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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奔逃 北倾 20531 字 13小时前

季枳白如愿以偿地点上了佛跳墙。

不过这道菜因为收费不低,基本都是客人到店后才开始进行最后一阶段的慢炖。

即便如此,耗时也起码要一个小时以上。

很执着的想要先喝口热汤的季枳白为此额外点了一份椰子炖竹丝鸡。

捧着温热的汤罐,喝上一口浓浓的鸡汤,季枳白在把热汤咽进嘴里的那一刻,舒服到忍不住喟叹了一声。

这汤的味道虽然比不上陇州本地餐馆做的,可却是她这几年尝到过的最鲜美最贴合回忆的味道。

岑应时听她这么说,汤勺在嘴边停顿了一下,才问道:“没再去过陇州?”

“没去过。”季枳白用勺子舀起一块鸡肉,用一种他明知故问的语气反问道:“难道你去过?”

“去不到。”

不是没去过,也不是不想去,而是去不到。

他这三年完成了需要五年甚至八年的布局,可想而知,在时间压缩上他做到了多极致。

季枳白还以为他会回答去过,连怎么奚落他都想好了。但没想到,他给出的答案正好相反。

去不到,反而是最真实的回答。

他们还在一起时,季枳白就想象过以后分手了她要做些什么才足够缅怀这场无可复制的相爱。

故地重游就是其一。

可现实是,陇州是她第一个排除的目的地。

她没有勇气再回去了。

忙碌的工作,重新开始后的生活,不同的交友圈。

有无数个不去的借口,却没有一个能回去的理由。

“有时间的话,”岑应时顿了顿,即便知道她的回答,仍是问了一遍:“你还会去吗?”

季枳白垂了眸去喝汤,一口一口,品得十分仔细。

她像是完全没听见这个问题,又或者这种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拒绝回答的表现。

她确实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去。

没准会因为工作路过呢?或者十几、二十年后终于对这段年少时太过热烈的感情释怀而选择再走一遍呢?

她和岑应时之间没有不死不休的原则性问题,也不是被时间消磨至逐渐褪色的不爱了。相反,这段感情对于她而言,始终沉甸甸的,极有分量。

就连民宿的连锁名单里,也一直都有陇州。

无限蔓延的沉默里,打破这段沉默的,是一通不太时宜的电话。

犹如催促般的电话铃声里,岑应时和季枳白同时看向了桌面上发出声音的手机。

她的手机屏幕上,正闪烁显示着——沈琮。

岑应时微妙的眼神还未内涵她多久,他的手机也响了起来。

此起彼伏中,“程青梧”三个字格外醒目。

啧。

都不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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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Chapter 46 现在登记不用户……

Chapter 46.

季枳白看了一眼他的手机, 视线停留了几秒后,又缓缓看向岑应时。

她的眼神里盛满了嘲弄,像是为了报复他刚才那个令她如坐针毡的微妙眼神。她微微扬起下巴, 让他足够看清她眼底的刻意。

谁也没有去接电话。

一时间, 桌上静得只有两个手机不停翻腾的铃声在暗暗催促。

他们这一桌的动静,渐渐打扰到了别的顾客。

在接二连三的目光审判下,季枳白伸出手,拿起手机, 按下了侧边的按钮,将铃声切换至静音模式。

屏幕上的接听键还在不停闪烁,她没有要挂断沈琮电话的意思,只是谦让地示意岑应时先接电话。

如果他们只是普通朋友,同时接起电话也毫无不可。

偏偏沈琮认识岑应时, 而程青梧也认得她。

但凡他们互相听到手机另一端不属于对方认知范围内的声音,那场面不知会有多精彩。

想到这一点, 季枳白心底蠢蠢欲动的邪恶因子就活跃得很想让她打开这个潘多拉魔盒, 看看这一通电话能释放出什么样的恶魔。

她内心活动再精彩, 面上也一如既往的平静。

甚至,她还用眼神催促着岑应时不要耽误时间,等他接完电话, 她这还得赶紧给人回一通。

这一下, 岑应时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好端端的一个旧情复燃的天赐良机,顷刻间就变成了滚着热油的修罗场。

——

另一边, 鹿州岑家。

今天是岑母郁宛清邀请程青梧母女来家中用餐的日子,本该出现在岑母身旁座位上的岑应时不见所踪,转而被郁宛清临时喊来救场的岑晚霁取代。

岑晚霁原本是偷偷溜回来参加演唱会的, 结果人刚下飞机,就被岑母一通电话喊回了家里陪客。此刻人在家里,心在演唱会上,魂在思考自己哪里露出的破绽。

一心三用的情况下,显得她格外乖巧。

今晚的用餐地点是岑家的花园餐厅,也是郁宛清的太太社交里经常用来招待各位贵客的地方。

程家母女从刚才落座起得知岑应时今晚不会过来后,便产生了微妙的转变。

她们这种身份的客人,自然不会在做客时落了主家的面子。况且,郁宛清一开始就没说岑应时一定赴约。

只是她的热络和偏爱,无声地表达了她对程青梧的喜欢与爱重,也在一定程度上令程青梧产生了无形的期待。

再加上,双方家庭儿女适龄,门当户对,双方家长互相有意,积极往来。这代表了什么,不言而喻。

郁宛清自然看出了程青梧的失落,她借口关心两家的合作,婉约的转达了岑应时最近真的很忙。

为了不让这番话显得太像借口,她还把话茬递给了身旁心不在焉的岑晚霁:“他们兄妹俩感情好,每天都会联系。可最近,应时实在是抽不出空,连家都好久没回了。”

话落,她状似不经意地给在神游的女儿夹了筷凉菜,顺便递去一个眼神。

岑晚霁立刻感受到了岑母对她零花钱的威胁,连忙点头:“对啊,他好久没理我了。我昨晚给他打视频电话他都没接,直接回了我一个……忙字。”

实际上,岑应时回的是个“放”字,让她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但这种不文雅的字眼不太适合出现在这种场合,岑晚霁及时做了美化。

但有一点没说的是,岑应时再忙也不会直接拒接她的电话。哪怕她每回找他,不是拐弯抹角的讨要点零花钱,就是曲折十八弯地跟他要点好处。

这么遮遮掩掩的,多半是有事瞒着她,就跟三年前他热恋中的每一天一样,不该她知道的行踪,绝对不会透露一点。

她同情地看了眼程青梧,明明对方也知道哥哥心有所属,可还是不愿意放弃。

岑应时的脾气又臭又硬,也就皮相好了一点,除了她,也就季枳白能够忍受,真不知道程青梧看上她哥什么。

诶……等等!

