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岩放在耳畔听取,此刻空荡的走廊尽头,何让尘带着明显笑意的嗓音轻轻响起“那我今晚可就要挥霍一下,要两大外卖平台同时为我服务,我还不用红包~”
随着语音播放,顾岩嘴角的笑意径自蔓延而开,少顷他收起手机,转身瞬间调整好面部表情,一脸认真严厉地推开观察室的门走了进去。
“顾队!”
“副支队长!”
观察室里的小汪、齐哥等人纷纷起身,单面玻璃后的那道影子也碰巧抬头,麻木憔悴的面庞暴露在讯问室惨白的光线里。
是罗念慈。
“……井底那个白骨跟我们有什么关系?”第二次坐在约束椅上的女人,已经和上次天差地别,没有高定羊绒外套、华丽的首饰,只有披在身上毫无款式的棉服,和里面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居家服,“你们关了我亲弟弟那么久,现在又莫名其妙把我喊来,什么符咒?我根本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蒋磊和孟婳坐在她对面,隔着一张桌子,沉默听着她嘶哑的喊叫。
“那天你们问我,不是已经都说了吗?关了我24小时,你们还想说什么?我亲弟弟什么时候放出来!”
孟婳向前略微探身,平视着罗念慈有些惊恐的眼睛:“罗女士,你没有必要在这里发火,我们警方喊你来肯定是有确凿的证据,你一口咬定你丢在井底的是黄纸,那么你正面回答我,是在哪里购买的黄纸?”
罗念慈被拷住的手腕动了动,或许是撞击镣铐带来了痛感,她终于从刚刚那种慌乱、冲动的情绪中惊醒:“在禾丰县随便买的,不记得哪家了。”
“——罗女士。”孟婳又喊了她一遍,尾音带着细微的强硬:“禾丰县所有售卖祭拜用品的店铺我们都调查了,没有一家在售卖黄纸,你说你在禾丰县买的,是哪条路,哪一家?”
讯问室里顷刻间传来手铐晃动的哗啦声。
那瞬间孟婳嘴唇微动但很快便抿上,只是和身边的蒋磊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二人一言不发盯着对面还在发抖的罗念慈。
而在他们身后隔着单面玻璃的观察室内,小汪却喋喋不休:“副队,你不让学姐乘胜追击逼问是为啥啊?是不是新的审讯手段,教教我行不?”
“这罗念慈肯定有问题。”一旁的齐哥也疑惑。“都害怕成这样了,那手腕都要被手铐撞出红印子了。”
但顾岩阻拦孟婳继续逼问后就没再吭声,只是双手环臂地站着,目光由上而下盯着那张逐渐变得怯懦的脸。
就在这时,观察室众人的耳麦里同步传来战栗的嘶吼:
“就算是符咒又怎么样?这玩意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怕鬼,往井底丢个剩下的符咒犯法吗?”哪怕隔着单面玻璃也清晰可见罗念慈双手握拳,眼睛瞪圆的模样,“你们不信鬼神,我信有问题吗?就凭这个,你们就能拘留我,污蔑我杀人吗?”
小汪一巴掌拍在桌面:“这人不是胡搅蛮缠,混淆视听吗?我们啥时候说她杀人了?”
“你信鬼神,这当然没问题。”顾岩食指按住蓝牙耳麦,“你往井底丢符咒,也没问题,那么……”
他冷静平稳的嗓音通过耳麦清晰地传进孟婳的耳膜,她一字一句同步重复着:“那么,罗女士,你丢的是什么符咒?”
罗念慈顿时僵住了,嘴巴甚至忘记合上。
孟婳反倒在这个时候改变了神情,几乎是用一种温和而同情的目光望向她:“其实你没有必要欺骗我们警察,你应该很清楚,禾丰县的这件白骨案早就被网络宣传的沸沸扬扬,没有人会希望和警察作对,除非是凶手和罪犯,因为我们会保护所有提供证据的人——包括为你提供这张符咒的人。”
分明是口吻轻柔毫无强硬的一段话,可却像是抽掉了罗念慈的后脊的一根骨头似的,她佝偻着,垂目盯着冰冷的约束椅。
“你丢下的这张符咒,其背后到底是什么,难道你不清楚吗?井底那具尸体是个还没有你女儿大的女孩,罗女士,她还没有成年啊……”孟婳竭力维持的嗓音也难掩哽咽,“在祁清可以拥有幸福童年的同时,她呢?死后甚至没有人祭拜,您也是母亲啊。”
讯问室里陷入死寂般的安静。
连记录员敲打键盘的动作都停止了,视线和蒋磊一样来回在孟婳和罗念慈身上游移。
就那么沉默了数秒后,每个人都宛如桌面上被摊开的报告一样缄默——那是郝三妹的白骨和之前小汪带出的一小块符咒碎片,原本惨白的人骨在那块黄色符咒旁显得愈发阴寒。
“那你们就去查吧……”
罗念慈说着缓缓坐直身子,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桌面的报告。她眼睛细长,单眼皮,有点下三白,有那么一瞬间孟婳觉得她变得很陌生,和之前个在签字时温婉的模样无法联想到一起。
还没等孟婳再开口问什么,就只听罗念慈低沉、短促的笑声从她嘴里发出来,就像是尖锐的铁丝划过瓷砖,随即又变成自嘲的叹息。
“有证据就去查,我没有杀人,你们定不了我的罪……这次又要把我关起来吗?难道我烧个符咒也犯法吗!”
蒋磊盯着她看了几秒,随后眉梢一动,质问:“你为什么要去燃烧那张符咒?”
“祭拜剩下的!”
“你原本要祭拜谁?你之前口供可是说祭拜亲戚,路过井旁,那个时候我们警方都还没有发现那具白骨呢,你就带好了符咒,偏偏那么巧合?罗念慈,说!你最初是要去禾丰县祭拜哪个已故的亲?”
蒋磊声声质问,嗓音逐渐提高,但说到一半明显顿了十几秒,随后身体前倾,带着略微凶狠的目光:“或者我换个说辞,你既然是路过井旁,那么你给你已故的亲戚燃烧的符咒和你丢下井底的是一样的,符咒同样用在了你……”
“神经病!你在说什么!”
罗念慈全身战栗,满脸惊惧,凌乱的头发散落而下,眸底是毫不遮掩的厌恶盯着蒋磊,语无伦次地叫起来:“你疯了吗!禾丰县公墓里可是我亲生父母……不,不对,我没有……那就没有效,你胡说八道!”
破绽百出的怒吼久久回荡在耳麦里,讯问室内外人人面色凝重。
窒息的安静充斥着观察室。
“警察就能随便说话不负责吗……”罗念慈嘶哑的嗓音渐渐从紧绷的空气中一丝丝渗出来,“那种东西多恶毒,多恐怖……永世不得超生……”
“说出来了!”小汪惊喜喊道,“是镇灵符的用途!而且撒谎,根本就没去祭拜!”
他说出了每个人的心声:罗念慈已经推翻了自己最初的口供,根本就不是祭拜亲戚回来时看到荒废的井口觉得害怕,分明就是故意去的。
甚至她目的非常明确,就是为了把这张‘恶毒的镇灵符’焚烧后丢下去,让井底的郝三妹永世不得超生。
“副支队?”齐哥扭头问,“这不直接逼问!”
