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岩唰地抽出他手里的单子,一脸平淡地递给护士。
而站在旁边的何让尘同学就比较担忧了,他可不像顾警官一样有医保能报销,回想起这几天吃的超级豪华的病人餐,下意识双手抬起摸着自己两侧脸颊,小声嘀咕:“果然恢复的好,是有代价的。”
然后他戳了戳顾岩的后背:“收费单给我看看吧。”
“不给你看。”顾岩转身故意挡住他的视线。
“为什么?”
“我怕你喊一路‘我的天呐’”
“……”
顾岩把单子全部折好:“走吧,先带你去吃饭。”
何让尘沉思片刻,一本正经:“还是要去打寒假工赚钱。”
“嗯?”
何让尘继续解释:“不然怎么负担得起嘛,我可没有存款,浑身上下你给我掏空了,都拿不出一个‘我的天呐’。”
顾岩立刻敏感地问:“你的刮刮乐梦想花完了?”
“没有啊,你要拿回去吗?我一分都没动哦,转你支付宝?”
顾岩似乎有些不高兴。
而何让尘正兴致勃勃地掏出手机准备解锁,两秒后,就被揪着后衣领拽走了。
“哎哎哎!!”他慌张询问,“你去哪?”
顾岩语气沉沉:“给我买个东西抵扣住院费。”
何让尘在电梯门口转了半圈,才调整好位置,扭头看着身侧的人:“买什么?”
顾岩不答,只是搂着他的肩膀面无表情地走进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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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四十分钟后,何让尘就知道买什么了,因为他被开车带到了市区最繁华的商业街区,他站在绚烂夺目的珠宝楼层,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今日金价。
“你准备买黄金投资?”他无奈叹息,“要不改天呢?今天金价挺贵的,我只能给你买半个金豆豆了。”
话刚落地,顾岩已经拽着他手腕阔步走进最大的一家珠宝店,简单明了地吩咐:“情侣戒指,两个都要男士的,不要钻。”
导购小姐毫不惊讶,训练有素朝着他们紧贴的身形微微一笑,少顷直接去挑选款式了。顾岩一扭头,只见何让尘正盯着玻璃柜台里的珠宝,用口型无声念着价格。
顾岩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会,问:“你喜欢带钻的?”
何让尘捂嘴嘀咕:“你打算把我抵押在这里打工吗?”
“对戒可花不了五万块,你负担得起。”
“哎?啥?什么意思……”
顾岩冷冷道:“字面意思。”
何让尘:“……”
他一屁股坐在高脚凳上,手肘撑在玻璃柜台,脑袋搭在掌心,沉思片刻,终于一本正经地说:“有道理,毕竟是你给我转的刮刮乐梦想,对戒的话,我那个要最便宜的就行,你的选个豪华的。”
顾岩语气冰冷拒绝:“要一模一样的。”
“啊?”
就在这时导购员端着盘走来,笑容满面地说:“这款是铂金的,款式简单,最新款,二位可以试试看。”
何让尘立刻问:“多少钱?”
还没等导购员回答,顾岩直接开口:“换成白金款。”
导购员喜形于色:“好的,您稍等。”
“什么是白金?”何让尘好奇问。
顾岩嘴角一勾不答。
何让尘瞅着他这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总觉得哪里不对,不过很快也就知道了什么白金。因为导购员已经折返回来了,并且非常客气地给他试戴了。
“等下……”何让尘看着自己手指上闪闪发光的戒指,“这两个多少钱?”
导购员笑意盈盈:“先生,这两只戒指总价是……”
“尺寸我看没问题。”顾岩打断说,“直接打包。”
何让尘语气慌乱:“不是,不是,等下!”
压根不给他知道价格的机会,顾岩已经把他手上的戒指拖了下来,连带自己那个放回托盘,示意导购员打包了。
“不用盒子,我们直接戴出门。”顾岩说着轻轻揉了下何让尘的脑袋,“我男朋友买单,不用担心价格问题,他有小金库,而且……他的小金库一旦用完,就立刻有人补上。”
导购员非常开心地点头.
`
半小时后,细碎的雪粒扑簌簌撞在牧马人挡风玻璃上。何让尘在副驾驶上打量手上的戒指,眸底略带欢喜,一会又偷瞄身旁顾岩手上的同款戒指,就那么视线来回瞟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嘴角的笑意,低笑出声。
“好奇怪的感觉……”
这句带着笑意的嘟囔混在空调风声里。顾岩余光一扫——视线内何让尘侧脸浸在雪光里,琥珀色的瞳孔映着窗外飞雪,流转着细碎的光,嘴角噙着的笑意丝毫未减。
“哪里奇怪?”
“啊?”
顾岩把车停在路边的车位,又问了一遍:“什么奇怪的感觉?”
何让尘啪嗒一声解开安全带,认真思索了会,然后推门下车:“说不上来,就是感觉特别不真实。”
顾岩也跟着下车,只见他踩着积雪走过来继续说:“就跟这个雪花一样,觉得特别好看,然后呢,就想伸手抓,可是……抓在手心一会就没了。”
顾岩语气沉沉:“你少看点网上青春疼痛文学。”
何让尘:“……”
他一时语塞不知怎么接话,索性把围巾一拉,下半张脸都埋在围巾里,只漏出一双眼睛,羽睫扇动,瞅着顾岩。
但紧接着只听顾岩继续道:“雪花不需要你抓。”
何让尘微微一愣。”你只要走你自己的路就行。”顾岩把车一锁,眼底细微的笑意背逆着光,“它自然会落在你身上。”
“……你?”
“我什么我。”
顾岩说完把何让尘围巾唰地往上一拽,把他整个脸都挡住,随即笑着转身走向私房菜馆。身后的何让尘呼噜把围巾一扯,踩着厚实的积雪小跑跟上,嘴里不停喊着:
“顾警官,你等等我嘛。”
“说老实话,顾岩,我觉得你挺会说情话的,你上大学的时候真的没找……”
“没有!”
“真的吗?那我是你初恋吗?”
“顾岩?顾警官?你看,又装高冷不理人……”
两道身影在漫天飞雪中渐渐交汇,融入雪景,一个突然猛地转身,用大衣外套强势把另一个裹进怀里,低头堵住不断追问的话语。相携而行的背影渐行渐远,在皑皑天地间绵延成没有尽头的永恒。
第65章 昭雪洗冤江自清
两日后,滨湖分局刑侦队办公室。
蒋磊拎着保温饭盒风风火火闯进来,还没等他率先开口,小汪鼻子嗅了嗅:“磊哥,你真是好福气,嫂子还给你送晚饭,这味道,我一闻就知道有红烧肉!”
