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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神长歌 姑获衣 17309 字 11小时前

少年抚摸着马匹的脖子,让它平静下来。

萨哈良也不敢再去找狗熊冬眠用的山洞了,现在秋天,它们随时都可能返回去,用杂草填满过冬用的窝。他可不行在一睁眼的时候,看见一张流着口水的脸,就算鹿神在身边保护也不行,那是刻进骨子里的恐惧。

他从附近找了些树枝,靠在一个倒木旁搭起窝棚,点上篝火,静静等待夜晚到来。

正当萨哈良盯着火苗发呆时,鹿神说话了。他问道:“你怎么不看先前拿的那本小说了?”

萨哈良看得出神:“不了,不想看。”

鹿神还以为经过这几天的折腾,少年是有些累了。但萨哈良还是盯着火苗,他突然说:“我想回家。”

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让鹿神有些不知道怎么安慰,毕竟萨哈良还小,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想家也是正常的。神明只好揽住萨哈良的肩膀,说:“就快了,我们走了好几千里地的路,就完成这么多事。离家的时候很慢,等回家的时候就快了。”

鹿神在心里想着,阿娜吉和乌娜吉两个人真的将萨哈良照顾得很好,没让他受过委屈。他不仅善良,又很单纯,而且从来没有问起过自己的爸爸和妈妈是谁。

萨哈良点点头,他往毯子里缩了几分,躺在鹿神身边,说:“没什么,只是就像受伤的时候会叫喊一样,我念叨念叨就不想家了。”

少年的话让鹿神有些烦躁,因为他现在只想帮萨哈良一把撕开这越来越浓的雾,让落日的余晖照到他身上,一定就能开心起来了。

鹿神依偎在他身旁,小声地说:“摸吧,虽然你摸不到。神明妈妈说,我身上的毛发像最上等的绸缎一样光滑,我倒是没怎么在意过它。”

发现萨哈良并没有回应,鹿神凑了过去,蹭了蹭他的头,少年已经睡着了。鹿神又把自己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挪到旁边,想让他暖和一点。后来见他睡得太香了,干脆伸出舌头轻轻舔舐萨哈良的脸,就像林间的鹿那样。

萨哈良梦见了许久之前,在黑水城庄园的时候。

虽然只住了三天,但他也不记得这是哪一天了。女仆们一如既往地为他准备好了用壁炉烘烤过的衬衣,正摆放在床边的篮子里。

可能是因为前一天晚上喝过酒,萨哈良有些头晕。他挣扎着从柔软的床上爬起来,却没有见到鹿神站在那个座钟前观察里面的时针。

“您在吗?您在我的脑子里吗?”

萨哈良试着喊道,但脑海深处并没有传来回应。

他焦急地在房间里翻箱倒柜,不管是衣柜还是书架,甚至书桌的抽屉都被翻了个遍,始终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萨哈良几乎就要哭出来了,他推开门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在走廊里喊着:“您去哪儿了?您别吓我,别把我自己一个人丢在这!”

听见萨哈良的喊声,里奥尼德突然从楼下跑了过来。

他攥紧萨哈良的手,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我正跟你伊琳娜姐姐在楼下聊天,突然就听见你在喊。”

萨哈良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但他突然想到,自己还能听懂里奥尼德的话,便问道:“里奥,你刚刚和我说的是什么语?”

里奥尼德帮他把额头上乱糟糟的头发捋开,说:“我说的当然是帝国语了,你不是还没开始教我部族语吗?虽然我也会一些,但肯定不如你说得正宗。”

萨哈良松了口气,他很快又开始紧张。因为里奥尼德看上去形容枯槁,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里奥尼德笑着和他说:“怎么了?不是说好今天要去打猎吗?伊琳今天可是专门起了个大早,连小说都不写了。”

萨哈良点了点头,他说:“那走吧。”

经过庄园里那长长的走廊时,萨哈良看见院子里的花都在盛开着,外面阳光明媚,春风从窗户吹了进来,让那些洁白的纱帘随之舞动。就连走廊两侧那些古老的家族肖像画,看起来都平和了许多,正露出温柔的微笑。

但里奥尼德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他走路的时候晕晕晃晃,险些从楼梯上摔了下去。萨哈良快步冲过去抱住了他,里奥尼德倒在萨哈良的怀里,盯着他的眼睛。

“萨哈良,”里奥尼德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能多抱我一会儿吗?我觉得好冷。”

萨哈良点点头,他看见里奥尼德的后脑勺好像沾着黑得发红的脏东西,便伸手过去试着擦掉,却怎么也弄不干净。他只好握住了里奥尼德的双手,想帮他焐热。但里奥尼德的手却越来越凉,冰凉黏腻。

他问里奥尼德,说:“里奥,你脑袋后面这是沾着什么东西?”

里奥尼德沉默了一阵,才说道:“没什么,我刚才在画画,可能沾上颜料了。”

他又望着楼梯间拱形的花窗,说:“我很抱歉,那晚神父带着人来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救下你。”

萨哈良笑着对他说道:“这有什么,最后你不还是及时赶来了吗?”

里奥尼德好像有些欲言又止,但还是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

他接着对萨哈良说:“我写了一封信,那上面有许多想对你说的话。我知道,你可能会怪我。可能一开始的时候,我是出于一些不太纯粹的理由才邀请你来,但现在我们都很喜欢你,尤其是我,这喜欢是很纯粹的,就像已经下过许多场雪之后,落到身上的雪花一样纯粹,你能相信我吗?”

