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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廿八。”——

作者有话说:壬寅宫变就是化用的嘉靖那个案子。

明朝宫廷一场罕见刺杀。宫女杨金英等人因不堪嘉靖帝虐待,趁其熟睡时用绳勒颈,但因慌乱中将绳结打死而失败。参与者全部被处死。嘉靖帝自此深居不出,明朝国势加速衰落。

崇祯国亡,李自成打进京城,从官员家搜出来几亿白银,但崇祯之前筹军费连100万都没筹到

因为看到有评论说朝廷真的能烂成这样吗

——我的剧情线肯定有很大不足,但是我写过的案子,在真实的明朝期间,一定更加荒谬[化了]

比如文官打架,其实最开始我有想过宋瓒被打死的,因为明朝真的有锦衣卫指挥使在朝廷上被文官打死的(马顺),但觉得确实太拉胯所以否了

我的观念是,制度有问题谁来当皇帝都没用,坚持人类社会是螺旋向上的[鸽子]

第96章 第 96 章 你占据了我的所有,而我……

文官那边应该早就准备好了罪名, 宋瓒刚被带出来,三法司就已经将押他去牢了。

往日这种级别的官员,应该是押送至诏狱。但宋瓒身份特殊, 最后靖清帝发话, 压去了东厂。

容显资在自己院子里收拾了一番出来,就看见阿婉站在院子里。

冰雪未化,她却看着比雪更冷。

容显资看着她手里的大氅,默然片刻道:“给我吧。”

阿婉一怔:“容姐姐……”

容显资朝她笑笑:“无妨。”

阿婉道:“我本来想自己送去东厂的, 但是孟掌印将我拦下了,说什么也不让我进。”

容显资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自然,孔慧妃估计就这几天了,你想要大皇子的抚养权,有场硬仗要打, 此时去和罪人来往,落人口实。”

阿婉点点头。

容显资又问:“不论最后你能不能抢过中宫那边, 你踏出这一步, 都再也出不了宫了, 你想好了吗?”

阿婉不知想到了什么,眼里泛起了水光:“宋瓒被关的时候,母亲来找我了, 她没唤我阿婉, 她叫我顺嫔娘娘。”

这话容显资没立刻接,院落里只剩麻雀踩雪的声。

“你怨我吗?”

容显资说完,又觉得这问太难答:“我会帮你的。”

阿婉大概很难再做回季夫人的女儿了。

纵使容显资顾虑着阿婉, 没叫她参与太多和宋瓒有关的事情,但在季夫人眼里,阿婉都是杀她亲生骨肉的帮凶。

连容显资自己, 都不敢再去见这位在她落难时对她照顾颇多的母亲。

忽然,阿婉走上前,抱住了容显资。

她站在院子里不知多久,浑身都冰透了,故而只是虚虚抱着容显资。

“容姐姐,季玹舟的事情,你还怨我吗?”

阿婉好像并不想听回答,又继续道:“你很信任我,我却借着你的信任骗你吃那丹药。我以为这样季家落到姐姐手里,我们三人处境会好很多,为什么反倒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为什么呢?

容显资看着这个比她矮了半个头的小女生。

在现代,阿婉这个年纪才读高中,最为奈何不得的事情应该是机读卡又涂错了。

“因为我是个俗人吧。”

容显资声音很轻,话刚说出口就灵巧钻进院里玉兰花树枝的积雪里,搅得白雪混着一旁腊梅香气簌簌落下。

“季夫人托你带给宋瓒的东西,我都会转给的,就像当年玹舟托季夫人给我送的东西一样。”.

东厂诏狱里,宋瓒散发坐在枯草之上,连日的关押让他有些恍惚,这份恍惚被牢狱潮湿挽留在了他体内。

容显资走进来时,宋瓒甚至没有觉察。

容显资给一旁太监使了眼色,那太监上前将门打开。容显资从怀里给他塞了一锭银子,劳烦他在外候着。

那太监有些犹豫:“容宫令,并非我不帮您,只是这可是前锦衣卫指挥使,武功高强,您对我们好,我是着实担心。”

这声音终于让宋瓒醒过来一些,他听见容显资朝那太监笑笑。

“无妨,我打得过他。”

宋瓒抬头,仰视着容显资,细细看着这个将他打入泥沼的人。

“生辰快乐。”

这是宋瓒对容显资说的第一句话。

容显资未回,将阿婉给她的东西轻放在宋瓒身边。

“你的私产,我会尽全力留一些给季夫人的。”

宋瓒轻笑:“多谢。”

“那日你吃的丹药,没有阿芙蓉,但是我加了很多虞美人的汁水,所以你那天很疼。”

宋瓒是重罪,关在东厂地下的牢房,不见一点天光。虽然二人武力高强,都能看见对方,但容显资还是去点了一盏灯。

宋瓒看着容显资的轮廓在烛光下逐渐清晰:“但那日你不疼,所以第二枚你没有加太多汁水。”

他自嘲道:“你那么确定我会来救你?”

“算确定吧,”容显资点头,“而且关心则乱。”

宋瓒将这话嚼了一遍,又重复道:“关心则乱。”

容显资一身素白,玉立烛火旁,影子被打在宋瓒手边。

他忽然想起,在蜀地遇狼那晚,他也是这样仰望着容显资,那时候容显资的影子将他完全罩住,叫他忘了呼吸。

他好像,一直只能摸到她的影子。

宋瓒看着容显资影子轻笑:“想起来,那夜遇见狼,以你的身手也是能安然离开的,我当时唤你,你不耐回头,原来是烦我。”

他抬头:“为何那时你没想过,我是关心则乱呢?”

这事情已经过了一年有余,容显资甚至有些迷茫,好久后才想起是何事。

“原来宋大人居于下位者时,也会怨怼。”

宋瓒神情一滞。

容显资歪头:“宋瓒,你不是总觉得自己是对的吗?你也会悔恨吗?”

