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 76 章 如果那时我把她锁好,就……
“尸体, 都死了,死了,闹闹闹鬼了!”
“什么尸体, 谁死了?”
“其他人!”
宋栩话还没说完, 兰婷便已经带着人向上面跑去了,宋瓒一直支着耳朵在这边,听到他爹的话后直接跑了过来。
孟回注意到兰婷的不对劲,立马察觉此事恐有蹊跷, 忙不迭拦住了宋瓒。
“宋佥事,祭坛那方……哎哟!”
东厂提督太监就这样被宋瓒掀了个地翻天,一旁的宦官和锦衣卫立马立马剑拔弩张了起来,可为首的人却不管不顾,径直大步朝凝灰阁奔去。
孟回在地上滚了一圈, 立马爬了起来,他虽然不知楼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锦衣卫和尚宫局的人都去了, 司礼监也必须有人在。
他手急忙慌揪住俩长随:“快, 跟我上去。”
一旁的锦衣卫见了也忙不迭去追随宋瓒,霎那间凝灰阁都抖了三抖。
凝灰阁共有六层,楼梯间每层依次错开, 宋瓒五步一跃。
伴随着急步声的, 还有宋瓒带容显资去九天阁,另辟立府那日,马车上容显资的问。
“还是大人拿我做趣, 并不想同我长久。”
那时他听见“长久”二字,有些没来由的胆怯,便将这句话放在了角落里, 而今这句话却不知从哪里滚了出来,摧枯拉朽地将他丹府砸得一片狼藉。
欺男霸女这事在公子贵女里屡见不鲜,宋瓒却总觉得他和容显资的情况与兰席随手在外抢个人大不相同,他摸不清到底哪里不同,也并不在意。
现在他朝着凝灰阁楼顶奔袭而去,六方规整又旋转而上的楼梯十分单调,叫他的全心都放在了容显资身上。
他发现在一开始,他就想同容显资长久的。
哪怕他对长久没有概念。
宋瓒杀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人被杀,对死亡早已失去了概念。
在识海深处扎根的“长久”以脱离他预料的方式被拦腰截断。这是在宋瓒能思辨后,第一次对死亡有了感知。
兰婷虽比宋瓒抢先几步,但她终归只是一少年,又未曾习武,几乎与宋瓒同时到达顶楼。
喘不上气的兰婷却不敢歇息一口,她感觉到自己肺腑已经刮出了血腥,还是直直扑向了容显资的房间。
容显资房门前被点了一把火,烟雾聚在回廊里。
门上挂了一把锁。
楼内回廊一是墙,一面是厢房,兰婷所在的房间门被合上,在这一片区域自然有些昏暗。
跟随兰婷一道而上的女使慢了兰婷一步,女使上前拽了拽那锁,竟然真是从外被锁上了。
兰婷和众女使一道撞着门,忽然有一股悍力。
他只一脚,那沉重的门扉竟连同外头的铜锁一道崩裂。碎木飞溅,整扇门轰然向内倒塌,扬起一片尘光。
众人冲入室内,正见容显资血衣淋漓,已将桌案拖至窗下,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柩,意欲翻逃。
闻得声响,她惶然抬头,与来人的视线撞个正着。她似是力竭,身子一软,竟直接从窗沿滑落下去。
宋瓒箭步上前想拉住容显资,却终究慢了一步。
他看着容显资的衣袖从他手指间滑落。
一旁的女使下意识叫了一声,孟回刚巧赶上了这一幕。
他气还没喘一口,又连滚带爬地下楼去。
容显资,你个活娘最好是真摔死了!.
祭坛之下,往来内侍皆屏息凝神,生怕一丝差错耽误了这场陛下极为看重的祭典。
忽而一小宦官感觉有什么从自己眼角滑过去,他下意识抬头一看。
竟是一人影从凝灰阁坠楼而下。
小宦官不经事,一下子尖叫出来。
却没人再去责骂他
因为众人的目光都被引了去。
凝灰阁极高,这一坠落,纵使祭坛之外,也看得分外清晰.
