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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洛随着他的动作看过去,线条依旧精悍流畅,哪里有丁点赘肉。

分明是他躺不住了,寻理由想出去玩!

阿洛说:“不行。”

季承宁闷闷道:“我还没要做什么呢,阿洛你好狠心。”

阿洛重复,“二爷说了,不行。”

季承宁眼窝浅,眼泪去得比来得更快,猛地抓住他话中的漏洞,“你听我二叔的话还是我的话?”不等他反驳,“你是我的人还是我二叔的人?”

阿洛说不过他,只无言地盯着季承宁看。

季承宁四肢摊平,轻飘飘的亵衣散乱,在床上几乎要化开了,“再不出门我就要憋死了,阿洛,你真的忍心看我辗转反侧吗?”

阿洛道:“您的腿不宜出门。”

季承宁眼前一亮。

在他看来,这句话无异于松口。

“库房内有轮椅,”他脑子转得飞快,“阿洛,就推我出去晒晒太阳,不会有事的。”

况且他只是伤到了皮肉,又不是伤到筋骨,若非天天有数双眼睛盯着他,他早就溜出门了。

阿洛看他。

季承宁双手合十,眼巴巴地看着他,好似在求神拜佛。

阿洛静默几息,“只能出去半个时辰。”

季承宁点头如捣蒜,“好,好,我都听你的。”

“什么都听你的?”

一道声音突兀地插-入其中。

季承宁身体一僵。

他缓缓转头,果不其然看见表妹正站在窗边,笑容温存地望着他。

阿杳走路怎么没声!

“表妹,”季承宁楚楚可怜地与崔杳隔窗相望,“想必表妹一定不忍心看我被困府中,如笼中之鸟一般,是吧?”

崔杳微微一笑,“不是。”

季承宁泫然欲泣。

一个时辰后。

大昭观内。

钟渡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季承宁,从发顶看到略有点圆润血色的脸,视线滑动,手拎起他的袖子晃了晃,又蹲下,正在他要摸季承宁小腿时,被崔杳一把按住了蠢蠢欲动的爪子。

钟渡讪讪。

“我就是看小侯爷太久没来了,有些,受宠若惊,”他殷勤地把季承宁往茶室请,“小侯爷今日怎么如此清闲?”

崔杳看了眼钟渡。

“世事浮云何足问1。”季承宁一面满不在意地回答,一面坐下。

茶室里不止他们一行人,因春闱在即,来大昭观里求神祈祷签的人比平日多了好几倍,多是家中长辈,而非学子本人。

茶室内无里间,只拿屏风将茶案围起,圈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空间。

茶室极热闹。

季承宁等刚一坐下,便听邻座在摇签子,哗啦哗啦的摇签声与人含笑的谈话声混在一处,热闹而富烟火气。

崔杳自然地去给季承宁倒茶。

钟渡还记得这位“撞破”了他与季承宁私相授受的崔姑娘,今日虽着男装,但其相貌出众,见之不忘,钟渡一眼就认出了崔杳,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崔杳只余光往他的方向一瞥。

钟渡的样貌就他而言看不出好坏,但纵然崔杳对其无甚好感,也不得不承认,钟道长身上最特别的气韵,在他静静坐下时,竟真有几分化外仙人的出尘飘逸。

季承宁接过茶,轻笑着道了声谢。

“啪。”

似是灵签落到桌上的声响。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隔壁传来少女含笑的声音,“婆婆,这是文昌帝的庚己上上灵签,”小姑娘掩唇笑,“签文是:见说今年新运好门阑喜气事双双。2连神仙都说好运连连,双喜临门,怀哥定然高中,您老人家就等着日后做诰命夫人吧。”

话音娇憨讨喜,听得季承宁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老夫人被哄得见牙不见眼,轻拧说话少女腮边的软肉,笑道:“你个小油嘴的。”

“哎呦。”少女故意呼痛。

老夫人忙松手,“绵绵,小祖宗,疼不疼?”

绵绵这才展露笑脸,一吐舌头,“疼,疼得脸颊肉都要掉下来了,需得婆婆买上二斤桂花糖才能粘上。”

季承宁闻言没忍住,噗嗤一笑。

在房中闷了两日,乍听这少女和她长辈玩笑,令他只觉周身阴霾顿消散,多了好些活气。

老太太合掌,“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不疼就好,别说是二斤糖,要是能把姑娘这张小嘴黏上,二十斤老身都乐意呢。”说着,又对少女笑道:“再给姑娘添上一斤吉顺斋的糖果子。”

绵绵笑着往老夫人怀里贴。

“阿婆,这里是道观,怎么反求佛祖啊。”旁侧有人笑着打趣。

“老身是高兴糊涂了。”老夫人爱怜地摸着少女的手,“都怪我这古灵精怪的丫头逗我。”

祖孙一番话将四面闲谈的香客都逗笑了。

季承宁见崔杳一直盯着自己看,逗他:“阿杳看我作甚,你也想吃桂……”

“哗啦哗啦——”

茶室的帘子被猛地撩起,吵得人心烦意乱,季承宁话音一顿,有些不悦地向外看去。

钟渡满面疑惑,起身去看。

一个侍从打扮的青年人从门外窜进来,目光快速在茶室中扫过,落到那对祖孙身上时如见救命神仙,跑上前,慌乱道:“老夫人,老夫人不好了!”

茶室里热络的氛围陡地凝住。

老夫人面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一时没反应过来。

倒是那名为绵绵的少女思绪敏捷,“怎么不好了,你快说!”

老太太花白的头发颤抖,“是啊,怎么不好了?”

侍从面色血色全无,急促地喘了两口气,“怀少爷,怀少爷叫官府的人给抓了!”

季承宁端茶杯的手顿住。

参加春闱的学子、被官府的人抓了,他与崔杳对视了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钟渡茫然地挠挠头。

“不可能,二哥这两个月都都和同窗住在般若寺内温习功课,连城都不入,怎么可能会犯禁被抓?”绵绵一面斥,一面给老夫人端茶顺气,“二哥最谨慎持重不过,不会出事的,说不准是同名同姓的,婆婆,您别急,咱们先回家。”

那侍从急得要哭,“小姐,不是小的听错了,怀少爷聚众闹事,堵塞贡院,官府的人都挤在门口了,老夫人,您快去回去看看啊!”

老夫人面色一白,满眼不可置信。

绵绵恨不得冲上去给那蠢货两耳光。

只觉搀扶着奶奶的手接触到块绵软松懈的冰。

老夫人眼前一黑,人倏地朝外栽倒。

“婆婆,婆婆!”

得季承宁的示意,阿洛立时起身。

崔杳静默一息,紧随其后。

他们离得最近,赶忙将老夫人扶住了。

钟渡二指迅速地往她手腕上一搭,只觉脉象僵直,“年岁大了又气急攻心,快,将人抬到寮房去。”

他一面吩咐,一面对绵绵道:“姑娘别怕,随我过去。”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老夫人抬入寮房,观内有精通医术的坤道,与绵绵一道给老夫人松了衣扣,且命道童煮水煎药,赶紧给老夫人服下。

几名男子皆退了出来,只有几名夫人在房内。

不多时,只听老夫人气若游丝地唤了声,“绵绵。”

绵绵强人眼泪,上前攥住了老夫人的手。

寮房外,众人议论纷纷。

“能参加春试的都是有功名在身的,能犯了什么事,让官兵到府上抓人?”

“你竟连这件事都没听说?三日前考题泄露,说是连名次都事前排好了,啧啧啧,平郡爷家的老六是状元,学子们气不过,将贡院围了,”他朝屋内努努嘴,“定然是带头闹事的!”

有人赞道:“物不平则鸣,真是一帮铮铮傲气的男儿!”

话音未落,立时被人嗤笑,“你怎么知道所谓的策卷泄露不是风言风语,危言耸听?”

“考题泄露的事情这几年还少了?”方才说话的人不屑道:“之前不也……啧啧啧,还杀了个主考官平物议呢。”

“可惜了,”一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摇头叹道,“我见那姑娘年岁尚小,她兄长应该也才刚弱冠,少年英才,这下不仅功名被剥去,还要有牢狱之灾啊。”

季承宁缓缓地吐了口气。

他们二人已在内院,外面喧闹的人声没入林中,隐隐约约,听得不甚清晰。

清风拂过。

面前翠绿的竹叶簌簌作响,其中夹病竹,斑斑点点的黄叶随风飘落。

季承宁按了按眉心,轻声道:“世无清净地。”

是吗?