她又道:“其实我当时并不怨你惊扰了狼群,我明白你本意是想救我。我不喜欢的,是你的傲慢,是你把自己的关心当恩赐。”

“话说回来,你倒是很久没唤我‘容氏’了。”

那是遇狼那晚,是宋瓒第一次唤她容氏。

一个在容显资眼里,几乎算恶毒的称呼。

“你不喜欢,”宋瓒看着容显资,“我应该叫你容氏的,但你不喜欢。”

“应该?”容显资皱眉。

宋瓒道:“为你,我打破了许多观念。我仍旧不认为我做错了什么,但你开心的话,我可以改。”

他一身的鸦羽孤煞让他在恶鬼里当阎罗王,可现在,他每次在容显资面前时,都恨不得将自己撕开,把骨血都糊在她身上。

至于满地带着他脏肉的恶毛,哪些他自己心甘情愿拔下来的,哪些容显资处心积虑拔下来,早就分不清了。

“显资,这些日子,你就一直这般无动于衷地看着我一厢情愿,越陷越深吗?”

或许是明白往后的日子里,见容显资由不得他了,宋瓒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过她。

“你我之间,不是一直是你的一厢情愿吗?”

这话将宋瓒心搅得生疼,不是从外扎了一刀,而是容显资伸手拔出了那把他一直视而不见的刀。

他颤抖着吐出一口气:“无妨,你恨我恨得深,也很好。”

宋瓒自嘲道:“反正,我也不懂什么情啊爱的,恨得猛烈,也很好。”

也很好这三个字宋瓒说了两次,地上却多了一滴水渍。

“可是显资,就算我死了,史书里写我这个贪官污吏,也会带上你,我的发妻容氏,”宋瓒笑着,眼睛却泛红,“圣上赐婚,天命良缘,孤女容显资,仍是我的妻子。”

“也只是我的妻子。”

容显资冷若冰霜看着宋瓒:“我已经把季家前三年的帐送去三法司了,不出意外,陛下这些年挥霍的金银都会算在你头上,还有你想栽赃我的通倭,这个罪??x?名我也会物归原主。”

她道:“你再无翻身之力,何谈你户籍上的妻子为谁,总归是我在外面。”

宋瓒脸色僵住,他又自欺欺人道:“可容宫令呢,你能抹去你我爱恨纠葛,你能抹去朝廷之争吗?”

他语气有些疯魔:“还有,孔慧妃也活不了多久了,应该就是阿芙蓉的缘故罢。陛下的仙丹里到底有没有阿芙蓉,此事你我心知肚明。我虽不知你到底为何能提出那么纯粹的仙丹,那般胆大包天,可你做的事就是弑君。”

宋瓒笑了起来,墨黑的眼眸倒映着他的爱人:“那也是为我报仇了。”

“我抹不去史书上我的名字,我的功过,可我很荣幸在此朝留下名字,这和你无关,”容显资点破宋瓒,“无论宫令是谁,指挥使是谁,二者的政治生态位都重合了,这个世界的学者研究时,只会着重二者的党争,而非容宋。”

“宋瓒,在把我当女人前,你还是没将我当人。”

宋瓒注意到了容显资的话:“这个世界,什么意思?”

忽然,一个荒唐的想法涌上宋瓒心头:“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一个山野孤女会异族语言,会验尸,知道官场一些弯弯绕绕,身法好却无内力……这些宋瓒觉得古怪却忽视的地方终于被他串联起来。

“你来自哪里,是谁,你来之前是什么样的人?”宋瓒迫切问道。

容显资摇摇头:“其实,在成都府,我很慌乱,以至于你让我说我过往时,很多事我都说的是真的。”

她轻笑:“算病急乱投医的倾诉吗,那时我刚接触此地因果,潜意识里还是太害怕了吧。”

可宋瓒没把她当和他一样人格平等的人,并未放在心上。

宋瓒也想到此事,莫大的不甘心将他困住,甚至远比他落难还猛烈。

他挣扎着找回自己对身体的控制权,踉跄起身:“你来自哪里,是谁,告诉我显资,你要告诉我。”

“我幼年长大的地方被你毁了,我如今的府邸全是你的痕迹,你占据了我的所有,而我却连你是谁都不知道,这不公平,容显资……”

“这不公平。”

被关后那种对自己身体的无力,容显资也体会过,她看着宋瓒挣扎起身,却在他站起那一刻,转身离去。

“季夫人所托,东厂不会太过苛待你,不过你也不要担心,朝廷想让你死的人挺多,你也在东厂待不了多久。”.

生辰宴容显资此番一闹,是彻底和靖清帝也撕破了脸皮。可此时宗巡检却站出来将容显资塞给他的军饷大白天下,叫容显资的风评扭转。

靖清帝纵使恨容显资恨得牙痒痒,也得捏着鼻子等这波风头过去再下手。

而他也得让容显资出面,把帐平了。此事只有容显资出面,才能勉强证明他这个皇帝并不算只知贪乐。

这些火气,靖清帝一并撒在了宋瓒身上,叫宋瓒死期居然早早定在腊八那日。

第97章 第 97 章 “这锁链是容宫令给的。……

但容显资并没有休息, 宋瓒走得太高,走得太远,身后的利益链太长, 在他真的归于地底前, 都会有人想将他翻出来。

这些日子,又开始有风言风雨在民间喧嚣。

“那金丹卖得还贵着哩,挣那些贵公子的钱有什么……”

一男子的闲聊声从一楼大堂直冲三楼厢房,扎在容显资耳朵里。

她今日来此是会面宗巡检。

“容宫令, 我当日实在鲁莽,不该将你平帐一事拿出来,此刻陛下怕是对你……”

容显资笑笑:“无妨。”

宗巡检搓搓手:“那个,你掏的钱,真是宋栩抄家的来的?”

容显资一脸莫名其妙看着他:“不然?”

宗巡检抿抿嘴, 随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豪气道:“容宫令放心, 只要我死后有人烧纸, 你必然也有人烧纸!”

容显资夹筷子手顿了一下, 看着宗巡检的目光一言难尽:“谢谢亲,我不用亲,我是无神论者。”

无神论这几个字宗巡检从字面上理解了一下, 随口张口反驳:“那你不给季玹舟烧纸吗?”

他一点没觉得自己说话有什么问题:“他忌日好像就这几天。”

容显资嘴角笑彻底凝固, 转头看向宗巡检:“我果然没看错人,亲,以你说话的能力, 能走到巡检这个位置,只能是自己有实力。”

宗巡检听出容显资的阴阳怪气,但也没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果断扯开话头:“马上宋瓒就要砍头了,你到时候会去吗?”

