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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悬着心,却听季承宁继续道:“没我的吩咐,也不必让任何人进来。”

“是。”

这才安心。

季承宁解了外袍,将官服随意地搭在衣桁上。

在军营虽没待多久,可已习惯了无人在旁伺候,总觉得有种被监视着的不舒服。

换上家常袍服。

揽镜自照,季承宁皱眉,果然黑了不少!

镜中郎君微微蹙眉,端的是美人含愁,看了几眼,又觉满意,忍不住笑了笑。

起身而去。

“啪。”

腰带上未解下去的扇子打了几下腿。

季承宁笑容稍滞。

出兵前,他从未想过,自己能如此“胜不骄”,纵然大胜归来,心头依旧沉甸甸地,好像有什么东西压着。

他舒了一口气,大步去里间。

卧房里间并未点灯。

纱帐层叠,轻盈如雾。

有的,不过是外间投进来的烛火。

季承宁挥开帘栊,走了进去。

屋内太过昏暗,便拿出火折子,对着烛台一点。

半盏豆灯,轻轻摇曳。

照亮了一方天地。

也投出道扭曲的影子,从季承宁脚下溢出,向外蔓延。

“呼——”

幽冷的气息拂过耳畔。

季承宁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

下一刻,灯灭了。

他一惊,猛地回头。

却见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他感受不到丁点流动的空气,唯一震颤的,只有从他口鼻中呼出的气,因为快速起伏,而显得过于凌乱。

是……!

他瞳仁猛地缩紧。

心中蓦然冒出了一个人。

一个胆大包天恣意妄为,此刻却躲着他藏头露尾,不敢一见的人。

心跳如擂鼓。

可季承宁的表情很平静,连拿火折子的手都没有颤一颤。

“嗯?”

好像真的不解。

又俯身,点燃明烛。

可光亮还未来得及在房中摇曳,下一刻,灯火骤暗!

那股冰冷的气息这次变本加厉地划过他的脖颈,太冷,又太突然,季承宁一震,肌肤上立刻浮现出点点小疙瘩。

可心口的狂跳有增无减。

他一动不动。

于是鬼魅愈发得寸进尺。

要贴近。

要俯身。

悄无声息地张开嘴,獠牙尖尖,湿冷的气息拂上肌肤,染上人的体温,氤氲出丁点热气。

就好像,真借他身上那点余温,暖了自己一回似的。

可,那被鬼肆无忌惮地汲取温度的人却不动。

手指在火折子上划动,手的主人仿佛当真不解,为何点燃不了蜡烛。

外间光线幽微地撒入内室。

昏暗中,两道淡得不能再淡的影子扭曲地挨在一处,又,亲密无间。

于是,鬼愈发过分。

俯身靠近。

后背与胸膛相撞。

“砰。”

不知是谁的心跳。

既然允许触碰,那么可不可以,抱住他,将他牢牢地禁锢在怀中?

倘若没有拒绝这个拥抱,他是否可以……

“咔——”

火折子打开的声音截断了鬼的思绪。

点燃又迅速熄灭的蜡烛半融不融,黏腻腻地贴在一处。

季承宁一手紧紧攥着火折子,另一只手则垂在腰侧。

匕首近在咫尺。

离得太近,本能疯狂地提醒着,危险。

脊柱在发麻。

那股幽冷的气息已经垂下,靠近耳廓。

近在咫尺,季承宁甚至能感受到,口唇湿热黏腻的触感。

饥肠辘辘。

如孤身一人走夜路遇到狼,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被咬断喉咙。

可,想象的恐惧更为难捱。

胸口震颤,连而耳边都嗡鸣作响,既想哄骗自己一切都是幻觉,又欲提刀相抗,分出个高下生死。

“呼……”

从鼻腔里喷出一道发颤的热气。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既恐惧,又亢奋?

他竭力稳住拿火折子的手,再度倾身点火。

可这次,早有一只手臂,悄无声息地环住了他的腰身,把他往怀里狠狠一带!

“噼里啪啦!”

烛火疯狂摇曳。

季承宁猛地回头。

匕首迅捷狠厉地向后一刺,精准地抵在近在咫尺的鬼魅颈间。

刀刃一转,寒光凌冽。

清冽的刀光照亮对方的面容。

那是一张洁净秀美到了极致,如冰魄,又似玉像的,静似秋水的面容。

偏偏,生着一双,与这张脸截然相反的眼睛。

阴暗的、可怖的、情绪激荡的眼,狰狞的血色如同蛛丝,将这双眼包裹了大半,望之骇人至极。

在他转身的刹那,似烈火遇油,瞬间将这双眼睛点亮了!

来人顾不上刀锋,双臂重重一揽,将季承宁整个锢在怀中。

骨骼相撞,几乎生出了痛苦。

可,呼吸却更加沉重。

刀锋削铁如泥,轻而易举地划破肌肤。

殷红汨汨渗出。

他好像感受不到疼,紧紧地扼着季承宁的腰肢,语气兴奋得发颤。

垂首,凑到季承宁耳畔,强压亢奋:“抓住你了。”

喑哑至极。

“砰!”

后背与桌案猛地相撞,挣扎之间,二人你来我往拳拳凌厉,衣料擦磨作响,明明毫不留情,却因为一人持刀偏瞻前顾后,一人毫无顾忌却又要一只手紧紧拥着对方,而显得分外古怪别扭。

季承宁眼底都泛着层赤红,倒不是见到崔杳激动地,而是被纠缠得反抗不得,束手束脚,浑身发烫,说不出是烦躁,还是旁的什么。

膝盖用力向上一顶,趁着崔杳躲闪,一脚朝他小腿扫去。

崔杳猝不及防,只觉小腿处一阵钝痛传来,“嘎巴”,腿骨不堪重负地发出阵闷响,他喉结剧烈地滚动,却笑了起来。

既疼得站不住,便不站,往后一倒,手还牢牢圈着季承宁的腰。

一切只在转睫之间,下一刻,二人已砰地砸在地上。

不对,应该说崔杳砸在地上。

季承宁被他圈在怀里,想动,可双臂感受到他的挣扎,反而勒得愈发紧。

轻轻的笑声从头顶传来,因为过于清越好听,竟令人分不清男女。

是钟昧。

这种不容抗拒又鬼气十足的贴近方式,除了钟昧再不做他人。

可缠绵笑声入耳,姿容秀美若水,又是崔杳。

季承宁强忍着给他一拳的冲动。

眼底发烫,呼吸也发烫。

“世子。”

这鬼不知收敛。

撑起身体,亲亲密密地与他额贴着额头。

呼吸相投,腻腻地融在一处。

季承宁笑。

只是声音中寒意更多。

“世子,你怎么不说话?”

那好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在唇边响起,好像无处不在。

如有实质,蛇似地,钻进每一个可以深入的孔洞。

灯火昏暗,迷离地撒在崔杳脸上。

影影绰绰,模糊不清,像一层欲融的胭脂。

季承宁看着好怜惜。

又好恼恨。

崔杳骗了他这样久,末了连一字解释都无,又来撒娇亲昵,世间哪有这样轻易的好事?

就算有,也不是他季承宁给的。

得不到回答,崔杳也不气馁,却贴得更近,轻声问道:“生气了吗?”

“若是生气,”他自言自语,自问自答,眼中流露出几分痴惘和……癫狂,“世子岂会乖乖让我抱着?”

鼻尖轻贴。

绵软地交融。

“是吗?”

虽是疑问,可语气笃定。

然而抱着季承宁的手臂却越来越紧。

见季承宁不答,崔杳眸光愈发晦暗,惶然到了极致,反而生出无尽的胆量,薄而湿凉的唇沿着下颌线条往下滑。

好像在确认季承宁仍在他怀中,又好似,是讨好。

尖尖的犬齿咬进衣带。

季承宁没有阻止。

绮丽华贵的香再度笼罩鼻尖,崔杳用力吸嗅了下,喃喃,“世子。”

湿冷的吻痕蜿蜒。

季承宁手指插入崔杳的发间,忽地想出了一个非常,非常有趣的主意。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于是,被碾压得泛红的唇瓣微张。

“阿杳。”

温柔太过了,崔杳只觉脊背一颤,酥酥麻麻的,他几乎是不可置信地抬头,眼睛一下就亮了,“世子?”