崔杳想。

他却觉得很静。

林深闻蝉鸣。

他偏头。

季承宁靠在轮椅背上,连他自己都不曾注意到,自己眉心紧锁,神色恹恹。

“是,”崔杳俯身,伸手抻平了季承宁的衣袖,“世子无出世心。”

季承宁不语,半晌才道:“没想到春风竟也如此寒凉,阿杳,我们回去吧。”

一路无话。

待回府,季承宁先看见的不是他二叔似笑非笑的脸,而是秦悯如同见到自己祖宗再世的殷勤面孔。

季承宁被阿洛稳稳地放到轮椅上。

“秦公公怎么来了?”季承宁笑道。

秦悯目光扫过崔杳和阿洛,表情有些为难。

待小侯爷屏退众人,秦公公亲自为人推轮椅。

季承宁一把按住了秦悯的手背,“岂敢劳烦秦公公?”

秦悯一愣。

季承宁的手极其有力,一时之间他竟挣脱不开。

季承宁松手。

秦悯缓缓将手挪开,垂首笑道:“小侯爷这么说,就是折煞奴婢了。”

季承宁弯眼。

触怒龙颜,前途未卜者如此镇定,远远出乎了秦悯的意料。

他以为,季承宁就算不恐惧,至少也该表现出心焦。

事实上,并没有。

季承宁神色怡然,眼中甚至含着笑意,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

进退失据的人反而变成了他这个天子使者。

先前想过的高高在上敲打一番,再搬出陛下的旨意令季承宁感恩戴德,他好顺势而为提出令季承宁去处置贡生闹事的做法已全然行不通。

秦悯放低了声音,几乎有点伏低做小了,“小侯爷实在是误会陛下了。”

季承宁霍地抬眼,“哦?”

秦悯摆出一副伤感的神色,“春雨之害陛下又岂会不知,陛下之所以重用曲奉之,正是因为春雨在我朝已绝迹十几年,曲奉之竟能运回,可见其与贼人相交甚厚,若能直捣黄龙,肃清海外,岂非能让我朝百姓再不受春雨滋扰!此事本是绝密,不想竟让小侯爷对陛下生出嫌隙,陛下宠信看重侯爷,方让我据实相告。”

季承宁的大脑有一瞬空白。

秦悯要得正是季承宁无暇细想,从袖中取出鱼符,恭恭敬敬地送到季承宁面前,“这正是小侯爷的鱼符,陛下收走后夜里抚摸鱼符,几度长叹,小侯爷,陛下这么多年待小侯爷如何人所共知,无需奴婢多言,小侯爷七窍玲珑心,怎会不明了陛下之意?”

鱼符先前被季承宁不慎摔到地上,撞破了边角。

皇帝便令能工巧匠,为鱼符错金,满身金鳞,熠熠生辉,如越门之锦鲤。

季承宁怔怔地看着秦悯。

秦悯的意思是,皇帝的所作所为是为了将制作倒卖春雨的贼人一网打尽?

怎么,季承宁蓦地产生了种想要大笑的冲动——可能!

倘若季承宁没有看过刑部的旧文书,倘若他不知道皇帝曾默许将帅以春雨练兵,他见秦悯苦口婆心,循循善诱,或许,真的就相信了。

然而,然而……

桩桩件件,黑白分明。

竟能,虚伪至此。

秦悯见他神情恍然,似是动摇了,忙趁热打铁,“更何况,还有殿下呢。”

他长叹一声,“您想想,殿下因您的事,该多么为难啊。”——

作者有话说:1.出自王维的《酌酒与裴迪》 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

2.签文诗

老婆晚安。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一把刀,足以剜肉去疮! ……

季承宁本就不耐烦和这满面假笑的老太监虚与委蛇,听他提起太子,更腹内翻腾,几欲作呕,险些没冷笑出声。

然而下一刻,秦悯就叹了口气,“小侯爷还不知道吧,自那夜后殿下就病了,连日高烧不退,昨夜方好些。”

季承宁眼中的怀疑与探究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季承宁猛地直起身子,“为什么没人来告诉我!”

秦悯被他吓了一跳,双肩不由得往后一缩。

隔墙静听之人也为季承宁焦急的反应眸光为之发暗。

周彧与世子,果然感情深厚。

崔杳漫不经心地拂过身侧花枝。

“咔吧。”

幽微的断裂声入耳。

另一边,秦悯心思飞快流转,长叹了声,“小侯爷,殿下知您心烦意乱,以殿下待您之情切,怎么忍心告诉您,令您再平添烦恼?”

所有要出口的话都顿住,季承宁神色有几分恍惚。

是啊,殿下从小就体弱,生病是常有的事,他又极心思细腻的人,唯恐自己忧心,往往病好了后才撒娇讨哄一般说他先前病了。

唯有一次病笃,周彧连发了数日夜高烧,人被高热烧得几乎昏死过去,稍稍清醒些,说的第一句话是,只要季承宁入宫。

他们昔时已相识近十年,唯有那次,季承宁才知道周彧发病时是如何令人惊心动魄的模样。

东宫里四下无声,季承宁紧紧攥着周彧的手,想说些令病人宽心的话,张口了,先落下来的却是眼泪。

一滴一滴,撒在周彧腕上。

于是储君艰难地睁开眼,见到季承宁,先露出个很惊喜,很开怀的笑。

他说:“小宁,我是不是要死了。”

喉咙瞬间若有利刃哽住,每滚动一下,都疼得撕心裂肺。

季承宁拼命摇头,“殿下,”他半跪在床边,垂首几乎将周彧整条手臂都抱在怀里,“您是龙子,要活千秋万岁无忧的,殿下,这只是一场小病,明日,”他声音哑得已快不能听了,“明日就好了。”

周彧缓缓摇头。

他被烧得迷蒙的眼睛中终于渗出点少年人濒死的恐惧,“我看见我娘了,她说人世……咳咳咳!”

季承宁一把托着了他颤抖的脊背。

满手病骨,硌得他浑身都在颤抖。

一点莹润破睫而出,周彧好像忘了自己方才要说什么,只道:”不过是奉承话,谁人,能活万岁,遑论是我这样的……”

“阿彧,”季承宁拿脸贴着周彧滚烫的手,素来如簧的巧舌此刻僵硬得要命,他慌不择路地说:“阿彧,钟渡大师,就是那个给大长公主给永安王都算过命,算命奇准无比,几可通神的钟大师,他给我批过命,他说我长命百岁,他还说他会借命之术,殿下,你不会死的。”

周彧眸光渐渐聚拢,他吃力地笑,“你分我五十年?”

“我全都给殿下。”季承宁抬手去给他擦泪。

后者颤了颤,莫大的喜悦与莫大的悲哀一起涌来,心口激荡,竟比方才多了几分活气,他喃喃道:“孤不要。”

不要你,死在我前面。

他的小宁配得上世间一切完满之物,倘真有人可活千秋万载,无灾无忧,那,合该是小宁。

合该是,小宁。

只那一次,就足够让季承宁刻骨铭心,永生难忘了。

秦悯见季承宁眸光动颤,忙道:“小侯爷,事关太子殿下,老奴岂敢扯谎,小侯爷若是不信老奴的话,随便找个东宫宫人打听,便都知晓了。”

季承宁猛地从回忆中抽身,乍听秦悯的声音,目光利利地扫过他的脸。

后者强忍着缩瑟的冲动,“现在,家国正值多事之秋,国事纷杂,老奴这样的阉人不敢置喙政事,然而陛下朝乾夕惕,宵衣旰食,老奴还是看在眼中的,小侯爷,连奴婢都忧心圣体,何况太子殿下呢?”

鱼符近在咫尺,光华耀目。

金光嚣张跋扈地闪烁,刺得季承宁眼睛都发疼。

他头痛欲裂。

周彧苍白的脸与大昭观内昏倒的老夫人面孔不断重叠。

“这两年策题泄露的事情还少了,上次不还杀了主考官吗?”

“物不平则鸣……”

“策题泄露,连名次都早就排好了,亲王之孙居榜首!”

脑中无数的声音交错,声声如尖锥刺颅,季承宁手指痉挛般地颤抖了下,而后似乎是要平息这股颤抖,他伸手,一把抓住鱼符。

金与玉皆一片冰冷,沉沉地坠在手中。

重逾千金。

秦悯险没涕泗横流。

说动这位小侯爷比他想象中的难上千百倍,但幸好,幸好季承宁接过了鱼符。

无论季承宁这么做到底是为何,但结果是他想要的,更是陛下想要的,就足够了!

“老奴完璧归赵,”秦悯深深躬身,“这就回宫复命。”

季承宁魂不在身地敷衍了句,“我送秦公公。”

秦悯忙道:“小侯爷,请留步,留步。”

语毕,断然不要人相送,千恩万谢地走了。

季承宁怔怔地坐了片刻。

直到听到脚步声传来,方缓缓抬头。

“阿,”洛字只来得及发出一个轻飘飘的气音,季承宁恍然地看着崔杳,“阿杳?”

旋即他露出个恍惚的笑来,“怎么不回去休息?”