“不去,”容显资专注吃饭,头也不抬,“你也别去。”

宗巡检纳闷:“我大概是要去的,民间把军费不足和宋瓒挂上了钩,他和王祥同倭寇的交易被视为了叛国,朝廷里都撺掇着让我去监刑。”

他瞥着容显资:“而且把宋瓒和仙丹倭寇绑在一块,不是你的手笔吗?”

容显资默认了他后面一句话:“总之你别去,别说姐没提醒过你。”

宗巡检又道:“现在提起阿芙蓉,百姓都觉得是这玩意掏了国库,流了银子给倭寇,再加上发疯的公子惨状,现在对这东西是谈之色变,视为国耻了。”

宗巡检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这玩意他有参与,但他参与的时候确实不知道这东西危害这么大。

他看着容显资,闷声道:“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危害,你怎么想到用这种方式让大家对它避如蛇蝎。”

容显资道:“不是我想办法,只是历史走到了这个地方,我只是不让得利者掩盖罪行而已。”

忽而,底下闲聊的声音骤然变成吵闹,容显资立马出厢房查看。

“你急什么急,这玩意和你有关系吗,那些公子少爷那么多享乐方式都选择这东西,说明这玩意就是好啊。”一青衣男子将桌子拍得直响。

一旁的抱琴作为云鹤坊的掌柜,本应劝和,可她一下子来了气性,大步上前,将自己为了救孩子而被发疯之人砍伤的疤痕漏出来:“这位公子,您是平常也会拿刀伤人不成?”

那公子被这一怼,找不出话来回:“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好生算你的帐,以后走运嫁个富贵门户,就知道自己有多坐井观天了。”

抱琴一哽,刚要回嘴,就听楼上传来一清脆声。

“抱琴掌柜在云鹤坊,既见高官亦接走卒,识得乾坤之大也怜草木之青,比你这个啃了爹娘姊妹妻女一辈子也没考出个功名的蠢货,好了不知多少倍。”

容显资冷冷俯视着那男子,手撑栏杆一跃而下,落在抱琴身前。

“你嘴巴太干净了,这傻缺我来骂就好。”她回头,轻声对抱琴道。

那刚才还叫嚣得厉害的公子看见容显资一下子萎了,欲盖弥彰咳嗽了几声:“见过容宫令。”

容显资上下打量他一眼:“荷包里面几个子?”

那男子没反应过来。

“哟,没钱啊,”容显资轻蔑笑道,“没钱你和那些公子哥瞎共情什么?”

这话将那公子说得面红耳赤。

容显资假笑也收了下去。

“用过那东西的人什么鬼样子你是没见过是吗?称呼他们为人都算好的,头发掉得没几根,浑身洗八百遍也洗不去的恶臭,不知道什么时候皮肉又破了几个洞,流出来的脓水堵都堵不住,死了之后劈开脑子都是坑坑洼洼。”

这个描述太详细,周围的人听见后连菜也吃不下,险些干呕。

“他爹妈和周围的人难道发觉不出用过后他们的变化吗,那为什么还纵容着他们,因为戒不掉。”

容显资厌恶看着眼前的人。

“你觉得这玩意堵不如疏,大肆传播后价钱下来了就好,还要造福你们是不是?去你祖宗的!

当你用过它一次之后,这辈子都离不开了,你将丧失任何社会能力只能啃家本去买它。但是你戒不掉,你会发疯一样想去找到它,价钱不会打下来,因为卖家只会看着你犯瘾,像畜生一样跪在地上流口水求它卖给你,你没有叫价的资格,最后用掉你所有家本。

贵公子不在乎,反正他们有钱,但你有个屁,他们想把你们拉下水一起烂掉,但他们有钱还能多残喘一会,得意洋洋看着你们彻底变成被他们踩在脚下的人。”

她走上前,一脚将那叫嚣的男子踹翻。

那男子面色愠然看着容显资,却不敢还手。

“连还手都不敢的怂包,居然还幻想自己可以什么也不做地和权贵一起飘飘然,这玩意真是好东西能流到你手上?怎么不见金子流??x?到你手上?”

她实在不想和这种人多言:“赶出去,今后和我容显资有关的所有店铺,都不接待向往这东西的二百五。”

此话一出,其余就算还有好奇的人,也没这脸面公然发话了。

宗巡检站在楼上,听着容显资的话,心里闷着。

他的自责容显资自然看出来了,但容显资并不打算去宽解一二。

做错了事是事实。

这是一件无解的事情。

容显资来自百年后,这百年里人类用勇气和热血奋力拉高了社会的底线。她倒穿时空,为求自保一次次打破自己对“人类社会”的认知,却又不甘心。

但历史又没法被一个人推动,何况她又这么渺小。

她的素养不多也不少,没能让她默写出资本论,又让她清楚未来和现在的区别。

这种拧巴和矛盾让她无比可笑,又万分羞愧。

她抬头看着远处一望无边的天。

容显资瘪瘪嘴。

管他呢,能做多少算多少!.

有了容显资做表率,四方皆效仿。

容显资犹嫌不够,担心自己活不了几天,管不了身后事,天天把吸疯了的人拉出去游街,恨不得让路过的鸟都知道此物的危害。

这个举动十分没有人性,却实打实拉动了历史的进度。

到了腊月初五这天,季府一片缟白,连阿婉都出宫了,忙得脚不沾地的孟回也去看了一眼,容显资却把自己关在容府里。

王婆婆看着紧闭的房门,终究没有去唤她。

直到大半夜,一身酒气的容显资打马去了小宋府。

一通酒疯,把宋瓒府邸砸了个稀巴烂。

一直砸到她原先的院子,看见了那张拔步床。

这东西在夜里格外阴森,容显资盯着那东西看了很久,最后笑得比这床更阴森。

她拎着手里的酒罐,走到床内廊中,镂空雕花将月光切得支离破碎。

一进去容显资就觉得不顺气,却偏偏不肯出来,为难着自己在里面硬待着,直到那口气终于通畅。

“这木,是不错。”.

