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2 / 2)

而后马车行至军营,崔杳回房,季承宁则处理了一些杂务。

事多且繁,待季承宁去休息,已是半夜。

关上门,大步踏入卧房。

季承宁先闻到了一股淡雅的茉莉香。

他倦怠的精神猛地紧绷,他手一把压在匕首上,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犹豫了几秒。

正是这几秒的犹豫让他错失先机。

那得寸进尺的恶鬼倾身上前,无害的茉莉水香气拂面而来,与那温软的香气一道袭来的还有一双冰冷有力的手。

一把将他揽到怀中。

季承宁抬手就要给这混账东西一耳光,不料,比他更快的是个湿润微凉的东西。

覆在他的唇上。

季承宁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那柔软的东西在他唇上擦磨,碾压,力道大得要命,好像要将他直接吞下去。

呼吸瞬间急促而黏腻地交融。

“好喜欢,”恶鬼唇间泄露出痴惘的喃喃,梦呓般地缠绵黏腻,“好喜欢……承宁。”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我喜欢承宁,承宁喜欢我……

在他唇上研磨碾压的玩意,分明,季承宁只觉得头皮轰然炸开,分明是那恶鬼的唇瓣!

凉,但是很软。

混杂着血腥味的茉莉淡香与黏糊糊的呼吸一道扑在脸上,又急又重,他不得章法,不知要领,几乎是凭借着撕咬的本能去亲吻。

像蛇。

或者,是什么其他既冷血,又有剧毒的玩意。

急促的呼吸扑在脸上。

季承宁被他咬得唇瓣钝痛,拿舌尖一扫就能尝到细细密密的血味,季承宁还没被人这么凶神恶煞地亲过,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恶鬼终于蛰伏不住了,要将他连皮带骨活生生地吞吃了。

他猛地偏头,错开对方,抬手就想扇过去。

月色熹微,透过营房不大的窗子洒进来,正好落在那人的眼睛里。

他不期与季承宁突然对视,猛地别开视线,而后被季承宁捏着下巴,强迫他转过头。

眼神慌乱,甚至因为不知道怎么做流露出了几分委屈。

季承宁动作一顿,简直要发笑。

明明被咬得满嘴口子的人是自己,怎么始作俑者急得快哭出来了?

可他不得不承认,比起不容反抗的征伐,他更喜欢这种无意识地示弱和无措,于是难得起了几分耐性。

手指拂过对方垂下的碎发,轻轻撩到耳后。

“砰!”

心口狂跳。

如他们第二次见面,季承宁朝他开枪,刺破唇角的气流般激烈。

他死死地盯着季承宁,眼底血丝愈发细密,狰狞地收缩,宛如岌岌可危的赤蛛网。

季承宁又想做什么?

恶鬼视线随着季承宁的手指而移动,身体紧绷异常,无时无刻不在提防,提防眼前人会突然变了脸色,狠狠给他致命一击。

若是季承宁要对他动手,他定然——他定然,恶鬼眼神有一瞬茫然,他甚至想,如果是季承宁的话,他愿意的。

于是不再抗拒,只目不错珠地盯着季承宁的手。

他看过这只手挽弓挥剑,也见过手的主人执笔折花,薄薄的茧子覆盖在指腹上,他目光在上面游走,看手指滑落,轻轻落在他后颈上。

他霍地抬眼。

眼眸中情绪汹涌而危险。

这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只要季承宁想,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杀了他。

心跳得愈发急促。

他静静地等待着,等待面前人耐性告罄,对他残忍的处置。

但季承宁没有。

下一刻,季承宁上前。

一个吻轻柔地落在唇角。

他呼吸猛地滞住。

他不可置信到了极点,连喉咙都干涩得嘎吱作响,“你……”

只在转睫之间,这个吻就变了,后颈上手指的力道加重,迫使他低头。

以身教导,循循善诱。

……

一吻毕,恶鬼的目光犹有些茫然,而后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一下倾身凑过去,鼻息又黏腻又急促,显然是要再讨一个吻。

他从来不知道,只是相贴而已,就可以这样快乐,神智好似泡在了温泉水中,轻飘飘软绵绵。

季承宁一巴掌给他扇了回去。

触手的不再是玄铁,而是类似于皮甲的触感,特意将双唇露了出来,显得有几分滑稽。

“你今日发什么疯?”

季承宁声音懒洋洋的,听起来心情居然不错。

恶鬼双臂抵在他身侧,明明是个居高临下的姿势,却还低着头,饴糖似地贴着季承宁的额头,黏黏地不放过他,把先前念叨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话又重复了遍,好看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我喜欢承宁,承宁喜欢我吗?”

季承宁无语地看着他。

几缕发丝黏在面具上,竟是很堪怜的模样。

他看起来越可怜,季承宁就越想逗弄他,挑起他的下巴,仔细端详,“你嘛,”迎着对方希冀的目光,含情脉脉地回答:“不喜欢。”

恶鬼眼睛更红了,“你……!”

“我怎么?”季承宁啧啧,“好个贞洁烈男,难不成我亲你一口就要喜欢你,倘如此,小侯爷的心里可装不下,唔!”

话还没说完,就被面前心眼还没针尖大的恶鬼捏住了嘴。

两片唇紧紧贴在一起,活像只大鸭子,恶鬼捻了捻指下软肉,咬牙切齿地质问:“你之前说过你喜欢我,难道都不作数了吗?”

季承宁:“唔唔。”

恶鬼眼睛红红地盯着他,“为何不言?可是觉得心虚?”

我心虚你……“唔唔!”

季承宁瞪他。

你倒是让我说话!

二人互相盯了半天,那没长脑子的恶鬼好像终于意识到季承宁尚未掌握腹语,一下松开手。

季承宁好不容易得到了开口的机会,不趁机刺他几句宁愿同对方姓。

遂道:“小侯爷的心思瞬息万变,更何况,我前几日都是逗你玩的,骗你掀面具罢了……嘶,松口!”

尖齿嵌入手腕内侧的皮肉,季承宁疼得一激灵,“你又发什么疯?”

恶鬼直勾勾地盯着季承宁,不说话。

季承宁抬手,不知是抱他还是想给他一个耳光。

对方显然不会乖乖等着让他打,顺势将头埋进他颈窝里,声音低柔,却透出股阴湿的可怖,“我喜欢承宁,可,承宁,”他霍地抬眸,乱发中露出双泛着暗光的眼,“你身边为何那么多人,我真想把他们一个个都杀掉,让你看着我。”

缠绵的话音入耳,沙沙的,蹭得季承宁忍不住缩了下脖子。

“让你只看着我。”

惯会说甜言蜜语的小侯爷不为所动,至少,表面上看不为所动。

他神色淡淡地说:“你连真面目都不想让我看,还说让我看你?”

贴上来的身体异常冰凉。

哪怕是最热的伏天,依旧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温度,像是,立在水边,等待着将人生生拖下去的水鬼。

既是诡魅,合该会蛊惑生人。

恶鬼唇瓣开阖,说:“我不是不想让承宁看我,我只是怕,怕我面目丑陋,吓到承宁。”

他说得可怜巴巴,趁机抱住季承宁的腰。

嘴上百般委曲求全,实则双臂如同铁锢一般勒着季承宁的腰肢。

“别闹。”炎炎夏日,与他贴着实在太舒服不过,季承宁惬意地眯了下眼,语气愈发好,他拿手指勾住对方的发丝玩,动作亲昵,但不亵玩。

“就算不让我看你的样貌,”季承宁话音含笑,亲亲密密地凑过去,眨着双艳丽的桃花眼,“总得告诉我你叫什么吧?”

恶鬼面上可怜的表情一顿,如马上就要龟裂的假面,泄露出凶残阴冷的内里。

季承宁似一无所觉,还在勾他头发,“告诉我嘛,”极自然地往人怀里滚,润泽的唇瓣开阖,两个湿漉漉的字滚到对方耳畔,“好人。”

吐息吹拂。

恶鬼浑身僵硬,他心思迅速流转,道:“钟昧。”

“嗯?”季承宁眼睛一亮,“哪个妹?”

钟昧攥着他的手腕,在他掌心内侧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地落下一个昧字。

昧,晦暗不明之意。

季承宁有些诧异地看了眼面前人。

为何取了这样一个名字?