凝灰阁每层都有瓦檐,容显资自窗台而坠,砸在下一层的瓦檐上,滚落而下,消失在宋瓒视野里。
宋瓒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本能地就要纵身跃出窗口,却被上来的锦衣卫死死拦住。
听闻死讯是一瞬,见她活着是一瞬,眼看她坠落亦是一瞬。
一刻钟内,宋瓒的心被高高抛起,又安然落下,最后凭空长出深渊,再次坠到不知何处。
身边的喧嚣都逐渐模糊起来,他感觉自己耳朵有些发鸣。
我应该想些什么。
我要想些什么呢?
一股闷疼从宋瓒脚底弥漫而上。
她为什么要闹,还闹得这么大?
因为她要报宋栩的仇。
这股闷疼在宋瓒每一寸脊骨里炸开,刹那他眼前也开始模糊。
一种宋瓒鲜少体会过的情绪在他周身乱窜,他理解不了这股情绪是什么,在这股情绪的推动下他想回到过去做些什么。
如果那时我没有……
后面的想法还没在宋瓒脑海里完全浮现,就被他按了下去。
如果那时我把她锁好,就绑在床榻上,不离那方分寸就好了。
在宋瓒的识海里,有股浓烈的意志将原本的想法按下,强行扭转。
我不可能不拉她和我在一起的。
身上所有的一切都静止了下来,本能的呼吸也停下来,直到丧气的濒死感将宋瓒拉回了人间。
他忽然张嘴呼吸,越喘气却越难受,容显资坠楼处的黄瓦被她带偏了位置,告诉着他这里曾坠落过一人。
容显资坠楼了。
宋瓒终于把这件事情理解透彻,一股怨恨猛地窜上心头。
这恨来得太浓烈,盖过了宋瓒此生所经历过的所有七情六欲和五味杂陈,而这份浓墨重彩,他清晰感觉到,来自容显资。
也直奔容显资。
他眼神骤然凛冽,悍然撑住窗柩一跃而下,身边的锦衣卫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他灵巧把住一路上的屋檐缓冲,刮过眼睛的风在他的动作下时急时徐,下坠的失重感叫宋瓒并不好受。
一思及这份不适在片刻前容显资也感受过,宋瓒对容显资的恨愈发暴烈。
当宋瓒落地时,孟回正扶起在地上的容显资。
“怎么没把你摔死?”孟回低声,咬牙切齿道。
容显资咽下喉头鲜血,将袖间的军刀掩盖着塞给孟回。
孟回不敢细看,慌忙将东西收进怀中:“快传太医……”
他才吼到一半,就被宋瓒一脚踹开去。
宋瓒接过容显资,看着怀中还能喘气的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滔天的恨如狂风过境,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想将人抱得更紧,却不知她身子眼下的境况,怕压着她,只得把自己送得离她更近些。
你吓死我了。
这话宋瓒没有说出口。
容显资身子本就不好,这般闹腾下只剩那口心气还提着,她没有挣扎,靠在宋瓒怀里,匀着自己的生机。
二人谁都没有说什么.
众人在上楼时,宋栩已经被内使搀扶着去歇息了。
他惊魂未定,方才磕磕巴巴说完阁楼上的人都死后,就传来容显资坠楼逃生,一息尚存的消息。
刹那,四周一片死寂。
宋栩反应过来,浑身一抖:“那贱人!”
此时宋瓒大步而来,面色阴沉:“阁老,您方才亲口说,凝灰阁上仅你一人幸存?”
宋栩脸色铁青,将手中瓷盏砸向宋瓒,却被宋瓒用绣春刀背打回,反砸碎在宋栩脚下。
“你伙同那贱人,”宋栩指着眼前三分肖似自己的眉眼,气得浑身发抖,“构陷你亲生父亲!”