崔杳不答,只安静地站在季承宁身后,轻轻推动轮椅。

季承宁喉咙里逸一点模糊的笑,“要带我去哪?”

“蛇窟。”崔杳说。

季承宁噗嗤一下笑出了声,“以阿杳姿容气韵,怎么说也该是个妖仙,”他偏头,一双桃花瓣似的眼睛若有水色涌动,“还请神仙大人,”伸出手,轻轻一扯崔杳的袖子,“救我性命。”

他嘴上说着求救,实则崔杳深知其人心性不可动摇。

但他还是伏下身,“如何救世子?”

温热的呼吸被崔杳悄无声息地纳入口中。

有一瞬间,他忽地想到,周彧离世子这样近过吗?

世子也曾这样可怜兮兮地,向他求救吗?

崔杳眸光陡冷,然而在抬眼面对季承宁时,仍是一派温婉。

季承宁眼中复杂的神采无改,沉默几秒,他道:“求神仙告诉我,我爹当年辅佐君上时,会像我这样辗转反侧,反复无常吗?”

这个问题很难答。

若说有,未免有诽谤先人之嫌,尤其是这个先人还是战功赫赫,威名远扬的永宁侯。

其在与季承宁年岁差不多大时,已经上阵杀敌获功受赏了,之后更有在先帝驾崩人心浮动时,控制了整个京畿军,有包围洛京的从龙之功。

季承宁想到永宁侯,再联想而今自己进退两难,踌躇犹豫的模样,心中的挫败感可想而知。

若说没有,于季承宁此刻的心境有百害无益。

所以崔杳伸出手,轻轻挡住了季承宁的眼睛。

纤长的睫毛擦过掌心,痒得他指尖颤抖了下。

出乎季承宁预料的是,崔杳的掌心居然是温热的。

他缓缓吐息,才闻到后者掌心中有股淡淡的、锡奴散发出来的炭气。

眼前光线被挡去大半,季承宁却在黑暗中莫名地感受到了阵安心。

“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举。”崔杳柔声回答。

声音撩过耳垂,循循善诱,令人自觉地相信、沉溺。

季承宁攥紧了鱼符。

……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内。

秦悯将与季小侯爷的话原原本本地告知圣上,全无隐瞒,其中,自然有——“小侯爷听闻殿下生病,动容失态,而后接了鱼符,小侯爷果真是多情人。”

皇帝执黑子的手指顿了顿。

方才听闻秦悯说季承宁接过鱼符,那种算无遗策,万事俱在掌控之中的自得散去大半,只不冷不热地哦了声,“他是听说,太子病重,才接下鱼符的?”

秦悯双膝一软,跪俯在地,忙道:“回陛下,小侯爷是听闻陛下不仅操劳国事,还要为自己分心,愧怍感念非常,方接下鱼符。”

皇帝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你不必编谎哄朕高兴,他的性子,朕比你清楚。”

秦悯好似极慌张地叩头,“谢陛下不责之恩。”

皇帝眸光晦暗。

“他与太子相识多年,情逾棠棣,如此,亦不负太子待他之心。”

“一如,朕之于永宁侯。”

他落子。

“咔。”

……

翌日,季承宁特意起了个大早,欲悄悄去官署。

不料被要去上朝的季琳逮了个正着。

迎着二叔的目光,季承宁讪然地挠了挠头。

毕竟,先几日在季琳怀里哭着喊着不干了的人是他,现在又巴巴地去官署的才是他,饶是季小侯爷这样厚的脸皮,都颇尴尬。

幸好季琳只是看了他几秒,就平淡地移开视线。

可能是骨头又痒了,季承宁颠颠地凑上去,“二叔,您就没什么要嘱咐侄子的?”

季琳道:“别站太久。”

季承宁:“……”

下一秒,季琳就觉得袖子一重,他那全天下最有出息的侄子抱着他的胳膊,嗷嗷哭道:“二叔,等我日后位极人臣了,定要给您请封个诰——太傅!”

季琳听得额角青筋直跳,强忍着给他一脚的冲动,“快滚!”

季承宁快快乐乐地滚了。

见他往马车的方向来,崔杳放下帘子,安静地坐回原位。

季承宁含笑上车。

崔杳凝视着他的笑脸,亦笑了起来,“什么好事,令世子如此开怀?”

季承宁一掸腰间刀鞘,笑得露出两排森森白牙,“一想到等会要处置桩泼天大案,我就欢喜不尽。”

策题事先泄露,名次早已排好,这样大的事情,其中牵涉的人定然不可能只是个小小主考官。

先前杀主考官,不过是为了平物议。

他倒要看看,这块脓疮埋得有多深。

但无论有多深,季承宁手死死地压住刀鞘,脸上浮现出了抹连他自己都不曾注意的血腥笑意,一把刀,足以剜肉去疮!——

作者有话说:小侯爷:把你们这些混账豆沙喽。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等等鹿血那玩意不是壮…………

众人本以为季承宁是去处置桩秘密案子,毕竟前任轻吕卫司长,现在躺在床上有进气没出气的许大人先前就惯常不在官署,若有人问及,则道公务在身,不便相见。

今早见到小侯爷坐着轮椅而来,皆大吃一惊。

早操散去,季承宁的书房被挤得如同花朝节时的闲云坊,嘘寒问暖好不殷勤,且还都不是空手来的,不过鉴于贵重礼物被挂树上的前车之鉴,诸同僚送的多是食药等物。

季承宁看见江临舟送来的当归牛骨汤时简直生出了赞叹——这么短的时间,江郎君从来变出来的汤!

二人对视,江临舟似有些赧然地垂眼,又叮嘱了几句请大人保重身体的话才离开。

一滴浓墨滴到宣纸上。

崔杳写得一手端雅大气,刀刻斧凿般的好字,整篇文书规整无比,无一字错漏,偏偏将写完时污损了纸张。

崔杳蹙眉,信手将文书一折,丢入笔洗中。

正在同下属说话的季承宁分心一瞬,他瞧着可惜,“写得那么好看,丢了作甚?”

崔杳唇边这才露出点真切的笑意,柔声道:“既然是给大人的东西,不该有丁点污损。”

季承宁挠挠头,想说我没那么讲究,但对上表妹昳丽的眉眼,鬼使神差间颔了下首,“阿杳说得很是。”

崔杳挽袖执笔,心满意足地继续写去了。

看得在场几人面面相觑——做平白吸引上司注意力,增加自己工作量的事情到底有什么意义!

待众人七七八八地散去后,崔杳正要放下笔,忽闻一声极抑扬顿挫的:“大人!”

话音未落,门外风风火火地窜进来一个黑漆漆的脑袋,黑得就像崔杳的心情。

哦,崔杳定睛一看,面无表情地心说,不是脑袋。

而是个和人脑袋差不多大的坛子,蜡封还未开,却闻得股辛辣甘醇的酒香。

吕仲忙要上前接,李璧却摆手,自己将酒坛往桌上一放,抹了抹额角根本不存在的汗,露出个极其阳光开朗的笑凑上前。

“我听说大人受伤了,特意送来一坛虎骨鹿血酒,强筋壮骨,补血益气。”

季承宁:怔住。

等等鹿血那玩意不是壮……四目相对,季承宁居然得到了李璧坚定地点头。

崔杳拿笔的手悬停在半空。

季承宁无言几秒,断然拒绝,“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本官年岁尚轻,暂时不用这个调理身体。”

他余光一瞥若有所思的表妹,又晃了晃爪子,“阿杳。”

墨又要滴下去了!

季承宁还没来得及夺崔杳的笔,外面又一声通报:“大人,宫里来人了!”

季承宁精神一震。

忘了自己在轮椅上,刚要起身,又被崔杳一把按了回去。

小侯爷伤养得实在不如何,他天生爱动,将已结痂的皮肉生生扯开两次,以至于崔杳现在看见他动弹都胆战心惊。

恨不得,半是气恼,半是担忧地瞪了季承宁一眼,恨不得将他变作个几寸大小,挂自己身上日日看着才算安心。

季承宁摸了摸鼻子,朝崔杳嘿嘿一乐。

气得崔杳恨不得将他唇边那抹没心没肺的笑容压下去。

深吸一口气,将人推出书房。

李璧原本还想和上司表达一番关心,奈何宫中来人来得实在不巧,满腹遗憾地看了看那坛酒,多好的东西啊,小侯爷应该很需要才对啊。

不足片刻,季承宁便看见了宫中来使。

那是个脸生的中年人,圆脸圆眼,一团和气,望着很容易放下戒心。

他不语先朝季承宁笑,“小侯爷,有旨意。”目光一垂,落到季承宁腿上,“陛下吩咐,季承宁不必跪听。”

“谢陛下。”季承宁深深垂首。

“传朕口谕,贡生罢考围堵考院,事关重大,朕命你全权处置此事,兹事体大,万万谨慎,勿要让朕失望。”

季承宁应得掷地有声,“是,臣领旨。”

来使眼中闪过抹惊讶。

此事绝对算不上美差,其中牵涉的世家贵胄众多,若做得好,是职责所在,若做不好,必然会使得罪这些豪族亲贵,更会使龙颜大怒,吃力不讨好。

连许晟都借故躲了出去,不然他家公子早不病重晚不病重,怎么就赶在贡院被围那一晚不省人事了?