含含糊糊。

手指温柔地刮过他的头皮,沙沙作响,崔杳拿脸去蹭季承宁的手指,又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种撒娇讨好本不该出现在他身上——可,面对的是季承宁,又有什么不对?

季承宁望着他的眼睛。

“你要娶的是什么人,总不会是你小侯爷随便编出什么人来,哄骗朕吧?”

帝王眯眼,语气虽不善,却带着几分好奇。

“回陛下,臣不敢欺君,只是……”季承宁吞吞吐吐。

皇帝沉声道:“朕准你直说。”

季承宁垂首,“回陛下,臣倾慕之人是个男子,与臣两情相悦,惺惺相惜,只是碍于我与他同为男子,恐此事为世俗所不容,故而一直隐瞒,若陛下能给臣赐婚,臣感激不尽。”

额头抵上手背。

“请陛下成全臣的心意!”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回忆异常清晰。

季承宁却弯起唇,语气温柔得如爱人絮语。

他手指抚摸着崔杳的耳廓,满意地感受到对方似乎怕痒,身体微微僵住,但马上,就讨好地靠近他,索要亲昵。

“阿杳。”

崔杳望着他。

几乎为小侯爷十几日冷淡后的陡然亲密弄得神魂颠倒,欣喜若狂了。

不对。

残存的理智拼命提醒。

不对。

世子虽不计较小节,然而却容不下欺瞒,尤其是,这种欺瞒。

先前滔天之怒,怎么会如此轻易地烟消云散。

要慎重,再慎重。

可,崔杳想,发烫的眼眸紧紧地盯着季承宁,那又如何?

此时此刻,世子但要他的性命他都会心甘情愿地引颈受戮,于是,语调愈发温柔了,“世子,要说什么?”

季承宁摸着他的脸,“我要成婚了。”

崔杳一怔。

什么?

世子,在说什么?

方才水月镜花般的亲昵轰然炸开,似乎就在崔杳耳畔,砰——

一片轰鸣。

他怔怔地看着季承宁,脑海中一片空白,剩下的唯有那句:我要成婚了。

怎么,可能?!

那只手还在轻柔地触碰着他。

他最爱,也最恨的唇瓣开阖,还在苦恼地问:“阿杳,若是下聘,当送什么好呢?”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话音未落,崔杳只觉难言的寒意瞬间将他笼罩了。

冷。

冷得牙齿都咬得咯吱作响,缓慢、艰涩地喘上一口气。

他感受到寒意,却没有活着的实感,而是,连绵不绝的、激烈的剧痛从四肢百骸飞快地涌向全身。

如细针网包裹心肺,随着每一次呼吸起伏,刺入皮肉,越来越,越来越重。

难以呼吸。

胸膛剧烈地起伏,他却依旧死死地盯着季承宁。

血腥味涌了满口,他一无所觉。

不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脑中的想法疯狂流转足以将人逼疯,纵然他和世子先前有些不快,可那,已经过去了,就算没有,就算没有……青年将军通红的眼犹在眼前,竭力压抑着痛苦,“崔杳,是你的真名吗?”

“无论是与不是,你有何苦衷,都与本将军无关。”

季承宁的声音犹然在耳,他忽地发现,被他视为噩梦的,竭力压下的回忆居然如此清晰。

就算没有,崔杳慌乱地去解腰间的匕首,就算没有,现在,求世子亲自将刀刃插进他喉咙里,世子会不会就没那么生气了?

便不会说出这样,这样残忍的话来骗他。

湿冷发颤的手指在握住刀柄时反倒一下平静。

这样,世子就会消气了。

如入魔障般,他愈发坚定了心中所想。

季承宁看向他的眼睛,与那日的不断交叠。

惶恐到了极致,崔杳反而笑了。

即便烛火昏暗,季承宁还是看得出,他的面色异常地苍白,连丁点血色也无。

暗淡的烛火摇曳,洒落近在咫尺的人面上,有如最精美的青瓷。

而,他也恰如龟裂的青瓷一般,唇角上扬,牵动口唇处的皮肉,展露出一个极其古怪的表情。

居然是笑容。

他想拔刀,送到季承宁面前。

可季承宁好像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抬手,一根手指轻轻压在崔杳唇角,轻轻摇晃。

不许。

在发颤。

急促纷乱的呼吸无可掩饰地撒在他的手背上,瞬间,让那处肌肤起了一层小疙瘩。

他注视着崔杳的表情。

他欣赏着崔杳此刻的痛苦,觉得既快,且痛。

他何曾做过好人,在情爱一事上,更是随心所欲,锱铢必较

手指轻慢地划过肌肤,见崔杳一动不动,便反手,拿手背拍了拍他的脸。

大梦初醒似的,崔杳霍然抬眼。

季承宁正要抽回手。

旋即,腕上一冷。

湿冷。

崔杳的掌心紧紧地贴合着他的手腕,像是,冰块感受到人的体温,渐渐融化,既湿,又寒意砭骨。

刺得季承宁一震。

可,更多的是兴奋。

“撒谎。”

他听见崔杳嗓音低沉地说。

一字一顿,哑得近乎碎裂。

他的动作无比驯服,冰凉的面颊讨好地去蹭季承宁的手,手却保持着禁锢的姿势,将季承宁的腕牢牢抓在掌中。

骨与肉用力地相撞,碾压。

疼是疼的。

亢奋却有增无减。

好像所有压抑的情绪都找到了发泄口,而面前人,又对他所有的举动,哪怕是伤害都甘之如饴。

这是多么好的滋味?

这是多么有趣的滋味?

季承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该高兴的,此时此刻,他就算要崔杳的命,崔杳也会毫不犹豫地把心剜出来,还要担心,会不会蹭他满手血腥。

可早知如此,为什么不肯说?

从前不肯说,之后也不肯说,便是我从前心性不定,叫你无法信赖,可那么多日日夜夜的朝夕相处,心有灵犀又耳鬓厮磨,你知我为人,为何还是不说?

我就那么不值得你信任?

我就那么,没法让你安心吗?

一点狰狞的血色在眼底迅速扩散,他迎上崔杳的目光,浑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眸光颤动得近乎可怖。

季承宁扬起唇。

猩红狞丽的颜色,犹若刚刚饱食人心的妖物。

一口,又一口。

染得满唇鲜血。

他凑近,语气再低柔缠绵不过,“怎么会是撒谎?崔大人,还是,钟大人,你身份神秘,手眼通天,若是想,不会打听不到,皇帝要给我赐婚吧?”

话音未落。

那张面孔猛地在眼前放大!

颜色浅淡的眼睛,冰裂似地,碎开。

咔。

死死地盯着他,没了那层温柔静美的伪装,这双眼睛阴鸷得吓人,情绪激烈翻涌,偏还要竭力压制,可阴沉汹涌的情绪根本隐藏。

亟待喷涌而出!

目光自鼻尖处下滑,一路游走,格外偏爱地留在了颈间。

一瞬间,季承宁只觉被崔杳盯住的地方传来了阵彻骨的寒意。

好像下一刻就能扑上来,咬断他的喉咙。

脊骨噼里啪啦地发麻。

兴奋有增无减。

痛苦亦然。

季承宁从不知道,表妹秀丽漂亮的脸,也能有这样令人战栗的压迫感。

他既爱且怜,抬手欲触碰。

却被一把抓住!

力气大得惊人,季承宁甚至无法挣脱。

独属于崔杳的幽冷气息随着主人的逼近而弥漫鼻腔。

“撒谎。”

崔杳喃喃。

似是褪去了所有的戾气,崔杳声音中带着几分黏腻的含混,那是,哭腔。

极可怜地,极无措地靠近季承宁。

目光希冀到了极点,望向他,等待对方告诉他,一切都不是真的。

崔杳垂下头,“世子,你在骗我,对不对?”

是假的。

他在心底告诉自己。

当然是假的,若不是,不,不可能不是,但如果世子受人胁迫,他就……目光贪婪地巡视过季承宁全身,就让世子和他离开,就将世子藏起来,谁也看不见。

当然,是假的!