第二日容显资寻人去小宋府将那拔步床拆了,木匠问她怎么处理这木头,她抬手抚上。

“这些木头,还能做棺材吗?”

容显资和宋瓒的事情人尽皆知,那木匠看着容显资的脸色,在寒冬腊月竟然掉了豆大的冷汗。

回了宫里,她给孟回送了一链子。

孟回摸不着头脑:“贿赂我?”

容显资木然道:“宋瓒去刑场的路上,戴这个。”

孟回掂量了一下重量,抬眼看着容显资欲言又止,最后道:“这忙,我能帮,但你小心些。”

容显资没回话.

“宋大人,请吧。”

宋瓒抬眼,看着押他去黄泉的一行人,像是在寻些什么。

孟回注意到宋瓒的动作:“容宫令事务繁忙,今日就不送宋大人了。”

跌入泥潭的宋瓒褪去世俗的锦衣,倒是显出了他独有的矜贵,叫人轻视不起来。

可孟回的话,却一下子让他颓靡了三分。

他冷笑:“死这么早,朝廷里给我按的罪名都齐了?”

孟回挑眉:“宋大人都说是罪名了,那你死还是活,不都一个结果吗?”

说罢,他从身后拿出容显资给他的那锁链,亲自给宋瓒拷上。

这份屈辱宋瓒自是不接,他刚想开口,就被孟回打断。

“这锁链是容宫令给的。”

一句话将宋瓒钉在原地,等孟回给他拴上后,他才动了动,那链子当啷响。

刚晃动几下,宋瓒就僵住了,抬眼看向孟回。

孟回恍若未见别开脸。

腊八佳节,天上飘着雪星子,北风带着干烈的寒气,铅灰云幕下整个皇城有一股灰扑扑的疲惫。

容显资站在玉兰花树下,倒成了一抹亮色。

她穿的是去年在腊八在珍宝阁买的那件红衣。

忽而有人疾跑闯进容显资院内,嗓音焦急沙哑:“容,容宫令,不好了,宋瓒逃法场了。”

那人上气不接下气,只盼着容显资能出马,毕竟整个京城能找到和宋瓒过手的人也就她了。

容显资平静点点头:“好,我去找他。”

那人被容显资的冷静惊着。

她大着胆子挪了挪步子,看见容显资在擦一把她从来没见过的刺刀。

第98章 第 98 章 爱欲炽而怨恨生

此事闹得宫内人人自危, 孟回被拉去打了三十板子,派人偷偷给容显资传了句话。

欠你的板子,算还了。

容显资听到后愣了一会。

她出宫后, 先去了小宋府, 看见自己放在显眼处的东西不见了,便知宋瓒应该是逃回过小宋府。

容显资骑马出城,未出几里,便有人唤她。

她猜到是谁, 不敢回头。

“容姑娘何必躲着我,我难道还有法子伤你不成。”季筝言大概在此等很久了,身上着装仍然得体,却不见往日雍容。

容显资勒马:“季夫人,宋瓒是重犯, 你此刻能得我消息,大抵是阿婉帮你走了孟回的路子, 我……权当没看见。”

季筝言并不害怕:“玹舟死后所有的事情, 你都没有来看过一眼, 连纸都未曾烧一张,是还不想接受他走了这件事吗?”

容显资终于回头,她沉沉看向季筝言:“季夫人, 我的爱人, 亦是你的侄子。”

“我知道,我更知道,你现在要去杀我唯一的亲人了, ”季筝言眸子布满血丝,“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容显资看着季筝言良久:“季夫人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玹舟后事, 我都会料理,还恳请容宫令,让我儿得以有全尸。”

季筝言说完,从一旁拉一卷草席,容显资自马上看去,猜到里面应该是和宋瓒身量差不多的尸首。

一旁的积雪不止一处拖拽痕迹,容显资垂下眼眸:“季夫人应该还准备了一具‘我的尸体’吧。”

季筝言被说中,身子一僵。

天寒地冻,人一张口往外冒白雾,像是散了阳气。

“季夫人是希望用哪具尸首,”容显资拽住缰绳,淡淡笑了一下,“若是真遂您愿了,劳驾将我烧了,撒在河里就好。”

没准百年后,还可以和我爸爸妈妈团聚。

她又看了看那具尸身,驾马离去,在季筝言眼里逐渐变成一抹看不清的红,最后消失在白茫茫的远方.

“此次春狩,你同我拜见过陛下,谢过赐婚就可以回府了,我还要驻守,不过我会抽时间送你的。”宋瓒目不转睛看着在马车上容显资进食。

春狩那日,她早起梳妆,早膳只能在马车上草草垫一下:“听你这意思,春猎玩不尽兴了。”

被宋瓒看得有些不适,她拿起一块糕点喂给宋瓒,叫宋瓒满心欢喜。

“出府时我不是说了么,叫张内管给你裁春衣,回来为夫带你踏春。”

她点点头,随口道:“去哪?”

这些糕点都是容显资爱吃的,并不合宋瓒口味,但这一块是容显资亲手喂的,他还是咬了一下口,待咽下后才道:“凤凰岭,届时你身子应该也好些了,我带你打马看花。”

前尘散尽,容显资牵着马,于苍茫山间漫步而上,走到寂静深处。

天色浑浊,无人之处积雪不得清理,分不清云天,连影子都是淡灰的。

走得浑身有些热了,容显资手上也传来了震动。

她摊手,是蓝牙定位器。

“出来吧,就我一个人。”容显资说着,不紧不慢将马拴在一旁的枯树上。

天地一片孤寂,好像容显资在自说自话,过了好一会,沉闷的踩雪声才从远处传来。

容显资闻声看去,矜贵的世家公子,几日不见,消瘦了许多,让冬装都有些空荡,苍白的肌肤让眼下乌青更为显眼。

她眼神挪到他腰间,是她亲手绣的荷包。

被她放在了小宋府。

容显资笑了笑,朝宋瓒扔了一壶酒:“等我等得冷了吧,我来送你,下去见阎王别说我空手来的。”

宋瓒接住,只是看看:“那链子和我当初锁你的重量差不多,以我的能力,恰好够打开。”

他抬头,看着这几日来想得发疯的脸:“显资,如果是你杀我,没有必要做这些手脚,到如今,我能让你开心的,也就我这条命了。”