但转念想来,钟昧应是假名。

季承宁浑不在意,语调拖得长长,“哦,钟昧,”他挑眉,“昧昧,小侯爷等你的名字等得好苦。”

钟昧:“……”

“不过,谁叫我宅心仁厚宽宏大量呢,”季承宁拍了拍自己身侧位置,“别闹我了昧昧,到我这来。”

钟昧想反驳谁是昧昧。

可许是小侯爷拍床榻的动作太轻缓,令他也生出了三分睡意,又或者是,一直望着他的眼睛含笑实在太漂亮。

他如闻纶音,僵硬地躺到季承宁身侧。

季承宁没忍住,扬了扬唇。

……

翌日,天光大亮。

季承宁醒来,果然身侧衾被冰凉,只有一个浅浅的印子,昭示着身边曾有人来过。

待更衣梳洗完,李璧上前道:“将军,冯沐冯大人来了。”

郡丞冯沐,在张问之死后暂时接管琢郡事务。

昨天冯沐虽没到,但是他陪着张家人收了尸,今日见到季承宁连大气都不敢喘,垂首见礼,“将军。”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奉上,“这是平抑粮价的章程,请将军观之,若有不妥之处,下官立刻改。”

季承宁接过文书,“冯大人,坐。”

冯沐吞了吞口水,战战兢兢地落座。

季承宁翻开文书。

但见上面写得极言简意赅,多一字的废话都无,道要各豪商出钱买粮,补上差价,只要季承宁点头,粮价立刻就能从五百钱降到一百钱。

季承宁皱眉。

冯沐心惊胆战地看着季承宁的表情变化,“将,将军?”

季承宁一甩文书,吓得冯沐浑身剧震。

他冷笑道:“这不是颇有成效吗?怎么昨日就非说此事难于登天?”

他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昨天在诸官员和商人心中,是拿出些钱讨好季承宁,是行贿,好端端地要他们割肉,他们当然不愿意,但,在张问之死后,这笔钱就成了买命钱。

割肉和割头哪个更疼他们清楚得很!

故而,只在一息之间,粮价就从五百降到一百。

一抹杀意在季承宁眼中转瞬即逝,所以,在背后操控粮价的就是他们!

冯沐被季承宁骂了一通,根本不敢吭声,只一味地拿袖子擦脸上的热汗。

“不过,”季承宁话锋一转,“只一夜之间就能有如此成效实属不易。”

冯沐惊愕地抬头,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不然,怎么会听到季承宁夸奖他?

季承宁笑道:“冯大人雷厉风行,办事果断,本将军在此谢过,”他扬唇,笑容居然有那么点赧然,“不过能者多劳,米价务必再降,不知冯大人可否在一月内,将粮价将至五十钱?”

冯沐不期季承宁竟然好声好气地和他说话,受宠若惊得都有些头晕目眩了。

若是从一开始季承宁就轻声细语地同商量,他一定,不会将此人放在眼中,而在季承宁杀了张问之之后,这种温和就如同恩赐一般可贵。

冯沐脑袋晕晕乎乎的,不知是沉浸在劫后余生还是季承宁待他还算和善的喜悦中,点了点头,“下官,不辱使命。”

语毕,猛地反应过来。

他答应了季承宁什么?!

季承宁心满意足,微微笑道:“本将军静候大人的好消息。”

冯沐嘴里发苦,但实在没胆量请将军把自己方才说的话当没听见,咬牙道:“是。”

待冯沐告辞,季承宁又传令军士放出官府存粮,每日到兖郡官署领一次。

至于,崔杳那日碾碎的虫卵,季承宁沉思片刻,唤来文书,道:“张贴告示,就说奉本将军之命宣告全郡百姓,若有挖出虫卵者,可到官府领赏,一斤虫卵换一斤粳米。”

“是!属下领命!”

季承宁治下,百姓人人称颂,兖郡渐生活气,远胜大旱之前。

诸官员则各个噤若寒蝉。

至少,从表面上看,一切风平浪静。

然而,一封封加急的文书被悄然而飞快地,送往京师。

在张问之死后的第十日,季承宁众目睽睽之下诛杀朝廷命官、一郡之长的消息传遍京城。

朝野俱惊。

此日,早朝。

诸事毕,正欲散朝。

忽有一御史上前,道:“陛下,臣要弹劾季承宁诛杀郡守张问之一事,季承宁蔑视国法,滥杀无辜,致使地方震动,民心惶惶,按成律,应当立刻召季承宁回京处置!”

皇帝不动声色,“诸卿也是如此以为的吗?”

语毕,立刻有官员反驳,“陛下,臣以为陈御史此言荒谬,平叛在即,贸然将主帅召回,若此战失利,这个责任是由陈御史来负,还是诸位主张召季将军回京的官员们承担?”

陈御史被气得花白的胡子都发颤,“你……!”

“陛下。”

正殿为之一静。

皇帝抬眼,“哦?太子有话要说?”

周彧垂首,“是,陛下,儿臣以为季将军虽有急躁之处,但事急从权,季将军亟需稳定局面,此乃不得已而违国法,更何况一群贪墨赈灾款项的混账万死而不足惜,季将军杀张问之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这就是赤裸裸的偏私了。

方才说话陈御史都快把眼珠子瞪出来了,他就是不知道,那季承宁到底给太子喝了什么迷魂汤,让太子殿下连这么,这么颠倒黑白的话都说得出!

话音未落,就听刚刚被放出来的二皇子周琢笑道:““朝中谁人不知太子殿下待季将军向来优容,在太子眼中,莫说不经朝廷随意诛杀官员了,就算犯下天大过错,太子也会轻轻放下的。”

周彧面无表情,“孤在谈国事,你却在述私情,二哥,你还是这样不知轻重。”

才因为“不知轻重”被削去王爵的周琢脸色顿时一青。

周彧却懒得再看他,只面向皇帝。

皇帝不言。

消息昨日一到京城,弹劾季承宁的折子就雪花片似地飞到他案头,今日朝会上开口的官员不多,无非是因为太子抢先表明了态度。

谁都不会蠢到,故意在明面上和太子为难。

皇帝眼神微冷,看向默不作声的季琳。

“季卿,为何不言?”

“臣是季将军的亲叔叔,血脉亲人论理合该回避,”季琳毕恭毕敬道:“臣只一句话要奏明,无论是有私情还是有私怨,都不易为私心而废公事,请陛下明鉴。”

这便是,将所有反对季承宁的官员都归结为于其有私怨了。

不仅是有私怨,还是因为私怨而要构陷朝廷官员,延误战事,其行当朱!

此言既出,连正义凛然的陈御史表情都变了,“陛下,臣……”

皇帝抬手,他微微笑道:“诸卿说得都有道理,”却没说究竟如何处置,“兹事体大,日后再议。”

“陛……”

周彧想要说什么。

秦悯注意到皇帝的脸色,立刻扬声道:“散朝——”

……

二刻后,余庆宫内。

众宫人大气都不敢喘。

季贵妃端着药碗,一汤匙一汤匙地喝着药。

一整碗暗红色的药,尝起来也像是血肉,又苦又腥又涩,寻常人连闻了都要反胃,但季贵妃早就喝习惯了,甚至能,面不改色地“品尝”。

皇帝坐在季贵妃对面,笑眯眯地问:“阿琛,我要秦悯给你送的文书,你看见了吗?”

季贵妃不语。

没有丁点血色的脸倒映在汤药中,影影绰绰地不清楚。

“你没看?”皇帝的话音还带着笑意,“你没看也无妨,你没看,朕告诉你,承宁到了地方颇有建树,行事雷厉风行,先斩后奏杀了个郡守,当地百姓对其极拥戴。阿琛,承宁如此出息,你不高兴吗?”

“咔嚓。”

药碗被轻轻搁到桌案上。

皇帝住口。

寂静。

偌大的余庆宫内外竟连一声虫鸣都不稳,人呆在安静到了极致的地方,心跳就会被放大无数倍。

简直,望舒吞了吞口水,无论服侍了贵妃多少年,她都无法适应这种诡异的气氛,简直像是置身在活棺材内。

跃金鲤曼丽的鱼尾轻晃,整块翡翠磨成的大鱼缸,做成了四四方方的样子,水光琳琳,撒在贵妃毫无表情的脸上。

皇帝好像看不见季贵妃的表情一般,盯着季贵妃的脸看了半晌,“承宁和他母亲,简直一模一样。”他语气中竟全然是怀念。

他叹息,“你那么爱重她,见到承宁出落得那么像她,你是不是颇觉欣慰?”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季贵妃冷冰冰的声音终于响起,“陛下,您害死了承宁的母亲,还想害死他吗?”

