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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清帝看向容显资,容显资丝毫不惧看去。

靖清帝点头:“将剩下一枚给容宫令。”

宋瓒抬手想要阻止,可仙丹效力发作让他有些目昏眼花,当他握住容显资手时,那仙丹已经进了容显资肚子里。

他不可置信看着容显资。

容显资道:“今日两枚仙丹陛下尽数赏了奴婢与宋大人,奴婢明日会再炼制。只是宋大人这般擅闯内廷,恐会遭人非议,于陛下和娘娘不利,且让奴婢送大人出宫罢。”.

才出孔慧妃宫内,宋瓒便在拐角出将容显资按在了红墙上:“我已经吃了那东西,你还吃做什么?容显资你是不是觉得你命很大!你知不知道吃了这东西后有多不人不鬼,陛下离不开的,你就觉得一定是好东西了吗?”

盛怒难抑的语调到最后竟有些哭腔:“你能不能听话一点点,你一个女子就那么想走到高处吗?”

孔慧妃的宫里玄机多,宫人早就远远避着走,此时夜幕落下,更显寂寥,只余长街宫灯照亮二人。

容显资没有发作,她轻轻扯了扯宋瓒衣袖:“你吃了,所以我也吃了。”

烛火映照在她眼里,看着宋瓒怜意横生,她小声道:“你还走得了吗,我头好晕。”

字字句句抓得宋瓒心尖生疼,他顾不得自己多难受,打横抱起容显资大步离去。

“我带你回家。”.

蒂巴因,一种惊厥毒物,主要对中枢神经产生兴奋和刺激作用,引起不适和抽搐,并非快感,无成瘾性,过量会导致呼吸衰竭。

自然界中,常存在于一种会被不熟悉植物的人误认为罂粟的品种身上。

虞美人,观赏罂粟。

至少,靖清帝和孔慧妃分不清。

起先容显资本打算第一枚用真的阿芙蓉,第二枚用虞美人,但她还是不敢将自己的命赌在宋瓒对她的爱上。

若是宋瓒来了,她也必须吃下一枚来让靖清帝对她安心。

若是宋瓒不来,靖清帝服下第二枚也无妨,靖清帝已经有了抗药性,很难察觉丹药的异常,最多也就是觉得容显资炼出的丹药没什么用。

但容显资已经自己服下了,对于靖清帝来说是真正的“自己人”,届时她再端来真的仙丹,也有她周旋的余地。

好在容显资担心靖清帝会用第二枚,她服下的那一枚加入的虞美人汁水算不得多,只是有些微微昏头。

但宋瓒吃的那一枚就未必了。

她趴在宋瓒怀里,思索着宋瓒是否会察觉他自己服用的是假东西。

宋瓒此前拿着仙丹祸害的人不少,他必定对其恶毒之处十分了解。

浑圆皎洁的孤月高悬黑夜,照亮了宋瓒抱容显资回府的路。

宋瓒服用的那一枚蒂巴因含量比容显资那枚多。但他怀里抱的是容显资,他不舍得有什么不妥。

容显资抬眼,看着宋瓒因中毒而惨白的脸色。

“前些日子,你总给我挖坑,怎么今日还来救我?”容显资轻声问。

宋瓒眼前已经有些看不清,却仍然攒出力回容显资:“我只是想叫你回家,而且我伤了你,同旁人不一样,就像你伤了我,也不一样。”

容显资点头:“那你伤了我,你会心疼吗。”

宋瓒轻笑:“明知故问。”

他在容显资额头轻点一下:“但你太爱胡闹了,必须得叫你吃点苦,才肯安心回家。”