“嘿,你小子,不愧是狗鼻子。”蒋磊大大咧咧掀开盖子,夹起一块油亮诱人的红烧肉,精准地丢进小汪那碗寡淡的蛋炒饭里,“喏,堵上你的馋嘴。顾副呢?”
小汪忙不迭咬住肉块,烫得咝咝直抽气,含糊不清地道:“副支队……带小何去……录口供了……”
蒋磊点了点头,折返回自己工位坐着,刚扒拉两口饭。顾岩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何让尘紧跟其后,手里还拎着外卖袋子。
“副队,等会是不是就要提审何渭了?”蒋磊抬头问。
“嗯,我和孟婳审讯,”顾岩指了指正解开外卖袋子的何让尘说,“你带他去观察室,我弄好手续了,他可以旁听这场审讯。”
“放心吧,交给我老蒋了。”
何让尘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将两份盖浇饭打开,仔细地摆放在办公桌一角。直到顾岩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他才极低地开口:“你觉得何渭会配合吗?”
顾岩没有直接回答:“审讯也好,查案也好,没有一蹴而就的道理。得一步,一步,慢慢撬开他的壳。”他说完余光一瞥,敏锐地捕捉到身边人微蹙的眉心,“在想什么?魂不守舍的。”
“我只是在想……”何让尘盯着碗里饭,“何渭这个人肯定咬死不承认,我太了解他了。”
顾岩没吭声,只是把筷子塞进他手里,眼神示意他快点吃饭。
饭点的办公室略显空旷,只有角落里零星的几个警员埋头对付着外卖。何让尘似乎为了打破有些沉闷的氛围,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牛腩送入口中,眼睛短暂地亮了亮,声音也染上一点轻快:“哇!这家的番茄牛腩,好好吃啊!”
顾岩语气平淡地说:“他们家有个分店在你实习医院附近,你后面实习也可以点。”
何让尘眨了眨眼望着身侧的人,几秒后,眉眼一弯:“好啊。”
然后他夹起最大的一块牛腩放进顾岩碗里。紧接着,他又极其自然地伸筷,从顾岩的饭盒里顺走了一只饱满清透的虾仁,塞进自己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嗯,这个虾仁好嫩啊!好吃好吃!”
沉默低头吃饭的顾岩嘴角似乎扬了扬。
叩叩——
不一会儿,小警员敲了敲房门,怀里抱着厚厚一摞档案站在门口:“顾副支队,这是您要的材料。”
顾岩抬眼:“嗯,放在桌子上吧。”
何让尘跟着停下咀嚼的动作。视线下意识地投向那被堆叠在桌面的材料。他知道那里面封存着过往的碎片、谎言、以及深埋于黑暗缝隙里的真相。
这些东西真的能让何渭说出事实吗?
越是靠近真相边缘,那股深埋于心底的焦灼感便越是汹涌。何让尘这几天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想——或许,我能用什么办法帮顾岩呢?哪怕要亲手撕开那些结痂的伤口。
“你好好吃饭,审讯的事情有我呢。”顾岩淡漠的话语打断他的思绪,“你再这样,我就不让你去看审讯了。”
何让尘猛地回神,愕然抬头:“唉?别……我……”
顾岩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碗里的虾仁都夹给何让尘碗里,不等对方反应说话的时间,他已经起身,走到桌前拿起厚厚的材料,沉声吩咐:“蒋磊,十分钟后带何让尘去观察室。”
“收到!”
“顾……”
顾岩扭头打断何让尘的话:“你好好吃饭,我先去忙。”
“……”何让尘欲言又止地顿了顿,才轻声道:“好。”
目光追随着顾岩离开的背影,几秒钟的静止后,他放下筷子,右手无声无息地探入外套口袋深处,似乎在寻找什么。
窗外,风雪骤然猛烈,细碎的冰晶噼啪作响地撞在冰冷的玻璃窗上.
十分钟后,审讯室。
“其实你们压根就没有证据能污蔑我放火,第一次询问没有结果,然后今天又把我喊来,好奇怪,真的好奇怪你们警察。”
何渭被铐在约束椅上,虽然出言抱怨,但表情平和得近乎慈祥,眼角堆起的皱纹给人一种老实人的错觉。
若不是今天审讯的人都知晓他真面目,恐怕真会被这副伪装蒙骗。
顾岩推门而入,把手里的文档轻轻往桌面一丢,坐在孟婳拉开的椅子上:“何渭先生,今天喊你来不是针对几天前的那场大火。”
听到这话的何渭非但没有惊疑,反而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细细打量着顾岩。半晌,他忽然扬起嘴角,语气格外真挚:“我真的觉得跟你不是第一次见,好像……是很久之前就见过一样。”
审讯室陷入短暂的安静,但单面玻璃后的小汪却挠头问:“你把顾副支队的照片发家庭群里?”
何让尘摇头:“我没有这种群。”
“那可奇怪了,我们副队压根就没跟这个何渭见过啊,”蒋磊也不解,“这是干什么,套近乎啊。”
小汪脱口而出:“可拉倒吧,他要知道自己儿子是我们副队……”
“咳咳……”蒋磊立马清嗓子提醒,“好好看审讯,就你话多。”
小汪瞬间噤声,余光撇向一旁的侧影。
视线内的何让尘静默如雕塑般坐在凳子上,明明还是那张熟悉的面容,但他周身却彷佛挟着和平时截然相反的气势,寒冷而沉凝,从紧抿的嘴角以及毫无笑意的眉眼里流露出来。
他脊背紧绷挺直,这样的目光便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透过单面玻璃,落在挠着手背烫疤的何渭身上。
“我们之前否见过,并不影响这场的审讯过程以及结果。”
顾岩面无表情地拆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画作,语气依旧冰冷平淡:“这幅画,是何让尘先生不顾生命危险在火场找到的,而我们也已经证实,这幅画的主人公就是你的亲生女儿——何辞盈。”
何渭扣挠的动作一顿,旋即视线盯死在桌面:
“就因为我儿子不要命的找到这个东西,就要喊我被你们审讯吗?罪名是什么?传播淫/秽物品?”
一听这话,孟婳下意识流露出了鄙夷的表情,但她旁边的顾岩却波澜不惊地掏出另外一张报告。
“祁建宏被捕,只要我们警方掌握一丁点对他不利的证据,为了减刑他什么都说得出来,”顾岩把查出的暗网交易流水摊开,“二十年前,祁建宏就已经在做这些不法勾当,他就是靠这个赚了钱,开了厂。”
“而你,何渭,也早在二十年前就开始绘画这些作品,卖给祁建宏。而那些背地里的‘客户’恶心肮脏到去买一些幼童的裸体,长得越漂亮的女童,价格就越高,所以你在祁建宏的金钱诱惑下,把魔爪瞄准了你的亲生女儿。”
顾岩把所有铁证摊开,随后目光如炬地盯着何渭,但只听他轻描淡写地重复了句:“罪名是什么?传播淫/秽物品?”