顾岩从容不迫按下蓝牙耳麦,低声吩咐:“孟婳。”
第56章 明泾暗渭共匿影
“——孟婳。”
嗓音穿透单面玻璃,讯问室里的孟婳已经起身,走到约束椅子旁,罗念慈抬起爬满血丝的眼睛,双手也因为抽泣不断发颤,整个人显得非常狼狈,但孟婳却浑然没看到般,嗓音异乎寻常的温柔:“你头发乱了,我帮你整理一下。”
“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杀人。”
“那你呢?”孟婳轻柔地帮她发丝捋到耳后,半蹲下来,平视她问,“你相信我吗?相信警方吗?”
众目睽睽之下,罗念慈居然大声哭泣了起来,每个音节都含着颤抖的音调:“求求你,我没杀人,镇灵符真的是很恶毒的东西……我对不起她,我不知情的。”
她?郝三妹?
孟婳太阳穴突突一抽:“为什么这样说?”
“那个符咒我是在我老公家里发现的,我很相信这些的,一眼就认出来了,怎么会有那么恶毒的东西呢?我害怕……害怕这样不吉利的东西在身边,会影响我儿子和女儿的,就随便找了个地方丢下去了,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那里死了人。”
“就这样?”
“是,都是我的错。”
孟婳身后的蒋磊眉心都快拧成一个川字了,但只听孟婳说了句:“好,你暂时不能离开,我们会关你一段时间,这期间会随时喊你谈话。”
“好……我知道了。”
孟婳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去拿口供记录。少顷蒋磊整理好东西率先走出询问室,转身推开观察室的门:“顾副,这?”
窗外月朗星稀,夜风挤进窗缝,和警员整理仪器的动静混合在一起。
顾岩摘下耳机:“让对方陷入恐惧,才能击溃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房间里的人你看我我看你,都好奇着不知怎么问,半响还是齐哥吸了口冬夜里寒凉的气息,一本正经地分析:“现在直接乘胜追击不好吗?她谎言已经被自己毁了,刚都哭成那样了,还不崩溃?”
“是哦,我虽然没审讯过,但是一般犯人这样了。”小汪也跟着抛出心里的疑惑,“那肯定不能放过啊,直接各种技术手段一起来。”
顾岩目光穿过玻璃,注视着正在签字的罗念慈。
“她在孟婳面前潸然泪下的话语,虽然不能笃定真假,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她害怕的东西是家人收到伤害,但这个家人绝对不包括祁建宏,你们还记得她第一次口供说了一句关于祁建宏的话吗?”
众人霎时一呆,有人开始挠头回忆,也有人开始掏手机准备调出案件资料。
“她笑着问孟婳,祁建宏是砖厂案件的嫌疑人吗?”顾岩对案件的敏感度让他连个顿都没打,“而这次在抓回来的路上,依旧问了祁建宏的判罚,两次询问是完全不同的时间节点,但是——”
观察室里四下无声,每个人都停下手里动作,认真聆听。
顾岩抬手往讯问室方向一指,继而沉声道:“但是两次询问祁建宏的事情时,都是罗念慈最理智的时刻,甚至她刚刚语无伦次快要奔溃的时候,居然还能把看起来和这个案子毫无关联的祁建宏给拉了进来,这样的反应能力和智商,绝不是普通人。”
“她说那个符咒是在祁建宏书柜里发现的,是在引诱警方去提审祁建宏,但祁建宏的案子过两天就要开庭了,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件事情?一来一回的手续流程极大可能会影响钭元香的案子正常开庭,而耽误的时间我们没有证据就必须要放人。”
蒋磊率先开口:“她在拖延时间啊!”
“对,她很聪明,用祁建宏拖延时间,说明她丝毫不在乎祁建宏会陷入一个怎样的局面,她心里在乎的只有祁清和祁墨,可目前而言我们没有任何办法去干涉到这对清白到和任何案子都毫无关联的兄妹。”
每个人脸色都紧绷了,难以遏制地瞥向正在被同僚带出询问室的那道身影。
顾岩扫过众人脸庞,问:“你们仔细想一想,在一O四白骨案件中,警方目前掌握的证据是什么?”
立刻有人开始小声嘀咕“罗猎的电锯……符咒。”“不对不对,那符咒也是人家老公书柜的……”“那罗猎还是人家弟弟呢!”
不管怎么讨论分析,都有个无法质疑的点。
案件中每个东西都跟罗念慈看似无关又紧密相关。
众人七嘴八舌,顾岩已经整理好手头资料,随后厉声吩咐:“——必须要挖出能和罗念慈继续周旋的筹码!”
“收到!”
顾岩刚刚转身走出观察室,口袋手机嗡嗡震动不停,他停在门外,掏出一看,来电人【痕检方青松】
跟在后面的同僚见状也立刻噤声,不敢喧哗。
顾岩接起电话,不知方主任说了些什么,只见他剑眉微蹙,侧脸在走廊冷光下轮廓分明,少顷低沉“嗯”了声,便挂了电话。
蒋磊忍不住问:“有进展?”
“电锯报告出来了,可以证实就是十年前肢解郝三妹的作案工具!”
所有人面色惊恐,但下一秒,顾岩已经疾步走向痕检办公室。片刻,蒋磊率先反应过来什么,一溜烟冲出房门——.
一小时前,便利店。
何让尘带着耳机,拿着未锁屏的手机,坐在就餐区,浅色眸子一眨不眨地穿透玻璃望向斜对面的滨湖分局。
“我快饿死了,一天没吃东西了。”片刻,贾萱萱拿着剥好的茶叶蛋,坐在他对面,“你渴不渴,给你拿瓶饮料?”
何让尘收回视线:“没事,我不渴。”
贾萱萱咬着最后一口鸡蛋,含混不清地说:“你真的怀疑……”
“你先别着急,先把东西咽下去,不然噎住了。”何让尘说着,帮忙拧开放在桌面的乌龙茶递上去,“不差这两分钟的。”
贾萱萱给自己顺了顺气息,少顷又喝了两口乌龙茶:“那符咒的真的那么恶毒?但看起来好像是不一样的啊。”她说着掏出口袋里的一张叠好的餐巾纸,小心翼翼摊开放在桌面。
——白色的纸上赫然是镇灵符!
虽然是用黑色水笔临摹的,和民俗专家提供的原图并不完全一致,但还原度已经很高了。随便拿给那些‘专家’,或者曾经亲眼见过、记忆力出众的人,一定能认出来。
“不过有一说一哦,”贾萱萱盯着桌面上那张何让尘几分钟前凭借记忆画出的图案,下意识道,“你这画画技术真的可以的,厉害的哦,你也没学过对吧?”
“学过的。”
何让尘这句话的声音非常轻,贾萱萱一时没听清,抬眼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妈妈画画很厉害的,当年也是因为这个才嫁给何渭的,兴趣爱好相同吧。”何让尘低声说,“很小的时候妈妈教过我,不过那也只是囫囵学了点,并不好。”
贾萱萱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那就难怪了,一般父母会的东西都会遗传给孩子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血脉相承嘛。”
——遗传,血脉相承。
彷佛猝然触到脑髓深处某个点,何让尘心脏往下一沉。
贾萱萱明显感觉出他神情不对,立刻解释:“我说的是你妈妈,不是何渭,你遗传的都是你妈妈的优点,跟何谓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的,你们虽然是父子,但早就没什么关系了。”
“是吗?我和那个人真的泾渭分明了吗?”