尾音发着颤。

好可怜。

季承宁想。

好,惺惺作态。

若非他看得出崔杳眼眸深处压抑的暗火,季承宁当真要以为他表妹改邪归正了。

更别说,崔杳两只手一只搂着他的腰,一只死死地扼着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极其古怪刁钻,他想挣脱也挣脱不得。

贴近崔杳的耳廓。

他猛地转头,急促的鼻息一下扑在季承宁唇间。

眼神愈发惶然,也,愈发,满怀期待。

看季承宁唇瓣开阖。

想听他说,“是,假的。”

可季承宁只是怜惜地低下头。

在他耳边说,“阿杳,你还没告诉我,下聘要选什么聘礼。”

砰!

崔杳好像听到了什么轰然碎裂的声音。

手臂用力,猛地将人拉入怀中。

另有一只手却压在他发顶,迫使他只能将头埋入自己的颈窝。

不想听。

不想看。

又不得不听,不得不看。

于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那我算什么?”

发顶微微颤动,“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吗?”

现在玩腻了,就可以随随便便地丢掉,然后转头去和旁人恩爱长久。

怎么可能!

尖牙刺破口内软肉,血腥气迅速扩散。

他怎么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呼吸愈发急促,可他却竭力让自己的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不想因此,错过季承宁回答的任何细节。

但他不敢看季承宁的眼神。

骗我一刻吧。

哪怕只是看我可怜,哪怕,只是想脱身。

“唰啦——”

衣料擦磨。

心跳都有一瞬停滞。

“当然,不是假的。”

他听见季承宁道。

刹那间,一切阒然无声。

……

天将破晓。

怀德悄然进入卧房,想将世子昨日脱下来的衣服拿走。

他步伐极轻,蹑手蹑脚地往里走。

手指刚碰到衣服,忽地意识到一点不对劲。

他余光一瞥,身体顿时僵在原地。

世,世子?

他猛地回头。

却见内间层层层叠叠的帘栊内,正坐在床边的人不是季承宁还能是谁?

他瞠目结舌。

世子赶了小半个月的路,怎么第二日就起得如此早!

还有,还有,怀德愈发惊异了,世子膝上放的,莫非是一把刀吗?

“怀德。”

他听见季承宁叫他。

不知渴水还是其他别的缘故,声音很哑,沙沙作响。

怀德诶了声,忙倒了盏茶,撩开纱帐进去。

“世子。”

季承宁示意他先将茶放下,自己右手拿着块擦巾,很精细地擦拭着刀身。

这是一把见血的刀,平日里保养得再精细,季承宁擦巾上还是染了一层深深浅浅的红褐色。

“我二叔起了吗?”

怀德道:“小的现在去二爷房中问问。”

“嗯。”

擦巾裹住手指尖,在繁复狰狞兽纹间游走。

“唰啦,唰啦。”

刮下来一片片干涩的血。

不多时,怀德快步进来,“回世子,二爷房内的下人说二爷昨夜不曾回府,二爷的贴身小厮说,二爷离开官署后去和友人下棋了。”

“哦。”

季承宁想。

什么贴身小厮需要他二叔特意叮嘱一遍自己的去向,分明是早猜出了他会问。

擦刀的手却一停不停。

怀德愕然地看着季承宁,心中只道出去一趟,世子竟连脾气都不急了,若是放在从前,早匆匆地打听那友人姓甚名谁找上门去了,还会这般坐得住?

青年人气韵沉静。

但不是那种让人望之也随着安宁的静,而是一种,令人不敢出声,只能屏息凝神的威仪。

待离开季承宁卧房,怀德深深吐了口气。

正要离开,却见崔姑娘的近侍来了,见到他先客客气气地见了个礼,才轻声道:“我家主人说了,有要事想请世子一叙。”说着,从袖口取出一份拜帖,“劳烦怀德大哥转交。”

怀德愕然。

谁请世子?

崔,崔姑娘?

崔姑娘就住在季府,何必这样麻烦,还特意下了个拜帖。

他满心疑惑,但还是接过拜帖,“我知道了,定然送到世子面前,”顿了顿,“你家姑娘的病如何了,若是世子知道姑娘生了这么久的病,不知该多焦心。”

自从世子出征后,崔姑娘就“病了”,缠绵病榻,好几个月不见外人。

内侍道:“姑娘听闻世子回来,欢喜得不行,连精神都好了许多。”

目送崔杳的内侍离开,怀德又快步进入卧房。

“世子。”他将拜帖双手奉上,“崔姑娘派人送来的。”

季承宁擦刀的手一顿,“搁那吧。”

极漫不经心的语调。

“是。”

怀德退下。

季承宁擦了许久,久到刀柄缝隙里每一丝残血都擦干净。

他松手。

脏污的帕子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他打开拜帖。

这封拜帖形制文法都严谨到了生疏的程度。

他双眸微眯,好像已经看到了崔杳反复斟酌,小心翼翼地写下每一个字的模样。

邀请他今夜戌时二刻到崔宅一叙。

修长还染着血污的指轻易地弄脏了拜帖。

在昨夜把崔杳气走的情况下,他今日还能如此心平气和,恭恭敬敬地给自己下了拜帖邀请。

要么,崔杳的脾气已近乎圣人,要么,季承宁闷笑一声,就是鸿门宴。

崔杳当然不是圣人。

雪白的纸张被修长的指摆弄把玩。

去。

为何不去?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世子还记不记得你说过……

今夜无星无月,阴惨惨的黑云笼罩大半天空,时有风声。

正是妖鬼横行之时。

季承宁按照崔杳拜帖上的地址找去,出乎意料的是,崔宅并不偏僻,但正门位于一条深深一条巷子内,此刻又是夜晚,故显得极安静。

深入巷中,走街串巷小贩的吆喝声,马车的辘辘声瞬间消失,好像凡俗的一切喧嚣都就此远去了。

季承宁勒紧缰绳,缓步往巷内走。

巷内除了崔宅,还有另一户人家,两家本是对开的大门,对面那家的门上却横斜着贴着道大大的封条,饱蘸了朱砂的字赤红如血,好像马上就要流淌下来。

借着崔宅的灯光,更显阴暗萧索。

他转头,但见两扇黑漆大门耸立,宛若紧闭的兽口。

马上,就要张口,吞下它静候的猎物。

季承宁下马上前叩门,“笃笃笃。”

“嘎吱。”

门开了个缝,却见个皮肤黝黑的青年探出头,他唇角一道长疤,令他看起来无时无刻不在笑,目光警惕地看着季承宁。

季承宁笑道:“你家主人在吗?劳烦为我通传一声,就说季……”

话没说完,青年脸上警惕的表情瞬间散了个干净,忙偏身开门,示意季承宁进来,见他不动,眼巴巴地瞅着他。

季承宁大步入内。

青年顿时送了口气,忙打手势招呼两个下人过来。

别看门不算十分大,却用了一根极宽,极重的门栓,非要两个成年男子抬才能举上去。

门栓落下时,响声沉闷,如偌大的金石相撞。

目睹了这一切的季承宁:“……”

虽然他知道是鸿门宴,但鸿门宴上可没有这么大一根门栓,简直将不怀好意、请君入瓮、关门打狗……呸,什么话,写在了脸上。

青年垂首,示意季承宁随他入内。

此人侧颜极其坚毅,若非脸上的疤痕,相貌应当很不错,只不过除了唇角的疤痕,还有一道又深又长的疤痕从下颌蔓延,划开了整个脖颈,喉咙处伤痕凸起,弯曲发黑,好像爬了一条蜈蚣。

季承宁多看了两眼。

青年觉察到他的视线,自若地转过头,拍了拍喉咙,又摆了摆手。

他不会说话。

季承宁颔首,随之入内。

一边走,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四周。

崔宅太不起眼了,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是普通富贵人家可见的,没有一丁点特别之处,连可以藏匿伏兵的地方都没有。

季承宁思来又觉得好笑,他指望崔杳住在哪,盘丝洞吗?