波光在季贵妃的脸上明明灭灭,黯淡而扭曲。

唯有那双眼睛,冰冷明亮得可怖。

……

京中的风闻议论,季承宁并不关心。

他现在在意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官府发出去的赈灾粮,一袋内,竟然有半袋砂石。

冯沐赶到时,季承宁正在把玩桌案上的砂砾。

灰扑扑的时候被修长白皙的二指夹在指缝中,借了肌肤的底色,竟也流露出几分珠光。

季承宁不开口,他不敢说话。

于是一直垂首战力,凉津津的汗珠不知何时,已经打湿了鬓发。

“咔嚓。”

石头滚落到桌案上。

冯沐一惊。

“硕鼠硕鼠,”季承宁的声音很低,但语气却像是少年上学堂念诵诗文一般起伏,“冯大人,你知道满仓的老鼠要怎么办吗?”

一滴汗,顺着冯沐的脸颊淌下,“下官愚钝,请将军赐教。”

薄唇开阖,那生得世间最多情眉眼的青年将军说:“杀。”

冯沐身体剧烈地颤动了下。

他不敢抬头,只能盯着桌上一颗颗从季承宁指缝间掉下的砂砾。

一颗,又一颗。

汗水糊满了睫毛,他眼前的景致都变得模糊不清。

黝黑的石子缓缓扭曲。

变成一张张涕泗横流的脸。

人头,滚滚落下。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我心中之怒,虽如此亦难……

行刑那日,黑云压城,浓云沉沉压下,宛若天罚。

阴风猎猎。

季承宁先给自己倒了杯茶,而后才客客气气地示意阮泯想喝自己倒。

阮泯:“……”

季将军将不待见他恨不得写在脸上,他沉默半刻。

还是像个忠心耿耿又无可奈何的老仆似的,垂首道:“这些官员贪污赈灾钱粮,的确该杀,然而将军先前已经亲自杀了张问之,致使百官弹劾,今日若再杀这二十人,恐难以平息汹汹人言。”

季承宁端茶的动作一顿。

阮泯早没了初见时的轻视之心,见季承宁如见个极不好惹的祖宗。

简直——同永宁侯一模一样!

无怪是血亲。

但凡见过永宁侯的人,都会毫不怀疑地相信,季承宁身上留着当年那个桀骜张扬、雷厉风行的悍将的血。

被季承宁一瞥,阮泯立刻皆解释道:“属下别无他意,属下只是以为,将军因贪污而杀人,长此以往或使官场震荡,官员们人心惶惶,皆无心于事,反而对百姓不利,况且,将军若因此落下滥杀之名,”他沉默几秒,“妨碍的是将军的前途。”

这是实话。

纵观史册,凡杀星猛将,能善始善终者不足之中之一,末了鸟尽弓藏,能得杯鸩酒,捞得个全尸已是帝王格外开恩了。

“咔。”

茶杯被随手搁到桌案上。

季承宁笑眯眯道:“阮将军,你可觉得我是个嗜杀疯癫之人?”

阮泯立刻道:“属下不敢。”

不敢,而非,不是。

季承宁却好似浑不在意,扬扬手。

阮泯不明所以地往边上让了两步。

正露出硕大的一扇竹窗。

此刻,两面窗子都向外开着,寒风阵阵,呼啸着往房内吹。

风沙连同着一股沉浮的腥气被裹挟入内。

阮泯遭砂砾打脸,不由得皱了下眉。

季承宁没看他。

他的目光透过窗子向外看。

此处是兖郡街市几条路的交汇处,连年旱灾和征战使得百业凋零,大道中心素日都极空旷,连玩闹的孩童都无。

今日,却与往常截然不同。

一众百姓不顾烈风,将整个道路中心围得水泄不通。

人头窜动,皆仰起头向内看。

一如……季承宁的思绪有一瞬停滞,一如当年灯会,他和表妹一道看灯。

摩肩擦踵,人人脸上皆挂着笑,期盼又惊艳地看着高台上表演的乐人。

然而此刻在最中心的高台上立着的并非曼丽舞姬,而是身披玄甲,手持利刃的官兵分立左右,维持秩序。

一极精壮的官兵着赤红短打,腰间一条乌黑獬豸带,双手握着把大刀,与兵士所佩的长刀不同,这把大刀刀刃宽大厚重,细看之下,刀柄上还篆刻着超度亡魂的经文。

这是一把专门用来斩人头颅的刀。

阴云密布,这把刀就更显得威严阴沉。

只看一眼,就足以令人肝胆俱裂。

尤其是,先被押送上台的五个官员。

一军士扬声道:“验明正身——”

说着,即有兵丁上前,拿着照身贴上的画像与描述年龄、特征,与被押上刑台的官员们一一对照。

五人腿早就软了,遭兵丁大力一压,立刻软趴趴地跪在地上,只唯一个还跪得稳,剩下五个人都东倒西歪地瘫软在地,方才跪过的遗着滩骚臭的黄液。

听兵丁面无表情地核对着自己的身份,一哭得涕泗横流的官员忽地大喊一声:“大人,大人救我!”

“唰!”

在场军士猛地拔刀。

季承宁眯了下眼。

人群有些汹涌,但想象中劫持拦截的事情并没有出现。

也是……

有人不无痛快地想着,连张问之张大人都死了,还有谁能救他们?

方才嚷嚷的官员目光涣散,又哭又笑地磕头道:“大人,我有钱,我有的是钱,求您了,今日只要您只要放过我,我就算拿出全部家产拜谢也愿意!”

口涎顺着他干涩的嘴唇往下淌,他还在嘿嘿地笑着,下一刻,却陡然换了张哭脸,一面叩头一面哀哀道:“大人,我上有缠绵病榻的老母,下有妻子儿女,我娘唯我一个儿子,她老人家身体不好,若是得知噩耗,怎么受得住啊!求求大人开恩,待罪员为母亲送终,罪员愿意为引颈受戮!”

声音与狂风融合,听起来令人不寒而栗。

但是围观百姓却没有一个躲避。

“大人……嘻嘻嘻,张问之你害我,你死得好啊——大人,救命,救命啊!”

在哀嚎与雷声的轰鸣中,季承宁的声音轻得好似叹息,“佳兵者,不祥之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阮泯一下从面前阴森可怖的场面中抽离,愕然地看着季承宁。

季承宁是什么意思?

他想从青年将军的脸上看出什么,然而那张俊美到了极点的脸上只有一种似乎哀恸,又似悲悯的情绪。

不过,显然不是对刑台上,被恐惧和恨意逼得不成人形的官员。

他与对方乌黑的眼眸对视。

真,真像。

黑云低垂,金紫的电光在云中激烈地翻涌。

“轰!”

雷声轰然作响,几有裂天之势。

阮泯猛地打了个寒颤,有一瞬间,他几乎脱口而出,“你见过你……”

雷声湮灭了他刚发出一点气音的声响。

“时辰到,”嘹亮的声音响彻刑台,军士高声道:“行刑!”

阮泯一下住口。

下一刻,手持大刀的官兵高高举起刀刃。

擦得雪亮的刀刃映照出恐惧扭曲的脸。

“咔!”

刀锋切入脖颈。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这把刀太重太快,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被砸碎了骨头,那官员连呻吟都没有一声,软绵绵地扑倒在地。

激起一片尘土。

“唔!”还未遭刑的罪官被堵住了嘴,看着身首异处的同僚,目眦欲裂。

一阵恶臭飘散,他裆部早就湿成一大片。

围观的百姓静默无言。

一双双因而消瘦而凹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刑台。

原来,于他们而言最高高在上的天上人,杀起来也不过是一刀的事情。

谁也没有比谁多出一条命。

轻而易举地地砍下脑袋,不会比杀死鸡鸭猪狗更难。

那样,那样颐指气使,冠冕堂皇的大人,在面对刀刃时,也会流露出这么下贱粗鄙的样子。

“好!”

不知是谁先喝了一声,而后中人群中喧嚣陡起——“好,杀得好!”