何让尘浅色眸子微微颤动,盯着自己右手那道旧疤,还能清晰看见因为用水笔画画沾染上的黑色墨点。
好像那个小小的污点在无限放大,逐渐占据视线。只留下漆黑一片的视觉感官,潮湿霉气充斥鼻腔,敲打柜门声和男孩的哭喊声刺裂耳膜:“——求求你放我出去吧,我手好像流血了,好疼啊,但我看不见……妈妈,真的好疼啊,我好想你啊——!”
下一刻,风声呼啸而来吹走所有黑暗,却带来灼热的触感,火焰扭曲空间画面,小男孩站在燃烧的柴火堆前,听着门外的传来的阵阵议论声。
“父母是什么人,小孩子就是什么人……”
“那肯定的,那个楚江宴长得倒是漂亮得很,不也是个重男轻女心狠的主!”
“就是,表现得那么喜爱丫头,其实也就是不想养……怕花钱!”
“要我说啊,女儿能放火,这儿子指不定憋什么坏心思呢,看他听话老实不爱说话的,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火焰噼啪作响,小男孩蹲下去捡地面的木材,伸手干活时露出白皙手腕上明显的淤青:“嘶。”
木刺扎中手指尾端尚未愈合的伤疤,发出钻心的痛感,他盯着那道伤疤“真丑”两个字将将冲出嗓子眼,却从虚空中骤然响起一道磁性的成熟男音,闯入扰乱了这段悲凄的尘封往事——
“不丑。”
声音的主人单手开车,英俊无俦的脸上浮现出柔和的笑意,说:“一道旧疤代表不了什么,也不会影响你在别人心里的看法。“
“最起码在我这儿,不影响。”
……
“让尘?你发什么呆啊?”贾萱萱的担忧的嗓音彷佛从那晚堵车的尽头飘来,朦胧不清晰,但最终还是把何让尘拉回现实,“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何让尘语气如常:“哦,我只是在想为什么这个镇灵符和我之前拍的不一样呢?”
贾萱萱有些疑惑:“拿照片对比下不就行了。”
“嗯。”何让尘熟练地打开手机的隐藏相册,点开一张黄色符咒的照片,而在符咒的右上角被回形针夹住了一张非常模糊的照片,虽然照片被模糊了,但符咒上的图案清晰可见。
确实和镇灵符不一样。
贾萱萱好奇:“那这个是什么符咒呢?”
“我不清楚,最初我压根就没往这方面联想过,”何让尘如实回答,“还以为只是一张普通的符咒,比如房间里辟邪用的呢。”
贾萱萱双手一摊:“哎,我们两个又不是专业的,再分析也没用啊,你不如直接问顾岩,就实话说你在祁建宏书柜拍的这张照片不就得了?”
何让尘久久不语,只是滑动屏幕缩小照片,但视线却落在了隐藏相册的最后一张。
——那是偷拍的顾岩。
“你去祁建宏家里拍个照片又不违法。”贾萱萱继续说,“再说了,他可是你男朋友!肯定要站在你这边啊,怎么可能因为这件事情生气呢?”
何让尘似乎笑了笑,可那笑意却有些悲伤,少顷他锁屏,视线望向窗外的滨湖分局大楼:“但他也是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啊,是个警察。”
贾萱萱撇了撇嘴,惆怅地叹了口气。
“不过,我更想让真相暴露。如果真的要付出代价。”何让尘眼睫闭了下,嗓音坚定,“不管是什么,我必须要承担。”
话音落下,便利店门外响起警笛声,带罗念慈回来的警车正由远至近驶入滨湖分局大门——
第57章 明泾暗渭共匿影【二】
“顾副,这人说自己这不舒服那不舒服的反正就是不愿意配合去审讯室,人陆法医都说了,一点问题没有,都符合审讯标准了,还搁那装呢。”蒋磊站在监管治疗中心门口,一边摸索口袋的水笔一边说,“这人就是存心的,指不定憋什么坏水。”
顾岩唰唰翻动手里的痕检报告,目光紧锁在上面的检测数据。
少顷蒋磊终于从屁股口袋掏出一根水笔:“副队,这都没墨了,写不出来了都。”
“做做样子罢了,反正不用罗猎真的签字。”顾岩头也不抬地盯着手里的报告。
“行,反正你审讯,我老蒋绝对相信你的审讯手段。”
蒋磊说完,突然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孙大队前面说把禾丰县失踪人口卷宗整理好了,问要不要同步一份过来,不过现在郝三妹的身份都确定了,这资料要不要的也不重要了。”
“嗯,现在没时间去管那些,后面整理卷宗再说吧。”
“我也是这个意思,那么多,甚至上次被你训了后,好家伙,孙大队直接挖了二十年的失踪人口,这发过来得多大一份啊!”
他刚说完,顾岩翻看报告的手指一僵,少顷语气平淡地说:“让他尽快发我邮箱一份。”
蒋磊一愣:“啥?”
“二十年内的失踪人口报告。”
根本不给蒋磊询问不是说不重要的时间,顾岩已经推门走进了,他只得忙不迭地给孙大队发了微信,随后也阔步走进这间关押罗猎的房间。
“哦?你们把我关了那么久,现在大半夜不睡觉又来找我问话,怎么你们警察很闲吗?”坐在病床上的罗猎浮现起讽刺的笑容,“就算我诱导那个大学生去防空洞,也不至于关我那么久吧,多大点屁事?”
他这话分明就是故意恶心人,刑侦队抓他回来之后,分明是他自己各种借口不舒服无法动弹,甚至扬言要投诉警方暴力执法。但顾岩表情没有任何波澜,淡淡道:“十年前,你曾经卖过一个电锯,对吧。”
刹那间罗猎以为幻听了,脸上表情都僵住了。
“你肯定没想过,那个电锯被虎子买走后,因为不好用丢弃在地窖,而上面残留的东西,已经被我们痕检兄弟加班加点检测出来了。”
如果刚刚罗猎表情只是凝固,那此刻就是震惊恐惧冲上那张虚浮的面孔,刹那间就从病床上跳起来——但紧接着就被房间里的两个刑警按回病床上,并呵斥不许乱动。
灯光明亮的房间里,顾岩双手撑在床尾的铁栏,扬起眉角,居高临下地审视他。
“胡说……鬼扯!你们在鬼扯!”罗猎脸上横肉一抽一抽,却在逃离顾岩凌厉的眼神,“十年前的东西早他娘的毁了,炸我呢,老子是那种被你们忽悠的人吗!”
顾岩说:“你坐过牢,应该知道物证才是当下判罚的铁证,你的电锯上检测出了血迹,你觉得这个案子你逃得掉?”
“关我屁事……井底那个女孩子死了关我屁事!”
屋内没人质问,甚至没人吭声,但罗猎却清晰地看清了一屋子的警察脸上都露出了难以言描的嘲讽,顾岩松开握住栏杆的手,缓缓走到墙边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问:“你怎么知道是井底的案子?”
罗猎张着发抖的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心里有鬼的人是这样的,当初我抓你的时候,我就说过一个看到警察那么慌张的人,一定还有别的罪,你当时说出那句‘什么’可是非常惊喜。”
罗猎瞠目欲裂,而顾岩冷静的表情里满是稳操胜券姿态。
“不记得没关系,这不重要,你刚刚已经给了我新的‘惊喜’,井底白骨案的身份我们已经确认了,而在你十年前使用的电锯上找到了她的血迹,你,罗猎,就是那个凶手!”