此时孟回也带着兰婷赶到:“宋阁老,司礼监,锦衣卫,尚宫局的人上去时,都看见容尚功房门紧锁,屋内有堵门痕迹,门口还被人放了火,逼得容尚功不得不跳楼逃生。”
他声音尖锐:“那你且说说,是谁把容尚功锁在屋内的。”
此刻,一锦衣卫百户上前,奉上??x?一物。
宋瓒拿出一手帕垫着,拎起那物,是一药瓶:“阁老,这七日都需斋戒,这金石药,你倒解释一番。”
宋栩张嘴,却辨不出个一二。
大臣私下也并非那么虔诚信道,只是难以揭发,但宋栩这东西,是宋瓒搜出来的。
既是锦衣卫,又是骨肉。
孟回挑眉,欣赏着这父子反目的一幕,讥诮出声:“这金石药,好像是五石散改来的吧,宋阁老沉溺犬马声色,莫不是吃多了些?”
宋栩横眉怒眼:“你这阉人休要……”
“是不是的,拿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宋瓒冷冷打断。
此话一出,宋栩立马想到前几日他在床笫上的不同。
他看向宋瓒,眼前自己儿子颀长挺拔,而他已有老态。
“看来得去一趟北镇抚司,请吧”宋瓒手抚绣春刀柄,缓缓侧身,露出门口天光,“父亲。”.
此时刹那传得满朝皆知,凝灰阁太高,容显资那孤雁似的一坠几乎被所有人目睹,纵使宋栩政党如何隐瞒,也压不下去。
何况还有锦衣卫和司礼监齐发力。
而以梅论梅次辅为首的一党则是彻底拿住了此事,纵使他们自己的扬州卫指挥使也死于高楼之上。
无人敢替他们喊冤。
因为被打搅的祭祀大典才是陛下真切发怒之处,没人想步上一届阁老的后尘,但必须有人来承接陛下的怒火。
要么宋栩,要么幸存者容显资。
或者都为这场未尽的大典做牺牲。
是日一早,乾清宫终于传出了旨。
宋阁老暂押诏狱,尚功容显资护典不利,净心未成,杖责一百,而后静思己过三日,不进米水。
东厂掌刑。
一百杖,是个玄妙的数。
手下力道讲究,十杖足以毙命,也可毫发无伤。但一百杖,纵使下手的人轻轻抚过,刮也能刮出一层皮了。
而后面的静思己过,则是要容显资的命留着。
同时,一顶软轿抬了一人入皇宫。
是宋婉。
此时,兰席又再度上呈,直言三大殿的修缮款项捉襟见肘。
众人终于明白皇上的意图,而残害皇室是怎么也洗不掉的杀头大罪。
这罪是要宋栩顶住了.
歇了一夜的容显资被拉到了内廷压在刑凳上,此刻孟回也带着满头茶叶渣子回来了。
一内使走上前:“厂臣,怎么打?”
头上的茶叶是陛下砸的,孟回不敢在众人面前擦去,他想着殿里陛下的旨意:“留条命。”
内侍一惊:“这意思是朝实打?”
孟厂臣未回,走上前在容显资面前蹲下,却见容显资并不胆怯,只是看着自己手里的物件。
是那衔尾蛇链子。
“你以为杀了裕王,免了陛下心患,陛下会暗地赏你些什么?”孟回皱眉,“你敢杀皇室,陛下岂会安心你?还有王祥,纵使这些年他将贪的账和内廷混在一处,但也是陛下侍伴!”
容显资把那手链贴在自己脸上,不以为意道:“不杀裕王我活不成。”
孟回一怔。
“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我杀裕王是想讨好陛下,三大殿接连告急,陛下不会放弃抄宋栩,一连杀两个靠讨他欢心上位的人,下面的人不敢言却会不敢为。”
“而王祥必须死。”
容显资摩挲着掌心的白玉。
“纵然陛下此时留你一命,而后呢,你一旦犯错则必死无疑。”孟回压声,有些焦急。
“我知道,但我别无选择。”
昨日她并未戴这手链,故而这链子还是洁白无瑕。
“打之前能给我塞点东西吗?”
“给你帕子咬着?”