萨哈良点点头,尽管他并没有听懂里奥尼德在说些什么。

陪着里奥尼德休息一会儿之后,他们才下楼去找已经等了许久的伊琳娜。

伊琳娜这会儿正坐在大堂前的楼梯上,在拿着麻布擦拭猎枪。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她笑着说:“里奥,你这是怎么了?又粘在萨哈良身上?”

里奥尼德朝伊琳娜笑着说:“怎么了,羡慕我吗?”

伊琳娜也向他打趣道:“哎呀,这是在说什么呢?没看出来明显萨哈良更粘着我吗?”

萨哈良将里奥尼德扶起来,让他扶着栏杆,说:“我觉得里奥有些不太舒服,要不要改天再去打猎?”

里奥尼德指着院子里已经备好的马,他说:“不伊琳已经期待很久打猎了,而且今天天气又好。我可能是最近太累,现在好多了。”

伊琳娜背上猎枪,将里奥尼德从楼梯上搀扶着走下来。

但萨哈良停住了脚步,他望着两个人的身影,现在里奥尼德身体不适,他不是很理解为什么他们一定要去打猎。

就在萨哈良想阻拦他们时,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萨哈良,别睡了,我觉得附近情况不太对,我们得赶紧走。”

第109章 祭火永生

“里奥, 你怎么了?”

站在伊琳娜身边的里奥尼德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朝着前方倒去。

萨哈良喊着他的名字,想冲过去扶住他。但这个时候, 身后的鹿神拉住了他的胳膊, 说道:“醒醒,别睡了,我们要赶快离开这。”

他看见远处的伊琳娜就好像没有发现里奥尼德的异样一样,还在朝他招手, 示意他过来准备一同去狩猎。

萨哈良转过头,身后的鹿神正拉着他的手。而林间的浓雾正在慢慢散去,太阳仍然挂在头顶, 那阳光即便无法完全照亮茂密的树林,至少也让林间的道路变得清晰,又回到了往日里森林的样子。

他又一次转过头,想看看里奥尼德和伊琳娜还在不在那边, 却只有他的那匹马在低头吃草。

“我睡得有些晕了。”萨哈良揉了揉眼睛, 鹿神还像平时那样站在身边。

鹿神有些不放心,他问道:“你刚才说梦话了,好像一直在喊我。怎么了?梦里我不在你身边吗?”

萨哈良轻轻点头, 他从褥子里钻出来, 卷起铺盖放回到马上。因为还没睡醒,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

鹿神接着说道:“我感觉这里不太对劲,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吧?”

萨哈良捆紧被褥上的绳子, 说:“我发现了, 我们明明是一大早就出来了,就算山雾太浓,也能推测时间。但看太阳的高度, 怎么感觉刚刚到午后?我本来还以为是傍晚。”

鹿神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从刚才在那林场看守的小屋里,他就觉得不对劲。

越往深山里走,就越是听不见四周的声音。本来在浓雾刚刚散去的时候,还能听见林子里的鸟叫声,而现在又回到了浓雾骤起时的宁静。

树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用斧子劈砍出的山神像,有的地方还刻着符咒,上面缠着五彩布条。萨哈良能认出来,那是部族用于抵御外敌时的法术,依靠符咒引来山野精怪的帮助,将这里划出一片受神灵庇护的区域。

他轻轻地抚摸着树上的刻痕,还很新鲜,有些地方正渗出树汁。

但越往这片区域中心走,树上的山神像就变得愈发扭曲,不再是原本那白胡子老头的模样,倒像是只猛兽。

鹿神打量着树上的刻像,说:“我们应该到了,这是虎神部族的地盘。”

前面的山路愈发难走,尤其是在山雾退去之后,地上的石头和落叶湿滑,马匹随时都可能滑倒摔到山下。

萨哈良从马上跳下来,摘下短弓,小心翼翼地从林间穿行。如今这些部族已经许久没有联系过了,很难说他们会不会因为过分紧张,而直接对外来者发起攻击。

少年还能嗅出这片地方散发出的灵气,他问道:“您说,会不会虎神还在人世?”

鹿神飘到他身边,把手放到他的头上,说:“你能感觉到我的手吗?”

尽管头顶只是隐隐传来鹿神手心的温度,但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头顶时,那时隐时现的靠近感却是实实在在的,是下山之后,从未有过的感受。

萨哈良点点头,说:“我能感觉您的手在接近我的头顶。”

鹿神少见地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他说:“虽然我没感觉到他们的图腾柱,即便虎神不在,他们的人也在,而且还是像原来那样虔诚地信仰着神明。”

萨哈良也笑着和他说:“那就好。”

其实萨哈良觉得,鹿神那笑容可能来自他可能终于能拥有曾经那样的实体,拥有曾经那样的肢体感触。

萨哈良边走,边俯身拨开地上的落叶,想查看人的踪迹。但奇怪的是,即便树上出现了那么多符咒,他却始终看不见人的脚印。

这时,鹿神打起了响指,说:“还是用那招,我们跟着影子走。”

从四面八方,从落叶和石缝间,慢慢渗出银白色的液体。那是森林的记忆,它记得每一个曾经行走在山间小路里的动物或是人类,又或者昆虫。那些液体慢慢汇聚到一起,变得轻盈,最后拥有了完整的影子。

“啊!”