宋瓒总穿玄黑赤红一类锋芒内敛的衣衫。在容显资的记忆里,只有初见时,他穿过她买的素衣。

今日他身着白衣,倒叫容显资有些恍惚。

容显资轻声:“你穿白色,不合适。”

宋瓒不想容显资会说这么句话,自嘲一笑:“往日我如何打扮你也不肯多看一眼,我稍微丑了些,你就肯留意我皮相了。”

他眼尾发红:“显资??x?,你总是只看我不好的。”

容显资摇摇头:“不丑,很好看,只是你不合适。”

“我倒未想过我会有以色侍人的一日,”宋瓒看着容显资的打扮,“总归你对我有波澜,就好。”

他目光一刻不曾离开容显资面容:“显资,你倒是做得绝。我逃后,很快就去查看我还有无东山再起的可能,却发现宋瓒这个名字,居然和国耻相连,连一句枭雄都落不下了。”

容显资道:“总归你生前,也享了旁人一辈子也享不到的荣华权力。”

宋瓒皱眉:“你对我赶尽杀绝,叫我好生后悔。”

容显资看着宋瓒,安静听他说话。

“我带着你给的链子,在那些贱民面前被押送时,我好后悔,”宋瓒额头冒着青筋,“我好后悔当初用那样的方式关你。”

“我应该直接把你腿打断的,反正我可以伺候你一辈子,我当时却没舍得。”

容显资并没生气:“宋瓒,当初我也不是全然愚傻,你若是想做绝一些,我自然有别的法子对你。是你当初舍不得,还是我把握住了你我界限,谁说得清呢?”

她从怀里拿出当时宋瓒给她按的罪名:“当时,你可没心软。”

被拆穿的宋瓒看着那罪纸在二人间飞舞:“显资,你现在拿这些来说,是希望我忏悔吗?”

他笑得不狠,眼眸却黑得吓人:“无论怎样,我都是你心里抹不去的刺了。”

“你那把刺刀,很像你,是它来送我吗?”宋瓒全无防备,“我说过,如果你开心,我死在你手上,也算不错。”

他摊开双手:“至少你恨我,恨到冒着风险要来亲手杀我,不是吗?”

穷途末路的人此刻依然神情倨傲,坦然向着自己的爱而死。

容显资看着地上的罪纸,从怀里拔出刺刀。

她看着宋瓒,轻声开口。

“我可能要回家了。”

宋瓒的笑凝在嘴角。

“玹舟的尸身在何处,你告诉我,我给你一个痛快。”

爱如百川水潦东流,使荒芜枯野艰难昭苏,得有一抹春色。

此刻尽数逆转,银河倒灌,给所有幻梦带来灭顶之灾。

远处,枯枝不堪重负,积雪坠落。

此处,二人间,爱欲炽以至怨恨生。

第99章 缘灭 “一位故人”

宋瓒的笑僵在脸上, 逐渐出现裂痕。

我们是不一样的,听规。

北镇抚司,容显资把着他命门的呢喃, 此刻尽数散去。

“什么叫, 告诉你那贱人尸首,你让我死得痛快些。”宋瓒嘶哑开口,连骨架子都在颤抖。

他向容显资摊开的双手放下,歪着头, 好几次张口却发不出声:“你不是恨我吗?你不想将我千刀万剐吗?你对我下手那么狠,容显资!”

额间发丝被风吹散,也将他眼睛刮得猩红。

容显资道:“你给我带来那么多伤痛,我当然会对你下手狠。”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可,我连去给他上香都不敢。”

腊月初五, 斯人永辞,她介入此地因果也想救下的人, 她连一句爱都没有说出口。

那些被她忽视的爱意, 在无数个孤立无援的时刻支撑着她走下去, 又在某时某刻突然冒出,带给她那些本可以庇护他自己的东西。

铺天盖地的爱和思念在日月轮转中折磨着她,逐渐滋生出疯狂的恨。

对于容显资而言, 走到拔刀这一步需要的爱恨嗔痴, 浓烈到几乎重塑了她。

但不知其来处的宋瓒,此生也无法理解了,他歇斯底里:“凭什么那贱人的烂肉, 就能叫你放过我?!”

容显资咬牙,厌恶开口:“宋瓒,我来之前, 季夫人叫我给你留个全尸。你多好啊,还有爱你,爱你宋瓒本身的人。”

她说话像是要将自己撕开来:“但我在此朝,已经没有了。”

宋瓒忽而笑了出来,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容显资:“没有?那我呢,我算什么?”

容显资看着他,不言语。

二人站于雪地,中间连枯枝败叶也无,却好似隔着万水千山。

宋瓒再也笑不出来了,他下颚线紧绷,喉结滚动,战栗的手忽然稳住。

“那些‘只有你我’的话,都是你骗我。”

“这些话,不是宋瓒你迫害我那日,灌输给我的吗?”

“可我是真心的!”

那些情衷,他不懂,但容显资明明也说过,是他二人的事情,不同于旁人。

所以真心假意他不做分辨全收下,甘之如饴。

或许最多有那么一些不甘心,不甘心最后赢的人不是他,没能将容显资豢养在他身旁。

可凭什么她对那贱人的爱,就这么轻飘飘压过了她对他的恨!

容显资一身红衣,是宋瓒最爱的模样。

而此刻在他眼里却越来越模糊,压过天地间的清白。

“我杀了你!”

宋瓒本想将自己的命送给容显资,故而身上未带一刀一剑。

他赤手空拳,见容显资刺刀不避,每招每式,都是直取容显资命门。

明知不敌,却仍疯魔一样出手,甚至是毫无章法。

几十招数,都简单到极致,二人都奔着对方性命来,容显资刚削了宋瓒一刀,就挨了他一掌,跌落在远处。

遍地鲜血,分不清是谁的。

宋瓒一身白衣早就被染成血红,满身伤却痛不过心扉,眼前的容显资同过往回忆里的身影重叠:“容显资,我拿命陪你玩,那贱人已经死了!”