岑晚霁眼珠子一转,脑子里纷乱的思绪像是忽然整理出了一条清晰的主线,噌的一亮。

她拿起手机,给季枳白发了几条微信。

岑母用余光瞥了她一眼,见她玩手机,也没去管她。反正今晚也不是特别正式的用餐场合,用不着严格约束。

她将话题从岑应时身上转开,关心起她的庆功宴筹备的如何。

程青梧放下筷子,用餐巾掖了掖唇角后,才微笑着回答:“托岑姨的福,枳白姐姐很关照我。我今天刚打了定金过去,就等周五直接带团队过去放松了。”

郁宛清见铺垫得差不多了,这才言笑晏晏道:“反正都是过去放松的,你给应时打个电话,让他不要把公司当家住,周五或者周末跟你去不栖湖放松放松。”

程青梧有些犹豫,岑应时实在难约,庆功宴这种由头的邀请他肯定没兴趣。

郁宛清看穿了她的踌躇,手把手教道:“他对不感兴趣的事确实懒得花心思,但去不栖湖他肯定感兴趣。他最近有个项目就在不栖湖的湖心岛,过阵子好像还要带项目组过去实地勘查。”

话说到这份上,程青梧没再推拒,她看了看程母,又看了看郁宛清,在后者鼓励的目光下,轻咬了咬下唇,含羞带怯道:“那我问问他。”

然而,拨出的电话,始终没有被他接起。在漫长的等待后,自动挂断。

程母深看了郁宛清一眼,不置一言。

只微微弯起的唇角,像是洞悉了一切。

——

铃声响了一分钟后,自动挂断。

岑应时的手机屏幕由亮转暗,只在事项通知里留下了一通未接电话。

他拿起杯子,慢吞吞地喝完了一杯水。

与此同时,季枳白的手机已经响起了第二轮来电,以及电话占线时被延迟接收的微信,见缝插针地噔噔噔出来了好几条。

这殷切程度,即便是岑应时看了都忍不住轻啧了一声:“看来他有急事找你。”

一通未接的情况下,又打了第二通,说明确实有事。

季枳白没岑应时那么多顾忌,这一次她没让沈琮等太久,立刻接起了电话:“喂?”

沈琮听见她的声音,先舒了口气,他没去追问季枳白怎么没接他的电话,捡要紧的先和她聊正事:“你上次和我提过,想招一个店长帮你管理不栖湖的序白。我这边刚好有一个人选,她是我同事的同学,离职前的工作职位是大堂经理。”

季枳白和沈琮闲聊时确实提到过要招人的事,但她没想到沈琮真替她留了心。意外之余,她一时说不上这一刻产生的情绪里还包含了什么。

在短暂的思考后,她及时接话道:“你推荐的人肯定没什么问题,但她会愿意来不栖湖吗?”

相比鹿州大大小小的酒店,不栖湖相对而言,并不算一个好去处。

“这也是我为什么要跟你电话说的原因。”沈琮淡笑了一声,说:“她的婚姻状况出现了问题,和前夫协商离婚失败,正在打离婚官司。其他的是她的个人隐私,我知道的也不多,你如果不介意,我帮你们约个时间,你们面谈。”

岑应时关注的目光在听到季枳白和沈琮的对话内容似乎涉及工作后,大度地移开了一下。

他用筷子夹了个晶莹剔透的虾饺皇放进她碗里,在她抬眼看来时,无声地用口型说了一句:“趁热吃。”

季枳白:“……”很难不怀疑他是在试图打断。

但接电话时似乎只能单线思考,他这么说,季枳白虽在心底腹诽了一句,可仍是不由自主地拿起了筷子,在沈琮说话间抽空咬了一口。

等他一段话说完,季枳白也咽下了半个虾饺:“可以啊,我最近都在不栖湖,如果她方便的话,你让她直接过来。”

她和沈琮都是办事果断的人,两人三言两语就说定了这件事。

沈琮道:“那晚一点,我跟她确认好时间,再和你说。”

“好。”季枳白答应了一声,说完又觉得一个字太过干巴,连忙补充了一句:“多谢你,这事要成了我请你吃饭。”

虽然知道这是场面上的客气话,可岑应时仍是不悦地皱了皱眉头。

他把刚挑出来的肥嫩豉油鸡,沾过酱放进她碗里后,从靠窗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用桌上服务员没收走的点餐笔在上面写了一句:就这么喜欢请人吃饭?

季枳白看了一眼,当没看见。

她视线上抬,看向餐厅吊顶,明晃晃地无视了他。

沈琮还没挂断电话:“周六你有空吗?”

季枳白想起他上回说的露营野餐的事,这是之前就答应的,只不过一直在等他确定时间。她瞥了眼在纸巾上写了“没空”两个字的岑应时,立刻将手机的话筒声调小了一些。

这人是狗耳朵吗?这都能听见!

她没立刻回复,当着岑应时的面,她莫名有些张不开口。

要是乔沅在这,铁定得说她一句:还是道德感太强了!但凡背德一点,什么事做不成!

可关键是,她背德的事也没少干啊……

“应该是空的。”季枳白干脆侧过身去看窗外,漆黑的雨幕下,玻璃恰好倒映出明亮的餐厅。她看见的,还是岑应时。

她的视线落在他略显模糊的倒影上。

他唇线微抿,紧蹙的眉心更是丝毫不掩饰他此刻的不快。

她目光流连在他近乎完美的侧脸上,从他深邃的眼窝划到他挺直的鼻梁,最后落在半明半暗光线下,曲线流畅的喉结上。

眼前发生的这些,曾经都只出现在她的想象中。

在季枳白还未弥足深陷时,在他们互相遮掩着接听家中的电话时,她就不止一次想过。

多年后,到了适婚年龄,他们不免会遇上家中催促或安排相亲的电话。也不知道当着对方的面去接这么尴尬的一通电话,会是个什么情景。

在她的想象中,她定是心平气和且十分理解他的为难。

可这事要是落在岑应时身上,他的占有欲发作起来,多半是撕完电话再撕了她。

但多年过去,世事变迁。他们之间的走向也与她当初判断得不同,真正的现实反而荒诞得令她想要发笑。

电话里,沈琮在说些什么她已经听不进去了,那轻悦的声音像是融入了雨夜的背景里,变成了轻飘飘的音符,从乐谱中逃逸。

挂断电话后,季枳白的食欲也所剩无几。

她寥寥喝了几口汤,盯着面前的白米饭发了一会呆,才在他的注视下想起问上一句:“你电话不接没事吗?”

她情绪上的骤然转变,很明显。

岑应时明智地没去追问她答应了沈琮的什么邀约,而是顺着她的提问,反问道:“你会好奇她找我有什么事吗?”

有点好奇。

但她不会承认。

撬开季枳白的嘴,听她说一句实话的难度不亚于谈下程氏的新能源项目。

见季枳白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他也能肆无忌惮地看着她。

不同角度的注视里,谁都没有发现对方的目光正如自己那般目不转睛。

“不出意外,程小姐此刻应该正坐在我母亲对面,和她共进晚餐。”岑应时将袖口往上卷了卷,边给她添汤边继续说道:“未免我妈对掌控我婚姻的事还抱有幻想,我只能多避嫌了。”

话落,他把汤碗放到季枳白面前,迎着她惊愕的目光,一本正经道:“现在登记不用户口本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跟我去趟民政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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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Chapter 47 让她失去能反对……

Chapter 47.