萨哈良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眼前是一只无比巨大强壮的老虎。

鹿神看着正捂着嘴的萨哈良说:“这不是虎神,我没法还原出神明活动的踪迹,这是神明妈妈定下的规矩。”

萨哈良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看着那头老虎,说:“它好像有点犹豫,一直望着山上,我们跟着他走吧。”

那头巨虎走得极慢,它的脚步沉重,身姿又轻盈,就好像在巡视着自己的领地。而它的头时不时朝四周望着,这一望就是好长时间。萨哈良在心里想着合适的形容词,那巨虎的眼神就好像在阅读一本书一样,像是在试图记下什么。

等他们接着跟在老虎的身后,想看看它要去哪儿时,一块巨石挡住了去路。

“吼!”

那老虎朝着巨石发出怒吼,随后它一跃就跳了过去,消失在萨哈良的视野里。

“您先追!我绕过去!”萨哈良吹响口哨,示意马留在原地,他快速溜下山坡,从旁边绕行。而鹿神则是径直穿过巨石,跟在老虎身后。

“嚓!”

“啊!”

神力戛然而止。

听见萨哈良的叫声,鹿神也顾不得再去跟踪老虎的影子了,他急忙飘了回来,还急得大喊道:“萨哈良?你还好吗?”

等他回来时,看见萨哈良正站在一个陷坑里。

“咚!”

这时候,一个披着虎皮的年轻人从树上一跃而下,从背上拿出短弓,快速地拔出箭矢搭在弦上,指着萨哈良。

那人喊道:“什么人?从哪儿来的!”

听见熟悉的部族语在陷坑外响起,萨哈良连忙回应道:“我是鹿神部族的萨满,我叫萨哈良,我在寻找虎神部族,你是吗?”

那个年轻人听见这话,收起了短弓。他朝陷坑里伸出手,想拉萨哈良上来。他说道:“你要庆幸,这两天我没来得及削木刺放在陷坑里,否则你可就被扎穿了。”

萨哈良掸去身上的泥土,说:“你真的是虎神部族的人?”

年轻人点点头,说道:“当然!我是虎神最强大的战士!我叫芒图!”

鹿神打量着这个年轻人,那瘦削的体型没比萨哈良壮实多少。他说:“呃,萨哈良,这傻小子说这些傻话的样子,跟你当初有点像。”

萨哈良没去理会鹿神,他问道:“部族最近怎么样?我想见见你们的大萨满,可以吗?”

少年已经记住了,不能轻易去询问其他部族关于神明的事情。

芒图的表情一下子低沉下去,他说:“不太好山下的罗刹鬼说,他们要在这边的山谷里修铁路和要塞,所以让我们搬走。那天,他们的首领跑到山上来,想和大萨满说话,但”

萨哈良猜到无非也就是这些事情,他说道:“大萨满一定没有同意,对吗?”

芒图点了点头,说道:“当然不能同意!那些罗刹鬼甚至想要我们的图腾柱,他们未经大萨满同意就去触碰我们的圣物,还要拿他们的东西交换!我想想他们说,一个图腾柱可以换一个山头,一个神像护身符可以换一袋面或是一瓶盐。”

萨哈良抬起头,看了眼鹿神,芒图口中的话和鹿神说得不太一致。

发现萨哈良在看他,鹿神说道:“保持警惕,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不太清楚这个年轻人的气息。”

趁着芒图说话时,萨哈良特意盯着芒图的脸,那分明就是一个面色红润的帅小伙。

芒图接着说道:“然后我们就起了冲突,大萨满叫我们把他们赶下山了。”

不愧是虎神的子民,萨哈良在心里想着,这还是第一个敢和罗刹人正面冲突,并且将他们打下山的部族。

但萨哈良已经见识过许多罗刹人的手段,他问道:“可是你怎么没有留在部族里?我们得赶快回去,那些罗刹人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他们之后还会再打上来,直到达成他们邪恶的目的才会停下!”

芒图笑着对萨哈良说:“所以大萨满下令把路堵上了,”他指着山坡,“我们在下面挖了许多陷坑,里面有的已经放上尖刺了,用粪便和毒草泡过的那种!”

萨哈良有点后怕,要是掉进那些陷坑里,可就真完了。

鹿神连忙在一旁安慰道:“放心吧,这点小问题不会让你受伤的。”

有芒图在前面带路,就好走多了。他指出了隐藏在落叶下面的陷阱,还有套索和捕兽夹。如果熊神部族当初能有这样的准备,也许还能留出足够的时间逃跑。

想到这儿,萨哈良问道:“对了,你们知道熊神部族遭到罗刹鬼袭击的事情吗?”

他担心芒图太难过,所以没有提起已经惨遭屠戮的事情。

芒图茫然地看着萨哈良,说:“啊?怎么可能!他们前阵子还派萨满来了,准备在冬天参加虎神为他们准备的试炼。”

这句话让萨哈良和鹿神都起了疑心,难道还有人在冒用熊神部族的名头?

鹿神盯着芒图,他那纯净的眼睛里看不出一丝虚假。神明说:“先跟着他走吧,随时做好战斗的准备。”

萨哈良把背上的弓往手边拽了拽,时刻准备摘下来。

即便是有芒图在前引路,通往虎神部族营地的路也并不好走。那里被密林环绕着,一旁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要是不小心脚滑,就会从崖壁上摔落,粉身碎骨。

芒图对萨哈良也有好奇,他问道:“那鹿神部族现在怎么样?听说因为瘟疫,你们正在往黑水河北边迁徙?”