——何渭这个人的卑劣性已经烂到骨子里了,都恶行毕露到这种地步了,还丝毫没有悔改的意思,甚至笃定了警方就算判罪,顶多就是罚点款的程度。
不过这种错觉没有持续多久,顾岩剑眉微蹙,似乎刻意拔高音量:
“所以二十年前楚江宴送走何辞盈是发现了你的所作所为,根本就不是你向众人诉苦的‘老婆是一个重男轻女的人,不爱自己女儿’如果我把这件事情在禾丰县大肆宣扬,你觉得会如何呢?又或者,我更直白一点,当年那场大火的真相究竟是什么,重启查案后,你觉得你还只是个传播淫/秽物品的罪名吗?”
何渭双手连同胳膊都哆嗦起来,颤抖迅速蔓延全身,但他却咬牙切齿地:“那就去查啊。”
顿了顿他又嘲讽道:“那场火,二十年前警察就上门调查过,就是意外,汽油碰到火星导致的。难道你在质疑你们自己人办事的能力吗?”
顾岩一字一顿地反问:“何辞盈呢?”
——这才是这场审讯的真正目的,二十年前的大火根本就无从查证,铁证确实只能把何渭定死一个播淫/秽物品的罪名,那另一个受害者呢?去哪里了?
果然何渭听到这个问题时,陡然一僵:“什么,她不是被送——”
顾岩和孟婳眼神锐利地注视着他,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未知的恐惧转为压力在安静的空气中加速聚集,形成难以负荷的打击,何渭骤然瘫倒在椅子上,终于语无伦次地开了口:“……我不知道,有人说,发生火灾的时候,她在外面呢,我怎么会……”
“当年戴着粉色帽子的人根本就不是何辞盈!”孟婳挑眉向他做了个遗憾的表情。
“……那.……是谁?”
孟婳一声冷笑:“是何让尘,在提审你之前,他已经清清楚楚地说出了二十年前的真相,带何辞盈下车的那个男人就是你!需要我把何让尘先生口供念给你听吗?”
“不可能!”何渭像是被针扎了似的,条件反射尖声否认,“何让尘不是在医院病危吗!他不是快死了吗!”
刺耳的尖吼穿透耳麦传进单面玻璃后的观察室里。
小汪和蒋磊两个人都对这句话露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但谁也没敢把这心疼的眼神转到一旁的何让尘身上。
观察室和讯问室都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就在这时,众人的耳麦里同步响起了顾岩清晰而平稳的嗓音:
“对了,忘记跟你说了,何让尘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出院了,前面医院通知你的病危消息是我安排刻意隐瞒的,电话也是我打给你的。”
像是被冷刀当头劈下,何渭机械地一寸寸挪动目光,龟裂的伪装片片剥落,堪称凶狠地瞪着顾岩,而顾岩幽深的瞳孔里透着毫不遮掩的鄙夷。
——其实没人知道通话内容是什么,包括何让尘都不清楚,只是听顾岩囫囵提过一嘴,为了保证案件后续审讯,需要欺瞒他身体情况事实。
半响何渭才紧紧闭上眼睛,挫败地垂下头,惨笑声渐渐渗出来:“……居然是他……哈哈哈哈……居然是这小子……”
他神经质地抠着自己手背上的烫伤,牙关咬得脸部都有些扭曲,少顷猛地抬头,目光扫过对面的警察:“我不知道我女儿去哪了,这应该是你们警方该去找的!”
孟婳怒不可竭刚准备逼问,只见身边的顾岩右手一抬,那意思是这场审讯结束了。
“我们警方会拘押你24小时,并且会如实通报二十年前楚江宴送走何辞盈的真相。”
顾岩说完这句话,起身走出讯问室,还没等他推开观察室的房门,何让尘就率先开门,站在走廊,问:“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顾岩狐疑:“什么事?”
寒风卷着碎雪从窗外呼啸而过,明亮的的雪光泼洒进来,将何让尘瓷白的侧脸镀上一层冷色。
“我想……想和他说句话,就现在,可以吗?”
这个要求算不得过分,也绝对在顾岩的权限范围内,更何况这是分局,就连走廊里来来往往的都是警察,按照以往的案情经验,也就是情绪激动骂两句,撑死忍不住动手,但下一秒就会被警察按住。
可顾岩却太阳穴蓦然一抽。
因为何让尘的语气是恳求的,但面部表情却截然相反,眉眼间渗出了一种坚定冷硬的情绪。
彼此目光在走廊对视了几秒。
然后顾岩说:“可以。”
紧接着他抬手打了个响指,示意站在审讯室门口的刑警先别进去:“你进去吧,我先不让他们解开何渭的镣铐。”
何让尘点头,越过顾岩,疾步走进敞开大门的审讯室。
——这是他们父子数日来第一次见面。
“哦?我倒是没想到你会来看我。”何渭率先开了口。
何让尘双手插兜,表情似乎有些奇怪,但那不浮于表面,连下颌绷紧的线条都转瞬松弛难以捕捉。
他脚步一点点走到约束椅旁,身后还有孟婳和记录员在整理东西。漫长的几秒后,他终于嘴唇微启,嗓音嘶哑:“姐姐呢?”
——这问题有点莫名其妙,顾岩都因证据不足暂停审讯,后续再继续侦破。
如果真的会被所谓的亲情撼动,得到答案。那么何渭当年就不会做出那么多丧心病狂、令人发指的事情,而这一点何让尘比谁都清楚。
审讯室里的人和门外的刑警都露出了不解的眼神,而顾岩直挺挺地靠在走廊墙壁,目光却奇怪地扫过何让尘一直插进口袋的双手。
“我怎么会知道呢?”
果不其然的回答,何渭甚至还带着嘲讽的语调反问:“你不是知道的比我还多吗?不会是你把何辞盈藏起来了吧?”
何让尘极其轻地叹了口气。
孟婳低头准备继续收拾东西,就在这时有人大喊:“——放下武器!”
话音尚未落地,孟婳猛一抬头,表情惊恐浑身僵住——视线内何让尘居然抬手拿枪,指着约束椅上的何渭!
第66章 昭雪洗冤江自清【二】
场面瞬间凝固,何渭颤抖的幅度像是被电流击中,镣铐被晃得哗啦作响,脑门上被顶着黑黢黢的枪口。
“你当然不会说,我也没想过你有一丝良心。”何让尘语气阴沉:“杀了你也算是给妈妈报仇了。”
枪口随着话音下压,何渭的头颅被迫后仰,喉结在松弛的皮肤下艰难滚动,几滴冷汗顺着太阳穴滑落。
“顾副队?”“哪来的枪啊,不是,谁给的啊?”“你不要冲动啊!”“审讯可以慢慢来的……”“不能犯罪啊!”“顾队……怎么办?”
