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晋江首发(1 / 2)

“麻烦您稍微抬一下手臂好吗?”

量体师拿起一圈柔软的皮尺,动作轻柔地绕过李卓的肩膀。

“对,这样就可以了。”

李卓是一位十分配合的客户,因此量体师的工作便显得十分轻松了。

低头记录数据时,兴许是看李卓乖乖等着她下一步指示的样子太可爱了,加之年纪刚好和自己弟弟差不多大,平日里从不多话的量体师还是没忍住多多叮嘱了两句:

“其实像你这个年纪的青少年,骨架是长得很快的,肩宽胸围腰围和袖长裤长背长这些数据时常有变动,所以每隔一段时间最好都重新再记录一次…”

“如果过个一两年,你要是还按照现在的数据定做衣服的话,穿上去肯定会不舒服的…”

李卓下意识道:“谢谢。”

下一秒,他忽然想到前天成人礼上他穿的那件西服,或许就是因为他们用往年的测量数据定做的吧?

难怪他当时穿着那样紧绷,难怪觉得喘不过气,难怪…难怪…

可是他们不知道吗?

不,应该是不在意。

在宴会头一天晚上,李华川不过是随手丢给他一套旧衣服,却被他好好挂在床头,一早便美滋滋穿上。

他太开心了,就算中途觉得很难受,却也没有想过是衣服的问题,只觉得是自己太久没穿正装的原因。

哪怕忍着难受,也尽可能打直脊背,不让自己看起来含胸驼背。

现在想一想真是好笑。

“怎么样?”

李卓刚从量体间里走出去,等在外面的莫良便凑过来低声询问道:“你是不是不喜欢那个量体师?那咱们就换一个吧。”

李卓一时没跟上他的思路,惊讶道:“啊?!”

莫良的想法很简单:已知刚刚监听到自己孩子的情绪激素有了一点微小的起伏,而里面能跟他讲话的、和他讲过话的人类都只有那位齐耳短发的量体师,那么问题的答案就十分清晰了:

肯定是她的原因!

李卓虽然没能立刻猜中莫良的所有想法,但还是迅速摇摇头:“和她没什么关系,她挺好的,真的。”

为了确保西装穿着更加舒适、贴合身形,定制前需要测量的数据十分精细,单单一个膝围就要三种数据,以膝盖弯曲处为中心,上下数据都要,还有什么脚口围、腰节高、肩斜度等等。

记得刚到李家不久,第一次跟家里人出去参加活动前,吕菲曾带他去过另外一家店,也是这次经历,让他知道原来城里人买衣服这么繁琐啊。

不像他以为的,所有衣服都挂在墙面上,想要什么码数,只要告诉店家一声,再拿杆子给叉下来就行了。

那家店的每一个店员都穿着考究,连空气好像都跟外面不一样,彼时没见过这种场面李卓显得十分局促,自然而然便露了怯。

当时给他量体的是一位了很多香水的年轻男生,他或许是看出了李卓的畏缩,整个过程中偷偷翻了好几次白眼。

后来李卓还意外听到他和其他店员在量体间的隔壁偷偷嘲笑他,说塌着肩膀,埋着脑袋的样子一看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土包子…

而刚才那位姐姐不同,在觉察到他身体很僵硬后,温声提醒他放松一点,这样才能测量出更精准的数据,还会好心提醒他在长身体,要时常更新数据。

过去的回忆在李卓脑海中一幕幕闪回,而他当然不会把所有过程通通讲出来,只是替量体师解释:“她没有说我什么坏话,我没有因为她心情不好。”

莫良应了一声噢,终于不再提那位量体师的事,转而开始询问李卓接下来想去哪里玩,他都可以陪他一起去,就好像他是一个无所事事的大闲人一样。

“我……也不知道。”

“没关系,不用马上给出答案。刚才量了那么久,现在已经到了该补水的时间里,先喝点水吃点东西如何?”

李卓点点头,迈步往面料展示区的方向走去,而莫良紧紧跟在后面。

他往前走三步,莫良也走三步,他突然停下,莫良也跟着停下。

“怎么了?”