季枳白的第一反应是, 岑应时开起玩笑来怪恐怖的。

可她大脑却空白了一瞬,像布满了雪花的噪点,将她搅得一顿耳鸣心慌。

耳边, 雨势渐大的动静慢慢盖过了餐厅里悠扬的音乐。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岑应时, 分辨着他这句话里藏着几分真情实意。

季枳白对他没有任何期待后,自然也没了情感需求。

岑应时千方百计的接近和试探代表着什么,她一清二楚。可她不确定的是,他为她对抗世界的决心有几分。

年岁渐长后, 她少了几分稚嫩的冲动,随着热情减退,看问题也就不再只看表面。她更珍惜自己花了时间能得到什么结果,而不是再和以前一样,仅凭一腔孤勇, 随意下赌。

只要是赌徒,就没有一个结局是好的。

季枳白好整以暇地看了他良久, 轻声论断:“你又想走捷径。”

“又?”岑应时问她:“我上一次在你这走了什么捷径?”

她的思绪随着这句话, 瞬间被拉回了多年前的六月。

高中毕业那年, 漫长且自由的夏天里,他们从鹿州坐轮渡,在海上飘了四五天, 跨越了好几座城市, 落脚在南江。

又从南江乘坐绿皮火车去西北,去天高地阔无所约束的北方。

短短十天,天上飞的, 地上跑的,海里游的,所有不曾尝试过的交通方式, 他们都体验了一遍。

等郁宛清发现岑应时并不是和同学去毕业旅行后,在他们私逃后的第十二天,在一座港口城市,她亲自带人把他们领回了鹿州。

也是从那天起,季枳白在她眼里成了带坏岑应时的那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季枳白被季母许郁枝带回南辰前,花了一晚上的时间替她收拾行李。

她看着风尘仆仆赶来的母亲,在不知她会说出什么话训斥和怒骂她的恐惧中,将自己窝在小小的书架前,一本一本地打包着她的书籍。

许郁枝看着她的背影良久,没去干预或者打断她,而是互相占据着这个房间里的两个角落,自顾自地做着事。

直到夜幕降临。

她阁楼上的窗被翻围栏过来的岑应时叩响,她下意识看向了正坐在地上帮她折衣服的许郁枝。

后者只是看了她一眼,并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干涉她的选择。

季枳白踌躇了片刻,还是在岑应时耐心的等待里,支开了窗。

他一如每次过来喊她出门时那样,并没有踏入房间。或许是知道她的母亲也暂住在岑老太太这,他只是坐在屋檐上,靠着窗框跟她道歉。

他无法阻止他母亲说出那些很伤人的话,可他从始自终都挡在她的面前,不厌其烦地解释。

他们只是向往一场自由的旅行,可因为旅伴是她,不被允许,所以撒了个小谎。

但当谎言被戳穿,它立刻就从一个虚无的泡沫变成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劫难。

这场劫难不止波及到了她,还波及到了这几年一直看顾她的岑老太太以及她的母亲许郁枝。

他们都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那点刚萌芽的心动和懵懂,那些还未来得及探索和碰撞的激情全在这场搓磨中暂退至海平线以外。

季枳白不怪他,岑应时做到了他能做的,他并未逃避丢下她独自面对。

只是那时候的他们年纪还太小,无法成为掌舵的船长,只能顺着不知飘往何处的小舟随波逐流。

那场对话,在无尽的沉默里和无能为力的告别中结束。

季枳白关上窗,重新回到书架旁时,许郁枝终于和她说了话:“还不打算开灯吗?”

屋内数盏壁灯,像烛火一般,只照亮了它们面前的方寸领域。

她有些别扭,总觉得灯光太亮会将她的狼狈照得无所遁形。可房间里太暗,收拾起行李总会有些费眼睛。

她说了随便,还告诉了她主灯的电源开关在哪。

许郁枝似乎只是借此试探她心情好一些了没有,她并没有去开灯,而是对季枳白说:“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诚实回答我,这件事在我这就算翻篇。”

季枳白没应声,但往纸箱里叠书的动作却顿了顿。

许郁枝问道:“你们在谈恋爱吗?”

这么直接的问法,让季枳白的呼吸都随之滞了滞。她对许郁枝的了解并不深,印象里,她并没有怎么和她生过气。以至于她都无从判断,她是打算钓鱼执法还是真的想把事情了解清楚。

不过这个问题,季枳白回答起来并没有难度。

“没有。”她闷声回答:“没在恋爱。”

许郁枝又问:“你们这次出去旅游,是开一间房还是分开住?”

她语气平静,情绪也堪称平稳。

季枳白其实知道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直接跳过这个问题,回答了她想听的:“没上床。”

但接过吻。

这段懵懂初开的感情来势汹汹,从彼此开始心动的那一刻起,交织的命运就像是两段磁铁,将他们从人海中快速推向对方。

她有些担心许郁枝的下一个问题就是有没有超出正常交往范围的逾矩,她尚在摇摆要不要实话实说时,许郁枝问她:“你很喜欢他?”

这次的沉默比之前更久,久到许郁枝直接跳过了这个问题:“这件事,你有错,但你没有你岑姨说的这么不堪。我明天会找她把事情说清楚,但我也不同意你们继续发展下去。”

她没说她的理由,可能是觉得季枳白这个年纪还无法听懂,又或许是她不想过早的让她看透这个世界的冷漠和残酷。她说完,这件事在她那就真的翻篇了,她再没有提起过。

当时的季枳白只感觉庆幸,庆幸她和许郁枝相处的时间不多,她连对她的发火的欲望都没有。不那么熟悉的母女,彼此的感情都算不上深厚,遇到麻烦也是出于她是监护人不得不处理的责任。

可当多年以后,季枳白在这个社会里经历了许多事,遭遇了许多委屈后,才知道那是许郁枝对她的保护。也许是出于无法亲自照看的愧疚,也许是母女之间天然的亲情使然,但在无数个被这段回忆折磨的夜晚,她仍是很感激许郁枝那天的温柔,让她得已在悬崖边站稳,而不是直直坠落。