愤怒、恐惧、憎恨,种种情绪混合,足以震撼天地。

氤氲了不知多少日月的大雨,终于轰然洒下。

是日,大雨如注。

激烈的雨幕瞬间将鲜血冲的干干净净,混杂了血的水与被暴雨冲刷的泥沙自刑台上汹涌流淌。

“噼里啪啦——”

迅速向外扩散。

血腥气融合在雨水中,早已分辨不出区别。

没有人离开。

喧嚣的大雨令人声都变得迷蒙不清,人的嘴唇剧烈地开阖,在场诸人能看见的,唯见一张张愤怒的、痛恨的、痛快的脸。

破旧的衣服被雨水浇透,紧紧贴在身上,蜡黄发青的脸色在大雨中愈发可怖。

除了雨声,再听不到其他声音。

于是,无边的喧腾和极致的静默中,是身着黎色破衣的百姓,拥挤地站着,浓黑挤在一处,好似密不可分的整体,唯见一颗颗头颅突兀地漂浮在半空。

一个瘫软在地的官员被大雨淋醒,乍然对上台下阴沉愤恨的脸,短促地尖叫了声:“有鬼啊!”

是恶鬼,是恶鬼们来找他索命了!

只有此刻,只在此刻,他终于开始恐惧,那些他视为畜生,甚至连畜生都不如的百姓!

门外,李璧短促地道了声,“将军,三殿下到了。”

季承宁头也不回,“不必拦他。”

阮泯轻手轻脚地站在季承宁身侧,俯身道:“属下以为,倘将军要震慑群小,兖郡官场现下已经人心惶惶,将军的目的早就达到了。”

不要,再杀下去了。

以至于官员人人生怨,而今圣眷尚在,皇帝可以将弹劾季承宁的折子付之一炬,可如果哪一日,皇帝忽地起了疑心,那些恨季承宁恨得欲生啖其肉的官员就会一齐发难,季承宁的下场之于身首异处的永宁侯只会更凄惨!

季承宁无言。

他的目光落在刑台上。

人犯一批批又一批地被押上刑台。

头颅一颗又一颗地滚落。

“九州万方,亿兆生民,不知如兖郡者,有几县几郡几州?”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在雨中湮灭。

周琰终于赶到。

他一把推开门。

从他的角度看,刑台上的种种一览无遗,满地头颅,雨水将伤口冲得异常白。

乌黑、洁白,纠缠交织,不分彼此。

周琰脚步猛地顿住。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季承宁。

“你,真的疯了!”

季承宁怎么敢,怎么敢在不请示朝廷的情况下一口气杀这么多人,他不怕杀孽太重遭天谴吗?

就算不怕玄之又玄的天谴,他不怕被报复吗?

紫光在云中狰狞地翻滚。

雷光将季承宁的面孔照得雪白,宛如一尊,雕刻得过于精美的神像。

天地不仁,以……

他猛地大了个寒颤。

不知为何,他竟恐惧得想要发颤。

最后一颗头颅滚落。

“轱辘——”

惊恐的、死不瞑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季承宁的方向。

他听见季承宁道:

“我心中之怒,虽如此亦难平。”——

作者有话说:卡得我拽头发。

循环了一天阿房宫赋,终于写出来了。

第78章 第七十八掌 用民脂民膏如砂砾,挥霍无……

半晌,周琰听到自己从嗓子里挤出几场干涩的三个字,“你疯了。”

这就是个不择手段,嗜杀如命的疯子!

父皇怎么会重用这样的人,难道就不怕凶刃噬主,酿成大祸吗?

季承宁眼皮半掀,眸中寒光凌厉。

有那么一瞬间,周琰甚至看到了季承宁眼中的杀意。

就是杀意。

他猛地退后半步。

季承宁想杀他?

混杂着腥味的水汽倾泻入室内,周琰鼻翼翕动,眼中闪过惧色。

“为什么不让我们收尸?!”

尖利的质问打破了此刻房中令人窒息的宁静。

周琰猛地转头,与此同时,他不可自控地大口吸了两口气,又迅速吐出,胸口剧烈起伏。

刑台的东北角下方立着几个披麻戴孝的男人,满身雪白与着青黑布衣的百姓对比异常鲜明。

周琰厌恨地皱眉。

又怎么了?

见官兵不答,为首的白衣人胆气更足,他眼眶通红,一张脸是与衣袍同色的惨白,他颤颤巍巍地伸手,指向面前的官兵,“季将军说我父亲犯法,我家无高官显爵,人微言轻,不敢与贵人争论,而今我父亲已经死了,难道收尸都不允吗?”

他越说声音越悲怆,“纵然是遭圣上勾了名字的人犯,死后有人认尸刑部也允许将尸身安葬,今我父亲已经身首异处,我只想让他老人家入土为安,又有什么过错!”

刚刚执行斩刑的兵士大步上前。

宽大的刀刃划过地面,“刺啦——”

尖锐的声响弄白衣青年缩瑟了下,旋即眼中的恐惧就被深深的恨意所取代,他扬起脖子,“请大人给我个说法!”

不远处,百姓们看着这一切,看那青年人涕泗横流,声嘶力竭地想为亡父讨一个公道,心中却生不出丁点同情。

反而,怒意更甚。

如冰水砸进热油锅,噼里啪啦烧得人心口既痛且怒。

他有什么脸,他怎么敢给自己那个贪污克扣赈灾钱粮的父亲叫屈喊冤?!

兵士站在刑台边缘,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青年人白净的面孔。

他说:“传将军钧令……”

声音渐渐模糊,脑海中季承宁说这话的神情却愈发清晰。

青年将军启唇,“此次处死的罪官一律不许入土,就在街市上暴尸三日,这等人面兽心的东西不必浪费棺木,直接一把火烧了了事!若有罪官家眷哭诉,你且告诉他们……”

兵士回忆着季承宁的话,一字不落地向因为悲伤过度,已经站不稳的罪官家眷道:“诸罪臣连赈灾款项都敢克扣,平日更不知如何嚣张跋扈,鱼肉百姓,按起俸禄品级核对家产,如有巨额不知来源的家私,一律没入官库!”

话音未落,方才还哭天抢地的大孝子脸色陡变,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半晌才惊怒道:“你,你怎么敢!”

“怎么不敢!”不等兵士回答,一个布裙少女已经恨声开口,“穆公子,我劝你一句,且先别着急给你爹收尸了,赶快给自己买口棺材是要事!”

被唤作穆公子的青年人平日高高在上,除了他爹,和他爹那些同僚,哪有人敢这样讽刺他,脸顿时涨得紫红,恼怒道:“来人,给我拿下这个口出狂言的娼妇!”

“啪!”

此言刚出口,穆公子只见一只宽大厚实的手掌在自己面前陡地放大。

刹那间,他的右耳听不到其他杂音,只有一缕悠长的嗡鸣声,随后,右脸传来火辣辣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他被酒色掏空了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一巴掌,身体猛地向后踉跄,站立不稳,一下仰倒在仆从身上。

“公子,公子!”

兵士放下手。

穆公子被打得头昏眼花,眼前半晌方凝出聚焦。

他呆呆地看着对他动手的人,好似被打傻了。

“再有喧嚣生事者,即以劫法场论处!”

兵士扬声道。

穆公子狠狠打了寒颤。

大雨倾盆,落在他身上,冷得他牙齿都在发颤。

这人的意思是,他非但不能把父亲的尸体带回去安葬,还会被,抄,抄家?

小楼上,周琰震惊地问道:“你杀完人犹嫌不足,还要抄家?”

季承宁盯着周琰。

黝黑的眼珠在不笑时竟显出无边威慑,既凛然,又煞气十足,强大的压迫感令周琰竟生出了种想要拔腿就跑的冲动。

“蠢货。”

周琰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也不知道这位季小将军是脾气太好还是脾气太不好,启唇,投下清清楚楚的两个字,“蠢货。”

周琰大怒,“季承宁,你竟敢对本殿下如此无礼!”

季承宁冷声截断,“若放任那些畜生贪赃枉法,不用一月兖郡必乱!鸾阳尚未平定,又添一新患,倘陛下追责你身为随军皇子首当其冲,三殿下,你难道不明白其中利害?”