可季承宁竟全无勉强,他阅人无数,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小侯爷此刻表现出的情绪皆出自真心。

来人不由得一乐。

这小侯爷看着精明,莫非是个傻的不成?

送走公公,季承宁将事情与众人交代一遍,令李璧、江临舟并五个行事持重的护卫去大理寺要人。

李璧一怔,“要谁?”

季承宁微微一笑,“自然是,带领考生们闹事的,张毓怀了。”

江临舟接过令牌,也不多,“是,属下等领命。”

目送一行人离开,季承宁则踱回书房,信手拿起一张崔杳写好的文书,一目十行,感叹道:“张毓怀,翰林院侍读学士之子,其人十六岁中举,乃是乡试第一,啧,书香门第啊。”

崔杳道:“关乎清流,”他为季承宁斟茶,“若从重处置,必使言官议论纷纷。”

季承宁满不在乎地摆手,“且不管言官。”

言官弹劾他弹劾得还少了?他今早就算今早早膳多吃俩韭菜盒子言官都得骂他为官奢侈,不顾黎民百姓。

季承宁连自辩折子都不写,全当御史台放屁。

嚣张得言官弹劾他的折子又多了十几份。

“陛下要我谨慎处事,”季承宁沉吟道:“就是要安定人心,不要将局面扩大的意思。”

崔杳微微一笑,语调温柔,“毕竟,龙椅上至高无上的君王不在乎公平与否,君上在意的唯有如何平息人言民愤,稳定局势。”

而已。

季承宁瞥了他一眼。

惊悚地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越来越习惯崔杳这么大逆不道的说话方式了。

虽则大逆不道,但,是实话。

季承宁无从反驳。

伸手在自己脖颈上一划,沉下脸恐吓道:“不许诽谤朝廷。”

崔杳轻轻一笑。

不觉可怖,视线却顺着季承宁的动作下意识滑动。

正落到季承宁自然滚动的喉结上。

不知为何,他喉口也跟着滚动了下。

只是,无比滞涩。

梦中景象再度浮现脑海。

但不过一瞬。

崔杳觉察到季承宁的目光刮过自己的脸,以为自己偷看被觉察,一下收回视线,故作疑惑地抚了抚自己的脸,“世子,我脸上可有什么不对?”

“没有。”季承宁回答。

世事艰难纷乱,他的确没什么功夫去研究那玄之又玄的破梦。

见崔杳欲言又止,季承宁又道:“很好看。”

崔杳无言,顺从地垂下眼眸,“世……”

却被猛地截断:“大人!”

吕仲急急忙忙地小跑进来。

然而甫一踏入屋内,他先感受到的却是一阵严冬冰雪般的阴冷,吕仲打了个寒颤,大着胆子朝冷意的源头看去。

撑着下巴,慢悠悠等他汇报工作的季小侯爷,以及,他身后那个微微笑着的,崔先生。

吕仲又打了个寒颤。

他赶忙垂下头,“大人,有位贵人到了。”

“哪位贵人?”

吕仲双手奉上一枚盘龙黄玉佩,是那位贵人随手解下来的物什,“那位贵人说了,您看见这枚玉佩,就全然明白了。”

这玉佩,季承宁瞳仁猛地收紧,殿下也有一块。

殿下竟参与,不对,不对,细看之下这枚玉佩与殿下的玉佩有所差异,穗子上也没有编织象征着太子身份的华盖。

是,哪位皇子的东西?

“我知道了,请那位贵人进来。”

语毕,只听一人朗声笑道:“我未通传擅入,承宁不会怪我吧?”

崔杳冷漠地抬眼。

季承宁朝声源看过去,只见那人身着褐金麒麟纹束袖袍,腰系玳瑁匕首,拇指间还戴了枚青玉扳指,俨然是刚跑马打猎完归来的模样。

其人轮廓坚毅,自有三分英挺在其中,眉目与皇帝五分相似,亦是万里挑一的好样貌,英姿勃发。

二皇子,周琢。

“岂敢。”季承宁笑道:“不知殿下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请殿下恕罪,殿下请。”

一面说,一面递了个眼色。

房中人立刻都出去,只留季承宁和周琢在一处。

周琢笑道:“小侯爷公务繁忙啊,上次与你一道打猎,还是去年秋狩时呢。”

因太子的缘故,季承宁与周琢不过时面子上的交情罢了,听他语气热络,季承宁亦笑,“我只怕自己武艺疏懒,引殿下见笑,故不敢与殿下同行。”

周琢抚掌,“听承宁说话,使我心旷神怡,”说着一叹,“若是承宁愿意到我府上为官,那些个属官,本殿下就是全部裁撤了也不可惜。”

幸而他说这话时太子不在,不然定然要冷笑出声:你的面子竟比孤还大,让承宁舍我而就一区区皇子属官,凭你也配?

季承宁道:”多谢殿下抬爱。“

表情中倒看不出什么感恩戴德欣喜若狂的模样。

周琢只觉这位季小侯爷多年来眼高于顶的破毛病还没改,只因今日有求于人,压下心中不满,笑道:”奸人围堵贡院的事情,承宁大约已经知道了。“

季承宁颔首。

既然事情交给他处理,他没有隐瞒的必要,也瞒不住,更何况,他很想知道,周琢找他,究竟是什么打算。

周琢长叹一声,“真是胆大包天,那奸贼的父亲到底也是个读书人,还是翰林,不自重身份也就罢了,为着点风言风语,竟敢如此放肆,哼,不过是个贡生,来日若真中进士,岂不是要翻天?”

人心不足,周琢在心中冷哼,先朝以门第选官,本朝以科举选官,对于那些个平民百姓来说可谓天恩浩荡,他们不知感恩,还敢聚众闹事!

季承宁笑道:“我亦如此觉得。”

若放任策题泄露,长此以往,当真要翻天覆地了!

周琢听季承宁赞同自己,虽在意料之内,面上笑意更真挚了三分。

“唉,世间皆道水至清则无鱼,我若说科举全然不徇私,想必无人相信,然而事实就是如此,”周琢义正词严道:”被贴出来的所谓状元人选我识得,小侯爷想必也认识,为人极端方,素日除了用功读书,酒色财气一概不沾染,听了张贴名次的事,只道这次自己不考试,以平黎庶之怒。“

季承宁微笑。

好一番,冠冕堂皇,厚颜无耻之言。

他道:“请殿下放心,我一定彻查本案,还诸考生一个清白。”

周琢想听的可不是这句话!

他若要季承宁彻查,今日根本无需多此一举特意来轻吕卫,他要的是季承宁轻轻揭过!

遂倒吸一口凉气,“承宁当真要这么做?”

季承宁似乎被他吓到了,“敢问有何不可?”

周琢面色沉重,“春闱在即,你若是彻查,少不得要请陛下推迟春闱,承宁,你想想那些考生,因为点无中生有的传言就闹得鸡犬不宁,你要是挡住了他们的上进之路,”他刻意咬重了上进之路四个字,“他们不仅不会感激你小侯爷明察秋毫,说不定,还会对你群起而攻之。”

季承宁听他言之凿凿侃侃而谈,如置身漫天大火中,怒意将头皮都烧得噼里啪啦作响,怒气与荒唐感到了极点,他反倒露出了一个分外好看的笑容。

周琢乍见他笑得开怀,仿佛被人堆了满身桃花,绮丽夺目,他话音为之一顿。

季承宁虚心求教,“请殿下教我。”

事情不费吹灰之力成功的欣喜与美人主动低头求教的得意一起在心中充盈,膨胀,周琢笑道:“这有何难,小侯爷处置了带头闹事的学子便是,他罪有应得,且不耽误春闱,你在陛下那也有了交代,岂非三全其美?”——

作者有话说:很难想象四月中竟还下雪。

外面北风呼啸,成功使我失去了电——拿手机仅存的电量留之。

晚安。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好像缠着丝丝缕缕的情意,……

季承宁眼前一亮,“果真是殿下想得周全。”

周琢还没来得及笑,季承宁面色却忽地黯然,“张毓怀其父到底是翰林,清流出身,若是因此得罪文官,朝廷,恐怕,没有我的立足之处了。”

装模作样!