这一段路不长不短,宋瓒始终将容显资抱得稳当,容显资也难得这么温和地同他讲话,让宋瓒觉得也没有那般难受了。

今日中秋,宫门下钥晚,此时大臣们早已归家,只剩宋瓒的马车还在候着。

张内管正因宋瓒久不归来而焦急,见宋瓒归来??x?连忙走上前,才发现他怀里还抱着一个人,她细看,果然是容显资。

“夫人这是怎么了?”张内管忙将马凳端来。

宋瓒没有回答,直接上了马车。

车内,宋瓒并未将容显资放下,而是将她搂得更紧了。

他感受着容显资的呼吸绵绵地扫着他肌肤,让他身子有些灼热。

那些公子少爷们用过仙丹后,总是会找男倌女姬,这事他十分清楚。

第89章 第 89 章 岂有女子能这般冷眼旁观……

容显资有些累, 却感觉到了宋瓒的异样,手臂肌肉紧绷。

宋瓒侧目,看着容显资。

二人呼吸愈发焦灼, 就在宋瓒将将要碰上容显资的刹那, 他感觉到脖子一凉。

是容显资的刺刀。

容显资抬眼,冷冷看着宋瓒情迷意乱的模样:“你都难受成这样了,竟还能想得起这档子事情。”

蒂巴因的作用上来,宋瓒不适愈发明显, 他轻笑道:“这仙丹这般难受,为何还叫那些人趋之若鹜?”

容显资看着宋瓒冒出的冷汗,沉默着。

马车里昏暗,叫容显资想到了宋瓒给她下药那日,他站在床边看着她喝下那碗水, 影子打得她连莹白的瓷碗都看不真切。

“马车黑吗?”容显资问。

蒂巴因刺激于中枢神经,产生兴奋, 焦虑和肌肉痉挛的效用。

容显资没有起身, 仍然坐在宋瓒身上, 她清楚地感知到宋瓒的肌肉收缩,变硬,拧成一团坚硬的肉疙瘩, 又伴随着抽搐。

偏生此刻情欲正浓, 愈发难挨。

倒是撑得久。

她本以为能看见宋瓒疼在长街之上翻滚。

难以遏制的呕吐欲和恶心同肌肉的撕裂感和搅拧感同时向宋瓒袭来,像是脊柱变成了带着倒刺的棍子在他体内搅动,自大脑到脚踝都被极致的痛苦占据。

方才平稳抱着容显资上马车用内力强压下的药力成百上千地反噬。

此番痛得惨烈, 又痛得丑陋,被容显资全数看去。

在这般失控的身体背叛下,宋瓒却颤抖着抚摸上了容显资的脸颊。

痉挛的拇指只轻轻碰到了一点点他爱人的肌理, 宋瓒脸色惨白:“别怕,很快就过去。”

容显资面无表情避开他的手。

这一微弱的举动叫宋瓒心中也开始害怕起来,他有些无助地看向容显资,但目晕眼花,看不清眼前人什么神色。

“显资,你疼不疼?”

说着,宋瓒强硬夺过自己身体控制权,朝怀里的人吻去,却被容显资一把掐住脖子,使得身体的疼痛更为尖锐。

宋瓒道:“用了仙丹后,他们都会寻人,显资,此处只有你我二人。”

这就是黄赌毒不分家的原因。

但容显资知道,宋瓒此刻的情欲和化合物无半分关系。

宋瓒的肌肉抽搐愈发明显,容显资感觉到他在自己手下的生机逐渐微弱,却没有松手。剧痛下宋瓒本能地想反抗,却毫无还手之力。

直到马车到了小宋府门口,宋瓒的中毒迹象才刚过最顶点,容显资干脆利落离开车厢,宋瓒本能去挽留,却只剩裙摆从指缝划过。

张内管等着宋瓒下车,却只看见冷若冰霜的容显资出来,她顿觉不对,谨慎掀开车帘一角,只见往日威严自持的指挥使此刻正侧倒在车厢地板上。

张内管双目圆瞪,她扭头,不可置信道:“夫人为何不唤我?”

容显资理理衣衫:“我为何要唤你?”

“你同大人终归是同床共枕过的夫妻!”

张内管看着眼前女子,顿觉容显资实在冷血,岂有女子能这般冷眼旁观自己的丈夫深陷痛楚?

她爬入车厢,将宋瓒搀扶下车,却架不住,又不敢大声呼喊府内下人,怕大人这副模样被旁人看去。

“夫妻?”