莫良问。

李卓摇摇头:“没什么。”

*

早就发现了。

从前一天中午李卓醒来后,莫良似乎比平时更加紧张他的情绪变化,无论他去哪,他都这样寸步不离守着他。

哪怕李卓说过自己没什么事了,但莫良也只是嘴上说知道,行为依旧跟护眼珠子一般小心翼翼地护着他。

他说睡太久了,想出去走一走,莫良就一步步跟在后面,一整天就像个跟屁虫一般坠在他身后,就连上个厕所,莫良也在门口守着!

这个阵势,就仿佛他下一秒就会去做什么不太好的事情一样。

到了今天就更加不得了,一觉醒来一睁眼就看到一张放大的脸,贴近他的鼻端,好像在感受他的呼吸一般。

吃饭时跟着,去洗手跟着。

到了中午,他躺在沙发上问了一句之前穿过的那件西服怎么不见了?莫良没回答去向,只说带他重新顶一件,然后才带着他来了这家隐匿于繁华喧嚣中的高端定制西装店。

据说这家店是会员制的,并不对外开放,不接待散客,仅服务店里会员。

李卓之所以知道这些,一部分原因是从李卓口中知道,还有部分原因是这家店的店名有点拗口,

上一次听到这家店的名字还是在李轩口中,还有部分原因是因为这家店有一个非常拗口的外文名,而这个名他之前在一次公开场合中…念错了。

被人纠正一次便牢牢记下。

之前没来过,毕竟预约十分繁琐,这次跟着莫良来时,他有特意打量,在心里对比和原来那家有什么不同。

可能是更安静吗?

许是莫良提前说了什么吧,李卓明显能感觉店的人很少,连最开始的那位接待,在引着他到量体室后都不知道去哪了。

而是店里的休息区本就是为了给客人提供一个放松身心,享用提供的食物和饮料的地方,按理是人最多的地方。

但去往休憩区的路上,依旧是静悄悄的,没碰见过任何一个店员或者客人,休憩区更是见不到什么客人了。

居然只有他们?

踏入休憩区,脚下铺着一层深色地毯,柔软得如同踩在云朵之上,而抬眼望去,入口长长的过道两旁,精心布置的展架上陈列着许多珍稀面料。

这些面料纹理精致,在调好角度的暖光灯下,流转出迷人独特的光泽,可以说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散发着低调而奢华的气息。

甜品区、茶饮区乃至用餐区都划分得十分清晰,无论是角落里还是桌子上,随处可见一本本时尚画册,翻开就能查看当季最流行的高定礼服款式。

李卓点完餐,随手翻开的一页正好是男装区,他盯着画上的模特,而对面的莫良则一直盯着他。

其实人类不会如此直勾勾地、长时间望着谁,这是一种不太礼貌的行为,也还好李卓习惯了,知道莫老师并没有恶意,只是单纯喜欢看他。

他不知道莫良盯着他时在想什么,自顾自翻开另一本菜谱点了一样饮品后,自觉将本子递给对面的莫良。

他没接,目光盯着李卓,话却是对一旁的侍应生说的:“和他一样。”

侍应生走了,静谧而安详的空间里再一次只剩下莫良和李卓两位客人。

“……”

实在是太安静了,李卓不知不觉又开始发呆,直到对面的莫良唤醒他,用一种十分担忧的语气道:“我的孩子,你在想什么,告诉我好不好?”

人类的思维不透明,这对莫良来说,十分不友好,他不能直接探索自己孩子在想什么,只能通过他体内各个器官的激素变化和表情观察。

“恩,我在想…”李卓指了指他放在桌面的手机,“我为什么搜不到一条关于我的负面新闻呢?”

从醒来的当天晚上,他就曾经打开浏览器检索过关于李家那家成人礼宴会的关键词,毕竟可请了不少人呢。

奇怪的是,第一遍搜索时他居然找不出一条相关的新闻!

他不信邪,又搜索了第二遍第三遍,到第四遍时,才终于能够搜到零星的几条,但评论区几乎全是夸他的…

他就是用脚趾头想都觉得不可能。

就像这么大的店里怎么可能这么安静,除了他们以外,怎么会没别的客人呢?肯定是莫良做了什么。

他完全不用问是不是莫良做的,他只是好奇:“你怎么做到的?”