周琢在心中大骂。

小侯爷平时拿弹劾他的奏疏当厕纸,现在却顾忌起了在文官中的风评。

无非是,周琢眼中划过一抹暗色,哄抬价码罢了。

“一个从四品官罢了,”他温声说:“小侯爷放心,御史台那定然不会有分毫风声。”

季承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周琢这话说得实在不老实。

自本朝以策论举士后,翰林院就被誉为储相所在,两朝三十年来出过十七位宰相,只有四位不出身翰林,翰林院的官员们官位虽不高,但极清贵,为朝中臣子,尤其是文官尊崇。

周琢静默几秒,“我听闻小侯爷甚爱明月阁中的迁公子,若小侯爷不弃,我……”

季承宁断然道:“不必。”

周琢看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似乎在感叹小侯爷实在薄情,旧爱随意抛之脑后。

季承宁顿了顿,但又觉得没必要和周琢解释,只道:“白银万两,二殿下的礼太重了,无功不受禄,我岂敢承受?”

周琢心中冷笑。

季承宁非是不敢承受,而是嫌弃他给的好处太少,太无足轻重。

周琢忽地压低了声音,“我言辞轻佻,唐突了小侯爷,”沉默几息,“户部员外郎正有空缺,官阶虽不高,”却是实打实的肥缺,九州万方年税过手,“小侯爷若有意,我愿为小侯爷举荐。”

周琢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季承宁将此事解决,作为交换,他愿意拿出一实权官职来送给季承宁。

无论是季承宁拿来收买人心也好,培植自己的亲信也罢,随君所欲。

季承宁定定看了周琢几秒。

他眼睛黑沉,不含笑意时,就无端透出股凶煞的味道。

周琢方才升起的垂涎之心瞬间散了个干净,他忍不住摸了下自己的脖子,“怎么了,承宁?”

季承宁噗嗤一笑。

气氛焕然冰消。

季承宁抬手一拍周琢的肩膀,“殿下如此礼重,臣若是再不答应,便是不知好歹了。”他勾唇,润泽殷红的唇瓣间泄露出点森森白齿,“殿下放心,我一定,将此事处理得,尽善尽美。”

周琢猝不及防,被季承宁拍了下。

他合该觉得冒犯。

然而小侯爷衣袖上的香气随着他的动作飘散过来,沉郁,又华丽。

高不可攀。

一如季承宁。

周琢顺势按了下季承宁的手,笑道:“我静候佳音。”

美中不足的是,小侯爷生得如此美貌,手却很硬,是一双确凿无疑的,男子的手。

周琢略略扫兴,又往季承宁脸上看了眼,“小侯爷公务繁忙,我就不多叨扰了。”

季承宁随意地拂去他的手,“我送殿下。”

太傲慢无礼。

明明主动伸出手的人是他,毫不犹豫地打掉自己手的还是他。

长眉微挑,骄傲而睥睨,是个,将世间万物都不放在眼中的矜傲模样。

却莫名地……

周琢喉结一滚,“好。”

季承宁刚送走周琢的车驾往书房走,就听背后有人大喊,“大人,人犯抬回来了。”

“回来就回……”季承宁话音顿住。

等等,抬回来?

季承宁心中升起中不好的预感,他蓦地转身,只见四个护卫各抬支架一边,正中间蜷缩着个有进气没出气的人,满身血红,将雪白的麻布都染得黑红交织。

季承宁疾步上前。

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饶是季承宁自负没心没肺,都为面前的场面倒吸一口冷气。

支架上的几乎已经已经不能算是人了,像是被刮去鳞片的鱼,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尤其是手腕脚踝处,伤口狰狞地外翻,显然是被挑断了手筋脚筋。

唯有微弱起伏的胸口,昭示着此人还活着。

季承宁想过大理寺会审问张毓怀,想过他可能会受伤,但其父毕竟是官身,且自己还有功名,在没定罪之前,按律不得动刑。

但他没想过,大理寺竟敢将人打成这样。

但又不敢让张毓怀死,所以在季承宁派人去接他时,迫不及待地将这个只剩下半条命的烫手山芋甩给轻吕卫。

最好的结果,就是张毓怀刚到轻吕卫就死了,主谋伏诛,皆大欢喜,就算有过错,也是用刑过度的轻吕卫之过。

毕竟,人终究死在他们手上。

大理寺在算计他。

不,不是大理寺在算计他。

季承宁冷冷地想。

从他答应接下这桩案子起,所有被牵涉进来的人,都在盯着他。

“快,”季承宁沉声道:“就近送到房中,叫陈缄来。”

季承宁面色阴沉,目光落在张毓怀脸上。

半干涩的血块凝在头发上、睫毛上,诡异异常,看不出样貌。

陈缄迅速过来时,见到张毓怀说的第一句话是:“哎呦,小侯爷,您这是刚从乱葬岗挖出具尸体来逗属下玩的?”

季承宁按了按眉心,“别说笑话。”

陈缄好脾气地哎了声。

他不愧随军数年过,先给张毓怀喂了止血散,又命药僮去煎补血养气的药,而后干脆利落地剪去张毓怀身上和破布一样的衣服,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房中血味愈发浓重。

被擦去污血的伤口渐渐暴漏出来,最深的一处在大腿处,犹如一只狰狞的红蜘蛛伏在死白的皮肉上。

陈缄的动作绝对算不上温柔小心,但速度飞快。

他一直觉得,与其磨磨蹭蹭钝刀子割肉,不如伸头一刀。

张毓怀疼得身体发颤,却仍紧咬牙关,一线混杂着血丝的唾液顺着唇边淌下。

季承宁皱眉。

二指一捏张毓怀的两腮,迫使他张嘴,而后飞快地塞进去块干净麻布。

恐他咬舌自尽。

陈缄刚包扎好他腿上的伤,见季承宁若有所思地盯着张毓怀看,纤长苍白的手指虚虚刮过张毓怀脸上的伤口,“可惜,长得如此清秀,这样深的伤口定会留下疤痕,日后可做不得官了。”

以此人乡试第一的成绩,若不出意外,本次会试,定然也名列前茅。

“小侯爷,”他倏地凑近,温婉秀丽的脸在季承宁眼前放大,他温声问:“要不要,用让他快速醒来的办法?”

“哦?”

“两军对垒,常有细作潜伏在军中,抓到后动刑过重,但还要拷问,或者换俘时,既不要人死,但也不要其活太久,就用一种药,能使人精力大增,若小侯爷同意,我可在他身上试试,一刻足以。”

“回光返照。”季承宁冷漠地评价。

陈缄摸了摸鼻子。

“不必。”季承宁起身,“无需急于一时,你只当他是寻常病人便可。”

他虽有话要问张毓怀,但绝无杀心。

至少此刻没有。

若用此药,张毓怀必死无疑。

如果只杀张毓怀,皇帝、士子、清流都不会满意,但他会因此获得世家豪族的好感,更何况,他本就是公侯之家的郎君,天然,就该与豪门大族休戚与共。

但他很好奇,究竟是谁,在背后推动此事。

若不杀张毓怀,如从前那般杀主考官,平息物议,更换策题了事,提前拿到策题的世族们一场空,亦会对他心生不满。

同样,这种粉饰太平的举动,未必就会讨好皇帝。

季承宁一路思索着回书房。

崔杳不在。

但桌上似乎放了碟白白的小东西。

季承宁上前,定睛一看,乃是四只肥肥大大的兔子,胖得不像兔,倒像球。

碟子下镇了张小小信筏,道:家有急事,请世子恕我早离官署。

崔杳敬拜。

季承宁移开目光,捏了一只肥兔子,放入口中。

酸甜的果酱与醇厚的奶味相融合,瞬间在口中扩散。

季承宁又咬了一口。

鲜红的馅料随着他的动作从端头处流淌,舌尖一卷,尽数收入口中。

他显然没法做到让所有人都皆大欢喜。

濡湿的果酱顺着指尖滑落,季承宁猛然回神,然后绝望地发现自己越来越不讲究了。

随意擦了擦手,季承宁沉默一会,长袖无意似地刮过桌案,转身离去。

碟子内还剩三只兔子点心。

碟子外,信笺消失得无影无踪。

季承宁如常出去操练护卫、巡街,后回书房理事,直到夜幕西沉,才有人来报:“世子,人犯醒了。”

季承宁放下书信,起身而去。

他迈入房间,陈缄见状快步出来,然后关上门。

“嘎吱。”

张毓怀艰难地抬了下头,灰蒙蒙的眼中毫无生机。

季承宁一撩衣袍,坐到张毓怀身边,“张郎君。”

张毓怀以为他会问,别来无恙,或者感觉如何,再不然,也要问一句,你害怕吗?来给他施压。

而后,见这位年轻的司长大人启唇,道:“谁人指使你?”

这话比张毓怀想象中的更没新意,也,更令人作呕。

张毓怀冷笑道:“无人指使。”

季承宁一掸衣袍下拜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无人指使?若无人指使你从哪里得知策题泄露的消息,若无人指使,是谁张贴的榜文,你个文弱书生难道有飞檐走壁的本事吗?”