容显资将这两个字在嘴里回味了一道,像是没忍住笑出了声,连肩膀都在颤抖。

宋瓒看不见前方,只能在痛楚中听见从意识远方传来的容显资的笑声。

人越痛苦,就越脆弱,像容显资这种在痛苦里能闭着眼睛捂着耳朵横冲直撞往前跑的人是少数。

至少,宋瓒在容显资面前不是。

“你去哪?”宋瓒感觉到容显资的笑声离自己远去,说不清道不明的害怕和焦虑在尽失五感的此时疯狂攻城略地。

宋府自然不会舍不得蜡,一片黑云将皎月遮住了,此隅却仍旧亮得吓人。

宋瓒隐约能感觉周围应当是敞亮的,可容显资却不在这方光照里,她的声音自黑暗里朝他袭来。

“自然是回家。”

宋瓒被张内管艰难搀扶着,慌乱道:“此处是你家。”

他又道:“今日中秋,我们夫妻应该团圆。”

这话一说完,宋瓒身子便泄了气,张内管再也扶不住,往日山立岳持的人,轰然脱力跪倒在地,三千墨丝散乱在苍白的脸颊。

见状张内管再也顾不得什么得体不得体,慌乱朝宋府内呼喊,下人闻声一窝蜂涌出,将宋瓒架回了府内。

容显资冷冷看着,直到宋瓒消失在视线内,才漠然转身离去。

容府内,王婆婆看着天上拨开云雾的圆月,不知在想什么,就听见后面一阵蹦蹦跳跳的脚步声袭来。

容显资晃荡着手里的油纸包,在月光下笑得灿烂。

“王婆婆,我回来啦,请你吃月饼!”.

“听说那日在孔慧妃宫内,你和宋瓒被陛下赐丹了。”

孟回同容显资一道踩在秋日的枯叶了,往前走向一间在京城里毫不起眼的小宅子。

容显资未回。

孟回犹豫半晌:“容显资,别怪我多嘴,咱虽衷心陛下,但那玩意看着可不像好东西,天子有龙气护身,咱们可没有。”

那屋子门一打开,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

沙哑的声音自屋里传来,却被堵住了嘴。

是宋瓒向容显资引荐的几名宦官和英吉利人,又有几个倭寇。

一旁的人见到容显资连忙见礼:“容宫令,蹲了这么些天,可算把这几个人逮全了。”

那几位宦官连滚带爬朝容显资扑来:“奶奶,祖奶奶,那宋瓒要构陷你啊,我,我们能作证,奶奶,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亲奶奶。”

容显资一脚踹开那摇尾乞怜的宦官。

她从怀里掏出银子,递给看管的人:“辛苦了,你们是怎么抓的?”

那看管的人得了银子,说话越发利索:“容宫令放心,按照你的吩咐,交易的时候没抓,等这几个英吉利人把从倭寇手里拿来的货交到我们手里的时候,才偷摸拿的人。”

容显资翻着手里的账本,挑眉:“竟然让利给倭寇这么多,宋瓒着一把坑下来,我不死也半残了。”

孟回斜斜瞥了一眼账本:“你打算怎么整,这账本也就是这次的交易,能坑回宋瓒身上吗?”

容显资扯了个板凳,翘着二郎腿悠闲坐下:“坑不到,宋瓒闯内廷时在陛下面前直言了这生意交到了我手上。”

孟回一哽:“我还感叹宋瓒对你这感天泣地的爱呢,怎么那个时候都能寻思算计你。”

容显资没回这话,孟回又问:“眼下你打算怎么办?”

容显资将账本一合:“让这几个英吉利人继续给我们卖货,这几个倭寇关着。”

孟回道:“这几个倭寇押回去了,下一批仙丹的原料怎么来?宋瓒肯定能察觉不对。”

容显资道:“不必,这一批原料我能炼出三批的仙丹,只需要和这几个英吉利人串通好就行。宋瓒想栽赃我,从现在开始一定会将人手从倭寇那边撤出,不然当时候他自己洗不干净。”

孟回了然点头。

随后,她补充道:“但你不要真将这东西卖出去,在宋瓒眼线下过个眼就行,随后收回来销毁就是。”

“为何,这不是加大了风险?”