转过回廊,正院近在咫尺。

灯火摇曳,在地上投下道道暖光,这里依旧乏善可陈,唯院内正中央种着的茉莉有些趣味,叶片浓绿若滴翠,繁茂成荫,杂以白花点点,花香拂面,浓烈得人几乎喘不上气。

青年继续引季承宁往里走。

季承宁挑眉,“这位小哥,你要领我去哪?”

青年顿住,想告诉季承宁这并非他擅作主张,而是主人的意思。

奈何身边无纸笔,他和季承宁大眼瞪小眼了几秒,忽地反应过来,双眼一闭,身体猛地往后倾倒。

季承宁一惊,还没来得及伸手扶他,他倏地往前,又稳稳地站住,再度一眼不眨地看着季承宁。

倒像个假寐的姿势。

“卧房?”

青年忙点头。

季承宁神色更古怪了,谁家鸿门宴也没有设在卧房的吧,古怪之余,还有点说不出的,喉咙发干。

一定是秋天太热!

他断然心道。

来都来了,瞻前顾后反而惹人笑话,便快步跟上,再不犹豫。

青年引季承宁到崔杳卧房门前,他先取指叩了两下门,听内里无人回应,才推门,请季承宁进去。

小侯爷刚迈过门槛。

“砰!”

门就在身后重重关上,旋即是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竟是把门从外面锁上了!

季承宁就是个傻子都能品出不对劲,可,这种不对劲非但没有让他反感,却,愈发兴致盎然了。

他往前走。

一路所见,崔杳的卧房也普普通通,比起小侯爷喜艳色,喜奢华,房间的主人品味相当中规中矩,看不出任何偏好。

“唰啦——”

轻纱摇曳,季承宁的脚步猛地顿住。

正在内间,一眼不眨地看着他的人,不是崔杳还能是谁?

不知道他坐在那里多久了,也不知道他看自己多久了,就那样悄无声息,却又,紧密相随。

季承宁只觉后颈蓦地冒出一层冷汗。

可心口阵阵狂跳,几欲跃出喉咙。

他上前。

一把扯开帘栊!

当目光落在崔杳脸上时,季承宁抓着轻纱的手指猛地收紧。

崔杳居然,上妆了。

他样貌秀美,神清骨秀,他自知秾丽的妆不适合他,所以妆分用色一概寡淡而寒凉,将本就幽冷的面容勾勒愈发凉薄。

然淡极生艳。

眼尾要细长,妆粉要轻薄,长眉浓黑若点翠,骨相棱棱,他抬眸,眼波泠然若寒泉,然而眸光流转间,却见一抹晦暗疯狂翻涌。

宛若,春来解冻的江河,冰层摇摇欲裂。

危险至极。

他妆面非时下流行,并无贴花、胭脂,只在眼下点了两道飞扬的斜红,浸血一般。

耳下乃是一对近墨色的翡翠耳珰。

可唇上却无甚颜色,让这个妆看起来分外古怪。

如此费尽心思,竭力描摹,又如此冷肃。

漂亮的确漂亮,但一眼望之,实在,实在像极了非人之物。

是精怪占据了破败的神像,三分似神,七分近鬼。

四目相对,季承宁呼吸一滞。

他虽知道崔杳长得好看,但从来没想过崔杳能漂亮得这般,渗人。

太阴沉了,以至于季承宁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整张脸,而是那双戾气十足的眼睛。

“世子。”崔杳望着他。

毛骨悚然的同时,心头跳得愈发厉害。

季承宁大步上前。

一步、两步。

崔杳目不错珠地盯着季承宁,只觉头晕目眩。

明明盛装打扮的人是自己,可痴痴地看着季承宁的人还是自己。

竟然用这种方法,妄图讨好季承宁。

崔杳简直想唾弃自己,他性情高傲,所受教导亦君子之礼,可从未没哪位师长教过他,要易装以色讨情郎欢心,若列祖列宗在天有灵,恐怕恨不得将他的腿打断。

可当季承宁望向他时,礼义廉耻被全然抛之脑后,他只感受到了兴奋。

愈演愈烈的兴奋。

呼吸更加急促,但要刻意放轻。

嘘——

他的世子还没有靠近。

要,小心,要,乖顺。

但仰头时,他眼底飞快蔓延的红色昭示了主人的心思,使他整张脸看起来既神清毓秀,又,狂热骇人。

獠牙将露又掩。

垂涎欲滴。

喉结拼命地滚动。

季承宁俯身。

那股温软华美的香气再度将他笼罩,崔杳张口,尽量不留痕迹地舔舐了口季承宁留下的气息。

一站立,一跪坐,四目相对,季承宁爱怜地拂过他的脸,“阿杳,你怎么化成这个样子?”

崔杳忽地有些惊慌,三分真心,七分作伪,惊慌地问:“不好看吗?”

说着,赶紧扯出袖中的丝帕,似当真被情郎嫌弃了,他又委屈又无措似地,抬手欲擦拭。

却被一把按住手腕。

崔杳猛地抬眼。

浅淡的眼眸中阴暗狞丽的光一闪而逝。

冷。

这是季承宁接触到崔杳肌肤时产生的第一个想法。

怎么会有活人冰成这样。

掌心的温度被迅速汲取。

崔杳却觉得心满意足。

他们很快就会变作一般温度,一个比方才冷些,一个比方才暖些。

真该是天生一对。

“阿杳,昧昧,”季承宁声音有些含糊不清,于是显得更加缠绵动听,温热的吐息刮过面颊,换得对方眸光动颤,“你到底想做什么?”

随着季承宁的靠近。

崔杳身上的茉莉香拂面而来,不知道其中又兑了什么香粉,让这香气凉而尖锐,存在感十足地刺入鼻腔。

“我想……”

崔杳抬手。

季承宁下意识随着他的动作看去,但见这只手指甲被修得圆润规整,骨节凸起,手指修长,苍白又锋利。

这只手在他面前一晃,温柔地滑过他的鼻尖。

那股茉莉香瞬间在肺部扩散。

“我想问,世子,喜欢这个香粉的味道吗?”崔杳轻轻柔柔地问。

不对!

季承宁悚然一惊。

可药效发作得飞快,不过吐息之间,身体已经发软。

他再站不住一个趔趄,向前倾倒。

手一把扶住桌案,“哗啦——”

将方才崔杳所用的妆分花油瓶尽数推倒在地。

声若玉鸣。

可发软的手支撑不住身体,身体摇晃,下一刻,被崔杳一把抱住。

手脚绵软无力,但意识并没有因此模糊。

季承宁倒在他怀中,崔杳呼吸都急促了,明明焦渴得要命,还要装正人君子。

他满心欢喜,双手捧起季承宁的脸,“好世子,你喜欢吗?”

季承宁舌头都快动弹不得,含含糊糊地说:“喜欢个……”

崔杳只听得见他说喜欢,于是那股浓烈的香就迅速地将他彻底笼罩。

阴影爬上他的身体。

如蜘蛛,布下天罗地网,终于一口咬住了自己期盼已久的猎物。

心满意足。

而季承宁也真如被毒素侵蚀的猎物那样,身体绵软动弹不得,理智却尚在,甚至比平时更为敏感,能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如何被打开,噬咬、吞吃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明明是世子先说喜欢我。”

手指刮过季承宁的面庞。

崔杳的声音近乎哀怨,尾音却蓦然转厉,有若怨鬼低语。

诡魅夜夜入梦。

胆大妄为的小郎君非但不怕,却拉着那鬼,明眸含情,唇瓣微启,道,喜欢他。

最喜欢他。

一字一句,他早知道当不得真,却还是,愚蠢地每一句都相信。

沉溺其中,不可自拔,亦,不愿清醒。

而后又垂头,贪婪地汲取着季承宁。

呼吸相投,相濡以沫。

怎么会不够,明明是这样肮脏下作的事情,可怎么放在季承宁身上,却无论如何都不够?