萨哈良在想,芒图好像对这几十年的事情完全不知道一样。不过考虑到他们住在深山里,又时不时还要躲避外来者,倒是也能理解。他回应道:“我们已经搬到黑水河北边的山里了,大家都很好。前阵子,阿娜吉祖母去世了,因为葬礼上没有其他部族来,所以我才下山找大家。”

听到这话,芒图喃喃地说道:“去世了我们都是听着她故事长大的,怎么会去世”

萨哈良拍了拍他的手臂,说:“毕竟毕竟祖母年纪大了嘛”

“可是,她才”芒图的话没说完,他好像突然看到什么了一样,用力把萨哈良拉到灌木丛后,说:“小心,我看见罗刹鬼正在上山!”

透过灌木丛,能看见罗刹人的军队正在列队上山。萨哈良还记得里奥尼德率领的近卫军,和他们不同,眼前士兵的军服甚至有些滑稽。他们头上戴着平顶的圆筒高帽,上面配着些羽毛或是皮毛装饰。身上穿着深绿色的外套,上面铜制的扣子闪闪发亮。

衣服的后下摆长长的,像是尾巴一样。还穿着白裤子,裹着白色的护腿。

芒图摘下短弓,对萨哈良说:“快,我们快回去帮忙!”

两人飞快地在林间穿梭,望向树影后的另一端,那些罗刹人士兵行动同样迅速,他们之前好像发现了一条新的路,那里还没来得及布下足够多的陷阱。

“嗖!”

萨哈良拉满弓,朝着靠近树林的士兵射去。

那士兵中箭之后,向林子里看了一眼,才缓缓倒下。而他的战友们只当没看见,没有去管他,继续列队行进。

这下,萨哈良已经看出了罗刹人要毁灭这个部族的决心。

“上来!我们跑得太慢了!”

萨哈良吹响口哨,自己的那匹马从密林里狂奔而来,他顺势跳了上去,伸出手把芒图也拉了上来。

罗刹人大军也许早就发现树林里的这两个年轻人,但他们只是看着,继续向山顶行进。萨哈良看见了,他们除了步兵手中的枪,甚至还推着火炮。

等他们赶到营地时,部族的战士已经和罗刹人交火了。

那些士兵从森林中钻出来,像一群穿着树皮的虫子,密密麻麻。他们的列阵速度和执行力要比萨哈良见过的罗刹人高了许多,甚至部族战士们的弓箭像雨点一样射过去,前排的士兵随之倒下,可后排的士兵立刻补上,排队射击。

“芒图!快点过来!”

有一名正在与罗刹人士兵肉搏的战士,扔给了芒图一根长矛。他朝那战士大喊道:“阿爸!这是鹿神部族的萨哈良!他来帮我们了!您也给他一支矛!”

芒图的爸爸还没来得及说话,手起刀落,一个士兵倒在他面前。

他喊着:“替我谢谢鹿神!拿好!”

萨哈良接过他扔来的长矛,那长矛的重量轻得奇怪。

“芒图!”萨哈良用力将长矛刺入朝他冲来的士兵,“带我去找大萨满!我们打不过他们!必须要离开这!熊神的人和我们在一块,我们得去找他们!”

芒图已经杀红了眼,他浑身是血,手中的长矛断在敌人的身体里,他就用力折断,再将断矛投掷出去,扎进另外一个士兵的眼睛里。

“开火!”

远处的罗刹人军官高高举起指挥刀,随着他的刀落下,一旁已经列阵的炮兵立刻开炮。

“轰!”

附近的房屋被火炮炸塌,木屑和灰尘纷飞。萨哈良甚至看见,站在房顶上朝着敌人射箭的战士,被炸成了一团血雾。

芒图为了躲避炮火,摔到了一旁。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毕竟没比萨哈良大了多少。他朝萨哈良喊道:“萨哈良,我们该怎么办啊!他们人太多了!”

萨哈良用力将长矛投了出去,射中一个拿着马刀冲过来的士兵。他拉起芒图,说:“走!带我去找大萨满!必须让他下令叫大家逃跑,别打了!”

远处,芒图的父亲抓起了他那张大得夸张的硬弓,他射出的箭矢像矛一样,精准地射穿了一名军官的身体,将他钉在地上。但几乎在同时,无数枪声从不同的方向响起,芒图父亲的身体剧烈地抖动了几下,随即沉重地倒下,他还望着正朝山上跑去的芒图。

“阿爸!”

芒图痛哭着,想冲过去救出父亲。但罗刹人的士兵已经占领了营地入口,他们高举着军旗,继续向前进发。萨哈良用力抓着他的手臂,不让他再靠近那里。他对芒图大喊:“你的父亲不希望你就这样死在罗刹人手里!你要带着你的部族活下来!”