季承宁这话实在不好听,但又是实话,听得周琰呼吸都不畅了。

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季承宁,似要将季承宁生剥活吞。

偏偏,他无从反驳。

若说不明白,他就是蠢,若说明白,他就是又蠢又坏。

他呼吸愈发急促,喉间嘶嘶作响。

阮泯对周琰虽无偏重,但三殿下看起来马上就要昏过去了,为防生事,阮泯立刻道:“将军,殿下息怒,”碰上这般性子凌厉的上司,阮泯惊觉自己脾气居然也能算好了,“将军,殿下也是在,在担忧将军,怕将军此举引得兖郡官员不满,况且人已经死了……”

季承宁冷笑,“死了又如何?其家人仗着其身居要职就敢肆意侵吞国帑,用民脂民膏如砂砾,挥霍无度却没有任何代价,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他声音愈发阴冷,“莫说是抄家,就算他将金银珠宝缝在皮底下,本将军将他炼成灰也要将钱拿回来!”

周琰脸由红转紫,又由紫转白,“我,我要弹劾你!”

季承宁冷冷道,“那你和陛下说吧。”

周琰被气得站不住,若非阮泯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他已经翻着白眼昏过去了。

气氛紧绷得人险些无法呼吸。

“嘎吱——”

阮泯一下转头。

是,他眼眸一震,是常常跟着季承宁的崔先生。

崔先生穿着一件颜色很浅的灰衣,衣服看不出什么料子,也无丁点花纹,素净得发冷,落在他身上映衬他肌肤更惨白,如同被月光映照了的初雪,泛着冷森森的阴气。

他一手拿着把撒金花的黑伞,骨节荦荦的手指卡着伞柄,另一手抱着只杂毛的……小狗子?

阮泯差点没把眼珠瞪出来。

他又来添什么乱?还嫌季承宁不够生气吗?!

“滴答,滴答。”

雨水顺着合拢的伞面往下淌,落到崔杳脚边,很快就凝成了小小的一滩水。

可出乎阮泯预料的是,方才还恨不得给周琰两耳光让他清醒的季承宁面对打扮得与公事全然无干的崔杳居然没有发怒。

非但没有发怒,他神色甚至顿时软化了不少。

季承宁轻轻咳嗽了声,“崔……大人,怎么把狗抱来了?”

语气虽抱怨,却主动上前接狗。

小狗儿长大了些,不见抽条,反倒更胖了,也不知道他被无聊的军士们喂了什么,俨然是个毛茸茸的球。

周琰深吸一口气。

季承宁态度如此温和,对他却不假辞色,可见,在季承宁心中他连一条狗都不如!

他怨恨地瞪了眼崔杳,拂袖而去。

季承宁冷哼。

阮泯忙道:“将军,营中还有些杂事,属下先下去了。”

季承宁颔首。

阮泯立刻退下,不忘把门关上。

崔杳这才温声回复,“属下带它来,是让世子看看它长胖了多少。”说着,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小狗浑圆的肚子。

分明是怕他太生气。

季承宁心中雪亮。

但崔杳不明说他亦不点破,抱着狗往后一仰,“周琰,”他唇瓣轻启,吐出两个字,崔杳洗耳恭听,季承宁唇角扯出个冷冰冰的弧度,“蠢成这样,竟是太子殿下同父异母的兄弟,哼,传出去我都怕玷污了太子殿下的清誉。”

崔杳眸光发暗,语气却极温和,不接关于太子的话,只道:“幸而有将军力挽狂澜,”他顺手给季承宁倒了杯茶,“将军辛苦。”

季承宁这番奉承话被麻得来回摸胳膊,果然将周家二位殿下抛之脑后,义正词严道:“谄媚之言,少说。”

语毕,却接过茶杯,仰头将内里的水液一饮而尽。

不知何时大雨已经停了,天光透过厚实的云层,撒落到刑台上。

先前将刑台团团围住的百姓还在,雨后的阳光不怎么刺眼,暖融融软乎乎地拂过人面,有人被烫到似的颤了下,眼眶处泛起一圈红色。

季承宁收回视线,“走吧。”

……

自从行刑那日后,军营里频发怪事。

譬如说,军营门口的拒马上总能发现几串不知名的蘑菇干、辣椒干、野果干,且找不到主人,好像是凭空长出来的。

季将军找不到主人,干脆一挥手,毫不客气地照单全收。

吃当然不是他独自吃,而是吩咐厨房分给全军。

奈何驻地的兵士足有数千人,这些东西就算再多几百倍,于这帮正值盛年,每日还有繁重训练的青年人都不够分。

蘑菇干被切碎并些菜蔬一道和馅烙饼,每块饼里捞不着半块蘑菇丁。

吃着的洋洋得意,好似这不是草菇,而是龙肝凤髓,“看看看,百姓送的,你有吗?嘿嘿嘿你没有吧——”

凡此种种。

季承宁看不惯这幅骄狂姿态,扰乱军心——当然不是因为他也没吃着。

遂再有百姓送东西来,皆分成十份,拿红纸包了,缠红纸的线用显眼的浅黄,演武后给全军名次前十。

拿到红纸包的军士恨不得将东西别胸口,神似新科进士簪花游街。

季承宁又命人在拒马上挂了一只柳条编筐,里面放了银两铜钱串,可下次照旧有东西被悄悄挂在拒马上,钱却没有少一文。

季将军苦思冥想。

翌日,筐里的钱变成了芝麻糖、云片糕、还有手指大小的桃酥,都拿油纸好好地包着,虽不是名贵糕点,但在此时的兖郡也算难得。

让众军士高兴的是,里面的小油纸包果然少了,但今日——却多了点别的东西,且这东西附赠了一张小竹片,歪歪扭扭地刻着:曾季将军。

季承宁分辨了半天,确认,送东西的人要写的应该是赠。

半个时辰后,一直在等季承宁回来确认文书的崔杳终于忍不住问:“将军还没回来吗?”

目睹了季承宁所作所为的李璧沉默半晌,“回崔先生,将军迷路了,所以,不得已来回行走,”他顿了顿,自己说出口都觉十分荒谬,”寻找方向。”

崔杳:“哦,迷路了,我还以为……”他顿了顿,“嗯?”

迷路了?

就这么个四四方方,闭着眼睛走都能找到方向的地方,季承宁是怎么迷路的!

他疑惑不解,遂整理好文书出门查看。

他向外走了近百步,正好碰到了季承宁。

威风凛凛的季将军左手拎着一袋小鱼干,右手抱着小狗。

小鱼干的咸香急得小狗嘤嘤直叫,被季承宁捏住嘴筒子教育,“这个你不能吃,太咸了。”

小狗委屈巴巴地看他,一个劲儿地往小鱼干袋子的方向扒拉,短胖的四肢都在用力。

季承宁拿手托住它屁股,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不要狗命了?”

他一动,发间有什么哗啦作响。

崔杳和李璧定睛看去,却见季承宁发冠后面挂着枚小小的请竹片,随着主人的动作与发冠碰撞,咔、咔,一下又一下,恍若玉鸣。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我和你表妹你更喜欢哪一……

倘季承宁生着耳朵,此刻大约已经在脑袋上毛茸茸地支起来了。

崔杳见他得意洋洋地抬着下巴,活像个展示战利品的小狗,忍不住弯眼笑问:“将军,您做什么呢?”

季承宁正昂首阔步地向前走,忽闻崔杳的声音,头一扭,见自家表妹和李璧站在不远处,面上挂着种极无可奈何的笑。

季承宁认真回复,“阿杳,你怎么知道有百姓给我送了鱼干?”

李璧:“……”

谁问你了!

到底是谁问将军了?!

可崔先生却一副颇求贤若渴的模样,“是,属下现在知道了。”

季承宁笑嘻嘻道:“你怎么知道只给我一个人送了?”

李璧嘴角抽搐了下。

将军竟如此幼稚,鱼干而已,他根本不想要——大不了,他去偷将军的小鱼干!

季承宁放下狗子,一手虚虚掩唇,笑得见牙不见眼,“阿杳你莫非能掐会算,知道里面足有十七根?”

崔杳道:“属下不仅知道里面有十七根,还知道鱼干根根做得精细,咸香馥郁,可谓臻品种的臻品,足见送礼人待将军之用心,”语毕,他忍笑问:“将军可还要迷一会路?”