待分开,季承宁依旧被迫张着嘴,内里湿红,乖乖露出舌尖,看得崔杳眸光愈发暗。

他亲昵不过地托住季承宁的下颌,轻轻合拢,却还恶趣味地擦出点黏。

留下道透明的湿痕。

季承宁无言。

倒不是说不出话,而是他一句话说的太艰难,还不如省着点力气,浪费在骂崔杳上没必要,更何况——他又不是不喜欢和崔杳腻歪。

还是今日这样的,盛装美人。

季承宁头次知道色令智昏四个字怎么写。

后颈已不是酥麻,而是一种被虫蛇噬咬过的痛痒,一阵阵地往上涌。

亢奋得经脉都在疯狂地鼓胀收缩。

鬼扬起苍白失色的唇,垂下头,几乎要贴上季承宁的眼睛。

五官在彼此眼中放大,充盈。

微颤的睫毛蹭着崔杳的嘴唇。

他拂过季承宁的脸,喉中发出满足的喟叹,“莫要心急呀,”指尖划过季承宁的脸,太过冷硬,又太过轻柔,令季承宁产生了一种自己是案板上的鱼肉的错觉,“世子。”

指下的肌肤微微发颤。

不知是怒,还是惧。

可惊怒也好,怨怼也罢,只要这双眼睛还看着他,只看着他。

就好了。

即便如此安慰,但尖齿轻而易举地刺破口内的软肉,血腥气汨汨滚入喉中。

崔杳反倒安心。

是刀已落下的安心。

既然无论他做什么,世子都会厌恶他,那么,就意味着他,什么都能做。

长睫垂下,这个想法一处,刚刚还狂跳的心脏猛地停滞,绵长的痛苦和难言的快意一道袭来,两种截然矛盾的感觉逼得崔杳险些发疯。

季承宁看着他疯狂变换的脸色,心尖蓦地一颤。

这个满口谎言的,蠢货。

既然骗他,既然都做出这种事,又何必踌躇犹豫。

而比崔杳更蠢的是他,他竟然,默许了崔杳的行为。

思来想去,季承宁居然有点想笑。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一览,轻而易举地将季承宁抱起。

如果忽略方才他给自己下毒,崔杳的动作简直算得上小心翼翼。

不对,就是小心翼翼。

极轻柔,极缓慢地,将他放在床榻上。

好像,他抱着的不是一个大男人,而是一捧马上就要融化的雪。

崔杳定定看了几秒躺在床上的季承宁,伸手,不知在床边按了什么,只听“嘎吱”一声。

床尾竟露出来一个暗格。

由于就在季承宁面前,他不想看都不行。

掀开眼皮,扫过暗格上的东西,季承宁满面愕然。

那是,那是,暗格上摆着一排由暖玉雕琢的玩意,还被崔杳极其规整地按从小到大排列,季承宁睁大了双眼,分明是,分明是——崔杳从哪弄来的这么多这玩意!

饶是小侯爷脸皮厚,此刻都迅速地笼罩上了一层薄红。

崔杳的表情居然流露出了几分赧然。

你自己弄来的,你害羞什么?!

季承宁在心中大骂。

“世子还记不记得你说过,你许诺我一样东西,无论是什么,你都会给我。”

崔杳的声音在耳畔幽幽地响起。

季承宁身体一僵。

“属下必不辜负世子的期许,定要想个明白才行,还望真到了属下向世子讨要那日,世子千万不要吝于割爱啊。”

他猛地想起崔杳当时说的话,可奇怪的是,他回忆不起崔杳的表情。

是温和,还是,竭力隐藏的?

“现在,”低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想法,那双剔透的眼眸陡然在季承宁眼前放大,眼眸亮得惊人,狰狞如兽类,“属下来问您讨了。”

下一刻,窒息席卷全身。

如被缚手脚溺于水中。

凶蛮、狠厉,又,令他上瘾。

恰如他和钟昧的每一次亲昵,都是这样,像是两只困兽在争斗。

一点冰冷划过脖颈。

季承宁猛地从那迷蒙的感觉中回神,他眼珠一转,见那玩意是玉质的,细细长长,比寻常银针粗不了多少,头部磨得很圆润。

季承宁虽不知道这是什么玩意,但是此刻崔杳能拿出来的东西,绝不是要给他逢衣服。

见他表情变化,崔杳微微一笑,他一手按住季承宁的按住身体。

掌下的身体修长紧致,有力,美好的肌肉起伏隆起,每一处都漂亮矫健的惊人,尤其是大腿,蕴含着能绞断人颈骨的力量,此刻,却只能……

只看着,就让他眼眶发烫。

“乖,”这根细长的玉针下滑,不知要深入哪里,崔杳轻声细语,“不疼的。”

“你只是,要受一点教训。”

敢于,离开他的教训。

季承宁福至心灵,头皮轰然炸开。

等等等等等——崔杳哪学来的这种法子!

小侯爷还没这个准备,精神和身体上都没有,张嘴,声音艰涩而缓慢,“你不想问问,我和谁,成亲吗?”

崔杳的眼睛瞬间通红,恨声道:“我不想知道,也不必知道!”

他死死地盯着季承宁,目光阴鸷,又狂热。

喉结拼命地滚动,好像在克制,将季承宁吞吃得一干二净的欲望。

季承宁却看着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与自己方才一直在回避的视线相对,崔杳一怔。

不是厌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无可奈何,啼笑皆非的纵容。

他怎么会在季承宁眼中看到纵容?

季承宁不该震怒,不该恐惧,不该威胁他,若不放自己走,改日一定将他碎尸万段吗?

为什么,会那样笑着看他?

“和……”

季承宁的声音响起。

崔杳该堵住他的嘴,让他住口。

可他如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于是,他眼睁睁地看着季承宁唇瓣开阖,道:“和你。”

崔杳的瞳孔瞬间放大了。

和我?

和我?!

世子在骗我,一定是在骗我,我做了那样的事情他怎么还会和我成婚更何况我身份不明来历成迷世子一定是在骗我这是他的缓兵之计可万一真的呢……

崔杳头晕目眩。

本性的冷硬强势只因为两个字就神魂颠倒,心荡神迷了。

连梦,他都不敢梦得如此圆满,以至于惊闻此言怔怔地呆在原地。

呼吸都停滞。

季承宁看崔杳大喜大悲大悲又大喜的表情甚至很紧张——要是崔杳真昏过去,他喊人来救,他俩的脸都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下一刻,崔杳就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冰冷。

他的温热。

紧紧地合在一处,休戚与共。

季承宁悬着的心刚要放下。

却见,崔杳攥着他的手,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

洁白的面颊瞬间起了一道道鲜红的凸起,崔杳毫不收力,打得自己头都偏了下。

季承宁:“???”

季承宁:“!”

手掌火辣辣的疼,小侯爷怒极反笑,“和我成亲,你就如此不高兴吗?”

“疼的。”

不是梦。

崔杳嘟嘟囔囔,再看向季承宁时,神情居然流露出了几分委屈。

好像刚才咄咄逼人,鬼气森森的不是他,他伏下身,贴住季承宁的面颊。

小侯爷还想冷笑几句你不是不信,不是想强取豪夺,不是想囚禁本侯吗,崔杳你真是长本事了!

可他没来得及说出口。

因为一滴冰凉的液体滴落在他脸上。

“滴答。”

他不可置信,猛地抬头。

一只手轻轻覆盖在他的眼睛上。

可冰凉的液体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在他脸上流淌。

“承宁。”崔杳握住他的手,嗓音异常的哑,他拿红肿的侧脸去贴季承宁的掌心,“再打一下。”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梦都是反的,你来杀我……

季承宁被崔杳半是亲密,半是诡异的动作蹭得头皮发麻。

吃力地抬起手指,擦磨过崔杳的脸。

蹭得满指湿漉漉。

“做什么。”

季承宁无奈。

崔杳睫毛剧烈地颤抖,蹭得他手指一阵阵地痒。

手用不上力,软绵绵地滑落,崔杳就垂头,将脸柔顺地贴在他颈窝里。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

季承宁就是滔天的怒气此刻都熄灭了大半,目光直愣愣地等着上方。

他被崔杳下药了,还被崔杳想用那个什么鬼玩意“惩罚”,怎么到最后哭得楚楚可怜的还是崔杳?

“哎。”

季承宁出声。

崔杳一动不动。

季承宁只觉得自己脖子上好像生了个小冷泉似的,汨汨地向外淌眼泪,不仅濡湿了肌肤,连领口都被崔杳哭湿了一圈,湿哒哒地贴在脖颈,不止身上不舒服,心里也不舒服。

“阿杳?”