莫良没有一点被戳穿的心虚或者别的情感,他认真回答:“你是建立防护墙和数据净化矩阵吗?说对我来说很简单,我不想让你不开心…”

“……”

李卓耷拉下眼皮:“其实不用搜索,我也知道大概会出现什么讨论。”

对于当天参加宴会的宾客们来说,他们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在他们的视角下,不过是一个脾气不太好的少年和自己的父亲在大庭广众下,因为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闹起了别扭。

就算是目堵过全程的记者,在报道这件八卦时,也只会比别人多罗列几件以前李家和李卓的往日旧事,但依旧会认为李卓是因为他的父亲没答应切蛋糕才如此发作。

连0255系统都认为任务目标是因为李华川没给同意切蛋糕的要求才突然情绪爆发的,认为他是太期待了。

然而许许多多微妙的感受都是没办法说出来,只有本人才能感受到,甚至还有一些本人都尚且意识不到的存在。

例如时隔一年再度回李家时,明明桌上气氛和谐,但他却尝不出食物的味道,例如李轩那道充满轻薄同情的浅笑,仿佛已经预见结局。

例如那身过紧的、不合身的旧西服,例如李华川说祝福语时的急促又隐晦的不耐,例如吕菲笑着上台劝他下去时,那穿透衣服布料的、尖而长的十根长指甲…

或许这场事故的起因并不在于宴会上发生了什么,而是在很早很早以前便已经发生了。

在他被拐到坪山村的那一刻…

在寻亲节目组找上门时,在他期待望向车队,却没有人下来的那一刻…

在他分不清楚他们到底爱不爱自己的时候:

李华川好像很爱他,愿意为他花重金请老师,又花钱又托关系送他进国际学校,但当李卓表现不达标时,这些爱又能自如悉数抽走;

吕菲好像很爱他,她常常和他推心置腹的讲话,讲她的公公婆婆多么不待见她,讲她的父亲早逝,母亲常年身体不好,讲她身边只有他能说说话。

因为吕菲的关系,李卓和爷爷奶奶的关系始终不冷不热。两个老头老太太脾气不好,又没和李卓相处过,自然和李轩更亲一些,外婆也只电话里听过她的声音,说喜欢他,说想见他,但一次都没露过面。

整个李家,李卓非常信任吕菲,每当李华川训斥他时,她的确会在中间为他说几句话,但同时她也会说李卓要是成绩优秀点,有李轩一般也好。

她好像是整个李家最爱李卓的人,但又似乎看不见李卓尴尬的情况。

李卓感觉自己身上好像穿着一件厚厚的衣服,但又感受不到一点温暖。

如此密密麻麻地日积月累,

一颗小小的种子便已经发芽了。

人们大多只能通过自己的视角看待某一件事,只看见地面茂盛的树冠,看不见地下深深蔓延纠缠的树根。

0255不知道,就算让它记录关于李卓的过去,它也只能做到客观地记录下李卓当下所有言行和情绪。

它无法理解人类每一刻的情绪变化是复杂的,不为此刻,只是委屈在胸口酝酿了数年才终于从眼眶里簌簌落下,才终于从喉咙中声嘶力竭喊出来。

这实在太复杂了。

莫良一个非人生物自然也不知道这些,不过他与系统不同的是,他是真的十分在乎李卓的情绪变化。

他对李卓抱有一种极端的保护欲、过度浓烈的爱欲和近乎偏执的占有欲。他将这个人类当做比自己生命还要重要的存在,无论李卓想要什么,他都恨不得立刻捧到对方眼前。

所以哪怕莫良并不知道自己的孩子为什么因为没切蛋糕就生气,为什么只是一句话“没关系”就哭成那样。

但他知道:

孩子很难过,我要呵护他,

孩子哭了,我下去要哄他。

孩子不开心,那我就屏蔽掉所有负面消息,只给他看夸赞他的好评论,没有?他就自己发很多很多条!

他不喜欢李卓对那对人类的恋恋不舍,所以暗戳戳地拉踩,告诉李卓那不是爱,他们不爱你,只有我才爱你。

莫良并不知道,自己下台为他擦拭眼泪的行为,自己无意中说的那些话反而误打误撞替李桌找到了答案。

困扰他多年的迷雾在那一刻被一双手轻巧地拨开:——爱是能看得见摸得着的,没那么爱,其实就是不爱。

*

“谢谢你。”

李卓忽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