面部被撕裂的伤口传来阵阵剧痛。

张毓怀掷地有声,“无人指使。”

季承宁微微笑,“张郎君,你可能不知道,陛下已将你带头围堵贡院的事情全权交给我,也就是说,不会再有其他人将你带走。”

他捏起张毓怀的下巴,“我杀你,会比大理寺杀你,更名正言顺。”

张毓怀额角沁出冷汗。

麻药去后,神智渐渐回笼的痛苦所致的冷汗。

他毫不畏惧地看着季承宁,褐色的眼眸中清晰地倒映着后者的面容。

面若桃夭,心似蛇蝎。

一点温热的,带着香气的吐息吹拂。

张毓怀面颊抽出了下,旋即,大笑出声。

季承宁放下手,拿手帕拭去指尖上的血。

他动作慢条斯理,显然没有将张毓怀放在眼中。

是啊,于这位季小侯爷而言,他不过是他青云直上之路的,一块垫脚石而已。

张毓怀陡地收声。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季承宁,“永宁侯为国征战,立下赫赫战功,季大人,你辜负乃父之名。”

季承宁擦手的动作一顿。

张毓怀心口砰砰直跳。

他虽不怕,但对疼痛的恐惧是人的本能。

他相信,这个能随意将他救回的小侯爷,杀了他,不会比拂去尘埃更难。

然而想象中的剧痛却并没有到来,季承宁抚掌,“说得好,家声这东西就是拿来败坏的。”他不以为耻,笑道:“你的父亲是清流领袖,你现在,不也是本官的阶下囚吗?”

张毓怀被气得眼珠子都朦上了一层血色。

他艰难地喘了两口气,只觉肋骨阵阵发疼。

季承宁却还不放过他,继续道:“你本是官员之子,前途无量,为何非要淌这趟浑水?”

张毓怀却答非所问,“若以门第选官是万全之策,那先帝为何要改弦更张?可既以凭学识选官,放任科举舞弊,必生大祸。”

说到最后,声音已沙哑得不能听。

季承宁盯着他。

片刻后,张毓怀觉得下颌一凉。

是小侯爷沾了他血的指尖。

他听到一道极好听,含情脉脉的声音在耳畔道:“你活得好痛苦。”

“你这样做,你的同窗未必会感谢你,受你牵连的人必会怨你、恨你、外面的人也不会赞颂你的勇气,只会笑话你受流言蜚语蒙蔽,自讨苦吃。”

那声音太缠绵动人了,好像缠着丝丝缕缕的情意,直绕到人心底。

张毓怀熬过十几道刑罚,在此刻,却蓦地一颤。

如闻魔障,勾魂摄魄。

“好可怜,我给你个解脱,如何?”

张毓怀闭上眼。

他嘶声道:“杀了我。”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唇瓣却被什么狠狠压住。……

“杀你?”

季承宁露出一个分外好看的笑。

温热的吐息落在肌肤上,张毓怀耳侧去也有钩子留下的伤,被气息拂过,他紧要牙关,才能不让自己发颤。

疼自然是疼的。

可先前受刑留下的伤口被季承宁命令妥善治疗,药粉凉丝丝地覆在伤口上,宛如久旱逢甘霖。

耳后撕裂的痛楚由季承宁加诸,解脱亦然。

张毓怀深深闭上眼,被纱布包裹的脖颈下青筋直跳。

季承宁慢悠悠地说:“你带头闹事,围堵贡院,殴打朝廷命官……”

一直忍耐着的张毓怀一下睁开眼,“我们没有!”

季承宁扬声,“你能保证你带的所有人都没有?”他声音陡厉,“张毓怀,你该庆幸没有官员被围殴致死,不然,今日在轻吕卫的就不止你一人了!”

张毓怀闷吭一声。

冷汗顺着他染血的眉毛滚入眼中,蛰得他面颊抽搐。

面上的伤也跟着颤动,渗出血色。

下一秒,季承宁的神情陡地变了,方才的声色俱厉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拿起方才擦手的帕子压到张毓怀伤口上。

后者肌肤紧绷,狠狠地盯着季承宁。

青筋激烈地鼓动,苍白的肌肤上渐渐溢出些恼恨的血气。

季承宁笑,柔声道:“谁要杀你?谁要现在杀你?”

他伏下身,“我方才数过了,你身上有大大小小四十七处伤口,多是鞭伤、棒伤、还有,”目光下移,张毓怀身体随之绷紧,“烫伤。”

血迅速被手帕吸收,成了朵向外蔓延的、活生生的花。

季承宁道:“这么多年了,大理寺还是那点手段,真叫我瞧不上。”

张毓怀戒备地看着他,喉结滚动。

此人生得副金尊玉贵的艳美公子样貌,心思就极狠辣,就如同话本中剔骨剥皮为乐的妖物。

明明满嘴鲜血的是他,季承宁的唇瓣却远比他猩红。

好像,是刚刚吞吃人心染上的。

润泽,殷红。

季承宁好像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扬唇道:“我则不然,若我审问你,”他手指下移,虚虚地点在张毓怀脊背的上方,“就从这,划开一道口子,然后,灌入水银,便能完整地,剥下一整张人皮。”

不等张毓怀开口,季承宁继续道,“若你嫌弃此法太过血腥,我命人就地架起一口锅,”他微微笑,“君如此傲骨,尝起来是什么味道?”

绮丽多情的声音入耳,或许是用了太多伤药,以至于张毓怀有些神志不清。

不然他怎么会觉得,明明说得是再可怖不过的话,却因为主人湿润的语调而显现出股异样的甘美。

张毓怀一眼不眨地盯着季承宁。

声带颤动,他说:“无人指使。”

季承宁烦躁地啧了声。

张毓怀神色毫无惧色。

他伤得太重,并没有看见,季承宁眼中一闪而逝的欣赏。

“铮铮铁骨,本官很喜欢你。”

张毓怀没有放松,肩膀反而绷得更紧。

他在等待下文。

果不其然,季小侯爷的下一句话是:“本官,愿意给你留个全尸。”

果然,果然!

先礼后兵全然无用,在确定从他身上得不到任何有用信息后,季承宁失去耐性,要杀他理所应当。

张毓怀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张毓怀被污血覆盖的睫毛微颤,而后,他毫不退缩地仰起头,朝季承宁笑了起来,“多谢大人。”

季承宁救了他,也不曾对他动刑,他合该感谢。

他不畏死。

只是很不甘心。

不甘心关乎国脉的大事,就这样随着他的性命一般,轻若鸿毛地落地,不甘心,诸同窗寒窗苦读数十年,最后还落得个贵胄之子忝居高位的结果。

还有点可惜。

说好了,中进士后要带祖母、爹、绵绵去琬州游宴的,他们一定满心期盼地等他回去吧,还有,还有……

“大人,”张毓怀哑声道:“您为学生治伤,又对学生几次三番高抬贵手,学生感激不尽,”季承宁看他,“只是,为人鹰犬,须知狡兔死,走狗烹,请大人,保重自身,好自为之。”

季承宁闻言不恼,神色也无甚变化,显然对他的话颇不以为意。

也是,正是烈火烹油、繁花似锦时,哪里会想身后事。

他移开手帕,将帕子慢条斯理地折了三折。

张毓怀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吸足了血的手帕厚重濡湿,季承宁将手帕搁在掌中,而后,单膝跪在床边。

张毓怀能明显感受到身侧的床榻被压下去了一块。

季承宁伏下身。

那块艳红的手帕也随着主人动作下滑。

亲昵温情地、严丝合缝地扣住了他的口唇。

张毓怀双臂剧烈地痉挛。

季承宁另一只手压住了张毓怀本能般想要挣扎的手臂,低声道:“别怕,不疼的。”

许是季承宁的语调太温存,张毓怀眼睑发颤,一行血泪淌下。

季承宁垂首,一字一顿地问:“谁指使你的?”

这是最后的机会!

张毓怀知道,季承宁的耐性难能可贵,能容忍他到此刻,已是格外开恩。

他唇瓣翕动。

他缓缓摇头。

季承宁终于失去了全部的耐性,手下用力。

不知过了多久,或是一世,或是一瞬。

“啊呀。”陈缄立在门口,看见房中的场景,面色有些古怪。

季承宁与他对视,随手扬了帕子,“陈先生,来帮我。”

半个时辰后。

一辆送菜的破马车从轻吕卫官署后门驶离。

“之后呢?”