怀中的身体动了下。

季承宁心里半酸软半无奈,“你先,”发软的舌尖渐渐有力,可见崔杳下药的计量不大,“你先别哭了。”

崔杳在他颈窝里闷闷地吭了声。

听不出是哭是笑,但是异常的哑,好似拿砂砾磨过。

肌肤被眼泪氤氲的又湿又痒,偏生想瘙还瘙不到,季承宁心一横,“你再不起来,本侯就不同你成亲了。”

颈窝里的脑袋顿住。

稍稍抬头。

季承宁余光先瞥见了双水光潋滟的眼睛,从眼眶一路红到了眼尾,长睫上泪珠莹莹,真是说不出的可怜。

季承宁心口咣当颤了下。

他不得不承认,他毛病又犯了。

既贪色,又恶劣,见崔杳难得乖巧,小侯爷兴致上来了,弯起唇,“陛下可说了要给本侯赐婚,你再哭下去,明日本侯就去面圣,说本侯后悔了,陛下还是随便给臣指一门婚……唔!”

话音未落,他就被崔杳利落地翻了个面。

和摆弄砧板上的活鱼一般,干脆利落,用力不小,就透出一股子狠劲,煞气十足。

颈窝里的泪珠还没干,方才还在他怀里哭得不能自已的人此刻却狠厉地压着他的后颈。

细长的指在裸露在外的后颈上爬行,季承宁后背一紧,只觉这分斤拨两的敲法像是蜘蛛上身,沿着凸起的骨节游走。

另一只手则压在他小腹上,手臂用力,将他整个搂进自己怀里。

湿冷的唇齿贴上他的颈。

崔杳声音依旧温柔,却让季承宁听出了几分咬牙切齿,“你怎么就学不会听话呢?”

季承宁闷闷地笑。

笑声还未停,崔杳已张了口,一口狠狠地咬上了他的后颈。

力道刻意收着,但尖牙磨着薄薄的皮肉,威胁性十足,湿冷的气息氤氲,跟被头狼叼住脖子也差不了多少。

季承宁被咬得浑身一颤。

身上最脆弱的地方被人咬着,就算没多疼,也忍不住警惕。

心口砰砰跳得厉害。

“听话?”

季承宁扬唇,漂亮的桃花眼也飞扬,“这话是从哪来的,是你巴巴地请我来,为了讨我欢心,精心理妆,不惜做女子态,阿杳,你怎能叫我听话呢,该好好听夫婿话的人是你,不若,改日我就将休了,另娶……嘶,别咬!”

崔杳却不理。

方才满心狂喜和不可置信,又被这几句话轻而易举地撩起了妒火。

好像真看见小侯爷另娶他人,不光是娶了他人,还额外纳了三四房小妾——季承宁怎么做不出这样的事情,就算他不想,也有人不顾身份上赶着投怀送抱!

叫他怎么不怨。

目光冷森森的,下面却压抑着狂热。

真恨不得将季承宁就这样一口吞了,连骨头渣滓都嚼碎,咽得一干二净。

印子一个一个地往下落。

呼吸愈发急。

咬得浅的,不过是圆圆的红痕,咬得深的,已能见到隐隐有血丝渗出。

季承宁白,腰背又秀直挺立,这样看着,有如修竹玉树,既富力量感,又,相当不可攀折。

而他……

在肆无忌惮地,弄脏季承宁。

肩胛骨颤颤。

崔杳爱怜地将手指贴上去,又觉得不够,下颌点在腰背上,猩红的舌尖微吐,蛇喜热,于是,理所应当地在最温暖的地方游弋,含含糊糊,“疼不疼?”

季承宁被他气笑了。

“你试试疼不疼?”

末了,话音忽地有些迟滞,微微地喘了口气。

他受得住疼,却捱不住这种,这种对待。

“阿杳……”

声音泛着喑哑。

崔杳动作一顿,“嗯?”

季承宁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叹息,“我想看着你的脸。”

搂住他腰肢的手一顿,似乎得了长生不死万年富贵的神旨颤得厉害,下一刻,紧紧地搂着他,肩胛骨和胸口一撞,抱得人生疼。

季承宁都快喘不上气了,“阿杳?崔杳!你发什么疯?”

再度转过来时,迎接他的不是崔杳的目光,而是一连串吻。

连绵不断,轻,却郑重。

季承宁方才被崔杳哭了一脖子眼泪,现下生怕再被他亲一脸口水,忙仰头,“阿杳。”

怎么,他是什么吃了能长生不老的灵肉吗?

他看崔杳的目光垂涎欲滴得吓人!

刚要张嘴,又被衔住了嘴唇。

没有任何阻隔。

唇齿相依,亲密无间。

“世子,”崔杳的声音像呓语,抬眼时神色痴狂又惶然,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摸季承宁的脸,才挨到一点肌肤,被针刺了似地,一下拿开手,“承宁。”

他喃喃,“我是不是在做梦?”

看得季承宁深深吸了一口气,正犹豫着要不要抱他。

崔杳又很小心,很茫然地笑了下,就是那种孑然半世,好梦方醒的人的笑容,他抱着季承宁,自言自语,“我怎么会做这样好的梦。”

小侯爷哪还顾得上斗气,长臂一揽,紧紧地抱住崔杳。

“你做梦,”他冷哼哼,“如何能梦到小侯爷这般风流倜傥,钟灵毓秀的人物。”

崔杳乖乖地点头。

如果忽略他唇角还黏着一点血的话,真的,非常有欺骗性。

情到深处,万般心绪皆在喉中,欲言不得言,只道得出一句,“承宁。”

似大梦初醒。

却得偿所愿。

季承宁抱着他。

温热的呼吸撒在崔杳的颈窝,他向来讨厌人触碰,奇怪的是,没有任何厌恶的感觉,只有,安心。

好像,只有在季承宁身边,才能印证自己还活着。

季承宁伸出手,长指插入崔杳的发间,一点一点地抚过。

焦渴依旧在,只不过,那种可怖的,想要毁掉一切的阴鸷和戾气却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不知过了多久。

红烛将将到底。

季承宁忽道:“我却梦见过你。”

崔杳轻轻地嗯了声,示意他在听。

“是,我第一次见你的前一夜,我梦见你是个刺客,想要杀我。”季承宁蹙眉,那个梦中,皇宫还出事了。

难怪。

难怪世子第一次见他的神情就那么古怪,又是惊艳,又带了几分惧怕。

当时,他还以为是自己的身份暴露了。

崔杳闻言,自然地从腰间拿出一样东西,送到季承宁手中。

季承宁:“啊?”

摸了一下,通体长而冰冷,是,匕首?

崔杳给他这玩意干嘛?

崔杳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循循善诱,“梦都是反的,你来杀我吧。”

季承宁一把把这鬼东西丢了出去。

“咣当!”

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

季承宁已经放弃了追问崔杳到底有没有病的问题,虽然他觉得很大可能有,而且是治不好的那种,但事已至此……事已至此。

他忽地生出了几分无奈。

夹杂着疼惜的无奈。

小侯爷身上的药力散得差不多,伸出手,捏抬起崔杳的脸。

四目相对。

他桃花眼中写满了不悦。

崔杳声音很轻,“世子?”

季承宁道:“我以为,你会和我说,你我天造地设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过人间无数的爱侣。”

崔杳闻言眸光一颤。

几乎是痴痴地看着他。

季承宁还沉浸在自己这句话说得柔情蜜意,令人神魂颠倒的得意中,冷不防被偷袭。

崔杳很好奇。

小侯爷的唇舌到底是什么做的,才能将这些叫他心旌摇曳的话信手拈来。

所以,他要尝尝。

……

翌日。

二人都正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虽未做得那么过分,但也胡闹了半夜,醒来时日上三竿。

季承宁迷迷糊糊中摸到了崔杳。

先是摸到了崔杳的头发。

时下男女虽都留长发,但男子中散下来如崔杳这般长的也少见,头发格外的长,也格外浓密,乌发如云,将他严丝合缝地包裹住。

头发还未完全干透,摸起来又凉又滑,季承宁耳下蓦地一红。

闹得太过分,连崔杳的头发都弄脏了,不得已又叫水沐浴,洗脸洗头。

头发的主人也如头发似地,搂着他的腰肢不愿意放手,“起得这样早?”