嘈杂的劝阻声在走廊轰然炸开,却无人敢贸然上前。顾岩两步跨到人群最前,目光刚触及何让尘握枪的右手时,脊背紧绷的肌肉瞬间一松,但这个细节淹没在混乱中。
孟婳大气都不敢喘,单面玻璃后的蒋磊和小汪也惶恐不知作何反应,几个人心中胡乱猜了很多可能,但都不敢言语,也不敢动。走廊外的刑警都在劝阻,甚至有人已经掏出枪支准备举起。
“你疯了吗?”审讯室内,何渭嗓音都在颤栗,“你不怕警察吗?”
何让尘的唇角扯出讥诮的笑意:“我不开枪,他们这些警察就不可能主动开枪杀我——我死之前,你一定会死!”
这话搭配眼下的场景简直太荒谬了,副支队长安排的见面,导致嫌疑人被用枪顶着脑门,更离谱的是拿枪的人是嫌疑人的亲儿子。随便发网上一爆,估计能瞬间冲上热搜第一。
然而更让众人无法理解的是,向来雷厉风行、冷静决断的顾副支队长居然迟迟没有言语,就那么看着这一幕——局里不少人都知道何让尘和顾岩的关系,各种猜测涌上心头,也只能站在顾岩身侧听候指令。
四面八方仓惶诧异的目光都交织在何让尘身上。
“你……你恐吓我?”何渭毛衣领口已经快被冷汗浸透了,“你小子真的敢杀人吗?”
身后的孟婳惊魂未定,轻声劝说:“小何啊,这个查案真的不能急,慢慢来……”
但下一秒,何让尘一字一顿地问:“为什么不敢?”
何渭满脸惊愕。
何让尘盯着他,声音简短紧绷:“毕竟是杀人犯的儿子。”
灯光下他眸光森寒,和往日里截然不同。说完后他拿枪的右手依旧平稳,但垂落在身侧的左手似乎微微发抖,无名指上的素圈被晃出一道亮光。
就在这时,门口的顾岩给走廊里的刑警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手势,那意思是不许开枪。
紧接着审讯室内传来何让尘冰冷的话语:
“我当年能在门口捡到姐姐的帽子,就证明她肯定回家了,可是等我跑回去的时候,我只看见了你,看见你虚伪的在消防员面前哭喊。”
何渭脸上的皱纹剧烈抽搐:“那么大的火,何辞盈不知道跑吗!”
何让尘毫不犹豫:“不会。”
“你凭什么那么肯定,那是火灾,会烧死人的,难道不跑在里面等着活活被烧死吗?你现在拿枪准备逼问我她的下落,你应该去问问这些警察,人贩子把她拐到哪里去了!”
没有警察应声,何渭面色微恐地瞪着自己亲生儿子。
何让尘直直站在白炽灯下,羽睫半压,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约束椅子上无法逃离的人:
“我不需要问警察,因为姐姐不可能抛下妈妈独自离开,她在火场里面,二十年前大火只有你逃出来了,你抛妻弃子,火不是你放的,但人是你害死的。”
何渭喉结滚动,余光撇向所有警察时,猛地惊醒真的没有一个警察再劝说,也没人企图武力阻止这场闹剧。
“别看了,我杀了你,就是命案,当场自首,迅速结案。”何让尘表情愈发阴冷,“这样的死亡结局,我很乐意接受。”
“——你个疯子!”
枪口狠狠抵进皮肉,何让尘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姐姐在哪?!最后一遍——要么说真话,要么一起死!”
孟婳在屋内看不到手势,失声大吼:“千万别冲动啊!”
“3……2……“何让尘充耳不闻,身体如绷到极致的弓弦般前倾。
“在墓地!“何渭崩溃大喊。
——墓地?
短短两个字彷佛把所有空气都冻结了。
“埋在哪里?”何让尘嗓音嘶哑,拿枪的右手也开始不停发抖、不稳,“她埋在哪里!”
何渭似乎听到什么可笑的话,居然咧嘴露出泛黄的牙齿说:“你不是每年都去看吗,你不知道吗?”
每年都去看?
是楚江宴的坟墓,居然……
啪嗒!手枪坠地。
众人一窝蜂涌来,何让尘瞳孔爬满血丝,所有嘈杂都被尖锐的耳鸣吞噬。
真相轰然揭开的瞬间,同步带来的是眩晕、耳鸣、惊惧。他整个人都觉得有些站不稳了,但下一刻,一只温暖结实的手把他搀扶住,拥抱在怀里,一点点抚摸过他发颤的后背。
“把何渭带走,所有人都散了!”
“收到!”
顾岩厉声吩咐,手上动作却依旧轻柔。何渭被架走时,浑浊的目光始终黏在儿子颤抖的背影上,直到审讯室的门被孟婳轻轻关上。
何让尘不断战栗,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把肺叶撕碎。二十年的执念化作锋利的碎片,将心脏扎得鲜血淋漓。
“对不起……对不起……”
含混不清地呢喃从顾岩怀里传来,但他刚一开口还没吐出音节,就听何让尘哽咽地:“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顾岩动作一僵,反应过来何让尘不是在道歉过激且违规的举动……甚至不是在跟他说话。
“我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何让尘再一次轻声道。
他苦苦寻找了二十年的真相,居然离自己那么近。他不知道何渭是什么时候把姐姐尸体埋好的,不知道在那之前那具冰冷的躯体曾被藏在哪里,所有在眼皮底下发生的罪恶,他都无法知晓、阻拦。
火灾发生后从未间断的流言蜚语,摧毁的不仅仅是楚江宴,更将不停挣扎反抗的何让尘一点点撕碎。
在昭雪后,每一次独自隐藏的伤痕,从缄默叙事的尘年缝隙中渗出,终如附骨之疽般爆发。
“没事了……她们不会怪你的。”
顾岩闭了闭眼,强行用自己最沉稳的语调一遍遍安抚:“何让尘,这不怪你……没人会怪你,相信我。”
良久后,何让尘战栗的肩膀在缓缓停止,但开口时嗓音依旧嘶哑:“那我……刚刚,是不是?”
“什么?”