季承宁竖起根手指在面前晃了晃,“再给我一个,不,再给我半个时辰,我就能找到回书房的路了。”

崔杳失笑,“是,属下知道了。”

又半个时辰,季将军果真拎着自家好侄子回书房了,至于那包鱼干,用晚膳时同辣椒、青蒜一并炒了。

季承宁多吃了两碗饭。

他正是青年,素日活动量大,每餐虽用得多,但不见发胖,只离京中目下盛行的弱柳扶风淡雅如月的病美人又远了一步。

好看自然还是好看的,只是冷下脸时煞气外露,看上去能徒手扯掉人脑袋。

用过晚膳,则照常处理文书。

如是半个月,政令传遍整个兖郡,百姓听闻官府要拿粮食换未成形的蝗虫皆觉得不可思议,前两日诸人都嘀咕着观望,生怕又是哪个异想天开的官员耍百姓玩,有那个功夫,这两日下了大雨,稻子在长,田里的稗子也长,还不如去薅两把草!

直到第三日,有几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人抬着筐蝗虫幼虫到官署门口,过了秤,三升幼虫,当即换了三升米。

不止看热闹的百姓呆了,连几个送幼虫来的少年人也呆了半晌,“这些,真的给我们?”

换粮食的军士是特意挑出来的,顶顶面善,笑起来还有双酒窝,望之极好亲近,就似寻常人家中的长兄,“自是。”

几个少年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地呆呆看着,直到有军士问了句,“小郎君,要不要我给你们把米拎回去?”

几人才反应过来,面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嘿嘿笑道:“多谢大人,我们几个能抬回去!”

说着,好像怕军士反悔似的,拎起装着米袋的筐,蹦蹦跶跶地跑走了。

随着几人带米回家,笑话他们是傻孩子的人纷纷傻眼了——怎么会有人真用大米换这不当吃不当喝的玩意?

在确认之后,百姓白天下田,日还没落时则带着一家老小挖蝗虫卵和幼虫。

而送到官署的幼虫、虫卵,则被烧得干干净净。

于是,一场因为连年干旱即有可能泛滥成灾的蝗难,即在此举下悄无声息地消弭于无形。

与此同时,第一批粮食与防疫病草药被送到兖郡。

季承宁给季琳去信报平安,季琳的回信在这两日亦到了。

只言简意赅地写着:知道了。又道:家中一切都好,勿虑。

除此之外,竟无一句指教之言,无丁点插手置喙的打算。

只随信附了一盒经放的肉干、季承宁在京时常吃的糕饼。

与季琳回信一道寄来的还有天工部司长沈楹的信,并两大箱沉甸甸的玩意。

季承宁掀开箱子。

甫一开箱,一股桐油和硫磺混合的怪味扑面而来,经过几十日密封,味道浓郁得几乎形成实质,季承宁被呛得哕了下,屏息凝神俯身去看。

但见箱内整整齐齐地摆着数百件拿精铁打造的零件,小的不过巴掌大,大的则有成年男子半个高矮。

他眼睛瞬间睁大了。

是,火炮的零件!

季承宁忙撕开沈楹的信,入手厚厚一沓。

沈楹的信与其说是信不如说是便条,简短地告诉季承宁:此为新式大炮,名字陛下尚未定下,射程较旧大炮更远,且威力更大,不过,有一点小问题天工部上下尚未探明,今为君寄送部件二箱,倘于君有益,天工部上下不胜荣幸。

另:本门新式火炮造价共计一千五百两白银,请回京后送到天工部。

将季承宁生生气笑了。

“好你个沈楹,”季承宁随手把信扔到一边,拿起那一耷厚厚的东西,简单翻看两眼——此物是新大炮的图纸,“赚钱赚到我头上了。”

他嘀咕。

真以为他不知道呢,造一门旧火炮满打满算也就八百两,沈楹莫不是把自己俸禄也算到他头上了吧!

腹诽归腹诽,季将军对面前的零件兴趣极大,换了身干练短打,自己寻了个僻静地,开始组装。

至日落前,季承宁终于拼好了正门火炮。

火炮每一个部件都上好了油,在日光下,炮筒线条流畅而极富力量感,散发出一种悍勇的冷光。

炮弹则是在府库里找到的旧货。

在点燃之前,季承宁还担忧了点炮弹内的火药会不会受潮。

但在引线噼里啪啦冒火花后,季承宁发现自己的担忧完全多余了。

他屏息凝神,聚精会神地盯着眼前的大炮,期待此物能发出石破天惊的巨响,一举炸开五十丈开外的砖墙,轰——

“咔咔咔咔咔咔!”

不是想象中威力巨大,如同天罚降临的炮火,而是,整个炮筒肉眼可见地龟裂,菊花盛放似地在季承宁眼前瞬间变成裂开!

季承宁:“???”

季承宁:“!”

“啪!”

一片碎片掉下来,正好砸在季承宁靴面上。

季承宁如同被人拽了尾巴,猛地弹开。

怎么回事?他安装错了?

季承宁满心焦虑,眼见着一门崭新的大炮碎成铁渣子季小侯爷的心情比看见绝世美人瞬间化作白骨还痛心,立刻着急全军的工匠,仔细检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数十个工匠将大炮拆解,检查了数遍,最终确认,炮筒碎裂是因为制造火炮的铁硬度不够,根本承受不住炮弹射出去强大的力!

也就是说,炮筒只是碎在眼前还算季承宁福大命大,若是整个火炮炸开,后果不堪设想!

一言蔽之,这就是杀敌一个自损一千的破玩意!

季承宁无言。

他面上端肃淡静,波澜不惊,实则,他真想把沈楹拖过来痛打一顿,这鬼东西叫有一点小问题?!

要不是他运气好,现在整个人说不定都被自己人炸上天了。

于是,季承宁火速回书房,给沈楹回信,他在信中大赞沈司长奇思妙想,匠心独具,实乃为国为民,此物只应天上有——因为人用过的都上天了!

末了,季承宁大骂:你要是想杀我本不必如此迂回!

还一千五百两呢,一文都没有,我呸,沈楹你这个天工部司长不如让贤!

正在核算辎重粮草的崔杳听到季承宁窸窸窣窣揉信纸的声音抬头,满目疑惑,“世子,怎么了?”

季承宁正要回答,却听外面起了一阵喧腾。

“快走,快走!”

“别推我,我自己能动!”

季承宁还沉浸在新大炮炸成废铁的悲伤中,被吵得头都炸了,随手扯了件外袍批到身上,推门而出。

他长眉一扬,“怎么了?”

立刻有军士回复道:“将军,在外面逮住了个抱刀人,鬼鬼祟祟地往营地窥伺,属下等怕是细作,特意带来给将军审问!”

季承宁看过去。

但见一青年人被五花大绑地捆着,他整个人肌肤都被晒成了铜色,一双眼睛却非常亮,一张嘴露出两颗尖尖虎牙,一面挣扎一面不服气道:“我不是细作,我是来,是来……”

麻绳绕着他胸腹捆,勒得筋肉向外溢,匀称而高壮。

有个军士笑道:“你该不会说你要献刀吧?”

“就是献刀,”青年人显然听不懂对方话中的深意,哽着脖子回答,“怎么?不许?!”

季承宁按了按眉心,“住口。”

四个军士顿时闭嘴,屏息凝神地盯着季承宁。

那青年人忿忿抬头。

却是呼吸一滞。

青年将军卸去甲胄,只一件素净的家常袍子,外披浅紫色罩衫,长眉一挑,桀骜秾艳的眼虽含倦怠,却有十分睥睨之色。

艳杀桃李。

青年人怔怔地看着季承宁,有些呆了。

传闻中季将军年岁不大,但办事雷厉风行,才来兖郡没几日,就把那些贪赃枉法尸位素餐的官员们砍了个遍,在他的幻想中,季小将军合该身高九尺,生得铁塔一般高壮,威风凛凛,瞪一眼就能把人吓得尿裤子。

威风还是威风的,可……

可怎么会有男子生成这幅样子?

这幅秾颜靡丽的模样。

季承宁道:“细作?”

青年脖子上气得青筋都鼓起,不知是被冤枉了恼怒,还是其他什么缘故,俊朗的脸涨得通红,幸好他生得黑,看得不甚明显,“我不是细作!”

他怒气冲冲地道:“我真是来给将军,”季承宁嗯了声,他声音不知为何小了好些,“真是来给将军送刀的。”

季承宁命令道:“将人解开。”

“将军?”属下不解。

“解开。”

青年人用力揉着发麻的手臂,朝刚刚捆自己的军士恶声恶气道:“把刀还我!”

军士犹豫地看向季承宁。

季承宁微一颔首,军士立刻双手将长刀奉上。

青年人一把抓过刀。

刀并无刀鞘,拿油布裹着,看上去不过是长长一条。

季承宁语气温和:“郎君唤什么名字?”