崔杳声音含含糊糊的。

按例,打了胜仗的将军,总有几日歇息的时候,季承宁又不去官署,起那么早做什么,更何况,崔杳半睁开眼,见着小侯爷连寝衣都没披,喉结滚了滚。

手臂收紧,将人抱得愈发近了。

季承宁实话实说,“我还有事。”

此言既出,二人都静默了下。

崔杳唰地抬眼。

他们两个从前不是没亲密过,但从未事后同床共枕一起过夜,这才一次,承宁就厌烦他了?

崔杳如遭五雷轰顶。

季承宁深觉此刻崔杳看他的表情和看始乱终弃见异思迁到手就不认人的纨绔子弟薄幸郎君差不多了,他立刻道:“正事,天大的正事。”

崔杳嗓音还有点哑,像是被什么硬物损伤了,“可要我陪着?”

季承宁思量几息,又缓缓摇头。

崔杳亦不勉强。

自己先起身,随意地批了外袍,另取了一套崭新的衣裳。

手漫不经心地敲了敲季承宁的肩膀,示意他转身。

“你这为何会有我穿的衣服?”

季承宁被崔杳服侍得头皮发麻,说不出的怪异。

可能,怪异之处在于,旁人服侍他是因为食君之禄,而崔杳服侍他,是因为,自己愿意,目光还专注之至,一丝不苟。

手指灵巧且冰冷,不经意间刮过皮肤时总让季承宁头皮发麻。

崔杳闻言弯弯唇,“偷的。”

鉴于季承宁说要去做正事,他特意给小侯挑了件颜色深且不那么惹眼的衣裳,外罩浅灰外袍,袖口上绣着几支竹。

也是银灰的线,看不出是比起竹,更像是竹影。

分明是簇新的衣服。

季承宁失笑。

待全都料理完,已是半个时辰后。

季承宁未用午膳,正要离开,崔杳却一把扯住他的衣袖。

而后,又好像是爱惜衣裳似的。

一手托着季承宁的手腕,一手耐性地抚平褶皱。

“世子。”

他抬眼。

季承宁忽地了然,仰面他唇上亲了一下。

第110章 一百一十章 急雨欲来。

离开崔杳处后,季承宁匆匆回府,一路策马狂奔,回府后不要通报,径直往季琳书房去。

“世子?”近卫赶忙拦住他,“二爷在里面看公文,属下先为您通报一声吧。”

季承宁扬唇,眼中却丁点笑意都无,“你通报后,二叔更要忙于公务了。”

重音加得极刻意。

书房内,季琳翻动卷轴的手一顿。

“唰啦。”

书页翻动,声响落进耳朵里,刮得人心头阵阵地颤。

在场诸清客简直不敢看季琳的表情。

季承宁大步上阶,扬声道:“古有程门立雪,今有我在静候二叔,可惜,天公不作美,秋日是下不成大雪了,倒是阴云密布,或有场大雨,也好,亦能叫二叔看出我的诚心。”

说着,仰着头站在门外,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揣摩他二叔书房上挂着的戒得好在哪。

声音听不大清,但是细细碎碎地往内闯。

“大人。”有人战战兢兢地开口。

季琳抬眼。

眸光凉且利。

那人打了个寒颤,忙道:“二爷,我看外面快要下雨了,小侯爷才回来,身上还带着伤,若是淋了雨该如何是好,要是因此生病,二爷瞧着定然痛惜,还是请小侯爷进来吧。”

季琳还没开口。

站在窗边的季承宁已笑嘻嘻探过来半个头,“沈先生说什么呢,我就算在外面跪着淋雨,我二叔也不会心疼的,若是真心疼,何以我九死一生归来,还避而不见?”

竹帘垂落。

青年人的小半张脸在光影中模糊,唯一双眼睛熠熠生辉。

“胡闹。”季琳冷冷道:“你还要再外面丢人多久。”

众清客见季琳松口,忙都要告辞。

毕竟,季琳和季承宁是亲叔侄,季琳对季承宁的娇纵宠爱人都看在眼里,岂能真对自己侄子动怒,但外人置喙可说不准了,城门之火,莫要殃及池鱼的好。

一时间人鱼贯而出。

季承宁大步入内,自己顺手关了门。

“二叔。”季承宁大步走进,一撩衣袍,单膝跪到季琳面前,一双桃花眼笑得都弯起来,“您躲我呢?”

青年将军半跪着,比他还要高一些。

浓郁的暗影投下,恰好撒在季琳眼中。

季琳有一瞬失神,似在惊觉季承宁身量居然那么高了。

青年人腰背挺得极直,威势十足,即便没有刻意张扬,都显得咄咄逼人。

季琳静静地看着他。

季承宁任由季琳看,不知想到什么,忽地抓住季琳的手。

季琳呼吸一滞,“作甚?”他想要拿开手,却被季承宁紧紧抓住。

非但不松手,反而越握越紧,抓住了季琳的手,强迫对方的掌心贴上自己的额头。

“阿菟,你疯了不成?”想挣脱,却在接触到季承宁的肌肤时猛地顿住。

白皙的手背上青筋道道隆起,主人显然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克制,用力太过,连骨头都发出嘎吱嘎吱声。

这双手紧绷至极,但被季承宁牵引着下滑时反而缓缓放松。

他能感受到季承宁的睫毛刮过自己的掌心。

旋即是,独属于活人的呼吸暖融融地刺在肌肤上。

季琳深深闭眼。

似不忍看。

季承宁低声道:“二叔,我和我娘是不是长得很像?”

季琳悚然剧震,霍然睁眼看向季承宁。

他最恐惧,也最期望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既想要季承宁为母亲报仇雪恨,又想季承宁平安度过余生的两个截然矛盾的想法在脑海中碰撞,逼得季琳几要发疯。

承宁在看他。

阿琅在看他。

情绪在胸口激荡,疼得季琳连呼吸都在发抖。

颤抖的手指轻轻刮过季承宁颊边的碎发,“很像,”季琳听见自己声音低哑道:“你们,生得几乎一模一样。”

他眸光动颤。

一点湿润闪烁着。

季承宁还从未见过向来冷静无比的二叔这幅模样。

心口亦跟着发抖。

“可你们之前都说我像永宁侯,倘若我娘才是二叔的亲妹妹,倘若我娘就是永宁侯,那么宫中的贵妃娘娘是谁,究竟是皇帝强夺人妻,还是,还是他就是季琛?”

季琳的面色无比惨白。

天将降大雨,整个房间里浮动着阴冷的湿气。

季琳移开手,示意季承宁同他进内室。

季承宁眸光一跳。

他知道,那里供奉着一尊不似神佛,反而有如凡人的塑像。

季承宁亦步亦趋地跟上季琳。

季琳缓步走入内室。

他点燃了三根香,却给季承宁。

季承宁举香过头顶,下拜,深深叩首,“砰。”一下。

又一下。

额头碰上冰冷的地面。

“砰。”

而后起身,郑重其事地将香插上。

神像高高在上,在空灵缥缈的雾气中眉眼愈发朦胧了。

季承宁忽地发现这尊神像很眼熟,不,是,无比眼熟。

他猛地回头看向季琳。

季琳却仰头,他好像没感受到季承宁的目光似的,缓缓开口。

在神像无悲无喜的注视下,微微到来。

其实季琛和季琅的故事与萧定关说的大差不大。

季琅和季琛长得很像。

不对,应该说是一模一样。

季家的一双兄妹生得明艳,一双眼睛亮若随侯珠,鬓发鸦羽似的乌青,靡颜腻理,鼻梁又极秀挺,眉宇棱棱,锋利的骨相让他们两个看上去没那么妩媚。

无论谁见了季琅和季琛,都要赞一声好样貌。

这双子女长到十五岁时,容色绝艳得如同对并蒂生的芍药花,因此季夫人可惆怅了好久,愁季琅太英气,又愁季琛太秀气。

但季夫人很快就不惆怅了,因为随着二人年岁渐长,容貌相同反而是他俩身上最不起眼的毛病了。

虽是兄妹,可季琅和季琛偏偏爱做相同打扮,一般地着长裙、云肩、宫绦裙,腰悬组佩,耳尖悬着明珠,满头珠玉,唇要点红,眉要染翠。

季家的婢女早上唤小姐起床,见到季琅袅袅婷婷地走出去,也不说话,慢悠悠地往花园走,纤长高挑的影子在回廊处一旋身,登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婢女对自家小姐诡异的举动早见怪不怪,捧着水盆往里间走。

正要拧帕子擦妆台,一抬头,不妨看见轻纱笼罩的妆台前跪坐着个夏装轻薄的女子,正慵懒地靠在软倚上,捻胭脂擦唇。

铜鉴清亮若水,清晰地映出那人秾丽无匹的美人面,唇瓣殷红,好似个刚吞吃完人心的狐鬼。

小,小姐?