何让尘从顾岩怀里抬起头,睁大的瞳底清晰映出了眼前人的面容,然后他怯怯道:“对不起。”
审讯室内空无一人,灯光明亮,只有他们二人紧挨着彼此对视,外面所有喧嚣杂乱都被房门隔绝。
顾岩低声说:“胆子挺大的。”
他低下头,在那温热的额头上印下一个亲吻。
何让尘嘴唇微颤,不知说什么,然后顾岩抬手抚上眼前那张苍白的脸颊,拇指拭去残留在眼角的泪水:“真的挺厉害的,什么时候偷偷计划的?”
“你……是不是在憋火?”
几秒后,顾岩松开何让尘,瞥了眼自己衣服胸前被泪水浸透的地方,清了清嗓子,故作严厉:“确实违规,这点不可否认,但又很难定义违规程度。”
何让尘:“???”
“嫌疑人被一个打火机顶着额头,因为怕死招供了,这个违规程度,有点难定义。”
“……”何让尘低头在地面扫了一圈,发现那个顾岩送给自己的打火机已经被捡走了,顿时心里不由在想:那些警察发现是打火机的时候是不是很呆愣?
但此刻又不是自己能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时候,要抓紧去审讯何渭,挖出当年所有的真相,对他而言,比什么都重要,甚至当罪恶揭开可能会带来任何后果,也都必须要承担。
“你是不是要去审讯了?”
“嗯。”顾岩语气平淡,“把你交给我的领导定夺吧,我要去审讯了。”
“啊?你要把我交出去……会被拘留吗?”
顾岩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自己出门见到小汪,让他带你去谭支队长办公室。”然后整理好衣领,拍了拍何让尘,“走吧。”
房门咔哒一开。
下一秒,蒋磊、小汪、孟婳三个人差点没站稳摔在他们二人身上,不过顾岩早就预判到似的,把何让尘腰身一搂,两人直接完美躲避。
蒋磊慌张扶墙:“咳咳……我们刚来……”
“对对对,没听,”小汪挠着脑袋,“没听……也听不见啊……”
孟婳直接给自己学弟后背一拍:“说啥呢,你不要污蔑我和蒋哥!”
何让尘:“……”
他现在明白那句‘出门见到小汪’的意思了,不过好在清楚知道审讯室的房门隔音效果都非常好。
“小汪带他去吕队办公室,问一下他违规行为处罚的事情。”顾岩吩咐道,“蒋磊,孟婳,跟我去审讯。”
“收到!”
“收到!”
小汪也一个立正,心说这又是重要任务,信誓旦旦地回应:“放心吧,保证完成任务!”
然后蒋磊和孟婳默契给了一个“加油看好你”的鼓励眼神。
何让尘戳了戳顾岩的手臂:“那我先走了,结束后,我还能去找你们吗?”
“如果结束后,审讯还在继续,”顾岩平淡地说,“可以来。”
“好。”
何让尘说完跟着小汪离开了。在他们身后的蒋磊望着远去的背影,想了想问:“副队,其实这个违规真的要吕支队处理吗?”
孟婳也好奇:“对啊,何让尘直接先来看审讯,其实……也可以吧?”
“他不会听见的。”顾岩嗓音沉沉,“我们审讯什么时候结束,他就什么时候从吕支队办公室出来。”
话音落下,他在孟婳和蒋磊狐疑的注视下,拨打了吕盼梅支队的电话,补充道:“本身第二场审讯内容就不能让何让尘听见。”
第67章 渭浊溃流掀故祸
“吕支队长和顾岩已经通话那么久了。”
支队长办公室里,何让尘和小汪并排坐在木质沙发上,前者说完无奈叹息,继而道:“小汪啊,看来我真个违规挺严重的,我不会被拘留吧?”
“那不至于,也许是在说案子的情况呢,再说了。”小汪撞了撞何让尘的肩膀,压低声音,“怕啥,顾副支队肯定保你的。”
何让尘没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紧闭的房门。他没法告诉小汪,自己真正在意的不是处罚,而想尽快结束去看审讯。
正当小汪探头探脑地打量着办公桌后面的档案时,咔哒!吕盼梅推门而进,揉着眉心吩咐:“小汪,去拿一份处罚决定书给我。”
“收到!吕支队。”
小汪火速起身,走之前还不忘给好兄弟一个安抚性的眼神。何让尘看着房门被轻轻带上,担忧地问:“吕支队长,我?”
吕盼梅坐在椅子上,视线越过办公桌盯着何让尘,少顷招招手,语气温和:“你过来,坐在我对面来。”
何让尘点头,不安地拉开椅子,心里已经想了很多种处罚,确实是不对的,甚至在想怎么道歉。
但出乎意料的是,吕盼梅开口却没说违规的事:“这两起案子,你都起到了至关重要的步骤,其实我一直很想和你聊聊。”
“啊?”
何让尘错愕抬眼,只见她手肘搭在桌面,神情稍带温柔说:“如果不是你发现那张照片并且复原、报警,那么郝三妹的尸体就永远不会被发现,也不会后续祁建宏害怕被大规模翻查,心虚移动钭元香的尸体,你在寻求真相的路上揭开了隐藏的罪恶,也无形中推动了滨湖分局的侦破进度。”
“吕支队长,可是我之前骗了你们,骗了顾岩,隐瞒报案人的事情。”何让尘有些愧疚,“还……在知道邬大勇和祁建宏的纠纷时,隐瞒……”
“你是说你发现境外汇款单的事吗?”
“是。”
吕盼梅眉梢微挑,沉思片刻后,视线望着对面人垂落的眼皮:“其实绑架案是由顾岩负责的,所以他让你去祁建宏家里找汇款单,虽然不符合理论,但确实推动了后续案件。”
何让尘猝然抬眼:“什么?顾岩让我去?”
“档案是这样写得,他提交给我的报告写得非常清楚,我也签字了。”
刹那间,各种复杂的滋味涌上心头,又全部汇聚成一阵难忍的酸涩停在鼻尖,何让尘嗓音低哑:“那我今天……也违规了。”
吕盼梅是多少年的老刑警了,顷刻间就从这句“也”中看透重点,她故意身体往后一靠,装出一副严厉的模样:“你确实是个很聪明的孩子,所以……”
“所以?”