“给我寻玉兰花吧。”
“这月份我上哪给你找玉兰花?”
“干花也成。”
孟回看着容显资,长叹了一口气。
“且等着。”
一旁的内侍壮着胆子开口:“孟厂臣,再不打就误了时辰了。”
“没看见我去找东西吗?你们待会不能舞板子快些?”孟回一怒,语气有些冲,随后又觉不妥,柔下声来。
“抱歉,”孟回压下火气,“我去给她寻东西来,有什么我担着。”
第77章 第 77 章 宋瓒,我允许你留下来给……
孟回大步走出司礼监, 却迎面遇上了往此处赶来的阿婉。
眼前女子一身华服,孟回怔愣一下,才反应过来原来那个当牛做马的童养媳阿婉眼下已经是宋顺嫔了。
他刚要见礼, 却听见对方冷冷的声音传来:“孟厂臣是要去寻东西?”
孟回看着眼前神色恹恹的宋顺嫔, 估摸着这距离她大抵已把自己与容显资的话听了全乎,也没反驳。
阿婉越过孟回,走向院内:“你且去吧,我帮你拖会。”
她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在风里:“我有话和容显资说。”.
内院里, 容显资还趴在刑凳上,从阿婉的角度看去,容显资愈发瘦骨嶙峋了,时不时咳嗽两声,带动着蝴蝶骨几乎划破衣衫。
一旁的小宦官看见她, 却不认识这脸,只能靠着服饰估摸着就是新入宫的宋顺嫔。
那小宦官不知这几人纠葛, 想着宋家和容显资水火不容, 便想替容显资拦一下:“娘娘, 此地污秽……”
阿婉一把推开了那小宦官。
她直直走到容显资身边,看着容显资几乎没什么血色的脸,心里说不上什么感受。
阿婉冷冷开口:“你是故意的。”
容显资眼下炼化了内力, 武功更强了些, 早就听见了阿婉声音,却没有抬头看她。
她咳嗽了几声,才气若游丝道:“娘娘今日才入宫, 先去面见皇后罢。”
阿婉长吸一口气,却哽在心间吐不出:“我从未逃避当日季玹舟之死中我的手笔,你要杀我也好要剐我也好, 我都绝无怨言!”
她哭意愈发明显:“为什么在母亲开始原谅我了,拉我入宫?”
容显资终于抬头,看向宋婉。
她一直明白阿婉是个很坚强的女子,哪怕在这个对女子不公的世道,她也总顺应天命将自己的日子过得最好。
在宁强县,阿婉曾跟她说“我从来不想着‘假如’,不然日子过不下去”。
“母亲昨日才带我去买了夏衣……”阿婉看着自己身上的宫装,有些崩溃。
“我也没有人了,”容显资说话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悲欢,“我在此朝也孤身一人了。”
她看着阿婉的眼睛:“顺嫔娘娘,那时我只敢吃你送来的东西。”
阿婉看着容显资,一股绝望伴随着微弱蝉鸣搅和着她的心。
“你要打一百板子,你活该。”
“嗯,应该的,杀人偿命。”
容显资暗下目光。
此刻孟回寻东西回来,阿婉擦了擦眼泪,猛地跑出了内院,方才想拦她的宦官听她二人的谈话,以为顺嫔会看着容显资遭罪,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被撞了个踉跄。
小宦官低头,看见自己手里多了一袋金子。
小宦官懵懵抬头,和孟回对上眼神,忙不迭把金子递过去。
孟回恍若未见:“愣着干什么,我回来了,你还不去拿板子?”
小宦官忽然福至心灵。
这金子,不会是宋顺嫔让自己下手轻点的吧?
不然她怎么会塞给一个拦她的人?