芒图用力地点头,他痛苦时的咆哮就像老虎一样。

在他们身后,年轻的战士们依托着倒下的房屋和树干,用弓箭还击。但箭矢不如罗刹人的枪支,子弹压得他们抬不起头。他们昨天还在用这些弓狩猎,此刻却绝望地发现,敌人的火器能在他们根本无法触及的距离外,就轻易地夺走生命。

有人点燃了浸透油脂的皮草,奋力扔向敌人中间,但那微弱的火焰很快就被沉重的马靴踩灭。

有些人试图抢救那些神像,不想让它们落入敌手,但侧翼包抄过来的骑兵已经切断了去路。刚刚渔猎归来的猎户,他们背后的皮袋被马刀挑破,里面的草药和新鲜的鲑鱼散落一地。一位萨满试图用身体护住一尊小小的神像,直到一把弯刀劈下,将她永远地斩杀在了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

走到祭场的山下时,村落里已经燃起熊熊大火,冒起的黑烟遮盖了太阳的光芒。

萨哈良知道,已经太晚了,敌人早有准备,他们将部族的营地包围了,这里没有人能逃出去。

虎神部族的大萨满带领着年轻萨满们,已经在祭场里燃起篝火,他们围绕着图腾柱,高唱着最后的神歌。

“我们的名字将被雪覆盖

但雪融化时

泥土会记得

我们的声音将被风吞没

但风吹过树梢

那是我们在低语

我们不诅咒钢铁与火焰

只求石壁记住先祖曾画下的图案

只求雷云在雨季降临时

仍用往日的节奏敲打我们的山峦”

萨哈良听见大萨满的声音里带着绝望,他身旁的年轻萨满们哭泣着,和他一同歌唱。

但至少,萨哈良要把芒图带走。

他对芒图喊道:“芒图!你跟我走!我有鹿神跟着!他可以保护我们!”

但芒图站在原地,他茫然地看着萨哈良。

萨哈良转过头看向鹿神,他大喊着:“现在该怎么办!您快说话啊!我们至少要救些人回新义营!以后再杀回来!”

可他身后的鹿神却一言不发,神明表情凝重,又好像若有所思。

那些罗刹人入侵者也追上来了,他们用随身的匕首撬走死者颈上的项链,割下战士发辫上的铜饰作为战利品,挂在自己的身上。浓烟取代了炊烟,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火药混合的呛人气味。

“砰!”

萨哈良看见,无数颗子弹从罗刹人士兵的枪口里射出,那浓重的硝烟掩盖住他们杀戮时脸上嘲弄的表情。

子弹穿过鹿神,穿过萨哈良,射中了身后的芒图,射中了身后的萨满们。

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芒图的表情有些惊讶,又有些恐惧。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还没有猎取过黑熊,也没有留下自己的故事。

萨哈良也顾不得身后的士兵了,他抓起一把箭,随手射进敌人之间。他冲到芒图的身边,想把他拖走。

“芒图!你别闭眼!我们有最好的医生!他能治好你!”萨哈良脱下身上的袍子,扯烂衬衣,想帮芒图包扎伤口。

但芒图甚至说不出话,他只是笑了笑,随后闭上了眼睛。

“芒图!你快睁眼!我——”

正当萨哈良还在摇晃着芒图的尸体时,他看见从芒图身上流出的猩红血液,正在缓慢倒流,它们逐渐流回了芒图的身体里。他看见,芒图的脸上又有了血色,胸膛再度起伏着。

他震惊地看向鹿神,而鹿神已经转过身去,看向刚才罗刹人军队的方向。

那里的士兵全部消失了,原本被炮火蹂躏的村庄房屋消失不见,只剩下不多的断壁残垣,上边生着些青苔。

而大萨满的神歌再度响起,他们用临死前最后的力气唱道:

“这片土地终将遗忘

就让我们成为腐木上的苔藓

成为鲑鱼逆游时鳞上的波光

成为鹿群啃食的嫩草上

那苦涩的甜香

我们不会消失

我们活得更久”

歌声结束,大萨满手持着神鼓,倒在篝火里。他散开的白发,如同燃烧着的雪。

萨哈良看见,在鹿神望着的方向,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那来者身上泛着与鹿神的银白色光芒交相辉映的金黄色光芒,而他的声音,低沉而威严。

他说:“怎么,强大的鹿神邬沙苏,如今还要帮人带孩子?”

第110章 白山山君

那站在鹿神面前的来者, 衣着怪异。

他穿着和鹿神同样的长袍,却是极致的漆黑。上面绣着的不是符文,而是像虎皮上的花纹一样, 肩膀上缀着日月星辰。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枚硕大的虎牙项链, 身上还披着罗刹人式样的大氅,只是有些破旧了,上面缀着金色的胸针。腰间挂着一把东瀛人喜欢的长刀,木质的刀鞘缠满了藤蔓, 多半已经拔不出来了。

比起鹿神,他的五官更为深邃,面庞棱角锋利, 两道剑眉和着吊眼角向上勾起。可原本眼里的凶光,现在却变得空荡。

萨哈良知道他是谁,从他身上混杂的装饰也能看出,那不是昔日部族最敬仰的神明了。

“我说, 堂堂的鹿神邬沙苏, 现在怎么帮人带孩子了?”虎神的话里满是嘲弄,却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得像冻结的湖水, 感觉不到一丝生机。

鹿神看着他那奇怪的面容, 说:“堂堂的山林之主, 怎么穿得像田人的戏子?”

“您为什么不帮助您的部族!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芒图和萨满们死在眼前!”

萨哈良想抄起地上的长矛,却忘记那长矛早就被他投掷出去击杀罗刹士兵了。他跑到虎神的面前, 按着自己的仪祭刀, 瞪着那高傲的神明。

虎神只是打量着萨哈良,他刚想向前一步,就被鹿神挡住了去路。

鹿神说:“你别动他。”

虎神只好看向萨哈良, 眼神一如刚才那样冰冷。他说:“你不妨问问你最亲爱的邬沙苏,他在你面前,有成功杀死过任何一个罗刹人吗?”