“所以这次的事情处理起来有点难搞,而且肯定是——牵扯到顾岩了,是他申请带你去看审讯,才会引发后面的事情,不管结果如何,你的过程就是错的。”
像是骤然戳中某个奇怪的点。
不管结果如何……过程就是错的。
何让尘心里一沉,垂着视线,像个犯错的孩子,盯着自己因为紧张不安扣在一起双手。而在他对面的吕盼梅似乎没有真正看透他心里最害怕的点,说:
“处罚肯定是有的,而且会耽误一些时间,后面等小汪回来,我还要打报告,反正就是比较复杂。”
何让尘轻声回答:“好,我肯定配合你们。”
吕盼梅太阳穴一抽,心说:我刚是不是装严厉太过了,把这孩子吓到了?这不怪我啊,是顾岩那小子说不管什么办法,要留住何让尘直到审讯结束的啊。
“咳咳……”她语气稍缓,“你也别太担心,最起码你让何渭说出了犯罪事实。”
何让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情绪一并吐出去。他抬起头,唇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嗓音温和:“谢谢吕支队长,给您添麻烦了。“
吕盼梅笑笑表示没关系,随后拿起手机似乎在给什么人发微信。丝毫没有注意对面的何让尘在说完感谢的话后,目光已经飘向窗外。
夜幕早已降临,冬日的夜色如厚重的帷幕般笼罩着天空。
审讯应该开始了,犯罪事实一定会被顾岩揭露。
人啊,如果长久未感受到幸福、被爱,那么一旦沉浸在美好幸福时,埋在心底的那份因为不安带来的慌乱就会偶尔冒出,然后一点点顺着血管爬到脑海,形成一种严重的患得患失感席卷全身。何让尘摩挲着左手的戒指,耳畔却隐约响起自己在审讯室里说的话——
“毕竟是杀人犯的儿子。”
他恍惚觉得那个戒指好像有点松,无意识一拽,可又非常贴合难以取下。
就在这时,小汪叩叩敲门,随后推门喊道:“刚回来路上,看到学姐了,说是去审讯室准备审讯呢。”
何让尘和吕盼梅的目光同时一转,定到他身上,但很快吕盼梅手机叮咚一响,她收回视线,点开微信。
是顾岩发的,她想了想回了个【OK】.
嗡嗡!
显示屏上弹出新来微信,顾岩站在审讯室门口,点开查看。
吕盼梅支队:【OK】
随后还没等锁屏,又是一条新的。
吕盼梅支队:【你说要搞点处罚耽误时间,涉及到罚款,你出!你对象还是个学生呢。】
顾岩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杨,敲打键盘,飞快发出一条。
【我工资卡昨天就给他了,而且他小金库也被补满了。】
随后推门而入,目光分毫未给坐在约束椅上的何渭,直接走到桌边坐下,直到孟婳把所有资料整理好,这场最后的审讯拉开帷幕。
“何渭,二十年前一场大火,你是唯一逃离出来的人。”孟婳语气稍显强硬,“而在前面你也已经招供,是你,把何辞盈的尸体藏起来,而后埋葬在楚江宴的墓地。”
“非法处理尸体,判多少年?”何渭轻描淡写地问,“恶意纵火又判多少年?”
室内陷入短暂的安静,就连记录员敲打假盘的手指都悬空不动。
何渭浑浊的眼珠子瞅着顾岩:“怎么不说话,你们不是很会套话吗?就算何让尘拿枪恐吓他老子,又怎么样?他才是那个违规做错的人啊!”
顾岩不动神色,手肘搭在桌面,十指交叉,幽深的双眼冰冷无情。
“我害谁了?是我老婆要把女儿送走,这就是事实!如果她不送走,就不会吵架,引发意外火灾!”何渭一声声冷笑响起,充满了恶毒,“被烧死难道怪我吗?”
最后几个字堪称是咬牙切齿般不知悔改,简直和第一场审讯最初判若两人。
孟婳和记录员同时露出了嫌恶的眼神,就连单面玻璃后的蒋磊也是鄙夷地骂了两句。
“但是你二十年前的口供在撒谎,”顾岩肩背挺直,视线由上而下望着对面的人,平淡的嗓音藏着一丝压抑,“当年有个警察上门询问情况,你声称外面站着的就是你女儿,而那个时候,何辞盈已经死了,你撒谎欺瞒警察。”
何渭像是被针扎了下,眉眼都扭曲在一起。
孟婳表情登时一变,因为提前准备的资料中没有提及二十年前警察上门的事,顾副支队是什么时候调取得知的?
“你还记得吗?那个时候的警察问你——那您女儿呢?何渭,这场意外大火,你老婆不幸身亡……”
顾岩说话的时候已经面无表情到骇人的地步,似乎在强行克制什么情绪:“需要我再提醒你一下,那天的日期吗?十二月六号,那天下了非常大的雨。”
单面玻璃后的蒋磊嘴巴因为过于惊讶忘记合上。
因为他清楚知道,这些旧资料压根就没保存,他当时找了多少熟人也都寻不到结果,二十年前的一个意外火灾,根本就不可能保存卷宗。顾副支队是从哪里得知的?
骤然像是虚空中一道闪电劈过,他喃喃道:“十二月六号……”
——那是顾岩父母车祸的日期!
蒋磊不停吞咽口水,惊恐的视线穿透单面玻璃望向顾岩的背影,彷佛心里瞬间清晰。
——难怪为这场审讯不能让何让尘参加,如果让他知道顾岩的父母是调查二十年前火灾回来后意外车祸,肯定会内疚死的。
“那个时候何辞盈的尸体被埋在地窖对吧。”顾岩说,“当然了,你可以否认,但我们痕检部门的人已经驱车去你家了,何渭,你不要忘了,祁建宏家里地窖埋尸都能被我们查出来。”
何渭一张嘴,却像是喉咙被塞了个滚烫的石头,灼得发不出声音。
顾岩在他瞪视中,神情冰冷:“一场意外大火,烧死人并不稀奇,楚江宴也好,何辞盈也好,毕竟。”他奇怪地顿了顿,继续说:
“毕竟人确实没有办法抵抗意外和天灾。可你偏偏要隐瞒何辞盈的死亡真相,这不符合逻辑,是为什么?因为,何辞盈根本就不是死于火灾!你在掩盖这个事实!”
何渭张着的嘴不停发抖,顾岩却对着他讽刺地笑了下:“是不是在幻想,我们没有证据?你错了,哪怕何辞盈已经死了,也能告诉我们死因!她依然是缄默的证人!”
“你!你——”
何渭完全想不到仅仅短短的一小时,眼前这个警察就做了那么多事情,竟然从最细微的裂缝里把真相硬生生撬了出来。
顾岩环环相扣的质问,严丝合缝的逻辑链条,每个问题都直击要害,的确能把对方逼得节节败退,退无可退。
他看着对面如溃败公鸡般的状态,颇为愉快地反问:“怎么样,你现在还觉得何让尘,只是从你嘴里逼出‘非法处理尸体’的罪名吗?他可是帮助我们警方直接挖到线索,我们痕检、法医两个部门加班加点也会把证据提交上来。”
“哈哈哈哈哈——!”
何谓不停惨笑,手铐被晃得哗啦作响,脑子似乎已经被逼的不清醒了,嘴里神经质地重复:“当时怎么不给他淹死呢!淹死多好啊……”
审讯室内没人知道后面这句话的意思,除了顾岩。
片刻后、他给孟婳打了手势,示意审讯差不多结束了,随后神情冰冷地起身,刚走到桌子前端,何渭突然喊了句:“他们都喊你顾队?……对啊,你姓顾啊!”