“什么……什么凶手?”
“电锯就是切割尸体的工具,也是这起案子的物证,当然了,你可以不承认,也可以狡辩,但是都无所谓,十年前的白骨案,我们能查到这种地步已经很深了,足够结案,反正你身体也不好,甚至不需要去审讯室,今天的流程走完,就可以带你去拘留所了。”
话音落下,罗猎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你们……”
“怕什么,你都二进宫了,指不定回去还能看到旧相识呢。”顾岩讥笑着打了个手势,“签字吧,杀人,分尸,这电锯被你用得很熟练啊。”
蒋磊配合地递上纸笔,但被罗猎唰一下打在地面。
罗猎在短短几分钟内仿佛被命运的巨浪掀翻,从最初对警方的嘲讽,到突然被定罪的重锤落下,整个人如同一摊烂肉瘫在床头,连瞳孔里的光都碎成了渣滓。
“捡起来,让他签字!”顾岩厉声吩咐。
“认罪吧,别耽误大家时间了。”蒋磊弯腰捡起笔和纸,两个刑警把他强硬拽起,“罗猎,你自己不都承认了吗?”
罗猎绝望地喘着气,在众目睽睽之下勉强发出嘶哑的声音:“这案子十年了,你们……你们警方真是闲得很。”
“你当初杀了那个小女孩,切割尸体,丢弃井底的时候,你就该想到会有那么一天,包括你亲姐姐——罗念慈,她也在我们警局。”
“关我姐姐什么事!”罗猎身体往前一弹,咬牙切齿地瞪着顾岩,“她是无辜的,什么都不知情,郝三妹是我杀死的……你们这些狗条子……”
顾岩打断了他神经质的话语:“你为什么杀郝三妹?”
“是那个女孩不识好歹!妈的,穿个那么短的上衣,路过桥洞底下,我不过是抓她过来摸摸罢了,居然敢拿石头砸我,我一狠心就杀了她!”
居然是这种荒唐的理由,一个因为不被家里人重视,没有新衣服只能穿着不合适旧衣服的女孩子,辛苦送完东西,或许还沉浸在小姨答应给自己买新衣服的喜悦。却残忍死在回家的路上,切割尸体,丢下井底,甚至还要被恶毒的永世不得超生所诅咒。
话音落下,从未有过的愤怒从顾岩心头蹿起,起身单手揪住罗猎的衣领直接将他拽起:“畜生,郝三妹才多大!她连发育都没有齐全!”
屋内所有刑警都露出了不忍、心疼的情绪。
——不计其数的性情案件里,不管受害者是何种身份,施暴者都会狡辩‘对方漂亮又或者穿着问题’,可分明那只是蛆虫肮脏的借口。
“我是畜生,是王八蛋。”罗猎丝毫没有悔改的意思,“你骂我,能时光倒流回十年前吗?”
哐当——
顾岩狠狠把他摔在床上,手背蹦出青筋,盯着他问:“你用电锯打死的郝三妹?”
罗猎也不坐起来,就那么瘫软在床上,背光的姿态让他看起来像是脸上蒙了一层死气:“是,小女孩吗,不费力,一电锯就锤死了。”
撒谎!
屋内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是谎言!郝三妹的尸检报告明确说明,被多次殴打,且致命伤头部也是被多次撞击致死,根本就不是电锯一击致命!
但顾岩却在同僚一个个惊喜、期盼和欲言又止的表情中,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甚至还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没人敢说话,屋内异常安静,除了巴掌大的窗外隐隐响起的风声。
可这样的安静反倒让认罪的嫌疑人慌张起来,颤颤巍巍地坐直身子,盯着对面的顾岩:“怎么,不应该让我签字吗?”
顾岩冷笑一声:“你急什么,案子还有很多细节要清楚。”
“艹!你他娘的刚刚让我签字,现在又要细节!”罗猎明显被激怒,“要什么细节,杀人就是杀人了,老子不怕再进去。”
“用电锯打的郝三妹哪里?”
“脑袋!”
“直接就打死了?”
“对!一个丫头片子,那可是电锯,直接砸下去,还能活?”
“那真是可惜了。”顾岩双手环臂,长腿随意交叠往后一靠,眸子里是毫不遮掩的讥诮:
“我刚说了,现在查案物证才是最重要的,你的供词推翻了警方的物证,你不是凶手,你只不过是切割尸体的帮凶罢了。”
那瞬间罗猎像是发狂般跳起来,冲向顾岩的位置,但紧接着就被刑警按压跪倒在地:“王八蛋!@#@¥#¥!你们是不是有病,大晚上来问我案子,要判罪又不判罪,还抓我姐!”
屋内回荡着凶狠的咒骂,罗猎刑警死死压住,整个人拼命挣脱。
顾岩坐姿没动,只有眼睫微微压下,打量着地面不停扭曲的罗猎,像是掌控一切的主宰者俯视一只毫无反抗力的蛆虫,半响终于冰冷地道:
“——罗猎,你涉嫌一起十年前的命案,我们警方会正式拘押你。”
两秒后,小小的病房里响起了刺耳的苦笑,罗猎就那么双手被擒住,佝偻着身躯,不停颤抖地笑着。
蒋磊收拾好那份根本就不需要签字的口供和没有墨汁的水笔,心说绝了,这副支队真的是有审讯手段的。
这绝不是恭维,顾岩在审讯前对罪犯的心理分析,对各种报告的熟悉程度,凝结成一股可怕的掌控力和洞悉力,好像任何谎言都能被看穿,只是在于他愿不愿意深究狠挖罢了。
“走吧,副队?”
顾岩起身,越过罗猎颓废的身躯,径直走出门外。
“那个孙大队的报告发来了,不过这都很晚了,也不重要。”蒋磊后面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身边的顾岩已经点开邮件查看了。
“你们早点回去休息,这案子要真想侦破非常琐碎,”顾岩脚步不停,盯着手机,“案发现场已经快被翻烂了,找不到凶器,就没法找到真正的凶手。”
蒋磊虽满心忧愁,但还是宽慰道:“算快了,这可是十年前的白骨案,能查到这种地步,在我老蒋那么多年的职业生涯中算牛逼的了。”
顾岩没吭声,拐弯走出大厅。
“副队,要我说啊,你也休息会,这报告也不重要……”蒋磊慢说着悠悠晃荡走下两节楼梯,一扭头发现顾岩不在身侧,转身一看——
顾岩停在大厅门口,面色极其严肃地盯着手机。
蒋磊顿感不妙,噔噔噔走上去:“又发现什么了?”
“没什么,家里的事。”顾岩迅速锁屏,波澜不惊地说,“你先回去吧,我要给家里人打个电话。”
“行,那我就先回去了啊,副队。”
蒋磊非常明事理的转身离开了,独留顾岩一个人站在原地,足足过了一分多钟,他才重新解锁手机,显示屏重新露出那份口供资料。
是何渭的。
在几行关于何辞盈的基本信息后,跟了一条关于何辞盈的补充信息。
【右手先天性畸形,小指末节向无名指方向偏斜】
夜风呼啸,把顾岩的衣领吹得摇曳不定,他幽深的瞳孔凝视着不远处分局大门的警徽,就那么呆愣地站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
嗡嗡——
突然口袋里电话响起,他掏出一看【陆晓青法医】
“顾副队,我刚完成四检,发现一个问题。”
顾岩很快调整情绪:“是什么?”
