不多了,见到唐拂衣进来面露惊喜,放下抹布快步跑过来,从唐拂衣地手中接过那盏金银相间地灯,举高了些细细端详起来。
“还真是一点看不出坏过啊。”她忍不住叹道,看向唐拂衣地目光里满是钦佩。
自从苏道安发病那晚之后,唐拂衣似乎开朗了许多,小满一直觉得此事自己也有责任,对唐拂衣的行为原本也没有抱有太大的不满,再加上苏道安本人也并不追究。如此一来,她对唐拂衣的改变倒也十分开心。
“只是恰好小时候学过一些。”唐拂衣笑道,“公主今日起的这么早,是去了哪儿?”
“去给太后请安了。”小满将灯放到书桌上,又回到柜子边拿起了抹布,“太后最疼我们公主了,但她上了年纪,也怕过了病气,公主也好久没去太后宫里了。”
“如此。”唐拂衣点头,正准备回身离开,余光却瞥见了窗外一人正蹲在地上侍弄花草。
“小满。”她唤了一声。
“怎么了?”小满的声音从柜子后边传过来,显得有些闷闷地。
“谁陪公主一起去给太后请安?”她问。
“惊蛰啊。”小满答。
“……”唐拂衣看着院子里那个腰挂轻刀的女人,“你确定……是惊蛰陪公主一起去得的么?”
[1]司马迁《报任安书》
[2]苏轼《正月二十日与潘郭二生出郊寻春忽记去年是日同至女王城作诗乃和前韵》
[3]刘过《唐多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