容显资长吐一口气:“如果有选择,我连炼都不会。”

孟回没再追问,反正在他眼里,容显资总是犯些莫名其妙轴:“你怎么知道哪些人是宋瓒眼线?”

容显资冷笑一声:“那蠢货太狂妄,自己露馅了。”

她指着宋瓒给自己的单子上几个人名:“这几个人会联系上宋瓒,你盯紧点。”

孟回没明白,但容显资马上就告诉他为何了。

“王祥死后,宋瓒就等着这一道来算计我,这几个能直接找宋瓒要仙丹的人,宋瓒是不是嘱咐你们断联系了?”容显资朝这几位英吉利人问道。

孟回破音:“你怎么还会说异族话?!”

容显资揉揉自己被刺得生疼的耳朵,低声道:“比你们晚生几百年总得有些优势吧?”

孟回:???

几位英吉利人面面相觑,明白这下是真装不下去了,宋瓒同他们在容显资面前的算计姿态定被看得明明白白,遂开始和容显资讨价还价。

孟回问:“你咋不和那几个倭寇讨价还价,叫他??x?们直接反水宋瓒?”

容显资摇头:“民族特性,倭寇都比较极端,我懒得和他们议论,况且宋瓒不是傻子,早打扫干净了。你且将这几个倭寇守好就行,我给这几个远道而来的强盗开价,让他们先装做正常活动。”.

自孔慧妃宫内一事后,靖清帝明显更为宠信容显资和宋瓒了,朝廷里多少也有些风声,可再想谄媚君上,也顾忌着不敢真吃仙丹。

都是为了那点子仕途念念经,谁还真信道不成。

近日浙江沿海又传来了倭情,可朝廷半晌也拿不出银子,吵得沸反盈天,却没一个人敢往三大殿身上扯,只能全数骂向容显资,恨不得将她吃干抹净,将季家的银子全抄去。

那边文官刚骂完,容显资翻着账本点点头:“你这个话前几天有人骂过,下一位。”

那文官的脸顿时涨成猪肝色。

军饷没拨下去,但好在容显资七拼八凑私下塞了钱过去,浙江将倭情控住未曾加剧,宗巡检算是现在殿里唯一能把腰板打直的人。

他看着容显资的清瘦的模样,忽然出声:“都说容宫令的帐有问题,为何户部那边不查,兰侍郎不正在督看三大殿的工事吗?”

话音一落,容显资的手刹那顿住。

文官都诧异向宗巡检看去。

一旁的郑巡检扯扯他衣袖,却被他甩开。

郑巡检怏怏收回手,不知这人在抽什么风。

眼下是找户部事的时候吗,国库里有几个钱,就算有钱,国库的钱拨下去还没出京城就被盘剥个七七八八了,三大殿的修缮都是容显资掏腰包陛下才没从国库抠。

眼下不同仇敌忾一起从容显资这和陛下抢钱,还能干嘛?

总比从陛下内库抢钱简单吧?

被提及的兰席一呆,忙道:“在下主要督看三大殿工事,具体账目还是容宫令。”

宗巡检在血海战场上滚过一圈,在他眼里,兰席一堂堂七尺男儿居然躲在容显资身后,简直可耻,他没忍住,直接上前揪住了兰席领子。

陛下久不上朝,用来朝会的奉天殿久未启用,之前还将人唤到乾清殿慢慢吵,他坐道蒲上闭着眼睛听。眼下连听都不听了,只看一眼司礼监的批红。

容显资明白这是因为自己被他挪来了乾清殿当靶子。

所以这些日子,虽然吵得言辞愈发不堪入耳,但有容显资这个公敌,倒也很少打起来,今日宗巡检这一发作,倒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宋瓒在一旁冷冷看着容显资。