单纯的小宦官不懂大人的弯弯绕绕,将这金子收好去拿板子了。
孟回拿了好大一袋玉兰干花,蹲下递给容显资:“这顿板子下去,别扛着不吃药了,王祥也死了,我留着你也有用。”
容显资接过那一袋子玉兰花,将脸埋了进去,声音闷闷发出:“你不能残杀你的贵人。”
孟回轻笑一声,却眉头不解:“自然。”
容显资问:“王祥死后,估摸着不日我就得唤你一声孟掌印了罢。”
这话说得孟回心里很不是滋味。
自川地,他便承了容显资太多情,也欠着季玹舟,纵使三人都各有所求,但他也明白他求容季二人更多些。
他不是一个把“君子风范”挂在嘴边的人,他就是一个下贱的阉人。
可没把他当阉人的容季二人,眼下一死一伤,偏就他毫发无伤地登高而上。
“我叫人偷摸着在你院子里藏了干粮和米水,内廷我也看着,你别真断水粮把自己命送没了。”
他又想到容显资不吃他人的食物这事怨不得容显资,补道:“你还年轻,总得往前走,别被狗日的影响了。”
“多谢。”
孟回起身,此刻日光也暖和了起来,他摆手,两名宦官拿着板子上前。
他低头看着还在咳嗽的容显资:“一会板子,纵使你疼得不行,我也不会停下,一旦停下,你反而扛不住。”
“我明白。”
容显资此生鲜少挨打,小时候虽混不吝,但都没犯什么大错,爹妈骂两句断会零花钱也就过去了,??x?长大后在公大也多是罚跑扎马步,工作后则是检讨。
以至于她确实低估了打板子的威力。
容显资将手里的衔尾蛇手链死死攥着,用着最后一丝力气将玉兰花放在自己面前吮吸。
她感觉耳边的声音开始像雾像雨。
“厂臣,她抽搐起来了!”
“别停,越停越没命!”
“我们没打重啊,她身子太虚了,厂臣你让人按住她吧!”
“快去请尚宫局女使来按,这里全是宦官……兰司赞来了!”
一百板子下去,容显资眼前已经看不清了,她感觉到有个算不得高的女子扶起了她,她虚弱问道:“兰婷?”
兰婷闷哼一声。
容显资轻笑:“昨日你跑得那般快,我以为你今天怕是腿酸得下不了床。”
兰婷吸吸鼻子:“户部侍郎原是宋栩的人,而哥哥今早被圣上夸了。”
这边孟回也来搭了一把手,却被容显资拂开:“孟厂臣,我想劳烦你……”
孟回道:“去宋顺嫔那?她还在皇后宫里,皇后不会为难她的,她是陛下接进来的。”
容显资道:“还是劳烦孟厂臣带带阿婉,我这三日不得行走宫中。”
孟回看着容显资:“她走前给小宦官塞了一袋金子,你要不要?”
闻言,容显资心头终于有能松一口的机会了。
“不必。”.
回院子的一路上,孟回应该特意打点过了,没人看见容显资的难堪。
兰婷以为自己一个人扶不住容显资,却发现容显资现在轻得吓人。
“兰司赞,和我说说话,不然我要闭眼了。”容显资气若游丝道。
“你为什么要我去关锁?”兰婷想了很久,问了这么一句。
“一个很简单的心理密室罢了,重要的是结果,陛下真的想抄宋栩,我只需要在明面上能给他写个罪名就行。”
“你放了把火,那锁烧得可烫了,我差点关不上,旁边的女官手还特别快。”
“兰司赞真棒。”
这话说得兰婷飘飘然。
“宋栩被宋瓒押下诏狱了,你都不知道他昨个多威风,也是让他装了一把哪吒,”兰婷嗤了一声,“不过是摘了你的果子罢了。”
容显资摇摇头:“不急。”
兰婷明白容显资有她的安排,可实在少年心气,还想骂两句,却看见长街之上,站了个人。
宋瓒看着容显资的模样,一股火气涌上,他大步走向容显资,半跪下:“扶她上来,我背她。”
容显资听见宋瓒的声音就觉得恶心:“你眼下不应该在诏狱审你爹吗?”