萨哈良愣在原地,他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但即便如此,他也要为自己的鹿神说话,他喊道:“那是因为那是因为鹿神从不干涉我的选择!仇要我自己来报!”

“哈哈哈哈!”虎神的笑声像雷声击中树木,没有丝毫情绪。他向前走了几步,把手放在鹿神的肩膀上,“你就这么欺骗你的信徒?”

鹿神没有理会他的话,他说:“你盯着我们多久了?”

虎神掐指算了算,说道:“大概从你们登上天池的那时候吧我是没想到,这小孩能得到你的垂怜,在这么小的年纪就主持祭山仪式。”

鹿神接着问道:“你把我们带到这里来,想做什么?”

虎神拨开祭场一旁的杂草,那里有用朽木和藤蔓制成的神位,那是为他准备的。

他坐在上面,说:“这个不急,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发现,自己只能杀死恶人?那为什么杀不死罗刹人呢?”

对于这个问题,鹿神有自己的理解,但他不想回答。

见鹿神没反应,虎神继续说道:“显然,那是因为神明妈妈赋予我们的职责,我们只能杀死恶人,不能杀死善人。而这些——这些罗刹鬼,他们手上沾满了鲜血,可我要说他们是善人,你能理解吗?”

萨哈良对虎神的胡言乱语感到愤怒,但鹿神又一次拦住了他。

虎神的话咄咄逼人,他看着鹿神说:“毕竟你心地善良,总是喜欢这些柔弱的小东西。而我,死在我手下的恶人无数,所以我更明白此中缘由。记住了,我们只能杀死那些,因为自己恶行而在深夜辗转反侧的人。而真正的大恶人,他们无比相信自己践行的道路,他们在自己的眼里,是十足的好人。”

萨哈良也记得,当时鹿神以神力化成的金线,只是在里奥尼德的脖子上滑脱,甚至没有留下伤痕。

少年在想,可明明虎神说鹿神只能杀死彻夜难眠的人,里奥尼德显然正是这样的人。那为什么他脆弱的脖颈还能抵抗住,鹿神那无坚不摧的神力?

虎神伸出手,露出手背,又翻出手心,说:“你杀不死相信自己的人,也正因为你们已经见过那些外来者自认的‘善举’了,才能再度见到这尸山血海。”

萨哈良被虎神突然认真的话震撼了,可他还是为芒图感到不公,他说道:“那是因为他们不认为我们是人!”

鹿神试图平息萨哈良的怒气,但他的眼睛也始终盯着虎神,说:“不必为芒图感到难过了,那就是虎神的名讳。”

萨哈良惊讶地看向虎神。

虎神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说话的声音突然低沉了许多,不再是刚才那样的孤傲。他说:“但你看到的少年是真实存在的,他的父母希望他像山间的猛虎一样强壮聪慧,因此起了这个名字。”

他看向刚才芒图倒下的地方,那里既没有尸体,也没有血迹,只有腐烂的落叶。

虎神的目光空泛地扫过祭场,扫过原本拜祭图腾柱的地方,最终落在萨哈良身上,语气平淡无波:“你不必为那个叫芒图的少年感到愤怒或是难过,他的愿望,我已经替他实现了。”

萨哈良握紧了仪祭刀的刀柄,声音颤抖:“愿望?他的愿望是看着自己的部族被屠杀,神明不为他回应,然后自己也死在那里吗?”

虎神举起手,他的食指指向天空,说:“天上没有雪原,死后什么也没有,而生死之间却有最大的恐怖。”

萨哈良不愿相信虎神的话,可阿沙父亲在临死前被鹿神救回时,说的那些话却印证了虎神的言论。他仍然不愿相信,语气却少了许多自信。少年喃喃地说道:“不不可能天上有雪原几千年来人们都是这样说的”

虎神没有继续回答死后的事情,他说:“正因为死亡如此恐怖,他和萨满们的愿望才是被记住,直至最后一刻。而我,作为他们信仰的结晶,所能做的,就是将最后一刻化为永恒。我将部族的记忆、他们的恐惧、他们的勇气、他们的神歌,全部封存在这片土地里。”

听到虎神的话,鹿神的表情松动了些。

他看向昔日的老友,语气柔和了许多,说道:“随着部族人的死去,你的力量也不复往昔了吧?为了完成这无谓的壮举,恐怕要耗尽全部的神力吧”

虎神点了点头,他从神位上起身,说:“但我必须要说说你了,不要继续和我斗嘴,无谓一词不像是从你口中说出来的。你被赋予了历史和记忆的权柄,更应该明白我的所作所为。”

鹿神看着虎神身上奇怪的装饰,问道:“你已经不是虎神了,对吧?”

虎神对一切外来的微小刺激都做不出任何反应,即便是来自于老友的问题。他平淡地说:“我是山神,我已经和白山融为一体了。”

他走到鹿神身边,拨动着鹿角上垂挂下来的金线,说道:“你是多情的神明,从古至今,因为你害上相思病的男男女女数不胜数。那都是些无用之物,短暂的,痛苦的。”

虎神看着鹿神,手指向萨哈良,说:“这个小东西的寿命,能有五六十年?七八十年?等他死去的时候,他对你的爱意会烟消云散,你会记得多久?这些罗刹人、东瀛人对这片土地的残害,人们会恨他们多久?但山永远都在这里,河流会改道,可永远都会有河流。”

萨哈良知道,这位自称山神的神明已经泯灭了一切情感,与喜怒无常的夏季雷雨无异,是最残酷的自然。

鹿神也知道,他无法劝说虎神恢复往日的模样,他只好问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虎神倒是乐于说起这些已经与他无关的过去,他说:“在部族最终覆灭时,我们的萨满高唱着他们临时编纂的神歌,祈求山林记下他们的故事。如刚才所说,我为了实现这微小的愿望,耗尽神力。本应消散之时,白山攫取了我残留的灵体,强迫我与白山合为一体。”

鹿神又一次打量着虎神身上那些装饰,他问道:“这些都来自于信徒的拜祭吧?”