那个无疾而终的夏天,开始的轰轰烈烈,结束的潦草敷衍。

季枳白将近有四五个月没再和岑应时联系,等再有往来,已经接近寒假。她回鹿州拿高三下半学期参加征文比赛时获得的奖杯。

漫长的评奖时间让她几乎已经忘了她还参加过这场比赛,接到班主任电话时,因为和鹿州的牵扯,她对回去的期待甚至压过了获奖本身。

因这场在全国高校内举办的征文比赛含金量极高,校内每个年级组获得的奖杯份量也都极重。

学校决定在周五的下午,在学校礼堂举行颁奖仪式。

可遗憾的是,季枳白还是错过了那场盛大的颁奖仪式。她周五有一节无法缺席的课,下课后即便用最快的速度赶往鹿州,也来不及了。她只能委托她的老师代替她去领奖。

虽有缺憾,但从学校公布获奖名单,让季枳白在校园群和同学群里很是出了一把风头外,班主任还告知她,除了奖杯奖状她还可以领取一千元的扶持奖金。

这条特大喜讯之下,再大的遗憾也能全部弥补了。

已经成为半个大人,能独自返回鹿州的季枳白跟衣锦还乡般,即使跋涉的路途中无人知晓她是特意去领奖的,但这并不妨碍她雄赳赳气昂昂,浑身充满力量。

在班主任的办公室签完字,领完奖,她还特意去了趟学校的图书馆,看了眼被编入校志的那篇获奖作文。

那个被巨大的欢欣和虚荣支配的下午,季枳白悄悄拍了一张和书籍的合照,发了朋友圈。配图的文字是:我做梦都不敢想,有一天能带着手机进学校的图书馆。

无数的评赞里,岑应时的“恭喜”二字似乎也没有那么突出了。

但少年时的叛逆,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逆流而上。

她挨个回复了“谢谢”,好像并没有对谁特殊,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做这些仅仅是为了回应他的那一句“恭喜”。

从那天以后,他顺其自然地出现在了她的对话框里。

似乎是确定了她会理他,对话的日常也从简单的三餐问候和闲聊课业,逐渐增多。

他避开了那个令她,也令他们感到不愉快的夏天,重新介入了她的世界。

渐渐的,他每天早上七点多,在去教室上课的路上,那算不上短暂也算不上漫长的二十分钟步行里,风雨无阻地给她打电话。

无论她是否还在睡眠中,无论她那有没有即将迟到的兵荒马乱。他们彼此都享受着这独属于二人的秘密时间。

季枳白至今都还能回想起,那天她睁开眼看见满目银白时,他低声问她:“看见雪了吗?”

他明明身处在那个冬天也穿不上羽绒服的陇州,却在南辰下了一整晚雪的清晨,将她温柔叫醒,只为了让她能在第一时间看见还未融化的积雪。

她听见从耳机里灌入的穿过了整个陇州的风声,以及学生赶着上课时,那急促提醒避让的自行车车铃声。

他行走在清晨的松树下,踩着满地枯黄的松针叶,在她睡眼惺忪的困顿里,为想象到她不舍得雪景又困乏到半梦半醒间而反复挣扎的模样,低声失笑。

“等毕业后,带你去冰岛好不好?”他拉上了外套的拉链,齿链一颗颗扭起合并的声音像她骑车经过的减速带,震得她耳朵微麻。

季枳白眼眸半睁,靠在抱枕上,听他又补充了一句:“芬兰、瑞士的雪景也很美,和我一起去吗?”

她没答应,可也没有拒绝。

脑子里却因为他的这句话,想到了毕业以后。

这算是他们和好的契机吗?

季枳白仔细想了想,觉得并不是。

在她为了回复他把所有人的评论都一一做了回复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掌握了如何进入她的钥匙。

他们注定会相爱。

尤其是当那支焰心刚燃起火焰,却被外力扑灭时,那深埋在心底的悸动和火种会不顾一切钻出土壤,将整片山坡点燃。

季枳白从回忆里抽身,抬眸看向岑应时。

她没为他解答上一次走捷径是什么时候,而是反问了他:“你能说服你母亲接受我吗?”

岑应时迎着她的视线,一字一句道:“我努力过了,我仍是没法说服她。但是……”他顿了顿,微微笑了笑:“让她失去能反对的资格,也可以,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真的好喜欢他们过去的那段恋爱时光,特别纯粹的我的世界只有你的直接和懵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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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Chapter 48 当你学会些什么……

Chapter 48.

他的这个微笑, 令季枳白有片刻的不寒而栗。

她仿佛回到了下午,那个一脚踩入水坑里的时刻。

雨水积蓄起来的水洼,并不起眼。而她, 正是低估了它的危险, 不小心浸湿了整个鞋面。那凉意如同水鬼,一沾惹生气立刻裹缠拖扯,一路从鞋底蔓延而上,将她瞬间瓜分。

她想象不出有什么办法能让岑母失去反对资格, 可无非是削权夺位。一旦在权利上让她无可奈何,那结果自然就只剩妥协。

岑应时从来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他的野心堪比月光所能笼罩之处。日落月升,潮汐浩荡。

季枳白没说话。

她拿起那杯已经放凉了的普洱缓缓喝了一口,普洱茶的苦涩在它失去温度后愈发浓郁。

一杯喝尽, 她有些滚烫的心头终于重新冷却。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用尽量平和的语气对他说:“她是我们之间的阻碍, 但并不是唯一的阻碍。”

岑应时没搭腔, 但他停下了 一切动作, 专注地看向她。

季枳白舔了一下上唇,接下去她要说的话对她而言有些难以启齿,可她不想再逃避这个三年前并未彻底解决的问题。

“岑姨的许多想法我虽然并不苟同, 但她的出发点确实是为了你好。我以前也觉得不断学习不断变强能跟上你的脚步, 可事实是,我花了数倍努力,我能抵达的地方也远没有你的起步高。”

这是家境和阶级决定的, 她无能为力。

换位思考,如果她是岑应时,她可能无法违背人类在社会生存中的本性去舍近求远, 放弃程青梧这么大一个助力。

她家世好,父母皆是她的助益。娶到她,等于给自己的未来多上了一层保险,他永远都不会从云端跌下。

爱情算什么呢?能当水喝,还是能当食物裹腹?

不是她妄自菲薄,觉得自己配不上。

在无法跨越的巨大鸿沟面前,她甚至无法生出反抗之心。她足够理智,但能看透本质的清醒之下,她没有足够强大的内心。

这也是为什么,她从一开始就在准备着他们分开的那一天。也正是这样悲观的心态,注定了他们之间会有一个难解的死结。

这个世界上一定有强大而完美的女孩,季枳白无法否认自己的这些缺点,这个在现代社会看来完全没必要的自我消耗。

可正是因为她的审视度势和谨慎,她的知进退和清醒冷静,才让她安然度过了她残缺的青春。

“我也不喜欢我这样。”季枳白轻笑了一声,“如果只是我需要承受这些,在你挽留和追逐我的每个时刻,我都能说服自己在你身边停留得更久一些。”

她摸着已经凉透了的杯子,内心被创伤击溃的角落似重新撕扯开了一个巨大的创面:“我们分手前,岑老太太住院的那段时间,我妈特意赶回来看她。”

岑老太太那年被诊断出乳腺癌,许郁枝从岑母郁宛清那得知了这个消息后,立刻动身回了鹿州,前去看望。

季枳白是在母亲上飞机前才刚知道这个消息。

许郁枝发了航班号和机票信息给她,叮嘱她前来接机。等汇合后,她们一起去医院看望老太太。

岑老太太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她学识涵养高,眼界宽阔,待小辈更是慈和。

也许这其中也有她没能拥有自己孩子的遗憾和向往,即便是对远了好几层,几乎算不上有什么亲戚关系的季枳白,她也能视如己出,给她和许柟同样的物质条件,同样的悉心教导,同样的严格培养。