这一掌比当年宋栩手下那一掌更凶悍,容显资抓着雪才勉强撑起身,她侧眼看去:“可我不想陪你玩。”

“我一点不想看见你,不想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是你逼我同你周旋的,就算没有玹舟,我也有我的父母,关月。我不是疯子,人生苦短,为何将恨放在爱前面。”

她咽下喉间血:“我再问一次,玹舟尸身在何处。”

宋瓒已经是强弩之末,呕出一口鲜血。容显资牺牲了她底子将季玹舟的内力完全炼化后,二人便不相上下了,何况他被关东厂那般久。

能将容显资伤到这个地步,是用了鱼死网破的力气。

“我让人拉去喂狗了,”宋瓒笑得癫狂,看着容显资的神色他就痛快,“我当时真该拉着你去看看,那些野狗把他贱肉咬下来遍地滚的场面。”

他仍撑着最后一口气站着:“哦,忘了,你当时躺在我温香软床上,起都起不来。”

容显资的面色愈发森然,又从骨子里透出悲怯。

这临死前的报复却让宋瓒更难受,他想让容显资同他一样也心如刀割,可怎么眼前人越悲伤,他越不甘心呢?

容显资瘦削的手握得那刺刀更紧,良久才重新睁开眼:“既然告诉了去向。”

她将那把刺刀在雪上蹭去血迹:“那我也,说话算话。”

因为,我还要回家。

话才落到宋瓒耳朵里,他眼前就只剩一道抓不住的残影,下一瞬,他就感觉到心头剧痛。

那刺刀只剩刀把还在外面,容显资是反手从背后扎进的。

宋瓒回头,只看见容显资白皙的耳廓。

这一回头,用尽了他所有力气,再也站不住,砸在了雪地里。

眼前有一两只麻雀从枯树上飞走,被他扬起的雪星子也落了下来。

人一辈子闭眼过很多次。

宋瓒两次因伤阖眼,一次是现在,一次是奉暗命前去西南。

他被当地土司埋伏,负伤坠崖闭眼前,也有鸟雀被惊飞。

再醒来,还没睁眼,听见一个女子忍笑开口。

“你醒了,喝药吧。”

那日窗外暖阳和锦被来带的温意,尽数散去。

他从某人手里偷来的时光,此刻又还给了她.

这一招利落干脆,耗尽了容显资的气力,她同宋瓒一并倒下,只是身子快要落地的一刻,又堪堪撑住了。

她几乎看不见眼前,抓了一把雪糊在自己脸上,让自己神魂回来些。

待有了些力气,她才慢慢回头,看向宋瓒没了生机的躯壳。

容显资第一眼是于河边见昏迷的宋瓒,那是她第一次觉得他俊俏。

眼下他不再那般咄咄逼人,是她第二次觉得他俊俏。

“我应该活剐了你的,我也打算剐了你的,结果发现,我还是更想回家。”容显资轻声开口,伸手去够她带来的那壶酒。

她单手打开,仰头一口闷下,才让冻僵的身子有了暖意。

她就这样在雪地里坐着喝完了这壶酒,看了宋瓒很久,最后抬手,帮他合上了眼睛。

我的噩梦结束了。

天色越来越暗,壶底最后一滴酒也无时,她撑着身子摇摇晃晃起身。

走过宋瓒身边,去解马绳。

她身上被宋瓒伤的地??x?方,喝了酒倒也没那么疼。

容显资牵着马,走了几步。

忽然驻足抬头,看着天上飘落的雪花和将合的天暮.

重犯逃,城门查得极严,一位背着碳卖的老妪染了风寒,这个时候才起身进城。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有些急却没有办法。

旁人见这般场面,远远看一眼便走了,避过风头再进城。

她背着碳,一个人在队尾站了很久。

此时,忽然有一个人排在她身后。

老妪眼睛有些看不清,却依稀能感觉这是个极俊俏的姑娘,看着也不是什么穷苦人。

她好心道:“姑娘若是没有要事,改日再进城吧,老婆子我是没办法……”

她这么说着,才注意到这姑娘还背着一个人,那人披了一件红斗篷。

“这是进城看病?唉,但你马怕是带不进去了。”

老妪又看了看女子,见女子也有几分虚弱,想了想犹豫道:“姑娘,你把人放下来吧,我有热水,喝点。”

她从怀里掏出一壶水:“老婆子一口没喝过,你别嫌弃。”

容显资终于抬头,看着老妪苍老的双手:“多谢,不必。”

她将那马绳递给老妪:“这马我带不进去,您拿去卖了吧,别在冰天雪地里站着受冻了,好生过个年。”

老妪想要推辞,可容显资没力气再说话了。

她背着宋瓒,用那斗篷的帽檐挡住旁人好奇的目光。

一路走来,西风将二人的血味吹得只剩寒意,天色渐暗,也看不清红衣下的伤。

她就这样背着宋瓒,一步一步,沉默地排到城门口。

孟回连身上的板子伤都顾不得,亲自来了城门口,踮着脚伸着脖子等着容显资归来。

“哎哎哎,身上背着谁呢?”

“放下来!”

“老子叫你放下来,听见没有!”

这吵闹声叫孟回有些烦,将目光又挪回了城门,就看见一瘦削女子背着一个人站在那,周围士兵拔刀围住。

他顿觉不妙,立马上前,待看去那女子脸后,瞳孔骤然紧缩。

“都退下,”孟回急轰轰上前,“你这是……”

容显资没有抬头:“季夫人说,让他回家。”

孟回想骂,又顾忌着什么,压声道:“你知不知道,朝廷罪人尸首去何处?!”

容显资还是没抬头,安安静静站着。

孟回指着她的手发抖,最后挥袖:“都退下!”

一旁官兵举着刀:“大人,此人古怪,背着的人也不下来。”

孟回被气得也没好话,朝容显资呛道:“是啊,你背的什么人啊……”

他也没打算真为难容显资,阴阳怪气完就侧身让道了。

“一个故人。”.

李管家看到来者时,心都差点跳出来。

待容显资进府后,他立马哆哆嗦嗦将府门关严实,伸手去接容显资背上人。

他一碰就觉得不对,待那人脸庞露出时,他魂都快被吓飞了。

“季夫人在吗?”