周琢沉声问。

探子毕恭毕敬道:“之后就往城外往生场去了。”

所谓往生场,就是化人场,将人尸烧做骨灰的所在,得了传染病的、横死又无亲无靠的、还有些身份特别,不可为外人所道的死尸,往往都会拉到这里,烧个干净。

周琢哼笑一声。

季承宁做事倒是利落。

也不知道他对张毓怀动了多重的刑,大约是打得破破烂烂没个人样了,才不得已拉去化了。

“殿下,还有一事。”

“说。”

“属下监视着轻吕卫官署时发现还有其他探子在。”

周琢一下坐直了身子,“那你被发现了吗?”

探子摇头,“属下离开得早,并无人发现。”

周琢又坐了回去,拨弄着指上的火珊瑚扳指,笑道:“知道了,下去吧。”

除此之外,还有谁在监视季承宁的动向?

老三,太子,还是,周琢眼中流露出一抹畏惧,父皇?

探子正要离开,却听周琢道:“等等。”

探子束手而立。

“将消息散步出去,就说,季司长动刑过重,生生打死了个翰林之子,为免遭责罚,还将尸体扔到化人场烧了,可怜还未顶罪,那贡生就被挫骨扬灰了。”

“是,属下明白。”

周琢懒洋洋地摆弄着手中的扳指。

湿红,细腻,就如同季承宁同他谈条件时,狡黠地扬起的嘴唇。

他要让小侯爷知道,他那份谢礼,不是轻而易举,毫无代价就能收下的。

待满城风雨后,季承宁会是什么表情?

会不会来找他,试图通过他的帮助,来平息人言?

周琢好像已经看见了那骄傲的青年人向他垂头乞怜的场景,猛地攥住了扳指。

……

张翰林听到儿子已死的消息扑通跪倒在地。

自张毓怀被抓进大理寺后,清廉自守半世的张翰林不得不去乞求同僚,上下求索,得到的只有声声无可奈何的叹息,和,正词严的嘲笑与白眼罢了。

满腹忧虑与绝望化作字字血泪的奏疏,被送往宫中。

本本,皆留中不发。

张翰林恍惚地看着纸上被洇湿的墨痕,这一份,是还没来得及写完的奏疏。

:臣张瞻英含泪谨奏……臣子张毓怀狂悖无知,九死难赎,然……臣乞以自己官位与性命换臣子……

渐渐模糊。

……

死讯是下午传出去的,季承宁是傍晚被叫进宫斥责的。

其实也不能说是斥责,因为皇帝全程根本没出现,只由秦悯代为传了口谕,大意是朕叫你谨慎行事,你竟急功近利,将张毓怀活活打死,你深失朕望!

一回生二回熟,季承宁嗯嗯嗯应得格外流畅。

秦悯看着他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都觉得惊奇,季小侯爷脸皮之厚,真是越来越让他们叹为观止了。

季承宁听秦悯替皇帝骂完,才从袖中抽出奏疏,“劳烦秦公公替我转告陛下。”

秦悯为难地四下看了圈,“这……”

“小宁!”

却听一人欢天喜地地笑道。

季承宁眼前一亮,“殿下!”

秦悯忙见礼,“殿下。”

周彧目光不阴不阳地扫了眼秦悯,后者脑袋低得如同鹌鹑,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土里。

“怎么了?”

季承宁将事情原委同周彧说了遍,太子殿下不以为意,“这有何难,我正要去见父皇,你给我就是了。”

季承宁笑道:“多谢殿下,我一早起来就看见东边七彩祥光,还以为会有什么好事,现在撞到殿下,果然应验了。”

周彧面颊微红,敲了下季承宁的额头,“哼,小侯爷这张巧嘴,还是留着哄旁人吧。”

季承宁无辜地看着他。

周彧见他眸光清亮,似乎真的一无所知,摆摆手,“罢了,无事。承宁,”他自然地捏了下季承宁的下颌,尖尖的,叫周彧心乱,“公事要紧,身体更要紧。”

季承宁垂首,笑嘻嘻道:“臣知道了,臣今晚回去定然多吃两碗饭。”

周彧无奈一笑,与季承宁又说了两句,才离开。

留下秦悯和季承宁大眼瞪小眼。

毕竟,皇帝没说季承宁挨完骂后就能走了。

又静候一个时辰,天色昏暗,方见数十盏宫灯迤逦而来。

皇太子的辇车停下,周彧俯身,在季承宁耳畔低声道;“陛下说,朕准了。”

声音轻得只有两人才听得见,季承宁只觉再等一夜都值得,“多谢殿下!”

周彧看了他一眼,提醒他说错了话。

眼中却毫无不满,反而有些,淡淡的得色。

季承宁赶紧改口,“多谢陛下。”

“天不早了,”太子道:“回吧,孤让人送你。”

季承宁垂首,“是。”

有宫人从人群中走出,礼送季承宁出宫。

折腾一天,季承宁更衣上床时已是半夜。

他身上倦累得要命,脑子却清醒非常。

每个关节无一处不沉重,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在疯狂地叫着让他赶紧休息。

然而,就是睡不着。

无数张人脸在他面前变幻流转,时而是周琢高深莫测的容颜,时而是张毓怀被鲜血浸透,却无惧色的脸。

季承宁长睫颤动。

“咔。”

仿佛是香炉阖盖的响。

季承宁猛地睁眼。

然而或许是换了新窗纱,整个房中毫无光亮,连丁点月色都不曾透进来。

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季承宁心中一惊,正要开口唤人点灯。

唇瓣却被什么狠狠压住。

那东西冷硬、光滑、带着股皮质古怪味道。

是,一只带着手套的手!——

作者有话说:晚安老婆。

第50章 第五十章(营养液过两千加更) 神智昏……

冰冷光滑的手指压在唇上,指骨微曲,意有所指地沿着唇线擦磨。

季承宁反手一拳。

对方却好像在黑暗中看得见一般,一把接住了他的手,反扣住,五指收拢,连同另一只都被狠狠扼住,压在头顶。

季承宁躺在床上休憩,本就行动受限又毫无防备,两腿被对方抵住,卡在了一个极不上不下的位置。

此时此刻,对方居然还有闲心临摹他的唇瓣,皮革特有的苦涩腥膻气肆无忌惮地侵蚀着鼻腔,迟滞却不可忽视地挪动,让压在他唇上的手指更像是独立的活物。

被冒犯的怒意与本能的戒备警惕混合,令他脊背都发麻。

季承宁眸光一冷,趁着对方慢悠悠擦磨他唇珠的功夫,张口,死死咬住。

古怪的味道瞬间在口中蔓延,弄得他胃里翻涌。

却没有松口。

尖齿隔着手套狠狠刺入肌肤,用力太过,季承宁甚至听到了骨头受重压时的嘎吱声响。

“嘶。”

那人今晚第一次发出声响。

一如季承宁在长公主府邸所听见的,低哑、冰冷。

状若痛呼,声音却毫无波澜,仿佛在逗弄只刚长出牙的小狗,明明一点都不觉痛,却还是鼓励、赞许一般地夸奖——好尖的牙。

是他!

季承宁陡地睁大眼睛。

怎么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东西,季承宁咬牙,口中的关节发出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吧声。

然而来人好像根本感受不到痛楚,“承宁。”他唤道。

冰冷却柔软的声音刮过耳廓,这感觉太过古怪,简直,像是骨殖颤动,从腹腔内逸散出的含混低语。

季承宁头皮发麻。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要死了。

不然,怎么会有阴差鬼使来勾他的魂?

“承宁。”恶鬼低下头,湿润缠绵的话音使鼓膜震颤,他痴迷地夸奖:“你穿上官服好漂亮。”

季承宁只觉悚然。

这个畜生知道他穿官服的样子,倘是实话,那么,就是他的身边人!

是谁?

兼之此人身手了得,他脑中飞快划过了轻吕卫内众人的脸,从一直跟在他身后讨巧卖乖的李璧到沉静内敛腼腆的江临舟,再到,哪怕是官署内的杂役差使。

却没有一个,与眼前人重合。

究竟是谁?

“腰背玉带束着,只有一小截,”季承宁根本不想听的赞美还在继续,“好像,我用手就能笼住一样,但你官服的下摆我不喜欢。”

宛如痴惘的梦呓。

季承宁想呸一口。

我管你喜欢不喜欢!

但手指的存在太过不可忽视,季承宁只能保持着这个动作,免得这个混账东西得寸进尺。

为了便于活动,官服内里的胡裤收得有些紧,于是将小腿线条勾勒的鲜明,遮挡在冷黑滚金边的官服内,若隐若现。

又着军靴,堪堪遮住半截小腿,硬质的皮革紧紧包裹肌肉,黄铜扣被铸成凶神恶煞的野兽头,凌厉飒气得不行,叫他移不开视线。

自然,也令旁人看得目不转睛。

譬如那个,叫李璧的,下属。

身为下属,不知同上司保持距离还则罢了,日日跟在季承宁身边,他也能勉强忍耐,可李璧的眼珠为何总要黏在季承宁身上!