法医部那边陆法医也是刚结束工作,换好衣物,一边关电脑一边说:“郝三妹的颌骨标本显示,上颌右侧犬齿齿槽嵴存在线性骨裂,伴邻近骨质压缩性骨折,符合生前遭受剧烈外力撕咬所致。虽然软组织完全腐解,但齿槽突的应力性损伤模式表明,她曾用尽全力咬合某物体——大概率是凶手的手臂。”
“根据咬合力度来看,会有疤痕吗?”顾岩问。
“不会。”
顾岩沉思片刻:“那这个细节应该郝三妹和凶手知道。”
“查案的逻辑呢我帮不了了,我要和夏主任去吃夜宵了,拜拜。”
“嗯。”顾岩刚要挂断电话,突然想起什么,“等下,还有个问题。”
“什么?”
顾岩捏着眉心,闭着双眼问:“……之前你说过,通过白骨也能判断出先天畸形还是后天导致对吧?”
这其实是个有些笃定的问句,可偏偏他的嗓音奇怪的不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胸腔碎裂。
几秒后,电话那端传来陆法医的回应:“好像当时是有说这个来着,医学常识嘛。”
“是啊。”顾岩机械地重复了遍,“医学常识。”
陆法医明显听出了他情绪不太对:“怎么了,顾副支队?之前尸检钭元香的时候是说过啊,你怎么好端端提起这个跟我确认了……”
陆法医的询问还没说完,听筒就传来夏主任的打趣:“好啊顾岩,你小子不是记这些案子啊报告啊什么的很厉害的嘛,这点医学小常识,还特地打电话来问?耽误我和陆法医吃夜宵!”
“抱歉,我的问题,先挂了。”
嘟嘟嘟——
顾岩挂了电话,掏出香烟点燃,极其用力地吐出烟雾,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窒息的闷痛一并吐出去。
“我多希望是我记忆有误,何让尘。”
他近乎无声地呢喃混着青白的烟雾一点一点汇入夜色,又全部被寒风撕碎在空气里。
第58章 何以缄言绕顾心
啪嗒,啪嗒。
何让尘站在书房门口按灭灯光,随后打着哈欠走到客厅,抬眼瞅着挂钟,已经凌晨三点多了,顾岩还没回来,他点开手机看着几小时前的微信。
【不用等我,要熬大夜。】
他垂头站在茶几旁,直到屏幕自动熄灭,荧光在他紧抿的嘴角一闪而逝,才像是突然惊醒似的,转身坐进沙发里。
整个房间只留下玄关处的射灯,客厅也只有电视机在静音播放不知什么泡沫剧,投射出一片闪动的光区晃动在地板上。
何让尘早就洗好澡了,穿了睡衣,踩着棉拖,抱着靠枕,下巴抵在柔软的布料上,呆愣地盯着电视机,几秒后,双脚抬起,白皙的脚腕随意地搭在沙发边缘,脑袋歪向扶手,小声嘀咕:
“顾岩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不会通宵吧?”
“要不找借口给他送早餐,但会不会太张扬了,顾岩会不喜欢吧?”
“那……怎么跟他说呢?”
“肯定会生气,吵架吧……”
就在他这样自言自语碎碎念时,困意也一点点席卷而来,眼皮愈发沉重,最后羽睫一压,迷糊睡着了。
客厅落地窗外夜色寒凉,月色的光晕在玻璃上反射出模糊的倒影。
不知过了多久,玄关处传来密码锁的声音,紧接着门锁‘咔哒’一响,顾岩的身影出现在玄关处。射灯从他英挺的眉骨掠过,让他此刻冷淡的表情又添了几分阴霾。
但他却在下意识放轻动作,换好鞋子,关掉射灯,在看见客厅的情景时,表情细微变了。
电视机刚好播放着暖色调的广告片,散发出暖黄光晕。穿着逛街新买睡衣的何让尘就那么蜷缩在沙发上。
顾岩一步步走上前,半蹲在沙发边看着何让尘的睡颜,目光微微闪动,无意识换了口气息,却让他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那是家里洗发水的味道,也是顾岩一直用的,现在沙发上这个人也沾染上了同样的气息。
顾岩嘴角微扬,尽管他自己都没发觉,然后他用指尖轻轻撩了下何让尘的发丝,何让尘眼睫颤动,迷迷糊糊睁眼:
“……你回来了,几点了?天亮了吗?”
何让尘揉着眼睛起身,顾岩也顺势坐在茶几上:“快五点了。”
他双腿自然岔开,盯着对面的人调整坐姿,数秒后,何让尘才赤脚踩在地板,微微昂头问:“是案子遇到麻烦了吗?”
顾岩说:“算不上麻烦,就是审问罗念慈的时候有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此刻彼此面对而坐,但身高差和位置原因,无形间把何让尘锁在了身前这一块区域,也导致顾岩的姿态有种居高临下的意味;可他的目光却异常温和,甚至有种隐忍压抑的刻意感。
何让尘喉结滚动,少顷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闷闷道:“我之前在祁建宏的书房拍到过一张照片。”
顾岩太阳穴一抽:“嗯?”
“我知道,我之前骗你说没有在他家里发现什么。”何让尘没办法对上顾岩的视线,只得躲闪,“可是我在想,这个照片应该能帮到郝三妹的案子,如果后面有什么违规的不合适的,你跟我说,我会……”
“发给我。”顾岩打断他。
何让尘“嗯”了声,拿起沙发的手机,垂着头发出了那张隐藏在相册里的照片:“我不清楚上面的符咒是什么含义,你可以问问那个专家,也许能帮到你们。”
“符咒夹住的照片很模糊,根本就看不出拍得是什么。”
何让尘立刻回答:“可以修复的。”
话音落下,客厅里只听见一长一短的呼吸声,半响顾岩轻轻捏住何让尘的下巴抬起,强迫他对上自己的目光,问:“你修复过吗?”
顾岩这个人,明明有着可怕的职业洞察力,对破绽异常敏锐,能在审讯时能迅速调整手段,一旦抓住纰漏就步步紧逼,毫不心软,直接击溃对方心理防线;但他此刻捏住何让尘下颚的力道非常轻,给人一种只要挣脱就能逃离的错觉。
“嗯?”他又问了一遍,追逐着何让尘漂浮的视线,“你修复过吗?”
何让尘闷闷道:“是。”
“修复好的照片还在吗?”
“……没了。”
顾岩松开手指,操作手机:“没事,我让技术部门的人处理下,还有其他发现或者事情要说吗?”
何让尘不吱声,心脏却跳得厉害,这种慌乱不完全源于终于鼓起勇气坦白谎言后,顾岩没有预想的情绪波动和追问,而是顾岩对他的了解,好像只要冒出一点破绽,就会被洞察一切。
他其实已经不在乎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了,早就麻木无感。除了顾岩,孤寂成长岁月里从未有过一个人,走进他心底,让他那么想拥有,那么在乎、但这样浓烈的感情也带来了对等的患失感。
——可总有一天,聚光灯下飘落摇曳的彩带会离开夺目的舞台,不管曾经多么旖旎美好。
当所有不堪的真相暴露在聚光灯下,精心编织的幻想就会轰然崩塌。可有的目的必须要到达。
“……顾岩。”何让尘垂着眼睫,沙哑地说,“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情要跟你说。”
就在这时,顾岩脸色微微变了。
他目光一寸寸从手机屏幕转移到何让尘面容上,然后他那张总是沉稳冷峻的脸色闪过了一丝明显的错愕。
何让尘问:“怎么了?”