宋瓒没和容显资废话,他直接背上容显资就走。兰婷有点害怕宋瓒,不敢凑上前,又担心容显资,最后像个小尾巴,远远跟在二人后面。
宋瓒步子走得急,却背得十分稳健,像是冬月甘八那日他抱着容显资回院落一样。
彼时此刻,都是和宋栩有关。
到了容显资院里,宋瓒直接踹开寝居门,将容显资面朝下放在了床上。
兰婷站在院门,同反身关门的宋瓒对上目光,她壮着胆子开口:“别关门,容显资她不能关门的。”
这话宋瓒并未搭理,直接关上了门。
容显资上午离开屋子将门窗都关得很好,宋瓒这门一关,整个屋子就像牢笼。
被关的记忆又淹没容显资,偏生此刻屋里站的人还是宋瓒。
身上的伤扯得容显资生疼,哪怕此刻天光大亮,容显资却仍觉自己在那被封窗闭门的寒冬暖室里。
这像是灵魂被永久烫上的一个烙印,人的顽强意志力也抵不过生理极限,何况容显资没有任何喘息的机会去疗愈它。
在伤痕累累之下,还有容显资漫天的悔意。
那时她判断时间失误,才随着旁人出了宋府,去了玹舟车上。
她成了送走自己爱人的罪名。
纵使那时她并未意识到,玹舟是她的爱人。
甚至玹舟自己也不晓得。
容显资几乎崩溃,嘶哑呢喃:“开门,开门……”
她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拍打着自己的身体以祈求换得一丝生机。
却无济于事。
宋瓒从怀中拿出伤药:“显资,我给你上药,一会儿就好,上药后我就开门。”
容显资没能应声。
一股苦涩自舌根蔓延,四肢百骸仿佛悬浮在空中,双耳嗡鸣不绝。就在那片空洞的嗡鸣中,她听见一声清脆的撞击。
涣散的瞳孔艰难地聚焦,才看清跌落在地的,是那枚衔尾蛇手链。
这动静也被宋瓒察觉,他看着地上的手链,唇角僵直,床上只剩一口气的女子还伸手去捡回那手链。
宋瓒感觉此刻像是有鞭子打在自己心口。
这疼痛裹挟着他大步上前,捡起那手链,还没等他起身,容显资就抓住了他。
孱弱的人不知从哪攒出的力气,她眸子仍然溃散着,开口却十分坚定:“还给我。”
怕拉扯到容显资身上的伤,宋瓒不敢挣脱,他看着已经只剩一口气的容显资,狠狠咬了舌尖。
随后,他半跪在榻前,偏头吻上。
受罚时容显资喉头咽着一股血,此刻这血味尚存,在二人唇齿流转。
在被关的几日里,摧毁容显资的最后一击便是宋瓒的强迫,那时金链缠身久不见天日,她一点反抗的力气。
事后,容显资曾无数次构想当时的场景,要复盘那时,却止步于对黑暗的回忆。
身下本应毫无反抗之力的女子,突然暴起,从床褥间拔出一把刀,扎向宋瓒肩膀。
她应该是要扎心口的,可她没有力气了。
肩上剧痛传来,宋瓒止住了这一吻。
他愣愣看向肩上的刀刃,是容显资那把他从未见过的奇刀。
如果在现代懂行的人,会一眼看出此刀的不俗。
这是美国的疯狗,Mad Dog ATAK,被誉为“战术刀之王”。它因通过了海豹部队极其严苛的测试而名声大噪。
这把几乎全新的正品刀,容显资和另外一个发烧刀友竞价至四万美元买下。
当然这笔钱对于绑了容母亲情卡的容显资而言不算什么,她就是一眼看上了。
她很喜欢这把刀,后面还托了刀匠将刀鞘又装饰了一番。
宋瓒早觉容显资像是一把刀,第一反应是危险锋利,随后才会留意到刀有多华贵。
这刀曾同他交过手,而现在就插在自己血肉里。
他又看向容显资,刚才那奋力一击将她最后一口气消耗殆尽,此刻正等得三魂七魄离体,飘向她的故里。