尖齿不悦地切入口内软肉。

血腥味瞬间扩散。

但,无论如何,承宁在他怀中。

恶鬼薄而削刻的唇角扬起,再扬起。

一线血宛如红妆,濡湿整个淡色的唇。

承宁在我怀中。

他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开怀,“八面玲珑又威风凛凛,”他顿了顿,像是很久不曾同人说过话那般,痴念不休,“好喜欢承宁。”

若是放在平时,季承宁听到旁人这样夸他,无论真假,才得意洋洋地认下再说,可现下不同,小侯爷每听他说一句喜欢,都觉得身上的冷汗又重了一层。

如被毒蛇绕颈。

他什么时候招惹了这么个疯子!

此人,当真是活物吗?

就如在长公主别院的那日一模一样,不容反抗地出现,悄无声息地消失。

“好喜欢承宁。”

他张口,湿冷的吐息扑落在季承宁面颊上。

季承宁耳后立刻浮出一片小小的鸡皮疙瘩。

好像,已经闻到了毒蛇口中的冷腥气。

恶鬼低语,“可怎么那么多人在看承宁,真想,真想把他们的头都割下来,”然后泡到琉璃缸子中,摆在床头,让他们,注视着他与世子亲近,“承宁,你能不能不要那么讨人喜欢,会招惹麻烦的。”

季承宁很少能听到这么厚颜无耻的话,忍了再忍,到底没忍住,含糊道:“比如你个疯子?”

恶鬼点头,“是。”

他承认得如此坦然,将季承宁生生气笑了。

说着,还蹭了蹭他的脸。

又冷又硬,上面隐隐有些凸起的线条,剐蹭得季承宁下颌发麻。

这绝对不是活人的肌肤!

比起人类,更像是,蛇鳞。

季承宁寒毛直立。

难道他真招惹了恶鬼蛇精?

察觉到季承宁的僵硬,对方眸光有一瞬阴暗,旋即,又变成了深深的愉悦。

季承宁拼命去看,眼睛在适应黑暗后,借着一点微弱得不能再微弱的光,他勉强看清。

刺目的死白与浓稠的暗红色交汇,在那仿佛是玄铁所制的面具上肆无忌惮地勾勒游走,绘制出一张,极其狰狞,又无比的绮丽的鬼面。

只在第一秒呼吸有些僵硬。

旋即,季承宁心中一片雪亮。

此人必定是与我相熟之人,不然何需藏头露尾?

连半寸皮肤都不外露。

“我观承宁辗转反侧,”恶鬼温柔地关心他:“是不是心中有忧虑,睡不着?”

季承宁的回答只有言简意赅的一个字:“滚。”

对方轻轻一笑。

如果忽略他冷冰冰的嗓音的话,他笑起来其实很动人。

他毫不在意季承宁嫌恶的态度,继续柔声细语地问:“我有个好办法,能让承宁不多时就能睡着,承宁想不想一试?”

缠绵而阴冷,像是某种古琴久久无人保养,发出的震颤弦音。

美妙未必美妙,但刺得季承宁脊背发僵。

“滚出去。”季承宁这回多说了两个字。

话音未落,被压制的腿终于找到空当,狠狠朝对方的背心砸下!

动作凌厉狠辣,几乎带来了一阵厉风。

一直压着季承宁唇瓣的手指猛地抽出,迅捷无比地按住季承宁的膝头,狠狠往下一压。

“看承宁的反应,似乎已经想到了我要用的法子了。”恶鬼满意地感受着掌下肌肉强悍、又生机勃勃的触感,他满足地眯起眼,“放松,承宁。”

不等季承宁开口,他又低喃着道:“炉中燃着的是携云香,承宁,不要乱动。”

握雨携云……季承宁瞳仁紧缩,这鬼东西,是拿来助兴的!

“只是药力而已。”恶鬼柔声哄道:“不要多想。”

冰凉的手指沿着腿劲瘦流畅的线条向内移动。

……

或许是携云香的药效太好,或许是季承宁身体太紧绷,也或许是最近公务繁忙,无暇管那种事。

如疾雨,又似被反复冲刷到岸上的、堆积如雪的浪。

素日清亮的双目濡湿,季承宁偏了下头,眸光有些失神。

恶鬼呼吸陡地一重。

圈住季承宁手腕的手指下意识松了半秒,刚才还像条离水之鱼的季小侯爷也不知哪来的力气,遽然抽手,反手甩了对方一耳光。

“啪!”

手腕被反震的发麻。

戴面具的恶鬼更不好受,只觉有一把凿子直直凿进眉心,耳边嗡嗡响,他闭了下眼睛,被血丝覆盖的眼中却毫无怒意,有的只有,亢奋。

“疼不疼?”他疼惜地问:“早知道承宁要打我,我就将面具摘下来了。”

季承宁很难在一日之内体会过这么多次被气笑的滋味。

他裂开嘴,朝对方笑了起来。

笑容中满是,杀意。

这也很好。

他满足地想。

世子厌恶他、恨他、想杀掉他,总比,让世子随意抛在脑后,好得太多。

他头一回做这种事,奇怪的是,并没有想象中的反胃和厌恶。

灼烧着他喉口的干哑只因此缓解了一瞬,就再吝啬给予他解脱。

好像,只有从季承宁身上汲取更多,才能……

季承宁唇瓣开阖。

他嘴唇也润泽的像桃花瓣,虽未弯而含情,他说:“我要杀了你。”

骨子里的酥麻与满足却无法骗人,更给季承宁的怒气泼了数桶火油。

来人一下笑出了声。

“好。”他低头,柔声关怀,“那请承宁一定要保重身体,勿要思虑过重,心思太多,”他蓦地想起周彧,从鼻子中发出声阴阳怪气的冷哼,“是会早死的。”

季承宁咬牙,露出个极其漂亮的微笑,“你放心,我一定死在你之后。”

来人笑得更开怀了,“好啊,那承宁别忘了给我收尸,埋在,”他居然还思索了起来,“就埋在你旁边好不好?”

季承宁抬腿就踹,“你这样的只配扔去乱葬岗被野狗啃食,死无全尸!”

来人还是头一回见到他被气成这样又无可奈何,于是,对于季承宁不配合的小小不满,都尽数被小侯爷颧骨上那点沁润的红消弭殆尽。

他弯眼笑。

过了片刻不知想到什么,笑容忽地一沉,“承宁,你表妹知道我们这样吗?”

他居然知道表妹!

季承宁面色惊变。

这个畜生一定是我身边相熟的人!

可谁,谁又那么大的胆子和这样好的身手?

他根本想不出。

此人武艺在他之上,况且他现在筋骨酥麻,既然武力反抗不了,季承宁便不反抗了。

理智渐渐回笼,他微笑道:“哪样?难道不是你突然闯进来,自甘堕落,宁可做无名无分的侍奉?你不过是个供小侯爷玩乐的物件,何需让我表妹知道?”

空气陡地凝住。

来人在黑暗中隐隐透出些危险的光亮。

他扬唇,眼中却毫无笑意。

“果然,如传闻中一般薄幸。”他说,“既然承宁还不想睡,便,继续吧。”

神智昏茫,不知日月。

季承宁在累及昏睡过去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其实,没有什么携云香,只是普通的安神香料而已。”

“你……!”

他倦极,甜美的睡意席卷而来,双眼皮微颤,最终还是没有撑住,阖眸,沉沉睡去。

……

翌日,天光大亮。

季承宁是被一阵的叩门声叫起来的。

“世子,快要到时辰了,可起了吗?”

是,季承宁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是表妹的声音?!

他浑身一震。

刚要起身,一点湿润冰凉的触感却划过肌肤。

在觉察到那是什么后,季承宁神情巨变。

是春梦无痕,还是……目光警惕地环顾四周,在落到枕边的恶鬼面具后,猛地停滞。

面具眼眸空洞,唇角上扬,好像在对他笑。

季承宁抓起面具,正想往地上狠狠一砸,忽地想到崔杳还在门外。

他不愿吓到崔杳,狠狠咬牙,将面具塞入枕下。

“阿杳,你先,你先别进来。”

开口,声音异常沙哑。

崔杳好像也听出了他声音中的不对劲,但是全然没有往别的方向想,只以为他是身体不适,担忧道:“世子,您怎么了?要不要我叫府医来?”

“嘎吱。”

是门被推开的声响。

季承宁大半腰身都僵硬了。

无数种情绪交织混杂,熊熊燃烧,逼得季承宁眼眶湿红,他一把掀起被子,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我无事,阿杳你不要进来!”

慌张无比的语调,终于不是先前那副,即便,和他肌肤相亲,都毫无动容的样子了。

诡异的满足感在心口扩散。

崔杳勾唇,轻声细语地应答:“好呀。”——

作者有话说:来不及了,下章红包掉落[猫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