那日他痛了一夜,脑子里却总想着容显资。

很想抱她。

包括现在。

此刻却又另外一人公然维护自己的妻子,宋瓒原本散漫的姿态瞬间紧绷,忽而暴起,一把将宗巡检踹开。

但这一脚并未落在宗巡检身上,被另一道力接下,二人各退三步。

不,甚至宋瓒退得更多。

容显资稳稳站定,宋瓒却有些踉跄。

这次,没有借助任何地势,宋瓒目标是宗巡检,也未收力。

朝臣看着这个站在大殿上的女子,旁人都言她借着姿色,踩着季玹舟和宋瓒上位,可此时她与宋瓒平起平坐,甚至宋瓒已经不敌她了。

“宋指挥使,陛下让你在此,不是让你拉偏架的。”——

作者有话说:这本快要收尾啦,应该12月初,正文还有不到五万字,这些天我会开始修前文,加了字数但买过的宝子再看是不会多收费哒,不过我知道大家都很忙,所以明确是大方向剧情都不会改,主要补上一些缺失的描写再打磨一下细节,比如前面宋瓒被算计没细写出他失去的导致看起来好像他没被虐,如果不是晚上,看见更新都不用点哦,嘻嘻,不管怎样都快写完一本书了,耶嘿[星星眼]

第90章 第 90 章 宋栩问斩

本朝气节观念作祟, 文臣崇尚“文死谏”,但靖清帝一个猴一个栓法,你今日死谏, 明日就说是东厂或者锦衣卫失手打死了, 真是对不起,朕会好好照顾你家人的,可不是不听你谏言哦。

然后随手给死谏的官员家里扔点钱,总归本朝官薪微薄, 花不了几个银子。

久而久之,在靖清帝的默认鼓励下,演化成了只在文官党派之间的斗殴,宋瓒和孟回在一边看着,别真打死靖清帝近日看重的人就行。

在这几个月内, 也有风声说文官实在看容显资不爽,寻个由头在乾清殿把她打死, 一了百了。

反正也没人给她申冤, 宋瓒总不至于真为了这么个女子自毁前程。

这下, 再无人敢说这句话。

容显资冷冷看了一圈周围人:“议事就议事,成天打打闹闹算什么?”

她坐回了靖清帝专程给她放的桌椅,提笔继续算起了帐:“好好说话, 别打架, 允许你们骂我,但别给我找事。”

方才还吵吵闹闹的乾清殿顿时鸦雀无声,孟回低声道:“陛下眼下都不来听议事, 就是等着这群人党争,把你叫到这是给文官一个发泄口,你不顺着陛下的意思, 能得几时好?”

容显资被靖清帝的烂账整得焦头烂额:“我说我看皇帝顺眼了吗?”

孟回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话你别说我听见过。”

殿上,被下了面子的宋瓒还驻足原地,他抬眼看向容显资。

容显资感受到那股阴鸷的眼神,却未抬头.

当容显资回院时,正见宋瓒站在院中。

容显资看了他一眼:“不愧是锦衣卫,这类偷鸡摸狗的事情就是熟练。”

宋瓒目光一直追随着容显资。

“你现在,倒是厉害了。”宋瓒这话说得很轻,听不出喜怒哀乐。

京城秋寒,容显资将小灶燃起,给自己烧点热水:“怎么,宋大人接受不了曾经被自己予取予求的人比自己强了?”

她将木柴随手仍在火灶了,走到宋瓒身边:“这种危机感,我可是被你强迫着感受了很久。”

“女子受夫婿庇佑就好,你何必如此?”宋瓒眉结不解,“你为何如此?”

容显资嘲讽道:“那你为什么杀你爹啊?”

她探身,凑得离宋瓒极近:“你是你爹生的,不是应该孝顺他吗,他给了你那么多好处……”

容显资尾音极尽嘲弄,宋瓒偏头:“这不一样。”

“官吏民间都在骂你不孝,虽然骂成这样确实有我一份力,”容显资转身,留宋瓒站在原地,“但说实话,我并不觉得你做的事算大错特错。”

这句话让宋瓒活过来些许。

宋栩给予他许多,如果没有宋栩给他的敲门砖,宋瓒这辈子都不可能走到这个地位。

此事宋瓒心知肚明,可伴随而来的父亲威严和人格打击,甚至体罚羞辱也叫他分外难熬。

以孝治天下,他也寻不到一个人来理解,直到容显资的出现。

刚烧的水有了热气,容显资赶忙给自己倒了一碗暖身子:“宋瓒,你有把我当人吗?”