她知道许郁枝作为单亲母亲的难处,但她绝口不提她对季枳白母女倾注了多少关照和顾恤。她小心地呵护着季枳白的自尊,也照顾着许郁枝的尊严与骄傲。

许郁枝记着她的恩情,哪怕季枳白高中毕业后离开了岑家,没了寄养的往来,她仍保留着逢年过节给岑老太太准备礼物的习惯。电话来往的频率虽然不高,但也保持着每个月起码有一通的基础频率。

岑老太太怕许郁枝太奔波,所以隐瞒了自己的体检结果,入院治疗。但在手术前夕,郁宛清出于各种考虑,仍是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了许郁枝。

可想而知,这个消息的冲击力对于季母而言会是一个多大的刺激。

季枳白在机场接到了许郁枝,两人都没有片刻停留,路上边走边说,赶去了医院。

来接许郁枝的路上,季枳白提前买好了看望岑老太太的鲜花和水果,可母亲仍是觉得不够,在医院门口的药店里又买了些保健品。

到病房时,岑老太太正睡着。她床边守了一个陪护,郁宛清正在阳台上打电话。见二人进来,她接过礼品随手放在了一边,和她们出去说话。

老太太的手术安排在明早,从今天中午开始,老太太就要控制饮食,做手术准备。

郁宛清几句客气的场面话后,拉着季枳白的手,将她左右仔细打量了一遍,一边埋怨她人在鹿州也不知道来家里做客,一边关心了下她的工作。

她也不是不知道季枳白在鹿州的古城开了一家民宿,但这种不入流的自主创业在她眼里等同于毫无保障也毫无前景可言的垃圾工作,完全是另一种形式的虚度时光。

可郁宛清极其擅长做场面功夫,那点瞧不上眼的讥讽被她揉在了未尽的话语里,没被任何人察觉。

一辈子都站在金字塔上的人自然是有资格高傲如孔雀的,季枳白后来想了想,岑姨还能花费精力做点遮掩的表面功夫,已经是很看得起她了。

她和许郁枝在病房里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等到岑老太太午睡起来。

病房里留了人,郁宛清便先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许郁枝在岑老太太那待了整整一下午,季枳白旁观着她给老太太梳了头,又扶着她去阳台上晒暖融融的太阳。

她和岑老太太的相处画面很和谐,如果季枳白的外婆还在的话,出现在她面前的应该也是这样的场景。但她的长辈缘分实在疏浅,她从未体会过无条件的溺爱到底是什么样的。

入夜前,她们结束探视,返回叙白。

许郁枝在鹿州没有落脚的地方,季枳白理所当然要照管她的住行。她把许郁枝带回了民宿,给她另外安排了一间客房。

岑应时那几天刚好在出差,倒也省了季枳白去通知他最近不要往叙白来。

晚上时,许郁枝如她所料的那般,来她房间小坐了片刻。

她不太干预季枳白的生活方式和选择,来了也只是像个旁观者做客一般,参观了一下她的领地。

季枳白的房间里没有太多属于岑应时的东西,基础的换洗衣物她一直妥善收着,在许郁枝适应客房时,她又回屋藏了藏,确保不会露出什么破绽。

可许郁枝的细心和洞悉力远不是季枳白能估量的,她还是从女儿卧房里,两个不同风格的枕巾上分辨出了她有一起同居的人。

那个明显不属于她的枕头位置旁还放着一个床头柜,在房间空间足够的情况下,有且只有一个床头柜,那这个柜子里会装什么东西,不言而喻。

许郁枝没去查问她,那些零星半点的破绽和疏漏她像是完全没看见一样,直接忽略。

她关心了一下民宿的经营状况,听季枳白说收益很是可观,还很替她高兴:“虽然民宿老板听着不如某些大公司的经理或总监的职务高级,但能把爱好发展成事业,起码比你每天半死不活地赚着那点精神损失费好多了。”

许郁枝守寡多年,虽然没有丈夫依靠,但好处是她从来不会被家庭被责任捆缚,她有大把时间去学习和适应快速发展的社会。

她也从不承诺自己不会再嫁,无论要不要再进入第二场婚姻,都是她的自由选择。她也许会尊重季枳白的意见,但绝大多数的考虑仍是只遵从她的本心。

季枳白一直为自己没能继承许郁枝这强大又自洽的性格而感到惋惜,她对早已亡故的父亲已经模糊到完全记不清了,只能凭借着那点零星的回忆去问许郁枝:“我这优柔寡断和感性内耗的性格是选择继承了我爸的基因吗?”

许郁枝看了她好久,才温柔回答:“优柔寡断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它让你在一个问题上反复思考,再三斟酌,确保这个的答案是你想要也能承受的。可如果有一天,这个性格让你觉得困扰,你不妨克服它,让它无法成为你的阻碍。当然,这很难,否则也不会有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这个说法。”

所有事情都具有两面性,你不能享受着优柔寡断的好处,又拒绝承受它带来的弊端。即便这个词语,本身就带了一种贬义。”

这种方向的思考令从未考虑过这个角度的季枳白感到很新鲜:“那感性内耗呢?”

“感性会让你对所有情感更敏锐,你能感受到比别人更细致更丰富更美妙也更痛苦的感情。它和内耗是相伴相生的,为什么那么多创作者容易出现情感认知或精神方面的疾病?就是因为她们伟大的创造力需要消耗这一部分的情感和感知作为容器。”许郁枝猜测到了她可能是在感情方面遇到了困难,开解得格外耐心:“你对空间和设计的敏锐灵感,不就源于你更能体会旅行者需要什么样的民宿吗?”

说完这些,她才重新回到了季枳白刚刚提出的问题上:“你父亲是个很理智很聪明也很理性的人,你不像他,你更像我。我在你这个年纪,也总是反复困在一个选择上。如何成长如何克服,是我即便教给你方法你也学不会的。”

因为,当你学会些什么时,你自然就会放弃一些东西。

她不知道季枳白会学会什么又放弃什么,她只是不希望她割舍的是会让她悔恨终生的东西。

但许郁枝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第二日一早,季枳白和许郁枝早早去了医院,送岑老太太进手术室。

手术很成功,当夜,许郁枝主动留下来和陪护一起守着岑老太太。季枳白则被赶回了叙白,她年纪小,有许郁枝在,哪用得着她在这里虚耗时间。

季枳白从电梯下去时,郁宛清和许柟的母亲刚好从楼梯步行到地下停车场。

一墙之隔,她听见了郁宛清提到了许郁枝的名字,她直觉她接下来听到的不会是什么好话,在墙后停住了脚步。

郁宛清说:“你说她跟老太太也没多大关系,这么殷勤,倒显得我这个正经的儿媳躲懒似的。她该不会觉得,应时喜欢她女儿,她迟早有一天能和我成为亲家吧?真是笑掉人大牙了。”

许母倒是为许郁枝辩解了两句:“她是最记恩情的人,那是感恩岑老太太呢,你别想些有的没的,怎么还扯到孩子身上去了。”

许母和许郁枝的关系更亲近一些,可她同样和郁宛清频繁走动。两家在人脉关系上互有牵扯和掣肘,她虽想为许郁枝说些好话,但也不好直白地直戳郁宛清的肺管子。

“还真不是我故意编排她……算了算了,我知道你们是好姐妹。”郁宛清语调婉转,即便是说着凉透人心的风凉话也显得格外优柔:“枳白长得是真好,年轻漂亮还水嫩,哪个年轻气盛的公子哥会不喜欢?你有合适的人选赶紧给她介绍介绍,省得她们母女俩回头盯上我儿子。”——

作者有话说:随机掉落200个红包~

第49章 Chapter 49 他没法停下来,……

Chapter 49.