顾岩脚步一顿,扭头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何渭肩膀诡异地抽搐着,浑浊的眼球里泛着亢奋的光:“我想起来了!二十年前那个警察也姓顾!是你爸爸对不对?你们长得很像,怪不得……总觉得见过你。”
刹那间,顾岩太阳穴猛然一抽。
“你爸死了吧,车祸死的。”
审讯室空气彷佛被凝结了,只听何渭的嗓音从渗人的冷笑中一点点响起:“因为,是我让他开车走那条路的——”
哗啦!
顾岩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整个人暴起,指骨如铁钳般狠狠攥住何渭的衣领,将他生生从冰冷的金属约束椅上提起!手铐链条在挣扎中发出尖锐声响,勒进皮肉,拖出一道道刺目的红痕。
“你、再、说、一、遍?“
每一个字都是从胸腔深处撕裂着挤出来,顾岩眼底的血丝瞬间暴涨。
何渭疼得面孔扭曲,嘶气声卡在喉咙里。
场面瞬间失控,蒋磊反应极快,已经从观察室冲出来,一钻进审讯室就抬手示意其孟婳等人都先出去,并且关掉监控,在一旁安抚:“副队,副队,别冲动!”
“你手上的戒指,和我儿子是一对吧?”何渭表情里浮现出扭曲的亢奋,“真是戏剧化啊,我儿子如果知道他的亲生爸爸,害死了你……”
“闭嘴!你给我闭嘴!”
第68章 回顾悲恨融尘光
“——闭嘴!”
审讯室已经被蒋磊清场,房门咔哒一关,他也不知怎么劝阻,只得不停道:“别冲动啊。”
话音还未落地,只听——嘭!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颤的骨肉撞击声在封闭的空间内炸开!
顾岩的拳头裹挟着滔天的恨意,如同铁锤般狠狠砸在何渭颧骨之上!鲜血伴随着断裂的牙齿碎片,溅在墙壁惨白的光影里。
“操!是你,居然是……”顾岩的声音哑得可怕,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撕出来的,“那条路……是你设计的……“
蒋磊拼命拽住他手臂,却感觉自己在拦一头发狂的野兽,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嘭!
又是一记重拳落下!何渭的脸在瞬间变形,血沫从他破裂的嘴角汹涌而出。顾岩恶狠狠地骂道:“王八蛋!”
何渭疼得龇牙咧嘴,每个字都浸透了毒液,刺向顾岩最深的伤口:“你爸叫顾振邦,车祸很惨烈吧,我听说你妈也在车上,都死了!”
简直要疯了,蒋磊恨不得给这个人嘴堵上:“你TM的别说了,够了——”
就在这仇恨的岩浆即将完全喷发、将一切焚毁之际,顾岩的动作却骤然凝固。他揪着何渭衣领的手,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松开。
“所以呢?”他居高临下,用一种锁定垂死猎物的目光,死死钉住瘫在椅子上的人,问:“你是在认罪吗?”
蒋磊愕然顿住。何渭眼中的恶毒瞬间碎裂,被一种猝不及防的惊恐取代:“什……什么?!”
“你这个时候跟我说这些,是觉得自己罪名不够多,再加一个吗?”顾岩眸底血丝一点点消散,嗓音却依旧低沉、冰冷,“还是说,就是想让我把这份恨,转嫁到何让尘身上?让我迁怒他、恨他、然后抛弃他?”
仿佛最污秽的隐秘被当众撕开晾晒,何渭胸膛剧烈起伏。在对面两个警察面前每一处表情都无可躲避,包括因为慌张频繁眨眼和扭曲在一起的法令纹:“你!你不恨——”
“恨,我当然恨!二十年来,我一直以为我父母死于意外,但我此刻知道是被你间接害死,我恨不得打死你!”顾岩一拳砸在椅背,钢铁构件发出濒临崩溃的巨响。
“不过天道轮回,你还是被姓顾的警察送进监狱了,只能在牢里等死了。何渭,你激怒我,根本就不是想让我恨你,而是想让我把这份仇恨转移到何让尘身上,是吧!因为你不想让他过上幸福的日子!”
何渭血沫狂喷地嘶吼:“我是他爸!亲生……”
“你也配!!”顾岩双手撑在面板,身体压下,嗓音狠厉又压迫:
“你忘了,前几天我冒充医院的人给你打电话,你说了什么吗?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啊何谓!当时你听见何让尘病危,你无法遏制的笑声啊!以及你虚伪的哭穷要求医院放弃治疗!”
他说着猛然起身,抬手用力扯正自己凌乱的领口,随后指着天花板的监控:“我告诉你,你在我审讯室里说得每个字,我都不会让何让尘知道,你在牢狱里等死吧——我会在结案后,陪着何让尘祭拜楚江宴,何辞盈。而你,死在监狱里的通知电话都不会有人接听,你还指望有人给你上香吗?”
——嘭!
审讯室的房门被重重摔上,蒋磊跟着顾岩走进楼梯间,小心翼翼地说:“副队,其实何让尘当时的年龄太小了。”
“有烟吗?”顾岩坐在台阶上,把脸埋在手心,嗓音异常嘶哑.
“有的,有的。”蒋磊连忙掏出口袋的香烟,也顺势坐在台阶上,他刚抖出一支烟递过去,顾岩已经劈手夺过打火机,点燃烟头,橘红的光点明明灭灭,映着他下颚绷紧的冷硬线条。
两人就那么在空荡的楼梯间沉默抽烟,青白的烟雾袅袅升腾,又被无声地撕碎、消散。
足足过了半根烟的功夫,顾岩才闷声道:“何让尘连当时有警察上门都不知道。”
蒋磊困惑:“啊?”
“二十年前大火根本就没有记录,你当时找了半天都没有,对吧。”
“对,那个时候你让我去找,就压根没啊。”
顾岩重重吐出烟雾:“因为我爸回来路上就出车祸了,怎么可能会有人去记录呢?档案没有,但我爸爸的遗物有。”
蒋磊扭头看着他,片刻后,传来一声闷响的叹息。
其实蒋磊的角度看不清顾岩的脸色,只见他喉结上下一滑,眼神充斥着压抑——再开口的时候,却已经没有任何情绪上的变化,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冷静。
“前几天我为了翻找二十年前的真相,拜托了我舅帮忙,也是无意间得知遗物里有个本子,清楚写了当时我爸跟何渭的沟通情况,他是个很严谨的警察,记录的的确很详细。”
蒋磊试探性问:“所以你当时在审讯室说得?”