李管家浑身僵住:“季,季夫人……在在在,在宫里,去去去找顺嫔娘娘了。”

容显资点点头:“我来接人,用这个换。”

李管家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用这个换?这个?这个是个什么啊!

容显资拖着身子朝季玹舟院子走去,路过前厅,余光瞥见还未撤下的黑布灵堂,隐隐约约还能闻见纸钱的味道。

她抬头看了一眼,就看见了季玹舟三个字。

容显资站了很久,却没有进去,刚一迈步子,便眼前一黑。

“容……,来人,不对,别来人!”

第100章 正文完 允许一切发生

容显资再醒过来时, 是在容府房内。

听见动静,王婆婆笑着端水盆进来。

“我昏迷了多久?”容显资起身,身上的伤扯着她疼, 王婆婆上前搭了一把手。

“一天一夜。”她给容显资递去一杯水, 犹豫着要说些什么。

容显资回了回神,才留意到容府内弥漫着一股焚纸和香烟的味道。

她很快反应过来什么:“我死了?”

此时门外传来孟回的声音:“是,你死了。”

他侧身站在一旁:“方便进来吗?”

没有丝毫意外,容显资道:“进来吧。”

在外面人多眼杂, 孟回目不斜视走进来:“逆犯宋瓒,蠹国害民,罪迹昭彰,逃于刑台,宫令容显资持节临危, 护法追缉,终殉王事于凤凰岭。

三品宫令容显资, 性秉贞刚, 才堪栋梁。夙夜在公, 彰大明律森严,慑宵小于未萌。着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入祀京师昭忠祠。”

光禄大夫, 虚职, 但此官职等同将士殉国。

容显资看着孟回,淡笑道:“多谢。”

孟回冷哼一声:“你真该谢谢我,宋瓒下台的时候, 内阁那边已经看陛下眼色,开始追查你这不到一年的官途,有哪些漏洞了。”

他摇摇头:“你居然能善终。”

靖清帝圣寿那日后, 朝廷眼里的容显资已经上了断头台。

她那一闹,宋瓒被抄的私产为平民意,必须拿去平帐,而她又断了靖清帝的金丹财路。

同时她做的假账,虽得民心却是大不忠君。

等宋瓒风波一过,她容显资怕是会被靖清帝挫骨扬灰。

孟回又问:“你设计让宋瓒逃法场,是更想亲手了结他,还是更想借此金蝉脱壳?”

容显资不答,披了件大氅下地,孟回转身避开。

“我的‘尸体’,是季夫人给你的?”她给孟回倒了杯茶。

孟回点头:“眼下季府那边已经在准备你的丧事了。”

“我可以出面,叫丧事停下,”他接过茶,偷偷打量着容显资脸色“宋瓒的假尸体被绑在城门楼上曝尸七日。”

季夫人当然知晓容显资未死,她并不是帮容显资料理后事,而是借着容显资的名,给宋瓒办一场丧礼罢了。

至于季夫人私心有没有借此报复容显资的念头,也无从得知了。

不论如何,季夫人也帮着她瞒下来。

一如她拿到季玹舟妹妹这个身份。

容显资默然良久:“罢了,人死如灯灭,何必让活着的人过不好日子。”

孟回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至少京城是不能呆了,要不我给你安排去扬州那边做生意?”

话里全是试探,容显资噙笑:“我事先并未告诉你我想怎么做,所以我的死讯是孟掌印自作主张,孟掌印眼下何必与我虚与委蛇。”

她抿茶:“不过你让我活到现在,甚至还帮我得好名声,我已经很感谢了。”

私心被拆穿,孟回不自在别开眼:“你若真不回朝廷,我不会杀你。”

他皱眉:“你也莫要回了,像你这般行事之人,何曾有过善终。你已然青史留名,就算之后陛下再贬斥你死后名声,待这朝后,你也自得清白。”

话落,孟回自知失言,不再相劝,他又看了看容显资淡定的模样:“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掺和金丹以及抗倭一事,你不忤逆陛下,再怎么也有三五年能好活。”

容显资不答:“抗倭一事叫百姓对这班子朝廷深恶痛绝,我一女子,被追封光禄大夫,是文官那边的手笔吧。意在把我做账给军饷的事情和文人绑在一起,反正我也没后人,给个好名声也带来不了什么祸患。”

孟回点头:“给你拟定身后名时,吵得最凶那几个反倒是平常骂你最狠的。”

容显资挑眉:“无所谓。至少此后如果有女子能入朝为官,有我开过头,总能少些难关。”

忽而外面传来敲门声:“掌印,该走了。”

孟回起身,看着容显资:“你之前说你要回文州,但现在我被盯得紧,宋顺妃那边一动手,季夫人估计会察觉,得你自己回去了。不过不走官驿也好,想你死的都在朝廷。”

“顺妃?”容显资捕捉到这个词,“看来你同阿婉,结盟了。”

许是容显资要走了,孟回倒也坦白:“我没有从陛下皇子时陪伴,一个掌印太监,主子不垂怜,能得几时好。”

容显资瞥了眼门外,走到孟回身边:“我炼出的仙丹,此朝无人能及,不多时皇帝会找你要的。”

愣了一下,孟回反应过来后震惊道:“那东西这么古怪,你这么自信陛下那般谨慎的人,会用你留下的东西。”

容显资抬眼:“至少我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人能戒,他自作孽,不可活。相信不多久,孟掌印就是大皇子的大伴了。”

走前,孟回从怀里带出一锦盒:“季府那边托我带的。”

等孟回走后,容显资才打开那锦盒。

是季玹舟的户籍。

“容显资,带我走吧,求你,带我走吧。”

幽咽的呢喃穿过长路四海,又飘荡在她耳边.

容显资没和任何人告别。

她带着银子牵着马孤身离??x?开了京城,没走官路南下。城门楼上,两个身影默默目送着她。

孟回瞥瞥宋婉:“真的不去送吗?”