虎神指着自己身上的九章日月星辰衮服,说:“我被那些南方人称作山君,是个古老的神明。”他又指向披着的大氅:“罗刹人有感虎的力量,时常在狩猎老虎,剥去虎皮时念叨我的名字。”他提起腰间挂着的刀,说:“东瀛人没见过老虎,畏惧这狂野的杀意,所以军人以刀具供奉,希望我能赐福给他们。”

萨哈良在想,虎神介绍身上的这些祭品时,那样子仿佛这尊躯体不属于他,或是像唱戏的在介绍自己的行头。

“当然,”虎神抬起头,看着他们,“我不保佑任何人,山洪、雷击、暴雪、地震,我既杀本地人,也杀罗刹人,更杀东瀛人。”

少年开始明白,为什么天池在沸腾。山神的愤怒不指向任何人,那些狼群和虎下山吃人的异象,也能理解了。

但萨哈良仍然不能接受,他不停地摇头,说:“可这样这样和一块石头有什么区别!芒图他们祭拜的,是一个有血有肉,会发怒也会庇护他们的山君,不是一个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山神!”

虎神空泛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但转瞬即逝:“所以,芒图和他们,都已经是过去了。现在的我,是白山。我履行我的职责,维系这片土地的平衡,承载所有的记忆。至于信徒想要什么那已不在我的考量之内。就像你,鹿神的宠儿,你又能代表所有部族人的意愿吗?”

鹿神上前一步,银色的光芒在他的鹿角上微微荡漾:“他不需要代表所有人,他只需要是他自己。正如我选择陪伴他,也不是出于某种职责,而是我的意愿。是这些孩子的信仰、记忆和故事,才构成了我们存在的根基。你现在,恐怕只是白山上一个拥有虎神记忆的亡魂?”

虎神摇了摇头,说:“我把你们骗到这里,不是为了和你们争执这些无所谓的事情。我不想残忍地看着死在这里的人们,一日复一日地重复那一天。”

他伸出手,指着萨哈良:“我在等待一个能承载这些记忆的萨满到来。现在,你来了,你看见了,你记住了。那么,他们的死去,才算真正从一个事件到一段历史的转变,他们也就可以安息了。”

萨哈良很想做到虎神口中的事,那些话让他觉得,虎神还残留着曾经的神格。他问道:“那我应该怎么做?我想帮助他们。”

虎神在前面走着,他说:“跟我四处转转吧。”

曾经的虎神部族营地里,如今只残留了些被摧毁的房屋,和空荡荡的祭场。但萨哈良也能看出来,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恐怕眼前的一切依旧是虎神呈现给他们的幻象。

走到祭场的时候,那些萨满们最后唱起神歌的场景,还在眼前浮现着。

这时,虎神突然转过头,对他们说:“你不牵着他的手吗?珍惜幻境里短暂的时刻吧,回去之后你的鹿神可就又没有实体了。”

见到鹿神在瞪着他,虎神连忙说道:“怎么?我以为会被你选上的人,都是你喜欢的人呢。”

萨哈良抬起头,想看看鹿神是什么反应。但鹿神好像一直在看着虎神的背影,默默向前走着。萨哈良只好失落地接着走,但这时候,鹿神的手轻轻伸了过来。

确实如虎神所说,鹿神有了能触碰到的形体。

神明的手指纤细修长,与萨哈良柔软的手指交叉在一起,倒也合适。萨哈良感受到神明手心传来的温度,心怦怦直跳。

即便如今虎神说话时的语气总是冷冰冰的,可他还保留着喜欢揶揄鹿神的说话方式。想必他们曾经,也是快乐的吧。

“看吧,时间到了。”

虎神看向祭场正中,那些杂草纷纷变得枯黄,腐败。曾经死去的人们再次从泥土之中聚成形体,变得鲜活生动。眼前的萨满们又开始忙碌,他们捧着仪祭时要用的器物,齐聚至站立在篝火旁的大萨满身边。

“你是”

那位作战勇猛,脸色红扑扑的年轻人,又出现在了眼前。

虎神想从脸上挤出笑容,但他做不到。他对那位年轻人说:“芒图,这位是鹿神部族的萨哈良,他和你差不多大,要来帮助我们保卫部族。”

萨哈良不知道此时的虎神在芒图眼中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只是很清楚,那一定和他见到的不同。也许是和蔼的样子,也许是严肃的样子,但至少还保有着人类的性格。

芒图笑着对萨哈良说:“很高兴认识你,谢谢鹿神部族千里迢迢赶到这里。”

听见他的话,萨哈良愣在原地。

就好像刚才他们的并肩战斗不存在一样,这样的疏离感让萨哈良感到绝望,他觉得胃里一阵翻滚。

虎神看出了萨哈良的异样,他对芒图说:“好了,你先去忙吧,记得仔细检查山下的陷阱。”