“对,是本子上的内容,包括当时,我爸问何渭,他的儿子呢?何渭说不在家。”顾岩把烟头掐灭,“也许在学校吧,又或许关起来了,所以何让尘根本就不知道有警察上门,他才多大啊。”
楼梯间陡然陷入沉寂,只能听到远处走廊偶尔传来零碎的脚步声,又很快被厚重的墙壁吞没。身后高窗外的冬夜,月光穿透布满霜花的玻璃,在地面和两人沉默的脊背上,投下破碎而冰凉的光斑。
不知过了多久,蒋磊如兄长般拍了拍顾岩的肩膀:
“要是顾振邦同僚,知道他当年没侦破的案子,被他儿子给侦破了,还抓了犯人,肯定特别开心。”
顾岩眸底有些微亮的水光,只听身侧的人继续说:“他肯定也很骄傲,要是我小孩未来能像你那么优秀,我都骄傲的要上天了!走路都拽的跟二五八万似的!”
“……”顾岩用力揉搓了一把紧绷的脸颊,似乎要将那些沉重而悲伤的情绪抹掉,随后起身拍了拍衣服的灰迹,调侃道:“我感觉你好像话里占我便宜呢?”
蒋磊乐呵呵:“哪有,你别冤枉我老蒋。”
他也准备起身离开,刚弯腰拍拍裤子上沾染的灰时,只听一声非常轻的“谢谢”响起,他猛地抬头,只来得及捕捉到楼道安全门无声合拢的最后一丝缝隙。
“这小子,真的是。”
蒋磊喃喃笑道,伸了个懒腰,准备掏出手机给老婆打个电话,目光习惯性地投向窗外。
——玻璃窗凝着薄霜,冬夜里罕见亮起几颗星星,闪烁在天幕,月色穿透乌云混合着刑侦大楼灯光在大厅门口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区。
何让尘昂头看着天空,眸底映出点点荧光,少顷他转身走进大厅,刚走两步,陡然身体僵在原地。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电梯门走出,那是顾岩。
“审讯结束了?”何让尘阔步迎上,视线似乎有些躲闪,“何渭是不是要被定罪了?”
顾岩没立刻回答,而是抓着他的手腕径直走到茶水间,把房门一关,背靠在门后,才低声道:“嗯,等证据提交就行了。”
何让尘瞅着顾岩说话时候的表情,虽然他这个人大部分时间都是这样表情淡淡毫无波澜,但其实相处久了,就是能通过细节发现一些区别。
所以此刻的顾岩让何让尘觉得不对劲,至少心情并不是很好。
“你是不是……不高兴?”
顾岩点头默认。
何让尘太阳穴突突一抽:“是不是审讯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顾岩摇头,随后抬手轻抚摸了何让尘的眉眼,才沉声道,“可能最近案件太频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
“那你休息会?”
这个时间点外面走廊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异常安静。而狭小的茶水间里堆满了泡面箱子,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更别说休息了,两个人也只能这样面对面站着。
何让尘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由蜷缩,心里那个担忧正一点点冲破咽喉,可还没等他斟酌用词,整个人就被揽进了一个结实的怀抱。
“顾岩?”
顾岩这个人,看上去总是冷漠坚硬,哪怕拥抱何让尘的时候也总是习惯用力圈进自己怀里,像是在无形构建什么堡垒,执拗地守护自己想要的宝物似的。
“别动。”他温热的吐息喷洒在何让尘的耳畔,“让我抱一会。”
虽然用词是强硬的,但顾岩说话的时候用脑袋轻轻蹭着何让尘的颈窝,给人一种犬科动物受伤后在求安抚的错觉。
何让尘垂在身侧的手终于缓缓抬起,一点点拍着他有些紧绷的肩膀。
茶水间里只能听见一长一短的呼吸,半响顾岩才松开怀里的人:“警方需要从何辞盈的尸骨上确定死因,所以需要挖掘坟墓,这个是很重要的证据。”
“我理解,吕支队跟我说了。”
“嗯,等所有物证都齐全,何渭的案子就正式结案,我会让禾丰县那边的同僚……”
“顾岩。”何让尘突然出声打断他,喉结一滑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案子结案了,我的意思是何渭他,罪名……杀人犯对吧。”
“是。”
“……那你,”何让尘垂着眼睫,沙哑地说,“就是,你怎么看呢?”
——你怎么看呢?和一个这样人的儿子在一起了,心里会介意吧?那也正常的,顾岩确实有足够的资本选择更好的。
“我看什么?”
何让尘猝然抬眼,含糊不清地说:“啊?就是,我……何渭是杀人犯。”
“所以呢?”顾岩语气异常平淡地反问,“跟你有什么关系?”
何让尘愣住了。
顾岩自然地抓住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温厚的掌心覆盖上那有些发凉的手,十指紧扣,掌心贴合,戒指摩挲着他指节尾端残留的旧疤。
然后用一种堪称许诺般的珍重语调说:“你是你,何渭是何渭,在我心里,他做的所有事情说的所有话,都跟你没有一点关系。”
何让尘喉咙像是堵上了酸涩的硬块,以至于开口时嗓音都有些不对劲:“顾岩,我还是……还是想跟你道歉,对不起……”
顾岩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我好像确实骗了你很多,姐姐的的身份,二十年前火灾的真实情况……以及今天这次的违规,我都……还有我在想,审讯的时候何渭肯定说了让你不开心的话,不然你刚刚不会是那种表情,对不起啊。”
“如果是前面那些理由的道歉,我接受。”顾岩另一只手搂过何让尘的后腰,轻轻发力,彼此身体相贴毫无间隙,就连鼻尖都碰在一起,他轻而郑重地说:
“后面那个荒唐的原因我不接受,你也不许再有那些想法。”
何让尘眸底深处映着眼前人俊朗面容,然后眼睫一闭,在顾岩嘴角落下一吻,紧接着灿若舒锦地一笑,把脸埋在顾岩胸膛,听着那颗热烈的心跳,回道:“——好。”
顾岩抬眼看向窗外月色,慢慢的,眉眼间也终于浮现出细微笑意。
“你等会是不是就要去忙?”
“或许吧……”
“啊?”何让尘保持靠在顾岩怀里的姿势,闷闷问,“按照你的行事风格,不是得各个部门跑啊跑,然后等着各种报告之类的。”
顾岩没回应,只是发出一声轻笑。
何让尘有些好奇,把头略微抬起,一双浅色瞳孔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然后只听他轻声道:“累了,想休息几小时,明天一早再上班。”
何让尘问:“那我们回家?”
“嗯。”顾岩在他额头落下一吻,眼底的笑意愈发明媚,“——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