她没抬头,整张脸埋在海碗里,声音嗡嗡的:“不仅仅是女人,是你心里的‘人’。”

在这片土地,父权和夫权相伴相生,归根结底都是“权”。

不平等的权力带来不平等的人格,穷人和富人,黑人和白人,女人和男人。

“我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只要他能自洽过得开心,我都不会多嘴。但我容显资,实在接受不了弱化我自己的人格。”

宋瓒干涩道:“你是女子,生来就是,你这般想法,此生都不会闲适.”

容显资摊手:“但生在我后面的人就会轻松了啊。”

她将海碗随手放在灶台上:“把别人赶回家,霸占了整个社会所有资源,登高而上。最后看上别人了,从指缝漏点金银碎玉,就觉得别人应该千恩万谢了是吗?”

她冷笑一声:“我还没对你做什么,你就觉得不适了,那曾经的我呢?”

宋瓒被容显资说得难受,却寻不到话反驳,他应该离去不再受辱,可又想多看容显资两眼。

他沉声道:“显资,我离不开你了。”

这话有些没来由,容显资想了一下,想起今日在乾清殿,众人定下了宋栩的死期。

宋瓒又道:“我想我对你的爱是真的。”

他心里没来由的恐慌,宋栩的死期在他脑海里回荡,他忽然抓住了什么:“显资,我们和别人不一样,我想弑父,你想弑夫。”

他说着,逐渐将自己说服:“我们和别人不一样。”

情之所至,一叶障目,如盲人瞎马,夜半池深。

容显资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衔尾蛇手链,透过白玉看见了一份纯粹至深的爱。

她想了片刻,走上前,看着眼前这??x?份驳杂的爱:“对,我们和别人不一样。”

“宋栩的刑场,我会陪你去的。”.

宋栩本应该是秋后问斩,但眼下朝廷四处漏风,尤其是倭情引得天怒人怨。

众官私下一合计,决定将宋栩拉出去砍砍脑袋,以彰显本朝还是有纠察之为的。

此外,容显资格外体贴,提议拉着宋栩在囚车上绕城三圈,让人民群众都看看。虽然中途可能会被砸石头,但为了朝廷,她还是可以牺牲一下的。

对此孟回千叮咛万嘱咐容显资。

——把呲着的白牙收回去,别笑得太开心了!

选来选去,选在了九月初九重阳节,而人厌狗嫌的容显资和宋瓒,在今日的口碑终于迎来了一个小小的回温。

容显资穿得一身红,凑到被囚车羁押的宋栩边:“宋阁老,别来无恙啊。”

她咔嚓咬了一口脆柿子:“怎么老了这么多啊。”

宋栩在诏狱关了三月,宋瓒没有苛待他,却也没有格外照顾,一应按照规格置办。他往日的爱妾姨娘,在宋府被抄时,容显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让她们带了些能活下去的钱财走,但却没有一个人来打点宋栩这边。

那老得耷拉的眼皮将往日色厉内荏的眼珠子盖完,容显资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自己,只听见他苍老的声音道:“凝灰阁上,我见到四具尸体,碎尸。”

容显资迷花笑眼:“这么简单的事情,还没琢磨明白呢?你先去看了王祥方向的屋子,因为他的躯干在走廊,不敢往他那边下楼,随后转走道你自己屋子前,从裕王那边下去,你不觉得那条路格外长吗?”