鹿神把萨哈良揽到身前,双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小声地安慰他说:“不要再去想这些事了,他们只是往日记忆的回声,无法记下你和他们相处过的时光。”

萨哈良点了点头,他明白。

但奇怪的是,除了芒图以外,其他的人都见不到他们。

虎神指着那些做祭祀准备的萨满说:“原本这里没有人能看见还停留在人世间的活人。为了让你意识到记忆的重要,我专门让芒图下山接应你。但他也不能看到真实的萨哈良,他看到的是三十年前的某个人。”

萨哈良觉得,虎神说出的这些话太过残酷,这位自称山神的神明从不回避人类在情感上的弱点。

虎神带着他们来到了祭场中央的图腾柱前,那图腾柱的位置只剩下金色的影子,可见应该早已不在原位了。

萨哈良问道:“您知道那些外来者为什么执着地想要收集图腾柱吗?”

鹿神曾经为他解答过这个问题,他当时说起的,是野猪神在占据土地,屠戮田人和部族时集聚力量的行为。

虎神为他解释道:“我可以看到听到白山上每一个人的作为和话语,他们认为部族人的信仰很新奇,喜欢收集这些他们称为工艺品的东西,去装饰他们漂亮的大房子。”

萨哈良喃喃地念叨着:“即便是上面沾满我们的鲜血吗?”

虎神重复着他的话:“即便是上面沾满你们的鲜血。”

这一路走来见过许多残忍的事情,结果背后的原因如此荒唐。

萨哈良突然觉得自己像被羞辱了一般,他在那些人眼中与书架上的漂亮瓷瓶子没什么差别。少年想到了里奥尼德在抓捕他之后的所作所为,那没来由的亲吻、抚摸,和捧着一个称心的收藏品一样,他突然在心中升起一团怨恨的火焰。

也许是感觉到萨哈良正在握紧拳头,鹿神松开了他的手。

他们望向山下冒着炊烟的村落,那些房屋再度恢复回原来的样子,就好像从来没有遭遇过不幸的事。

猎人们将渔猎而来的鲑鱼和狍子摆在村口,等着人们来买。萨哈良看见芒图的爸爸也在那里,他把松鸡挑在长矛的矛尖,扛在肩膀上走着,兴许是在准备晚上的食物。

“我就这样,每天看着他们循环往复,做同样的事情,看了三十年。”虎神望着山下的炊烟,语气里依旧听不出感情。

说完,虎神再次看向鹿神:“如我先前所说,你杀不死那些大恶人,如果强行这么做,可能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所以你带这孩子下山,到底是为了什么?”

鹿神摇摇头,说:“这不光是我一个人的旅途,这一路上的见闻是属于萨哈良自己的故事。你不必多虑他的安全问题,我会保护好他。”

山下零星的枪声再度响起,少年知道,那些敌人又要打过来了。

萨哈良跪在地上,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他哭着祈求虎神,说道:“停下吧!您不要再让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受苦了!我已经将这一切都记下了!”

虎神沉默了片刻,周围的山风似乎也随之静止。他缓缓抬起手,指向这片虚妄:“这是我能给出的答案,我无法在现实中拯救他们的生命,我只能凝固他们的灵魂不让他们过早消散。萨哈良,你已经记下了狗獾神的不知所踪,熊神的悲怆,狼神的无奈,现在,也承载了虎神的。将这些故事带走吧,告诉活着的人,告诉未来。”

他指向祭场里再度唱起神歌的萨满,说:“别怨恨我,拥有自己的故事,被牢牢记住,这是他们的愿望。”

鹿神蹲了下去,他伸出手,轻轻拭去萨哈良脸上的泪水,然后将他紧紧抱住。

随着萨哈良的哭声,这循环了三十年的凄惨幻影在慢慢消失。虎神走上前去,扶起了跪在地上的萨哈良。

鹿神再次牵起萨哈良的手,他们站在祭场边,望着村庄化为地上腐烂的落叶。

“也原谅我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情,”虎神摘下自己的虎牙项链,挂在萨哈良的脖子上,“白山是没有情感的,也许有人在山上行了善举,比如说救下迷路的孩子,但可能下一刻他们两人就命丧虎口。也许有人在山上做了恶事,比如说抢劫了贫困的难民,但可能此人能寿终正寝。”

萨哈良重重地点头,他的声音颤抖,说:“我已经将这些都记下了,我记得他们唱的神歌,记得他们为了生存做出的努力,我也记得他们的容貌。”

虎神再度坐回自己的神位上,他轻笑了一声,随后不再言语。

随着萨哈良眨了下眼睛,眼前的一切都已消失不见。因为他抓着鹿神的手,而鹿神突然变回本来的样子,这下差点让他摔倒在地上。

“啊!”

萨哈良看见,脚下就是万丈深渊,他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回去。

此时,林间的雾已经彻底散尽,太阳也即将下山,在树林里投下早秋金黄色的光。他的那匹马还拴在远处,他临时搭起的窝棚也在那里。也就是说,从他睡去,在睡梦中被鹿神叫醒,他都没有离开过原位。

可无论是神明沦为野兽,还是神明变成失去情感的山神,这些景象都不合乎常理,又无比的恐怖,让人心里异常的难过。

萨哈良扶着树干,手里攥着虎神给他的虎牙项链,不停地干呕着。

鹿神看着涕泗横流的萨哈良,问道:“你还好吗?”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擦去脸上的泪水,点了点头,说:“我想去给住在木屋子里的老爷爷,打一只山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