窗外,乌云吞没了最后一线月光,整个客厅顿时陷入昏暗,偌大的房间隐隐渗出一种萧凉感觉,只留下沙发这一片光区。
顾岩起身,右腿跪在何让尘身侧的沙发,整个人压迫而下:“之前报案人的电话一直打不通,警方没办法定位。”
“……”
“但几天前的一个晚上,这个手机开机了,导致一个诈骗电话打进去,被电信公司追踪定位了。”
何让尘还是没出声,只是任由自己被顾岩困锁在沙发上。
“报告刚刚发来,定位是这栋楼。”顾岩把自己手机一丢,紧接着擒住他的手腕往上抬起,按压在沙发后背,“你觉得,现在我让手下的人打个电话,能打通这个报案人的手机吗?”
“……你希望现在打通吗?”何让尘被迫仰视顾岩的眼睛,终于嘶哑地说,“如果你需要,它可以被打通,被定位,包括这个报案人都能被你抓回去。”
——他这样说像是缴械投降,将案件中的谎言和盘托出,仿佛已经毫无保留,任由宰割。可顾岩知道,还有一个被他隐瞒的真相。
医学生当然明白先天性畸形会在人骨上体现出,所以何让尘最初听见白骨没有变形痕迹,只有肢解时,就已经知道井底那具白骨不是亲姐姐。
甚至何让尘比警方还要更早知道,在上面各个部门加班加点提取DNA对比的时候,他就知道那不是何辞盈——最初隐瞒,是想参与案件调查,那现在呢?还不足以彼此坦诚,真心交付吗!
顾岩上半身再次压下寸许,后背却因压抑绷紧挺直:“为什么……为什么都瞒着我?”
“不管是报案人还是照片,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一直瞒着你,今晚我已经做好了向你坦白的准备,只是我之前没有想好……”
“还有别的吗?”顾岩打断了他,“在这个案件中,你还有别的事情需要跟我坦白的吗?”
何让尘心脏像是被猛然攥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一言不发垂落眼睫。顾岩又轻又狠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是怕坦白后真的被拘留,还是说你觉得,我,顾岩,顾警官,真的现在就会把你押去刑侦大队!”
何让尘咽喉干得发疼,只是轻轻滑动一下,就引起酸涩的痛楚。
客厅灯光昏暗,电视机投射的光区被顾岩身躯遮挡大半,只留下点点荧光落在何让尘浅色的瞳孔里——像极了彼此雪夜初逢那个审讯的夜晚。
“……那现在。”良久后,何让尘开口沙哑地道,眸底散落的光点也泛着细微的.水.渍,“我又变成顾警官的怀疑对象了吗?”
顾岩右腿膝盖紧紧贴在何让尘侧身,两人相距不过寸许,他盯着何让尘的脸,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几次嘴唇微启,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最后擒住何让尘的手用力一撇——
他转身走向次卧。
头也没回地离开了。何让尘坐在沙发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鼻尖酸涩感愈发浓烈,视线也开始模糊,直到控制不住的一滴泪水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而下。
次卧的灯突然亮了。
房门没有关,灯带从敞开的房门溢出,顺着地板延伸,在昏暗的客厅折射出一道明亮的光线。
第59章 何以缄言绕顾心【二】
顾岩躺在次卧单人床上,睁着眼直勾勾望着天花板。因为顶灯、两个床头灯、落地灯都被打开了,所以屋内异常光亮。
窗帘被夜风吹得微晃,一下一下如倒计时般摇曳着。
不知过了十几秒又或者更久的时间,门外响起来非常清晰的脚步声,顾岩敏锐的刑警感知,瞬间判断这是走进次卧的。
然后他终于闭眼,开始假寐。
何让尘踩着拖鞋停在门口,打量了一圈次卧,其实这间房几天前就没人住了,被子和枕头都被他叠好收起来了,床上是没有枕头的,只剩下孤零零的床单和床垫。
所以顾岩也没枕头,只得右手抬起垫在脑袋下。
何让尘似乎有些犹豫不定,就那么笔直地站在门口望着床上的人,可他觉得,这房间灯开得好像太多了,于是先决定把灯都关了。
啪嗒,啪嗒。
屋内灯尽数熄灭,独留下一盏床头灯,然后何让尘蹑手蹑脚地爬上床,他没有平躺,而是保持着爬上床的体态,就那么平趴在顾岩身侧,歪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顾岩紧闭的侧脸。
次卧里安静的只听见细微呼吸,远处鸟鸣一声高,一声低,在寒风中飘着模糊的声响。
“……报备一下,”良久后,何让尘低声问,“顾警官,我能睡在你身边吗?”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就被顾岩用右手一捞,随即后背撞上了一个温暖坚实的胸膛。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手臂圈的严严实实,动弹不得,下一秒耳垂就传来被轻咬的疼感。
“嘶……”
两人紧紧相贴,衣服布料摩擦出细微动静。
顾岩犬齿缓缓松开何让尘的耳垂,在他耳畔轻声问:“为什么不愿意跟我坦白所有?”
何让尘嘴唇抿得微微战栗,垂着头,不安的呼吸喷洒在顾岩圈住他的手腕处。
“因为害怕违规,会被拘留?”
“……”何让尘从齿缝间几不可闻地,“不是。”
“嗯?”
何让尘在顾岩臂弯里轻轻转动身子,让自己正面朝向他,重复了一遍:“不是,我不怕那些。”
彼此四目相对,瞳孔深处映着细碎灯光与对方面容。
“那什么原因让你不能对我坦诚相待?”
分明每个音节都非常温柔,丝毫没有质问的意味,可依然像是锋利地刀刃割开何让尘的旧疤,引起钻心的酸痛贯彻全身。
“怕……”
顾岩渐渐贴近问:“怕什么?”
何让尘眼睫微颤,开口时嗓音都有些哽咽:“怕你觉得我不是你想的那种值得被爱的人,怕你觉得我撒谎后就离开……唔!”
患失又无助的话语全部被突如其来的亲吻堵住。
顾岩翻身把何让尘压在身下,唇舌在火热的吐息中纠缠,这个接吻比他们之前的每一次接吻都要强势热烈,彷佛要把对方隐藏在灵魂深处的所有缄言都揉进骨骼。
何让尘几乎要喘不过气息,只是含混地发出呢喃。
光影在二人亲密贴合的身形上微微晃动,冬夜凉气在喘息中攀高,变得温热又黏腻。顾岩胸膛距离起伏,努力克制着血液里难以言喻的灼热,掌心抚摸着何让尘的侧脸:
“分明怕的那个人是我才对。”
“……”何让尘嘴唇似乎动了动,但因为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只是眨了眨眼,瞳孔透着茫然的情绪。
他的睫毛比常人浓密纤长些,这样抖动的时候一下下扫过顾岩放在他眼下的拇指,几秒后还是问:“你怎么会怕呢,你那么好……那么完美。”
顾岩嗓音非常低沉:“我自以为已经可以让你完全依赖,也早就越过职业那层信任感。”
说话时他的手一直温柔摩挲着何让尘的脸颊,但瞳孔却非常幽深,像是火焰在神经中枢不停燃烧,连后背都异常紧绷不自然。
“在不被你信任依赖时候,我才是这段感情里患得患失的人。”
“不……顾岩,你不明白。”何让尘抬手敷上贴在自己脸颊的手背。
顾岩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近在咫尺的面容。
何让尘就那么抓住顾岩的手背,眼睫垂落遮住了眸底微亮的水光,随即脸颊在温厚的掌心中微微蹭动,柔软的双唇便亲在顾岩手腕跳动的脉搏上。
那瞬间,顾岩瞳孔剧震。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能超越你在我心里的位置。”何让尘哽咽地说,“我真的好想……好想跟你共度余生。”
下一秒,彼此相拥深吻,血液不受控制地撞击脉搏,热度彷佛要穿透肌肤把整个次卧都燃烧起来。
粗重的喘息声中响起衣物细微的摩擦声,然后深色衬衫无声坠地压在柔软的睡衣上。
第60章 “例行公事”
何让尘双手搂住顾岩的脊背,突然毫无预兆的陌生痛感袭来,让他手指攥紧:“——啊!”