青年一眼不眨地盯着季承宁,心道比他还小几岁,可颇有大将的沉稳之风,反观他,和季将军多说两句话舌头都捋不直了。

强忍着去揉发痒耳朵的冲动,扬声回答:“草民叫孟起!”

“你方才说,你要送本将军一把刀?”

孟起立刻道:“是,也……”

顿了顿,到底没将也不是说出口,他来之前已经想过无数遍怎么给季将军掩饰此刀之锋利,自己锻刀技术之精良,请将军收下自己从军效力,可对上小将军的眼睛脑子却混浆浆的。

“请将军拿出一把刀,与我这把刀比较一番。”他道。

季承宁颔首。

立刻有军士抽出佩刀。

孟起看向季承宁。

季将军一眼不眨地看着他,眸中含着笑意,好似在鼓励他继续。

孟起原本就极紧张的心情愈发雀跃,一手扯开包裹刀刃的油布,举刀相向。

寒光锐利,季承宁被晃得眯了下眼。

两把刀刃重重相撞!

“咔嚓!”

只闻得金石碎裂之声,两把刀刃碰撞的火光闪烁,下一刻,军士手中那把经过匠人费心锻造的刀刃刀身上顿时显出道道冰裂般的纹。

而孟起手中的长刀则完好无损,锐气砭骨。

“好刀!”

季承宁忍不住惊叹出声。

孟起脸更红,“区区小技,献丑了。”他挠挠头,“我家四代皆以打铁为生,前几日我捡了城外将军部下遗落的刀,发现,”他嘴急,“发现还不如草民打的。”

此言既出,连迟钝如孟起都意识到了不对,不安地看向季承宁。

谁料季承宁眼前骤亮,一把抓住孟起的手,“孟郎君,不知你可愿意到我麾下效力?”

孟起打造的刀如此结实,若是用同样的方法锻造大炮零件,当如何?

季承宁越想越兴奋,看着孟起好像看到了什么稀世大宝贝。

孟起一怔。

季将军生得张小白脸的模样,手却极有力。

他的手被紧紧攥着,对方身上的温度通过二人肌肤相连处传过来,烧得他耳朵更烫,更别说季将军还拿一双天生含情脉脉的眼睛目不错珠地盯着他。

孟起觉得自己呼吸都有点不顺畅了。

他来就是为了投军,听到季承宁此言喜不自胜,高声道:“我愿意!”

书房内,崔杳提笔的手顿住。

季承宁立刻给孟起安排了职位,又令几位误捉了孟起的军士赔礼道歉,约定好孟起收拾好杂物,告诉家里一声,明日就来军营。

安顿好一切,才将孟起送走。

青年人打了近十年的铁,本是个下盘极稳的健壮男子。

出军营时却轻飘飘的,脚落在地上也没有实感,好似踩在了云彩里。

季将军,他犹然有些恍惚,就这样答应了?

送走孟起,天色已极暗,季承宁回到书房,立刻没骨头地往席子躺倒,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新式大炮,心口亢奋地砰砰跳。

却有幽香拂面。

旋即,眼前骤暗。

一席轻薄的衣料拂过他的眼睛,半遮半露,眼前人也模糊不清。

灯下观美人,则容色添十分,而现下美人身上柔光点点,又隔轻纱,朦胧绰约,如在云端。

季承宁仰面,任由崔杳将袖子落在他脸上,声音里含着笑,“阿杳方才怎么没出去?”

崔杳低语解释:“属下方才专心看账目,竟未听到外面的响动。”

季承宁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崔杳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语调却可怜又柔顺,他轻声细语地问:“如果世子遇到了比我更好用的人,会不会从此之后就厌弃我?”

他声音柔软,小刷子似地掠过季承宁心口。

刮得人又痒,又颤。

此言从何而来?

季承宁笑,戏谑道:“所以卿当勉之。”

他仰面。

从这个角度看,他表妹居然还好看得像是画中人似的,下颌微微绷紧,整个脖颈的线条都精美得恍若能工巧匠拿雕刀极尽谨慎小心地雕琢而成。

这样一个世间难有,又与他情谊深厚的美人,眉眼低垂地望着他,讨要一句无足轻重的甜言蜜语。

于是季承宁心口发软,手指轻轻勾了勾崔杳袖口,含笑哄道:“阿杳,世间能工巧匠有不知凡几,可表妹只有一个。”

崔杳先很乖顺地弯眼。

但马上,他就不笑了。

只是,表妹吗?

他不说高兴还是不高兴,只平静地移开袖子。

如水的布料似是无意,轻轻刮过季承宁的喉结。

后者被弄得有点痒,闷闷地吭了声,望向崔杳的眼神依旧满含笑意。

崔表妹未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心情算不上好,于是,入夜后,恶鬼又来欺负人。

冷腥味与清淡的茉莉香一瞬拂面。

季承宁:“!”

他猝不及防,被那混账东西锢着手腕压入柔软的床榻内。

季小侯爷呼吸不畅,精悍的躯体离水游鱼般地挣扎,好不容易呼吸到了口新鲜的空气,大怒道:“你又发得哪门子邪风?”

不待恶鬼回答,季承宁瞬时屈膝,有力的长腿往对方小腹上狠狠一顶,“有病就去……”

“世子。”恶鬼柔声开口。

季承宁动作被他这句绵软诱哄的话弄得顿了下,旋即便被一把擒住膝盖,力道刁钻地往两侧一压。

“吭……”

季承宁闷哼了声。

恶鬼俯身。

他面对季承宁时总爱散着头发,柔长青丝轻轻地包裹住世子身上每一处,有如蛛网。

缠绵,又密不通风。

于是,垂落的发黏在将军不断开阖的唇瓣上。

发丝凉,带着股刚刚沐浴过的清幽水汽,不容忽视地侵蚀着季承宁的感官。

恶鬼垂下头,冰凉的吐息拂过季承宁的耳畔。

明明是个对季承宁为所欲为,予取予夺的模样,偏生要循循善诱地,声音放得极温软,绵密地将季承宁笼罩起来,“我和你表妹,世子更喜欢哪一个?”——

作者有话说:关于文内提到的蝗灾防治,古代似乎有号召百姓搜寻幼虫和虫卵换粮食的政策,但出处在哪忘记了。啾咪,老婆。

第80章 第八十章 却总有再也无法容纳,容器崩……

这算什么问题?

季承宁被荒谬得甚至忘记了挣扎。

炎炎夏日,二人深深地陷在锦被中,肢体纠缠,纵然钟昧生得通体冰凉,季承宁还被他折腾出了一头汗。

热汗顺着棱棱眉骨往下滚,落在眼珠里,蛰得生疼。

季承宁心情烦躁,却对着那恶鬼露出个极温存的笑,好看得人晃神,他柔声问,好似哄与自己胶漆相投的情人,“你真想知道?”

钟昧眯起眼,声音冷淡,“想。”

季承宁却敏锐地听出了他声音中的急切。

于是忍不住扬了扬唇角,“求我。”

再高高在上不过的两个字,经过他口中湿漉漉地淌出来,令钟昧有一瞬心惊。

在面对明知不可沉溺,又无法抗拒的诱惑时的,心惊。

他不该让季承宁如此得意。

他该学着季承宁逗弄调教人的模样,若近若离,时好时坏,让季承宁也知道什么叫患得患失。

他这样想,他张口。

钟昧说:“求你。”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语气还是冷淡平静的,下颌微扬,好似根本不在意季承宁的答案。

季承宁凑近。

吐息忽地拂面,钟昧猝不及防,含了满口暖甜的香。

呼吸倏然绷紧。

季承宁启唇。

他随着季承宁的动作目光下移,正好落到季承宁张开的唇上,软红的舌轻轻动,钟昧听到对方毫不犹豫地反问:“你也配和我表妹比?”

钟昧想过无数种回答,但唯独没想过季承宁会如此决然地说他不配。

他双眸遽然放大。

钟昧心中不知是恼是怒,是悲是喜,只觉无数种情绪交织,充盈在心口,硬邦邦地落下,砸得他呼吸不畅。

钟昧生平头一回得口不择言,“你!”

除此之外却什么都说不出。

季承宁长眉一挑,得意又可恶,灼人的吐息扑到那恶鬼唇间,“我什么?我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引得你日日装神弄鬼来和我,做这档子下流事?”