宋婉摇头,她看着容显资的背影越来越小,突然道:“她不喜欢我,也不讨厌我。”

孟回不知该怎么接,可容显资就是这么个人,她对谁都好也对谁都那样。

扬州船上他卖了容季二人,容显资对他是那个态度。后面他帮了容显资那么多,容显资还是那个态度。

只有季玹舟在爱上让她破例,后来宋瓒又在恨上让她破例。

一个很好的、不会意气用事的盟友。

他想了想:“她对你,总比对我们好。”

“只是因为我是女子罢了,”宋婉眼神暗淡下,转身离去,声音又冷淡起来,“孔慧妃的仙丹,就这几天加量吧。”

这是件好事,孔慧妃死后,宋顺妃和中宫抢大皇子,中宫母族在朝廷,不会帮他这个宦官,他和宋顺妃就是盟友。

可他看着宋婉背影,忽然想提醒一下这个没人教的姑娘。

作为旁观者,最开始他看着宋婉害了季玹舟,将容显资推远;看着她嫉妒宋瓒帮着容显资复仇,将季筝言推远;现在她又要去杀大皇子的母亲了。

但宋婉已经风雨无阻牵着大皇子去文华殿,去了半年有余了,她俩一起尝过糕点,看过小曲。

最后,看着这个从阴沟里爬上来的姑娘,孟回还是什么都没说。

朝廷将后继无人的季家抄了。

按照律法,三分之一留给了季筝言,其余的兜兜转转还是入了国库。但靖清帝没了宋瓒,没了王祥,没了容显资,这笔钱也捞不着多少了。

朝廷大换血,宋栩那班子倒下,下一位“宋栩”还没上来,各方制衡下,这钱倒是去了它该去的地方。

离开北京,过河北、河南、陕西,终至四川。

长路漫漫,容显资带着季玹舟的户籍,从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启程,路上麦田广阔。进入黄河谷地,初见落叶阔叶林,览过嵩山、洛阳古都,再进关中盆地。

而后翻越南北地理分界线秦岭,告别冷风,进入北亚热带,沿着梯田而上,去往高山峡谷。

最后,回到一切伊始的地方。

在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山溪边,她看见了那座小院。

泥墙青瓦,柴扉半掩。一树玉兰立在院角,花开得正好,洁白的花瓣映着蜀地潮湿的天光,像是等她,也像只是静静开着。

春风拂过,几片玉兰缓缓落在她的肩头。

当时当铺的人打砸后,再未有人回来看顾这朴素的院子。眼下它蛛网密结,一片狼藉。

容显资先去了季玹舟原先的房间,拿出她藏起来的字画。有些已经发霉,有些还能看,她也不厚此薄彼,极有耐心地一张张放在太阳底下晒。

五年前她有人陪着说话,一晚上也就打扫了一间屋子。

现在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在风声里将院子打扫整洁。

当最后一粒尘埃落定,她抬头,婵娟透亮。

文州春夏之交的气候十分适合温养,容显资甚至感觉自己胖了些肉回来,伤病也没那么痛了。

在一次下山赶集时,她如愿以偿听见了她在京城做的最后一件事。

“唉,听说了吗,三大殿又出事了!”

“说是兰侍郎偷工减料,不知怎么的,当时看着还稳固的柱子,化春后一夜之间塌了,说是特别脆。”

“对,好在他胞妹兰尚宫知道这么修缮,说是整了个特别能烧火的炉子,炼出个泥浆,很好使。”

硅酸盐水泥的形成,需要1450°C左右,发生部分熔融。而此朝窑炉的温度在1300°C。她试了很多次,最后的成品糊弄过了兰席,遇水结硬,远胜灰白,但在化合物构成上,其硅酸三钙的含量远远不足。

最后一切的走向,就像现代的豆腐渣工程,能如期交给上级部门,但也拉下一大批贪官污吏。

更幸运的,三大殿还不是民生工程。

唯一留的豁口,是容显资发现兰婷在造物理工和专注度方面极有天赋,在去年四月就暗示她研究炉子温度。

在熙熙攘攘的小镇上,容显资挎着篮子悠闲漫步,耳边飘着过这些和她有千丝万缕瓜葛的传闻,忽而一婶子喊住了她。

“是小容吗?”

容显资蓦然回首。

那婶子眯着眼睛看了一会,眼角炸开细纹:“我还琢磨呢,这么俊俏高挑,肯定是你了。”

她从筐子里掏出两个柑子:“好久没见你了,是和小季赶考去了吧,怎么样啊。”

熟人的声音将容显资思绪拉远,那婶子牵着呆滞的容显资,左顾右盼:“小季呢,怎么让你亲自来买东西了。”

容显资晃神:“他……最近有些不舒服,在家等我。”

“哦,这次回来下次走是多会啊?”

“闰五月。”

“赶考吗?”

“回家,我带他去见我父母。”

那婶子睁大眼,想着容显资何时有双亲了,可终究没问出口。

到了闰五月的最后一天,容显资没到子时就去了河边,她来的地方。

她手攥着那白玉手链,有些发汗。

她养身子的这些时日,也在养心。她告诉自己,允许一切发生。

允许一切发生。

其实她仍同孟回撒谎了,她说她不回朝廷,是说她如果能回家。

如若不能,容显资就自长江而东下,前去浙江寻宗巡检。给军饷的账本她当时说等户部拨款后让宗巡检平,也是给自己留了条路。

一条归家不得,就重回朝廷的路。

那些帐,没人比容显资更熟悉。

人心不足蛇吞象,朝廷有的是人想借这事顺便抹平自己的贪帐。只要有人,她容显资就有门路回去。

总归,无论发生什么,往前走,别回头。

思绪像水里的荇草,缠绕着又飘荡着,抓不住一根实在的。她坐在河边石头上,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有些念头浮上来又碎在夜水里。

一直坐到东方发白,第一缕曦光照在容显资脸上时,她眼前开始迷糊,昏昏沉沉.

消毒水味道直刺鼻腔,容显资艰难撑开眼皮,看见了自己思念已久的人。

母亲吊儿郎当的脸上久违出现了慈祥,父亲脸沉得发黑,关月站在一旁查看着仪器数据,难得看起来像个良医。

她笑了笑,眼光挪开想去看看窗外的车水马龙。

却看见一个,自己不敢想的人-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推一下我下本[爆哭]盼望各位点一个收藏,这样下本开局会好写一点[星星眼]

《简历收一下,我是你师祖》

故事线仍然围绕女主,美强惨翻天覆地型女主,讲一个重逢和挽留的故事,感情线占比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