“去浴室。”
根本不给何让尘反应的机会,他已经被扛了起来。顾岩三两步走出次卧来到浴室,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去打开面霜,随便挖了点,紧接着把他背对自己放在洗漱台前,再次.tan//进……
何让尘竭力放松身体,但捏住台面边缘的手指还是用力攥紧,微微发颤的手臂宛如洗手台的瓷面一般冷白,
“别抓……往后靠在我怀里。”顾岩在他身后,嘴唇轻咬着他的耳廓,“我会撑住你。”
“顾……顾岩。”
何让尘几乎是颤抖地松开手指,下一瞬,更/深更难以承受的异感席卷全身,失去支撑的他整个人.瘫/.倒在顾岩的怀里,难以克制地发出战栗的尾音。
镜子里清晰映出二人肌/肤/.相/.贴.的上半身,镜像晃动间混合着细微声响。
何让尘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脑袋枕靠在顾岩的肩膀,整个人都依赖环住他腰部那个坚实有力的手臂支撑着。
……
顾岩!@@#!@#$!@1/.了./chu./.qu,另一只手扳过何让尘的下巴,着魔般凝视着他。
此刻的何让尘连眼睫都洇着水汽,脸上肌肤就像是水洗过瓷器般光滑苍白,但嘴唇又湿润.泛红,刚发着抖想说什么,紧接着就.被.强……势./入./侵./.唇……/.舌。
“唔……”
“把你的右手给我,何让尘。“
何让尘意识其实有些涣散,但还是听话的颤颤巍巍举起右手,放在顾岩摊开的掌心——然后顾岩低头亲吻了他指节尾端的旧疤。
“我不在乎你的过去,何让尘。”
顾岩侧脸在光影下格外锐利,尽管因为忍耐过度眼底布满血丝,可说出这句话时,依旧散发着令人沉迷的冷静沉稳魅力。何让尘迷蒙的视线几乎黏在他脸上,但很快就被!@#^&*^&*$!@$#@@#!!!
“啊——!”
何让尘.最.后.的.意.识.被.这.异.常.快.速.和.剧./烈……的动.作%^$%^,zhuang·……/ji……/de……支离破碎,耳朵嗡鸣作响,快……gan……@!#@@#@像.是.海.浪.般一波.比一波.强.烈,他根本听.不清自己变.调的.嗓音……叫……了什么。
不知被多少次格外癫狂.深./透.的入.侵.后,终于,光点在涣散的浅色瞳孔炸开,刹那间,何让尘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瘫.软.在顾岩怀里。
“我想要的,是有你的未来。”顾岩贴在他耳.边喘.息.着问,“你明白吗?”
何让尘瓷白的脸色泛出薄红,连指尖都在发麻,可他却努力从喉咙深处挤出战栗虔诚的回答:“只要你不丢下我,一辈子我都跟着你。”
当过往尘事中弥留的黑暗全部曝光,蓄谋已久的挣扎和缄默完成闭环的昭雪,我依旧贪心奢望能拥有你的喜欢,这颗真心永远只属于你。
他奋力昂头想亲吻顾岩嘴角,但却因为双腿脱力,无意识攥紧支撑在他腰间的那只手臂,紧紧依靠着,撑托住自己。下一刻,天旋地转——
顾岩最后一丝游移的理性轰然崩塌,裹挟着喜悦的刺激感如狂风般袭来。他扛起何让尘冲出浴室,直接摔.在主卧大床上,然后qi身压下……
冬夜漫长,晨曦缓缓刺.破黑暗,于天际线透出浅金色的光芒,从窗帘缝隙投出,大床上.被.褥./.凌……//.乱,两……道……粗……//喘……渐……渐合.二为一,变/得.沙……哑、平.稳、甜.腻.
翌日。
“在这里签字。”小汪努力装出一副严厉的模样,看着坐在对面的人,“何让尘先生,请你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好。”
何让尘其实很困,昨晚折腾好几次,压根没睡,刚眯半小时,九点一到就被顾岩强行唤醒,甚至帮忙穿好衣服,直接扛着下楼塞进车里,直接带到分局办手续。
“小汪啊,你非要问我那么多问题吗?”
“咳咳!”小汪清了清嗓子,“这可是我第一次正式审讯,那当然得完完全全按照流程,不对……你不要套近乎啊,签字。”
何让尘无奈叹气,拿起水笔在口供书写下【以上笔录我已看过,和我说的相符】,随口抱怨道:“我饭团吃了一半放在你们办公室,凉了吧?”
“我们有微波炉,怕啥。”
“那豆浆也凉了啊,塑料杯子可不能放微波炉呀。”
“我们办公室有豆浆粉,你自己泡一杯就是。”
何让尘重重地在最后一个字旁边敲下一点:“我的意思是,我饭都没吃完,就被你们副支队抓走询问,是不是很过分。”
小汪:“啊?”
“尤其昨晚没睡好的罪魁祸首还是他,”何让尘声音越来越小,“不给休息,连饭都不给吃了……”
“你在那嘀咕啥秘密呢?”小汪拿起口供书,好奇问,“是不是又瞒着什么案子的秘密了?”
何让尘没法解释,只得低头整理围巾。
小汪啧啧两声:“何让尘先生,看着我充满杀气的眼神,说!是不是还有什么没有老实交代?”
“……”何让尘余光一瞥,随即起身,“杀气没看出来,你好像有点砂眼。”
“???”
何让尘拍了拍小汪肩膀:“我去吃我剩下的早饭去了,拜拜咯。”.
今天上午阳光难得热烈,即使是冬季,空气也都暖洋洋的。刑侦大楼办公室里空调都没开,孟婳站在半开的窗边享受阳光:“罗念慈那边暂时关押,但是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蒋磊把保温杯里的茶咕咚一喝:“可不咋地,这两姐弟真是一家人,顾副,你觉得凶手是谁?”