若论脸皮厚,季小侯爷称第一,无人敢称第二,连这样放浪的话都说得理直气壮,钟昧怒气升腾,加之被戏弄得羞赧,长发下的耳朵已是赤红点点。

他与季承宁肌肤相接。

小侯爷身上的热力源源不断地传到他手上。

不烫。

可他慌不择路地松开手。

季承宁只觉腕上力道一松,旋即覆在他身上的影子一下翻身,衣料簌簌作响,下一刻,钟昧已靠在了床铺最里面,背对季承宁,再不开口。

季承宁:“……哈。”

从他的视角看,钟昧身量虽然高大,但挤在个小小角落里,腿放不开,不得已略略蜷缩,狰狞的鬼面紧紧贴着墙壁,头却微微垂着,房中昏暗,只能看出个失魂落魄的轮廓。

明明是钟昧先来作弄他,他不过报之三分,钟昧就不高兴了!

季承宁从不是好性子,见状撑起身子,往床头混不吝地一靠,双手环胸,“矫情。”

钟昧冷笑,“世子身边美人无数,环肥燕瘦皆有之,性情皆柔顺可近,我自不配入世子的眼。”

季承宁嗤笑,“昧昧所言极是,那你为何还赖在本世子的床上?莫非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可要本世子派人送你?”

钟昧闻言霍地起身,“多谢世子,不必!”

“唰——”

衣袍擦磨作响。

季承宁伸手欲拦,思绪电光火石间流转,又一把压回床榻上。

本就是钟昧莫名其妙,尚未过门就管天管地,若是真顺着他了,日后岂不是要上天?

他手掌紧紧抵着床铺,故作漫不经心地问:“你为何还不走?”

钟昧咬牙切齿,“世子。”

季承宁压他头发了!

季承宁却好似一无所觉,手指勾起,挑衅地把钟昧的长发撩到掌心把玩,“你在等什么?”

钟昧偏头,与季承宁对视。

桃花瓣似的眼睛微微弯着,说不出是挑衅还是调戏,可眼中已经流露出三分笑意,清波摇曳,叫人心魂荡漾,几要沉溺其中。

钟昧定定看着他,忽地想起两个时辰前孟起望着季承宁呆呆愣愣的模样。

纵然书房窗户只开了个小缝,他却看得极清晰。

他当时心情烦躁,在心底冷笑孟起定力不足,世子笑笑他便看得怔住了,又免不得生出点怨怼。

可此刻与之对望,钟昧一下又觉孟起的反应是情有可原。

于是怨怼更重,怨自己无甚出息,季承宁还没给他抛甜枣,他已巴巴摇着尾巴凑上去。

钟昧胸口剧烈地起伏,抬手就去扯被季承宁压住的头发。

没扯出来。

季小侯爷眼疾手快,反手就扣住了钟昧的手,重重压在床褥上。

手指轻佻地沿着后者腕骨擦磨,指尖点点,正蹭过手腕内侧最光洁敏感的皮肤。

钟昧喉结滚动了下。

季承宁倾身凑近,轻笑着问:“昧昧,你生气了吗?”

钟昧不答。

季承宁已经很久不用熏香了,但因今日季琳送来的东西里有盒龙涎香粉,他蹭上了些,于是那股又暖又甜,混合着青年人身上特有的热力,氤氲过后的香味扑鼻。

他无声地张嘴,又狠狠闭上。

好像这样,就能咬一缕季承宁身上的残香在齿间。

季承宁低下头,几乎把脑袋贴在钟昧胸口上,自下而上地仰头看他,眼睛眨呀眨。

“真生气了?”

钟昧一身规整的外袍早就折腾得松松垮垮,不太驯服地往下滑,露出一小块锁骨。

他身量高挑,外表偏向清瘦,骨相也如身形般荦荦,线条利而美,与上方狰狞的鬼面相对应,更显出种危险的漂亮。

季承宁轻啧了声,心道这处倒适合斟酒。

见钟昧不答,季承宁干脆变本加厉往钟昧怀里倒,手肘撑着他大腿,指尖则不老实地在他的锁骨上划,“钟昧?”

光洁圆润的甲缘刮过肌肤,且,还在不断上移,“昧昧?”

慢悠悠地游移。

手指轻佻地抚弄,好似在对待什么可以随意抛弃的小玩物,偏生眼睛又一眼不眨地看着他,眸光若春水,脉脉含情。

手指蹭过喉结,将抚未抚。

钟昧似是恼怒地看了他一眼,然而,季承宁却听得出他黏腻发沉的鼻息。

如同一只耐性即将告罄的凶兽。

就在季承宁将要以指卡住他喉咙时,钟昧猛然出手,一把攥住了季承宁的手指。

季承宁弯唇,“呀,原来是活人啊。”

他像是嫌钟昧不够生气,还要火上浇油,“郎君一动不动,我当是尊望夫石呢。”

钟昧无声地吞咽了下,没有应声。

季承宁便借着这个动作挑起钟昧的下巴,玄铁冰冷,可他莫名地觉得指下发烫。

“昧昧,我本无他意,我表妹乃是清清白白未出闺阁的姑娘,你我二人却是无媒苟合的狗男男,何必拉扯我表妹掺和你我的事。”

此言既出,季承宁只觉一道目光紧紧地锁在他脸上。

但凡情绪激动时,钟昧眼底的血色总会极其明显,赤红细密若蛛网。

望之凶恶可怖,狰狞异常。

季承宁却更起兴致,如虎口拔牙这等必要处于生死之间的事固然危险,可带来的亢奋,更难以言说。

手指沿着面具的纹理往上爬,他话音含笑,“钟郎,非是你不配与我表妹比较,而是不必,”他动作蓦地顿了顿,而后话音中轻慢的玩笑之意全消,“表妹只是表妹。”

钟昧一怔。

季承宁这句话竟然是认真的。

钟昧呼吸蓦地停滞,他死死地盯着季承宁,眼底血色更重。

片刻后,沙哑得宛如上锈机扩擦磨般的声音在季承宁耳畔响起,阴阴测测,“那我呢?”

季承宁逗人的心思又起,眼皮半掀,扫过钟昧全身,后者喉结剧烈地起伏,又因为竭力压制,而有些发颤,“你?”

季承宁忽地生出了种很古怪的怜惜。

青筋在苍白的脖颈上紧绷到了极致,透过薄薄的皮肤,似乎能看见下面疯狂涌动的鲜血。

他试探地移开手。

不过须臾之后就被钟昧紧紧攥住。

季承宁的神情有些复杂。

他说:“你,”手指非但没有直接移开,反而牵引着钟昧的手敲了敲他的唇瓣,“是阴魂不散的恶鬼。”

钟昧眸光沉沉,下一刻,却陡然剧震。

季承宁仰面,很轻地亲了下钟昧的指尖。

潮热的吐息瞬间侵蚀了全部感官,钟昧脑袋一片空白,所能感受到的,唯有季承宁带给他的。

“啾。”

湿润地一声响。

钟昧心口砰砰作响,心跳得太快,以至于他头晕目眩,所有的血都疯狂地往头上涌。

他狠狠闭上眼。

又在季承宁欲要离开他怀抱时豁然睁眼。

在他反应过来后,他空闲的手臂已经紧紧扼住了季承宁的腰,迫使他只能趴在自己腿上。

“做什么?”钟昧冷冰冰地问。

“什么都没做。”季承宁眨眼,长长的睫毛颤呀颤,很天真无辜的样子,“你被蚊子咬了。”

钟昧冷笑,“好一只能乱人心魂的蚊子。”

季承宁弯眼,“钟郎,你修心不足,还要责怪我,世间没有这样的道理。”

话音甜腻得犹如饴糖。

话音未落,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

骨肉贴合。

钟昧视线牢牢地黏在季承宁脸上。

不能动。

无论是出于繁重的军务,亦或者是缘故,他都不能再进一步。

必须忍耐、克制、浅尝辄止。

所有阴暗下作,不可言说的欲望却如檐上水珠滚落。

一滴,又一滴,都被承露尽数承接。

却总有再也无法容纳,容器崩坏,水液四溅的那一日。

描了张清丽美人皮的恶鬼徒劳地抱紧季承宁,尖齿死死咬住口内软肉。

可,没有感受到任何饱足。

好想……

淡色眼眸中情绪愈加阴暗,黏腻。

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