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先是一阵很轻很轻的声响，从窗户那里传来，让李峥以为自己的出租屋跑进来老鼠。

很快，那阵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急，越来越快，越来越清晰。

下雨了。

清潭市的天气一直都是这样毫无规律，突然急风骤雨，又突然晴空万里，甚至一边下雨，一边出太阳都是正常的。

狭小的出租屋里，四四方方的卧室内，一张一米八的床，深色的实木衣柜，一盏暖黄色的床头灯。

李峥抽完一支烟，坐在他对面的青年，盘着腿坐在地铺上，叽叽喳喳地和他讲着一些他以前的事情。

他说在他的记忆中，从小就特别的自由，身边的同龄人都很羡慕他。

他说他很有生意头脑，十几岁就开始在互联网上做生意，自己搞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不为什么，就是觉得好玩。

“你说你是另外一个世界的，那你来到这边，你那边的家里人怎么办……”

李峥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你不是说你的父母都对你很好吗，他们都很爱你，那你怎么舍得离开他们呢？还是说你任务做完了就会回去？”

“当然不是！”

卫盛最先反驳了最后一个问题，然后才开始解释前面的疑问。

“虽然我这样说，你可能会觉得我这个人没什么良心，但我的确觉得……就算我离开了他们，他们也不会伤心。同样的，我对他们一直……”

“好吧，他们是很好，对我也很好，但我可能天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他们对我那么好，从来不约束我，但我有时候居然会觉得这种好太虚假了……反而到了这里，到了你身边，我才觉得……”

他再一次咽下了后面的话。

“总之我不打算回去……”

或许是感受到气氛太过于沉重，卫盛尝试说一个笑话，轻松一下：“反正他们还年轻，还能再领一个嘛。”

李峥盯着他眼部和唇周附近的肌肉，继续问了几个关于小时候的问题，以及他的感情问题。

“……你谈过恋爱吗？”

“没有。”卫盛补充说明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觉得聊不下去，好像和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是不是奇怪？我也这样觉得。”

“…………”

李峥不说话，静静凝视着他。由于他的位置更高一点，他看他也是从上至下、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

窗外密集的雨声帕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户，时而还伴随着呼呼的风声。

“今天去上班是不是得打伞啊？”卫没话找话地说，“感觉下了雨，好像都比刚才冷了一点点。”

“…给你拿一双厚点的毛毯吗？”

“不用不用，我觉得还好。”

气氛再度陷入安静。

“你就没有别的想问我的？”卫盛冲着李峥挑挑眉，“你问吧，不管你问我什么，我就说什么，绝对不瞒着你。”

“我的确有一个问题。”

“你说。”

“在你的世界里，漫画结尾是开放式的，大结局停留在主角即将要选择是否留在游戏或者去往真实的世界便戛然而止了，并没有没有写主角最后做出了怎么样的选择，对吗？”

“对啊。”

卫盛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那如果，我说如果，如果一个觉醒的npc脱离游戏世界，去到真实的世界，那么他在真实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呢？他会记得自己曾是游戏里的npc吗？”

这话让卫盛陷入了思考。

他似乎从没往这个角度想过，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于是他也开始顺着李警官的话开始思考。

“这个啊…我想想…好像在次采访中还是哪里，我也忘记在哪里看到了……”

卫盛陷入沉思。

“如果游戏世界的npc到了现实世界，那么就会忘记游戏里的事情，以另外一个身份活下去，好像是这样的，我不太记得了，因为我不怎么关注这些。”

李峥没说话，继续盯着他。

“对了，漫画最后几页，有两个觉醒的npc说要一起回到真正的现实世界，这时另外一个角色提出了一个假设，可能真实世界不代表是一个世界，你们可能回到的都是真实世界，但可能不是一个世界？然后那俩情侣就决定继续留下来了，不过这个对话没有往后延伸，所以我也不知道后面怎么回事。”

卫盛还在为自己的记忆力而惊叹，他说他自己的记性一直不太好，结果刚才努力地想了想，居然还想到了。

“那就是存在一种可能，某个npc在逃离游戏以后再度回到现实世界后，会忘记自己曾经是游戏npc，如果存在某种契机，他又回到了游戏世界，那么会不会就存在有两个他吗？”

“这个…………………”

卫盛也开始努力思考这个问题。从逻辑上这好像没有问题，可是如果有两个自己，那岂不是显得很奇怪吗？

难道不会出bug吗？

更重要的是……

“为什么这个npc又要重新回到游戏世界呢？他不是之前要逃离游戏世界到真实世界去吗？为什么重新回到游戏世界呢？有什么理由呢？这说不通啊，”

李峥也看着他，轻轻地重复了一句：“是呀，我也觉得说不通。”

“除非——”

卫盛腿盘累了，顺势躺了下来，把李峥给他拿的那件深蓝色绒毯裹在身上，拖长调子。

“除非什么？”

李峥好奇地问。

“除非游戏世界里存在一个对这个npc来说非常非常重要的人啊，这样才能解释他为什么又重新回去……啊，现在都五点多了，你几点上班？八点半还是九点？”

“八点半。”

按照规定，李峥的法定上班时间是早上是8:30到中午12:00，下午是13:30到17:30，但他很少按照规定时间上下班，除非非常非常清闲的时候，绝大部分都属于是随时待命的状态。

“那你再睡会儿吧，明天你估计又得忙活一天，现在可得好好休息。”

他又开始婆婆妈妈地唠叨，说他工作那么辛苦，干脆辞职算了，说他反正有好多钱，可以养活他。

“嗯。”

李峥陷入沉睡时，外面还是疾风骤雨，等再被闹钟铃声吵醒时，已经听不到一丝一毫的雨声。

他最先嗅闻到的是一阵火锅香味，其次再隐约听到楼道间有人走路，有人说话的声音。应该是楼上邻居醒了，时不时夹杂着几声小狗的叫声。

一听就是楼上那户人家养的狗。

他睁开眼，入目的依旧是熟悉的天花板，翻过身，床旁的地铺空空荡荡。

卫盛醒了。

但他没像前一个晚上那样坐在地铺上盘着腿托着腮帮子，一眨不眨的瞪着一双眼睛地看着他睡觉。

他系上了一条有点灰扑扑的围裙。

小小的茶几上摆满了食物。

李峥从床上下来，从卧室走到客厅，又从客厅走到小小的厨房，看看茶几上的食物，又顺手打开冰箱看了看。

是的，桌上那些食物就是昨晚打包的。当时看着那流水一样的碟子，李峥就有预感他们俩肯定吃不完。

最后也的确如他想象中那样，都十来份根本就没动，然后打包了回去呗。或许一些好面子的人会觉得打包很没有面子，可是李峥从来不在乎那些。

卫盛似乎也是。

昨晚是李峥自己一样一样放进冰箱的冷藏层，现在又悉数被卫盛一样样端出，整齐地出现他那张小茶几上。

满满当当的。

菜品中间是厨房柜子里那个小小的电煮锅。记得他买的时候正好打折，虽然略小，但用了很久一直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