“因为你的屋子不在楼梯间对面了,你在我应该的屋子,王祥的屋子才是楼梯间。感谢陛下吧,将楼设置成六边形。兰婷带我们一一览过厢房,走到楼梯对面的厢房,再也看不见楼梯的时候,楼梯间就在屏风遮挡下变成王祥房间了,所以我先杀的王祥,这样分尸不会被你们听见。”

“你走到你的房间时,我王祥房间换成了楼梯回来,所以你不是看见四具残肢,而是将王祥的尸体看了两次,第一次在你以为的王祥房间门口,第二次归原的楼梯间。你下楼后,我将王祥四肢上套着的我的衣物取下,放在我门前烧了,等人上来的时候,也烧得差不多了,烟雾大她们看不清我房间——不对,是你斋戒的房间,不过按安排是我的房间。”

“烟雾太大看不清房门上的锁是虚的,兰婷按下去了,才成了一个铁板钉钉的密室,自然,我都房间也成了唯一一个干净的房间。”

容显资上下打量着他:“你老了,胆子小了,下去后还真一咕噜全吐出来所见。等我被救,你的口供自然没得反转。哦,还有你自己不检点,斋戒还要行房,行房就算了,还不中用要吃药,那药一吃,神志癫狂,干出胆大包天的事情也说得过去。”

宋栩挣扎着弄得囚车响,一旁宦官一刀把拍下去:“老实点。”

他拯救着自己残存的脸面:“当时楼上全是贵人,就你个孤女,老夫会留意你的死活?!”

容显资耸耸肩:“你自己看不起我,就得认栽。”

“是你狐媚子勾引了宋瓒,否则此案审查下去一定能水落石出,你个贱人!你以为你做了什么,你不过递了个借口罢了,你杀了皇亲,你焉能有好下场?若是没有宋瓒在朝廷周旋,老夫的人早拉你顶罪了……”

宋栩狰狞的咆哮还没说完,容显资就把自己啃一半的柿子塞他嘴里堵住了,甚至用的柿子叶那一头,涩得他根本张不开嘴。

容显资拿出帕子擦擦手:“吵死了,要死的人还这么麻烦。”

——活着麻烦,死也麻烦。

这句话,从雪里爬出来的容显资在九个月后,还给了宋栩。

她翻身上马,骑着马在宋栩囚车旁转了一圈:“借口?做什么事情不需要借口,你朝廷里的人来给你拖延只拖了七天不到,宋阁老一生在朝廷,不会不知道什么意思吧?”

她冷笑:“说明宋瓒早就有与你抗衡的资本了,但我的存在,让被你规训了数十年的他,敢迈出步子了。”

无论是膳房的父子对峙,还是另立府邸,还是现在的子弑父,皆由容显资起头。

宋栩在宋瓒幼年时就在他脖子上系了一根绳子,赶走了他周围所有可以施以援手的人。小宋瓒扯不开那根绳子,等他长大了,他早就有力气扯开那根绳子时,他也不会再敢像幼年一样莽撞去扯那绳子了。

哪怕他做了完全的准备,哪怕他无比渴望想挣脱绳子,却总是伸手又犹豫。

但容显资来了。

其实容显资并不知道宋瓒有没有能力和宋栩抗衡,但容显资只要确定了自己想做这件事,那就是天不怕地不怕。

她就这样莽撞地带着宋瓒咬碎了绳子。

而扯开绳子的宋瓒,此刻坐在刑场上,在底下的纷纷议论中,等着容显资将他的父亲押送至刑场。

他靠在椅背上,以手撑额,难得的安静让观刑的人终于对“玉面修罗”的玉面二字有了实感。

千头万绪,言不尽道不明,但宋瓒敢肯定的是,没有后悔。

他现在无比想见到容显资,甚至想去接她。

直到日头正照,扫开一切阴暗时,容显资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宋栩的囚车,神清气爽地来了。

宋瓒散落的思绪终于回归,他将容显资打量一番,确定她身上没有什么伤痕便松了口气,丝毫没管后面被砸得头破血流的宋栩。

容显资跳下马,牵着宋栩的铁锁链就三两步跨上了刑台,宋栩跟不上她,被她拖着滚。

宋瓒抬眼,容显资站在日华下,微风吹动她额前碎发,她眉开眼笑地将宋栩的锁链递向宋瓒。

“人我遛开心了,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