顾岩坐在办公桌前,外套被挂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捰在手肘上,露出肌肉结实的小臂,头也不抬地翻动卷宗资料:“案件还没定性,每个人都是被怀疑的目标。”
“那现在感觉跟陷入死循环一样。”孟婳直截了当地说,“分明警方进展很快,查出了很多,但偏偏所有线索又都开始偏移嫌疑人,就算是何让尘曾经在祁建宏家里看到过一张可疑的照片,修复发现是禾丰县的荒井,选择报警,但也没办法作为铁证。”
“嗯。”顾岩长长出了口气,缓缓道,“站在当时何让尘的角度不过是想确定是不是亲姐姐的尸体,如果我们警方只能依靠一张照片就去判罪,就太被动了,更何况,齐哥不是带队去搜查了吗。”
众人面色微沉。
——确实已经去搜查了,整个房间都没有任何发现,干净整洁的像是被特意打扫过。齐哥虽然为人古板,但办事非常严谨,连顾岩提醒的书房暗门都找人撬开了,什么可疑都没有。
蒋磊抱怨道:“他们家肯定早就照片给丢了,小何还是不够谨慎,潜伏经验欠缺,应该多看几遍余则成的,肯定不会被发现了,”
“那也没办法嘛,”孟婳走到自己椅子上坐着,“我们小何同学也很可怜啊,提心吊胆等了那么多天,发现井底的不是亲姐姐,那心情多复杂啊。”
顾岩没吭声,只是用食指碰下桌面的豆浆,在感知到已经凉了时,拿起丢进垃圾桶。
随后他拿着自己杯子起身走到房间堆放泡面、八宝粥、以及各种饼干辣条的柜子上,翻出一袋豆浆粉,开始冲泡。
后面墙壁电子时钟刚跳到10:50,门外就传来脚步和喧哗声,下一秒何让尘和小汪的身影并排出现在办公室内。
孟婳抬眼,打趣道:“哟,学弟,你审讯回来了?”
“那简直是完美,那毕竟是我们副支队长亲自严选的主审官啊、”小汪昂头挺胸阔步走到孟婳身边,“这就是信任,这就是实力。”
对面的蒋磊压根没忍住,噗呲乐了:“对对对,那绝对是‘实力’,我们顾副选人绝对是有道理的,你看我和孟婳就不行——就得你实习小汪才够标准。”
小汪明显是没明白蒋磊话中之意,只是傻乐朝顾岩方向准备邀功,但只见副支队的凳子上坐着的人是何让尘。
“他去你们吕盼梅支队长的办公室了。”何让尘双手捧着热乎乎的豆浆,“走一会了,你有事?”
小汪叹气:“按照副队以前工作态度不是会认真复盘一遍吗,怎么我这报告他看不都不看?”
“傻不傻?“孟婳委婉提醒自己学弟,“你这报告直达的领导的就是顾副吧,在卷宗啪叽合上之前,他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连吕队都不会过问。”
小汪若有所思点点头,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的模样,挪动椅子到蒋磊那边看卷宗资料。
叩叩——
不一会,方青松站在门手里还拎着痕检箱:“这次几只贡鹅不行,那个地窖虽然已经通风了,但里面真的很难闻啊!”
蒋磊立刻接话:“这点老蒋我认同,我大娘家也有地窖,虽然长久不用,但味道绝对没有那么难闻。”
何让尘眼睫一眨,视线穿透豆浆冒出的热气盯着办公室里人的谈话。
“多难闻?”小汪好奇问,“顶多就是霉气。”
“放屁!你说里面埋过尸体我都信!”方青松说,“不过地窖那个地方,还真是埋藏尸体的最佳选择,首先呢,隐蔽性很好,其次就是潮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腐烂发臭,根本就不会引起注意,就算是腐烂,只要封口好好封住,也就完美挡住了,比如之前个案子,对不?”
蒋磊劈手夺过他从桌子上偷偷拿起的半包薯片:“你这简直危言耸听!”
“就是,地窖原本是方便人们储藏食物的。”孟婳也跟着反驳,“被你一说,完全曲解了一个物体本来的意义嘛。”
方青松哼哼两声,又抢过蒋磊手里的薯片,咔嚓咔嚓吃着:“哎,这不小何同学吗,你怎么在这,那么早就来接男朋友下班啊?”
“咳咳!!”
小何同学差点被豆浆呛过去,慌张摆手:“不是,不是,我是……”他转念一想,是什么呢?总不能说是被喊来审讯的,这解释起来也很麻烦。
就在这时,顾岩走进办公室,视线扫了一圈,厉声吩咐:“五分钟后,停车场集合,带队去禾丰县!”
“收到!”
原本还松散聊天的众人轰然应声,齐刷刷扣上警八件,就连方青松也坐在凳子上不说话,吃着薯片看他们整理。
“我能一起去看看吗?”何让尘小声问。
顾岩正站在桌前整理资料:“可以,不过勘察现场你不能去。”
何让尘点头:“哦,好啊。”随后转身,后腰抵在办公桌边沿,望着屋内警察们整齐的穿戴工具,少顷脱口而出:“真帅啊。”
“什么?”身后传来一声冰冷的问句。
何让尘立马转身,解释:“我说穿着制服,戴着这些黑色的腰带啊什么的,就很帅气。”
顾岩手里动作一顿,抬眼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哎,我就没,跟你们走在一起,像是电视剧里的那种某知情人士,热心市民。”何让尘没捕捉到顾岩的眼神,继续道,“再不济,还有可能被县城的叔叔阿姨们,蛐蛐成别的,老跟警察混一起,肯定有问题。”
顾岩轻笑一声,打开自己柜子抽屉,手掌抓起一个黑色的东西,走到何让尘面前往他怀里一塞,压低声音:“普通知情人士可不会被邀请同居。”
何让尘:“……”
“更不会跟我谈恋爱。”
何让尘瞳孔瞪大,根本来不及反应自己怀里被塞的是什么东西,只是呆愣迸出一个:“咦?”
顾岩拍拍他的手:“拿着这个,假装你有‘工具’。”
“是什么?”何让尘这才想起查看,低头一看,怀里被塞的赫然是一把黑色手枪,难以置信地问,“我我我……也配有这个?”
顾岩整理着自己衬衫袖口:“假的,打火机,忘记是什么纠纷收的。”
“……”何让尘把玩着,“我又不抽烟。”
“对啊,你又不抽烟,它也就失去了打火机的用途。”
何让尘下意识接话:“那不就成了个玩具?”
顾岩笑笑没吭声,只是拿起桌面的车钥匙:“去车里等我。”
“啊?哦哦,好。”
何让尘茫然地拿着收到‘玩具枪’接过钥匙,走出办公室外。窗外阳光明媚,刑侦大楼外松木轻摇,晃成斑驳的树影落在停车场的车辆周边。
“有点热呢,再带着围巾是不是有点突兀?”
牧马人车内,何让尘正坐在副驾驶上,昂头照着遮阳化妆镜,镜像内清晰映出他白皙颈部,而左侧有两处明显红印,甚至隐约可见衣领深处还藏着一处颜色更深的痕迹。
“不行,再热也得戴着,不然这太明显了,”他一边给自己重新戴上围巾,一边自言自语嘀咕,“大冬天的又不能说是蚊子咬的,实话实说,万一顾岩被蛐蛐怎么办?”
片刻,化妆镜被啪嗒一声合上,何让尘撑着脑袋望向窗外,心说怎么还没出来,下一秒,他瞳孔难以遏制地放大了。
视线内只见刑侦大楼的台阶上,十几个佩齐警八件的刑警正列队而下。
——顾岩走在队伍最前,穿着黑色警裤,深色衬衫,身上罕见地佩戴了警用腰带,刚好掐出悍利的腰线,他随手拎着外套走下台阶,冬阳掠过他英挺眉骨,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出挑,熠熠发光,晃得何让尘移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