这些不仅奚落她, 还讽刺了她母亲的话,不啻于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季枳白脸上。

她听着郁宛清愈渐走远的脚步声,却连当面反驳她的勇气也没有。

这也是她后来会猜测岑母其实一直都知道她和岑应时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悄悄谈恋爱的论据之一。

那天晚上, 季枳白独自在车里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岑应时打了电话过来。

不同空间里的声音都会有细微的差别,比如在卫生间里,空间小,回音重, 声音会比较集中空灵。

但在车厢内,电话连接着蓝牙,有介质传播后,声音的维度似乎就打了一个折扣,尤其是她的情绪太过低迷, 即便是强打起了精神,还是令岑应时在第一时间听出了她的状态不对。

他起初还以为是他这两天太忙没能顾得上她, 不仅发了一份工作安排表还附带了详细解说。

她安静听着, 在他刻意想要逗她开心的语气里挣扎犹豫了很久。她不确定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他, 可她思考后的结果是,最好不要。

在已经能看见结局的故事里,季枳白没必要再给他和郁宛清增添矛盾。

所幸, 那天的他尚有余力, 并未说出任何会引爆她情绪的敏感词汇。

而单方面进入倒计时的季枳白也格外珍惜能听着他声音入睡的这个夜晚。

她拎着包下了车,回到房间后,撒娇般央求他:“今晚不挂电话好不好?”

岑应时有几秒的犹豫, 但这犹豫并非是他不方便,而是他察觉到了季枳白今晚的情绪正在超脱他的掌控。

“当然可以。”岑应时合上文件,从酒店的书桌转移到了沙发上, 他没直接问她遇到了什么事让她的心情如此糟糕,在刚才的半小时通话时间内,他数次提起都被她岔开了话题。

她明显是遭遇了不想告诉他的事。

他将手机开了免提,倾身从桌几上拿过一瓶矿泉水拧开:“我整理下文件,做好归档,明天开会需要。你先去洗个澡好不好?”

他把声音放得又低又沉,是她曾经躺在他怀里时,搂着他脖子,点着他鼻尖说很爱听的那种语气:“电话不挂,我陪着你。”

季枳白确实很疲惫了。

这两日的奔波,消耗了她太多体力。

她放下手机,先去洗了澡。吹干头发回来时,他听到动静,及时出声:“收拾好了?”

“嗯。”季枳白握着手机上了床,发尾还有些湿,可她没耐心再继续吹干了。

“视频吗?”岑应时问。

季枳白摇了摇头:“刚洗完澡,不太方便让你看。”

她倒是有力气开玩笑了。

岑应时没勉强她,他也在床上躺了下来。

今晚的工作并没有完成,但照顾她情绪的事无法兼顾着工作一起做。他趁季枳白洗澡的时间,把工作分了主次,又区别了轻重缓急后,重新安排了时间。

平躺着看向酒店天花板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已经久违得没有过这种有限时间内只陪着她做一件事的放松。

他从头问起,问起她早上是几点起的床。

季枳白顺着他的话,将今天一天做的事洋洋洒洒地跟写流水账一样说了一遍。她刻意隐去了郁宛清的那一段话,直接说到了她回叙白后忽然感觉很累,累到她不想回房间,只想在车里独自待一会。

郁宛清和许母的那段对话本来就不是冲着她去的,不是当面发生的冲突,即使被她隐藏起来,岑应时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哪怕以他对季枳白的了解,总觉得这期间发生过什么却被他所忽略。

但就在他仔细摸着脉络理清节点时,季枳白打断了他:“我就是觉得我妈有点辛苦。”

“老太太麻药过了后肯定会睡不安稳,但有护工在,应该也不会累到她。”岑应时站在她的角度,给她提了点建议:“照顾老太太的事,尽管交给我妈,你让阿姨空了过去看看就好,老太太会体谅的。”

然而这一句体恤,却像是捅了马蜂窝,她和缓下来的情绪再度凝固。

季枳白沉默了很久,就在岑应时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时,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转移了话题。

她说到这,困扰岑应时很久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除了季枳白,他也同样被困在了三年前。那场断崖式分手和无法挽回的决绝,像一把利刃将岑应时的过去和现在做了残忍的分割。

他没法停下来,也不会纵容自己停留在过去,只能不停地往前走。

可漫天的大雪像是没有尽头,是他站在阳光下仍觉得冷冽无比的空洞和无措。

他有想过,是积年无法摆上台面的名分和正式站在他身边的资格,令她对自己心生厌倦;也想过,是他工作过于忙碌,忽视了她,令她没了等待的耐心;甚至,他还想过所有出现在她周围的男性,猜测她是否腻了他寻了新欢。

可都不是。

他们所有相关联的账号一一解绑,手机号码、微信账户等等一切通讯方式全被拉黑。

她义无反顾到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多余。

岑应时心头发涩,他看着季枳白说起这些时毫无波澜的平静,敏锐地察觉到这也许不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应该不止这些……”

他顿了顿,注视着她的目光从猜疑到笃定,几乎只用了短短数秒:“是老太太还是你母亲?”

季枳白笑了笑,也无所谓要不要全盘托出了。

以岑应时如今的心性和耐力,他绝做不出去质问长辈的事。

她当初为了免生枝节,也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将这些她觉得屈辱的话尽数咽下,谁也没告诉。

可如今,她早已强大了许多,那些曾经过不去的伤害和被她反复咀嚼到脱敏的画面对她而言,早已没那么重要了。

如果说,郁宛清的暗中讥诮只是一滩吞没她的沼泽,那真正将她推入深渊,决定斩断过去的就是岑老太太。

许郁枝留在鹿州一周有余,一直照看老太太到她出院。

季枳白那日也在。

老太太借口想吃糟羹,支走了许郁枝和郁宛清,只留下护工和季枳白在房间里陪着她。

她先是问起季枳白年岁多少:“我老眼昏花,记性比以前差了不少,只记得你二十岁出头,但不知道具体几岁。”

“我二十四了。”季枳白回答。

“那是该找对象了。”岑老太太握了握她的手,说:“你还记得我对你的期望吗?你是我当亲孙女一样带着长大的孩子。我怎么教导阿柟的,也怎么教导的你。”

季枳白的心一沉,那种秘密即将被发现,却无力阻止的感觉像深水中的水草,将她的脚腕牢牢制住。

“我记得。”她浑身冰凉,却仍是一字一句复述着昔日岑老太太对她的祈愿:“希望我长大以后,做一个正直向上的人。无所谓非要有多大成就,生活平顺安乐,身体健康,够吃够用够花费,不出错不脱轨,安稳一生。”

岑老太太仍旧清晰明彻的双眼看了她良久,才正色道:“应时是岑家这一辈最优秀的孩子,他父母家境优渥,互相扶持借势才将岑家发展至今。他妈妈是强势惯了的,一开始觉得你够不成威胁,也懒得搭理。可一旦被她发现应时是认真的,她必然会将局面弄得十分难看。你难道忘了高三那年夏天发生的事了吗?”

