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开口时,许知言好像在说服米勒,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低垂着头,明明是拒绝人的那个,眼神却比被拒绝那个还要悲伤。
“你不能喜欢我,也不该这样的,米勒,我们是亲人……你应该和希尔维亚说这番话,然后和她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这样你就幸福了,而我看着这样的你,我也幸福了……”
被米勒告白,许知言的心中情绪其实多种多样。
有了之前长桥那次和尤弥尔在教堂给打的预防针还好,不至于那么惊讶,可他做不到接受,心中除开一些陌生情绪,更多的是自责和愧疚。
如果不是自己乱跑,米勒就不会遭受这种无妄之灾。
许知言无法原谅自己,也不理解米勒喜欢上自己这种人的理由是什么,他逃避成性,现在甚至不敢和米勒定定看向他的眼睛对视。
那双眼中的忧伤让他无法直视。
这样差劲的大人,会被喜欢着的理由到底是什么呢?
并不意外告白会被拒绝,因为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让米勒意外并且觉得很不理解的,是另一件事——老师为什么要提起那个圣女的名字。
“……能告诉我吗,老师,为什么会是她呢?”
那当然是因为希尔维亚才是唯一的女主,“……其实你和她才是天生一对,这是预言注定了的,除了希尔维亚,你爱着谁都不会幸福……”
这个孩子那么优秀,还有更多耀眼的以后,他是能走上王座的预言之子,是真正能拯救世界的救世主,而反观他,却只是一个为了活命而利用那份感情的骗子。
只有同样优秀的女主才有资格站在男主身边。
这个回答很难让人满意,他也知道这点,所以当米勒苦笑着念出那句“天生一对”时,耳朵也在嗡嗡作响,好像有一万只苍蝇在耳边飞旋冲撞。
以至于反应慢半拍,当发现米勒的嘴唇在动时,已经错过了,“对不起,我没听清,能再说一遍吗?”
望着他内疚的脸,米勒静默了半分钟,然后,复述了一遍刚才的问题:“你真的认为,那样的我才是幸福着的吗?”
在那哀伤的眼神注视下,许知言再次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但是,还是点头了。
因为,米勒是男主啊,男主就该有着这样普通的幸福啊。
男主怎么能和同性在一起?还是和他在一起?
这根本不符合原著的走向,这样的结局就是bad end,谁也不会期待这样的结局。
他的为难和纠结米勒都看在眼里,所以,也安静了。
很久很久之后,许知言的腿都麻木得没有知觉的时候,他才挤出一个违心的微笑,“我只想要老师幸福,如果看着我幸福,老师就能获得幸福的话,那我会的。”
那笑假得许知言不敢细看。
米勒总是这样温柔懂事,即使是装的,也是在不想许知言为难的前提下,掩藏悲伤装出来的。
只是最后的最后,米勒还是忍不住贪心了,他想以一个拥抱结束这份不可能开花结果的暗恋,“最后一次,老师……我能抱一下你吗?就一分钟,以恋人的身份。”
抱完以后,两人就回归原本的养父子关系,也绝不会再有其他关系了。
恋人……身份?