婢女只觉一杆寒气从后背窜到脖颈,手中水盆砰地落下。

“咣当!”

但更多时候,季琅和季琛嫌女装太繁复,打扮起来再怎么迅速都要一两个时辰,便皆着男装。

窄袖短衣、麒麟带、皂靴,不施脂粉,发丝束得一丝不苟,男儿装扮偏要系耳环,一个戴左边,一个戴右边,明珠叮当作响,辨不出分别。

在第不知道多少次打断了戒尺,季琛和季琅还不愿意改这种荒唐喜好后,季老大人和夫人干脆叹息着放弃了,反正,他们两个总会越长越大,到了成人时,少年人的雌雄莫辩不再,说不定便不如此打扮。

不过,做父母的显然过于乐观了。

二人不久后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至少从之后看算惊天动地,那就是救了被刺杀的三殿下周昀。

“所以,当时到底谁救了三殿下?”

这是后来季琛和季琅反复询问对方无数次的问题。

结果是兄妹两个面面相觑,说不出所以然。

据周昀事后回忆,救他的少年人轻裘薄带,银冠玉面,端得是芝兰玉树美姿容,却回身是长剑如电,一击贯穿了贼人的咽喉。

热腾腾的血撒了周昀满脸。

他顾不得擦拭,只看着那人。

痴痴地看着对方。

那人居高临下地扔下一只帕子,策马而去,周昀甚至忘记了问那人名姓,后在宫宴上见到季琛,如见天人。

对此,季琛和季琅都说不是自己干的。

季琛说自己从不随身带帕子,季琅则道若是救过周昀,以周昀年轻时的风姿貌美,她该有印象。

他们救过很多人,少年意气,看不惯天下不平事,于是携剑行侠仗义,要做万古第一风流。

于是后来果真功篆青史,位封列侯。

再后来,这个故事急转而下,长阳关外季琅受到了蛮人的算计,死无全尸,而季琛也被皇帝威胁回京——作为威胁季琛的筹码,除了季府上下百余口外,还有一个,不足两岁的稚童。

季承宁。

萧定关说的竟然是真的,竟然都是真的。

季承宁只觉头晕目眩,一瞬间,万般情绪涌上心头,愤怒、震惊、失望、痛恨,重重情绪混杂,又被恨,烧得噼里啪啦作响。

救命之恩、性情相投、之后为国立下赫赫之功,却敌百余里,季琛和季琅已经做到了身为人友、人臣,能做到的一切,竟然还逃不过鸟尽弓藏的结果!

血腥气从喉间疯狂上涌。

季承宁一把抓住季琳的手,“二叔,舅……二叔,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我不问,你还想瞒我多久?!”

话到尾声已成哽咽。

季琳定定地看着他,“能瞒多久是多久,瞒到我死,瞒到这件事再也无人知晓。”

季承宁蓦然收口,他强忍着想合眼的冲动,生怕,自己一闭上眼,眼泪就会簌簌落下。

“二叔,对……”

不住二字还没说出口,季琳摆摆手,而后,又轻轻地按住季承宁的肩膀,“你长大了,阿菟,你娘要是知道,会很为你高兴的。”

就像我为你高兴一样。

季承宁猛地别过头。

季琳看得见,一滴晶莹顺着他眼眶滑落,又被他狠狠地擦去了。

片刻后,季琳才听到季承宁的声音响起,很低,很哑,“二叔,皇帝想让我成亲。”

季琳并不意外,“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有心上人,请陛下收回成命,若是陛下执意要赐婚,不若给我和我心中挚爱赐婚。”季承宁声音还带着几分哽咽。

季琳却道:“崔杳?”

季承宁愕然抬眼。

虽没问,但所有的情绪都已写在了眼中。

“崔杳刚到季府,你夜里就亲自过去送东西,我以为,你对他一见钟情。”季琳平静地解释。

季承宁不知该怎么说那个怪力乱神的梦,只得沉默。

季琳见季承宁神色还蔫蔫的,亦不打算将自己是如何知道的全然告知。

早在崔杳刚到府上不满一月,季琳就派人将崔杳的身份查了个明白,其实没什么明显的疑点,但,作为经历过当今皇帝上位那场血腥宫变的人,季琳忍不住想起一个人,一个,早该葬身火海的人。

不过,出于某种私心,季琳并没有点破此事。

这样的人,不该离季承宁太近。

但出乎季琳意料的是,崔杳居然主动前来,季琳所有的质问崔杳承认得很自然。

季琳冷淡地看着面前的人,“你就不怕,我将你扭送到官府,定你一个冒用照身贴之罪吗?”

崔杳恭敬垂首,“一切皆是我之过,二叔若想发落我,我自当束手伏诛。”

谁是你二叔?

季琳冷淡地想。

冷笑,“你想做什么,要做什么,都和季府无关,不出事则已,倘出事,我不会保你,望你好自为之。”

季琳此言说得冷酷无情,其实,是一种让步。

如果出事了,一切当然和季府无关,可若没出事,崔杳亦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季府住下去。

无论他想做什么。

“只一样,我只阿菟这一个侄子,他心思纯善重情,你万勿接近他,否则,休怪我,不顾及叔侄之情了,义侄女。”季琳微微笑,眼神却冰冷无比。

“多谢二叔教诲,”崔杳垂首,“我一定谨记在心。”

崔杳显然没做到,季琳面无表情地想,只是不知道他这个侄子是受其蛊惑了,还是……反之?

“皇帝听完后,说了什么?”季琳缓声纹。

“陛下训斥我荒唐,但是并未再提赐婚之事。”季承宁顿了顿,“还说,我在战报上说崔杳有功,无论是出于崔杳之功,还是为了我,”季承宁说出这话,都觉得非常恶心荒唐,“他或会拔擢重用崔杳。”

季琳冷冷地笑了下。

季承宁忽地了然,“皇帝是想多一个辖制我的筹码,至于是我的妻子,还是旁的什么,对于皇帝而言都不重要。”他正色,“二叔,哪里又出事了?”

“长阳关外诸夷部一直虎视眈眈,当年缇阑部世子被诛杀,而今他们共同推举的蛮王正是世子的亲弟弟。”季琳言简意赅。

一面是当年被单方面撕毁盟约的恨意,一面是对于中原沃野的垂涎,叫他们如何不时时刻刻地盯着长阳关?

季琳继续道:“先皇万年大兴刑狱,受诛杀的武将足有一百多人,其中虽真有贰心者,但大多数都是忠心耿耿的干将,今上继位时我朝还存着先皇末年杀武将的血腥气,纵外有忧患,一则,无人敢出头,二则,的确无人可用。”

于是,身为皇帝救命恩人,又是挚友的季琛、季琅理所应当地得到重用。

皇帝没有用错人。

可,他还是杀了他亲自提拔的永宁侯。

眼下,老将凋敝,后起之秀不过一个年轻将军,唯一一个真上过战场的只季承宁,青黄不接不过如此。

若想御外敌,则非要有能将,悍将。

这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季承宁没有说话。

内室的烟香太重,他撩开珠帘出去。

却见未关的窗子被吹得哗啦作响。

狂风大作。

急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