郁宛清是个体面人,她骨子里都镶着优雅从容,但那是对外。在家里,她向来蛮横,就是岑雍她也是不放在眼里的。

岑老太太一直都怨怪郁宛清当年小题大做,把俩孩子架得下不来台。

岑应时是男孩,也就算了。就算有人听说了这事,也只当笑谈。可季枳白不一样,她不仅是个女孩,还是寄养在岑家无依无靠的孩子,时间会抹淡人的记忆,但用小刀刻下的划痕岂是那么容易修复的?

这个社会对女孩的恶意实在太大。

郁宛清从未受过这种委屈,自然无法体会。可岑老太太曾经喜欢上有家室的岑老先生,即便她什么都没做,只是芳心暗许,便被流言鞭笞得体无完肤。

只是这些,她无法一一给季枳白解释,只能用最直接最有效的话直指她的痛处:“你难不成喜欢这种见不得光的关系?按辈分来算,应时还小你一辈,即便你们同龄,可以后但凡有人审视你们的感情,都会拿这件事出来反复说嘴。”

这也是郁宛清最无法容忍的,她不会让岑应时身上沾惹任何污点。

“我知道你不是个心里特别坚定的孩子,你受不了这些的。”光是郁宛清一个人,就能将她伤得体无完肤。

即便他们二人感情再好,可能一直如此牢固吗?

岑老太太有些说累了,靠着床头喘息了片刻。一直守在旁边的金姨见状,连忙将晾温了的水插了吸管递到她唇边。

季枳白像是才意识到房间里还有一个旁观者,她清晰地感觉到了对方探究好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岑老太太把她心里的阴暗全暴露在了阳光下,无所遁形。

她耳朵烫得厉害,面对着她的句句质问,所有的解释明明到了嘴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明明什么都不图,可偏偏所有人都无法接纳她。

她不甘,也委屈,但另一方面,她知道岑老太太说的这些全是事实。而她面对这样的困境,已经很久很久了,却始终没有解决的方法。

“你也得考虑你母亲,她为你承受了很多。明知不可能的事,就不要在这样的错误上浪费时间了。”岑老太太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几乎恳求道:“你是一个明事理的好孩子,你回去好好想想我说的这些话。不要等事情发生到无可挽回了才来收场,这样对你,对你母亲,对应时,都是一场灾难。”——

作者有话说:200个红包宝贝们~

另外,也还有些话想跟大家说。

连载到现在,大家的评论我都有认真看。和你们交流不同的意见,听每一位读者不同的声音,看你们和故事中的人物共鸣,这就是我连载的意义。

我很珍惜每一位读者,也很珍惜每一条书评。

《夏夜》这个故事并不算主流热门题材,我也一如既往喜欢慢火细炖。而大家的口味也尽不相同,有喜欢看回忆里的纯恋,也有喜欢看破镜后如何重圆的成熟期恋爱,但我仍旧主张你们所有的喜欢还是源自于这个故事本身。无论是回忆,还是现在正在发展的剧情都是组成《夏夜奔逃》的一部分。

我希望《夏夜》是每个人物都有自己行为逻辑,有自己成长背景,有独特性格的故事,他们在面临问题和困境时,也会深受束缚再着手解决。每个人的思考角度、立场和出发点都不同,有利己的有利他的,也有明明是利己主义者却能克制本性利她的。

我尊重所有读者对人物和故事的各种看法,因为你们本就不同,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我是个很温吞的作者,曾经陪伴我成长的读者逐渐忙碌于新的生活和工作。而我,因为产量不高,存在感不强,新的读者或许都不太认识我。

每一个故事我都当作认识新朋友在写,我不会说好听的话,更多时候都是揣着手,手足无措地等着读者自愿停留。怕干扰你们对故事对人物的解读,我按捺着自己的分享欲,因为我的主观肯定无法客观。

故事还长,它才走了一半。

我不确定你们有没有耐心跟我继续往下,不过只要它曾有一星半点触动到你,那它也就完整了自己的使命。

最后,还是想说,希望《夏夜奔逃》完结时,大家都还在。

第50章 Chapter 50 她知道自己不好……

Chapter 50.

当两个人的相爱被形容为一场灾难, 可想而知,这段感情遭遇的阻力会有多大了。

季枳白是怎么走出那个房间,怎么离开岑家的, 她已经想不起来了。

她甚至无力去探究, 岑老太太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但那一刻,被毁灭的悲怆,被否定的不堪和被驱逐的无奈,都令她无暇旁顾。

她伤心得像是孤身走在漫无边际的大雪里, 雪景一尘不变,无论她努力走上多远,天地间唯一的那棵树永远都和她保持着相同的距离,始终无法靠近。

人的感受其实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缓缓冲淡,季枳白说起这些时, 语气很平静。三年的时光,足够她和过去和解。

现在回头看, 当时遇到一点打击就沮丧到仿佛世界毁灭的自己实在有些小题大做。而她过度情绪化的处理方式, 在当时看来是果决干脆, 可实际上很不负责任。

岑应时在某种程度上,间接承受了她恶劣情绪的转载和报复。

她知道自己不好受,但更知道如何能让他不好受。

断崖式的分手, 没得商量地坚决退出。

她删干净了所有他的联系方式, 也让他无法联系上自己。甚至为了躲避他,季枳白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没回过鹿州。她跟许郁枝一起回了南辰,在那待了一段时间。

如果不是怕被许郁枝看出点什么, 她没准还能在南辰待得更久一些。

等事情平息,她辗转回到了不栖湖,把所有的心力都投入到了崭新的序白里。

这几年, 她也不是完全没有听到过岑应时的消息,他这样的天之骄子,无论到哪都有人将目光倾注。无论是他本身的光芒,还是季枳白与他深刻交缠的过往,她身边总有人会不断地提醒她,她曾与那样一个少年深恋多年。

慢煮闷炖了一个多小时的佛跳墙终于被呈上了饭桌。

季枳白冷却的胃口似乎随着那浓郁醇厚的美味重新被唤醒,她没去看岑应时此刻的表情,而是拿起汤勺专注地品尝着那格外鲜美的汤汁。

岑应时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浓稠的汤,视线稍垂,落在了自己面前的这一份上。

他已经彻底没有胃口了。

他也曾猜测过是不是郁宛清知道了些什么,可他被分手后的那几个月,郁宛清从未表现出什么特殊的举动。她像一条平直的单行线,每日如常的重复着她枯燥又单一的生活。

也许所有人都知道原因,所有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只有他,从那天起被困在一个噩梦里,永远无法醒来。