许知言一呆,太直接说出的话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米勒也从没有这么直接挑明了说出来的时候。
他呆住了,米勒便撑起身子,没有等待,就这样温柔将他轻轻抱住。
属于少年的修长双臂环住他消瘦的身体,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神情满足却又异常平静。
有一瞬间,米勒好像穿越回刚被老师捡到的时候。
记得那个时候,每次走夜路老师都会牵着他的手,那个唯一能让他感到安心的背影自从第一次注意到,就再也无法移开视线,一晃,就已经在意了那么多年。
这份在意,大概要等到他进了棺材以后才会消失吧。
温热鼻息扑在耳廓,许知言全身僵硬得像是石头,也是这时才后知后觉:米勒真的长高了。
坐着的时候就已经和他差不多高了。
两人的距离太近,被米勒手指碰到的地方就像有微弱电流划过,莫名的有种很奇怪的酥麻感。
又是莫名其妙的,看着米勒苍白的侧脸轮廓,许知言喉咙发紧,不敢多看。
一分钟很快到了,当心中的钟声响起时,米勒也立马放开了许知言,没有多一秒的停留,然后,也笑着说了自己的真心话:
“我真的很幸运,能在那个时候遇到老师。”
也许前半生吃的那些苦,就是在为见到许知言做铺垫,如果真是这样,那为了能与这个人相遇,他宁愿花光所有运气。
因为,许知言就是他最珍贵最不愿让人染指的宝物。
但是从今以后,他会以一个养子的身份安分待着的,因为已经知道了,原来这份感情只会让老师变得不幸福。
空气一时间安静下来,许知言突然很害怕这样的安静,暗自绞尽脑汁想找话题开口时,原本在治愈魔法下气息逐渐平稳的米勒却忽然开始吐血。
莫名其妙的,水妖诅咒卷土重来,再次发作,几乎要将米勒杀死。
明明才稳定下来没有多久,怎么会突然……
许知言担心得不行,慌慌张张的想再用治愈魔法压住诅咒的时候,地牢门口却突然传来一声带着嘲讽意味的笑声。
两人抬头一看,才发现是克兰国王和侍卫长不知何时回来了。
此刻前者正好整以暇站在牢门前,勾着唇角看向牢里的“养父子情深”,后者则在发现米勒情况危急后,立马离开去找宫医了。
米勒看到这个疯子的脸就觉得恶心,不顾许知言的劝阻挣扎着坐起身,刚想让他滚的时候,对方却抢先一步开口,夸赞许知言做得好。
是的,就该这样干脆利落地拒绝,“唯一的败笔是你不该答应他的拥抱,那样只会让某些人又痴心妄想起来。”
他毫不在乎这话让许知言的脸瞬间失了血色。
笑着说完,视线又扫向咬紧嘴唇的米勒,“我刚才算了一下,你也十六岁了,作为你素未谋面的亲生父亲,我就送你一份难忘的成人礼吧。”
话音刚落,黑暗处便有一名仆人双手托着一个东西低头走来。
那是一份让牢房内两人都觉得有点眼熟的发黄卷轴。
当着他们两人的面,克兰国王将卷轴放在烛台上方,微笑着将其烧成一堆灰烬后才缓缓解释:“这是你们的养父子契约书,虽然难找了一点,但还是被我找到了。”
牢内的两人登时僵在原地,因为,如果烧掉这份契约书的话,他们的养父子关系也就走到了尽头。
可米勒清楚,这个疯子绝对不是在帮自己,反而是恶劣的想让他明白一个残酷的现实:就算你们之间没了亲情的阻碍,你照样也得不到他。
他就这么喜欢玩弄人心?
极度的恨意让米勒喉口一甜,忍不住吐出一大摊黑血,而后又脸色煞白地开始剧烈咳血,几乎要将两个肺都给咳出来。
许知言惊呼一声,立马想过去,却被牢门外的人一把抓住左肩。
他左肩的剑伤还没愈合,这一抓就直接抓到肉里,指甲都碰到骨头的轮廓了,还恶劣地隔着纱布摩擦着骨头。
剧痛让许知言直接眼前一黑,要不是左手及时抓住身后的牢门,差点就跪在地上了。
头上的声音似乎很满意他的“听话”,“现在他和你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我不准你过去,你是我的东西,也只能靠近我。你敢给他治伤,我现在就杀了他。”
许知言被他的冷酷也是气得差点吐血,“你!”
米勒也不知道听到这话没有,但是就算在咳血,他的眼睛也死死盯着这个疯子抓住许知言的手。
那双红瞳已经暗得看不见任何光芒,如果不是水妖诅咒发作,他真的会忍不住冲过去杀死这个男人。
而没有了许知言的治疗,米勒的情况又急转直下,等侍卫长带着宫医进来领人的时候,已经再次昏迷过去。
虽然性格恶劣,但是克兰国王这次说到做到了,见米勒被诅咒侵蚀得无法反抗后,就让侍卫长送他离开了。
许知言刚想跟上去,却忽然记起自己的立场,当下便硬生生止住脚步,恋恋不舍地目送昏迷的米勒被带走。
一直到再也看不到那个惦记着的身影了,还呆呆站在原地,舍不得移开视线。
“明明也不是没有感情,为什么还要拒绝他呢?”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讨人厌的欠揍声音,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许知言心中的火气噌的一下又冒上来了。
他侧头一瞥,那个疯子正饶有兴趣地望着他,即使两人之间还隔着一道牢门,那种窒息感还是铺天盖地传来。
现在整个地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想了想,许知言已经不想再看到米勒的感情被他人利用、成为刺向自身的剑了。
他不接受这份感情是一回事,可别人当着他的面践踏这份感情就是另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