宋瓒顾不得身上的伤,他慌乱向容显资传着内力去护她微弱的心脉,却杯水车薪。
忽然传来骤响,房门洞开,将满屋的爱恨都泄了出去。
是壮着胆子的兰婷。
她听见屋内的动静,鼓了很多的勇气才敢来踹门,现在心在胸腔里跳得快要死了。
兰婷脸色苍白,咽下一口气:“别关门。”
在兰婷开门的瞬间,宋瓒便察觉手下的人突然寻回了一丝活气。
门一打开,压住容显资的石头卸了一大半,此刻一阵风掠过庭院,那繁盛的玉兰树沙沙作响。
它旁边的腊梅要比它矮上一些,容显资抬眼看去,像是玉兰把腊梅抱在怀里。
“宋瓒,我允许你留下来给我上药,但你不要折磨我了,否则我拉你同归于尽。”——
作者有话说:肯定还有比疯狗这刀更好的,但我觉得这名字适合容姐,宋觉得容像刀是在杀野狼那里,有点远了
这顿板子是本书容最后的身体伤害了
阿婉不会侍寝的,且阿婉结局是好的
第78章 第 78 章 是宋瓒在帮她上药
我没有。
宋瓒脖间青筋跳动, 哀哀垂下眼神,看见了地上自己的血,才恍惚地将刀拔下, 从怀中拿出锦帕擦干净。
“刀鞘在哪?”宋瓒哑声开口。
容显资从一旁的被褥下拿出一刀鞘, 宋瓒接过。
刀鞘与刀大有不同,刀十分简约利落,刀鞘却格外精致美丽。
这刀像容显资。
但刀需要的是刀鞘。
手里的衔尾蛇手链膈得宋瓒生疼,他不想多想, 慌忙将刀装好后放在容显资身边。
院内兰婷去矮厦里面翻找出了容显资捣鼓出的稀罕玩意,坐在石桌子旁边玩得不亦乐乎,她余光瞥了瞥屋内:“这里很偏,开着门上药也没有关系,我帮你守着。”
容显资轻笑一声。
这一笑让宋瓒回了魂:“她怎么还越来越小孩子气了?”
容显资道:“她本来也才十五岁。”
宋瓒眼神暗下:“我六岁时, 元宵想去看灯会,回来却被宋栩关在府外一整晚。”
容显资问:“为什么??x??”
宋瓒道:“不知, 许是我归府比他晚了些吧。”
这像是宋栩能做出来的事, 皇城的元宵节, 在外面呆一晚上,不死也没半条命了。
可容显资却觉得有何处不对,她问:“季夫人呢?”
这一问叫宋瓒呆愣住了刹那, 随后点头:“母亲同他争执过到夜半, 让人破门,带我去了季府。”
容显资说不出话。
果然是宋瓒,只记得他得不到的或者渴望的, 对于季夫人的爱,他觉得自己生来有之,自不会放在眼中。
思及初遇宋瓒时他对自己的规训, 容显资觉得宋栩对季夫人和老夫人的态度或许也潜移默化影响了他。
容显资伸手:“将东西还我。”
宋瓒摆弄着手上的药膏,没有回话。
“不还我,我不会让你帮我上药。”
宋瓒手上一僵,却不敢去看容显资的神色。
良久,那手链又回到了容显资手中。
容显资伤得重,必不能退衣了,宋瓒小心将她后背衣裳划开,却见瘦可见骨的后背此刻没一块好肉。
昨日坠楼的伤和今日的杖责叠在一处,原先胜雪的肌肤眼下紫黑一片,还有些血痂纵横其上。
宋瓒看着她身上的伤很久,拿着药膏的手掐得泛白,声音有些闷:“你到底胡闹什么?”
他气道:“孟回难道不把你供着,不知道让底下人下手轻些吗?”
容显资没力气回他,将脸埋在枕头里面。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她背上,清凉却不冰沁,缓解了她伤口的灼痛。
是宋瓒在帮她上药。
宋瓒忽然发觉,他这辈子没什么伺候人的机会,寥寥几次竟全是容显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