从得知真相那一刻开始无法抑制的愤怒,在她冷静到几乎以一种旁观角度说出这些话后,更先占据他内心的情绪反而是一种无力掌控的悲哀。

他总觉得时间还够,慢慢蛰伏,才能取得更大的赢面。

可就算是秘密恋爱,这也是他们之间一致达成的共识,既为了保护她,也为了减少横生枝节。岂料,这种隐藏和保护,反而成了一种慢性毒药,他们之间无一幸免。

岑应时甚至很难开口对她说声抱歉。

她三言两语的概括里,并没有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受害者,这让他想道歉都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

他亏欠得太多,为她做得也太少。他的愧疚和心疼,早已不是区区一句“对不起”能够轻易盖过的。

轻微的饱腹感,终于填满了季枳白的苍白和空洞。

她用勺子搅了搅汤汁,对岑应时说:“你不必觉得亏欠或抱歉,从和你在一起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发生。我那时候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我唯一没做好的地方,就是低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没能处理好我该解决的这一部分。”

由这段感情诞生的多疑敏感,她花了数年之久才慢慢修正。

这很没必要。

但当时困在那个牢笼里完全想不开的季枳白压根没注意到自己入戏太深。

就如岑老太太说的那样,明知不可能的事就不要在错误上浪费时间,也不要等事情发生到无可挽回了才来收场,那样就已经太晚,太晚了。

“岑应时。”季枳白很认真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已经修正了的错误就不要再犯了,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么多次被原谅的机会的。”

她看着他,无比认真道:“我对过去做的所有选择都不后悔,它们也许有瑕疵,不那么的完美或正确,可都是我当下能做的最好的决定。”

季枳白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他缓缓笑了一下:“过去的就过去了,我不会埋怨你,也不会再觉得是自己不好,自己不配。我想有不同的选择不同的人生,你其实也可以去尝试一下,毕竟之前的那三年,也好好的过来了,不是吗?”

——

打印机吐纸的声音机械又规律。

季枳白在尝试着打印了几张文件后,确认这临时借来的打印机功能一切完好,才将电子版的合同打印出来一一归档。

从餐厅出来后,她就让岑应时把她和打印机送到了办公室里。

不用她找借口说些什么,在帮她调试过这台打印机,保证她能正常使用后,他便离开了。

她在打印机前站了很久,久到双腿都有些麻木,才回过神来。

她也没想到事情最后怎么会变成了这样,明明在他及时出现的那一刻,她心软到默许了他索要的那个拥抱。

在去餐厅的路上,她甚至隐隐有些担心,担心自己会在他的寸步不让里逐渐动摇和退让。

可能,是她的潜意识在她自己都还没有察觉的时候就保护了她。

毕竟,在岑应时说出去领证这 句话时,她判断出他是认真的。正是这份认真,彻底触发了她的自我保护意识。

错误是该被修正的。

重蹈覆辙不是一个有清醒意志,有独自思考能力的成年人该犯的。

她应该表扬自己,在面对无法抗拒的诱惑时,再一次守住了底线。

季枳白很清楚,这一次的拒绝和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她说得那么直白那么深刻,以她对岑应时的了解,他会尊重她的意愿,彻底退出。

哪怕,他后来始终一言未发。

季枳白关掉了打印机,又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

她有点害怕独自回到房间,既怕自己胡思乱想,又怕自己后悔今晚的全盘托出。

潮湿的凉意从她的脚踝一路窜至小腹,隐隐作疼的生理痛渐渐蔓延成了一场天翻地覆的绞痛。

她蜷在椅子上缓过那阵阵痛,在情况稍稍好转后,不敢再忽视这场大雨对自己造成的影响。赶紧收拾好了文件,回到房间。

等吃过止疼药,季枳白找了个电影,窝在沙发上打发时间。

正常情况下,吃完药后最多一个小时,她的生理期疼痛就能缓解。

她频频注意着时间,以往总是不够用的时间在今夜却格外充裕。影片的故事往前走了大半,时针才刚刚转过一小格,漫长得像是有神灵开启了时停,让痛苦在黑夜里无限蔓延。

季枳白默默地忍受着,实在太疼时她几乎都有些恍惚。

影片里的伴奏和音效飘忽得像是另一个房间里发出的声音,她不再分散注意力去关注剧情。

钝刀子割肉的疼痛在某种程度上让她的心理感到无比畅快,那是比加诸在精神上的凌迟要温柔许多的惩罚。

她闭上眼,将自己埋入柔软的毛毯里。

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上辈子是一只鸵鸟,所以才保留了总喜欢将自己的脑袋埋入黑暗里以躲避危险的习惯。可有时候,她又觉得自己是一株伴生的大树旁的植物,不拘于是根野草,还是朵野花。她能适应恶劣的生存环境,可又无法摆脱自己习惯依赖的天性。

胡思乱想间,她又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想起了那天在便利店外遇到的流浪猫。

可能做一只猫也挺好的,脑仁不大,烦恼也能少一些。但如果天敌是人类,她不确定她能不能活过一个春秋。

漫无边际的思绪里,她渐渐犯了困,将睡未睡之际,忘记静音了的手机忽然响起。

刺耳的铃声吓了她一跳,季枳白陡然清醒了过来。

她坐起身,接起放在边几上的电话,喂了一声。

和刚才完全不同的虚弱嗓音令沈琮下意识放下手机看了眼屏幕,确定没有打错电话后,他微微蹙眉,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身体不舒服吗?”

淡淡的磁性嗓音透过听筒,季枳白清了清嗓子,否认道:“没有,可能是差点睡着了,声音才会听着有些奇怪。”

她顺手暂停了电影,从沙发上滑下来,坐在地毯上:“是时间确定了吗?”

沈琮轻嗯了一声,有些犹豫:“明天下午可以吗?”

虽然季枳白否认了身体不舒服,可她的状态听上去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季枳白也听出了他没彻底放心,弯了下嘴唇,轻笑道:“完全可以。”

“周六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沈琮给她提供了一些选择:“烧烤、小火锅、披萨、炸鸡等?”

他说完,自己笑了起来:“好像都不是很健康。”

“烧烤我好久没吃了。”她打起精神,问了问周六都需要准备一些什么。交谈间,她自己揽过烧烤这一项:“我这里工具都是现成的,带过去也比较方便,这些可以交给我。”

确认沈琮和他的朋友有其他露营装备,季枳白没坚持,她边随手写在便利贴上,边快速列了一些准备清单。

沈琮听到她那端唰唰作响的纸声,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这是恢复活力了?”

季枳白笔尖顿了一下,反问他:“我刚才半死不活得很明显?”

“嗯。”他说:“像失去了半条命一样。”——

作者有话说:哇,你们真是好温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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