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杨是赌场的常客了,刘运对他有些印象。
对于还不上赌债的人,赌场有权扣押财产。
叶杨当初是押了祖宅,如果叶杨不肯,他还有条路子可走。
那就是劳役抵债。
无论叶杨选了哪条路子,这账都该动动,而今却还是空白一片。
“昨儿个去催过债,那小子声称,溪水巷的彦秀才是他表弟夫,小的没敢上手段,想着等您回来拿主意,再行处理。”
“彦秀才?”刘运账本一合,蹙眉:“可是叫彦博远。”
“正是。”
“少爷还有这一门亲戚?”刘云低喃,继而对熊三吩咐:“你做得对,这桩债务我来处理,不用你们沾手了,继续说说其他债收得如何。”
“是。”熊三准备继续汇报,又被一小厮打断。
“刘管事,外头有个叫彦博远的秀才,说有事找您。”
说曹操曹操到,熊三一听就知道,今日这汇报,是汇报不完了。
“你明日再来。”
果然,刘运遣走熊三,甩开小厮,大跨步去迎接。
赌场内乌泱泱都是人头,甩着膀子摇骰子吼大小,汉子的汗臭味扑鼻。
彦博远一身儒衫立在赌坊门口。
书生去花楼多见,进赌场的少见,路人向他投去好奇的目光。
彦博远不为外人视线干扰,站如松柏,耐心等待。
“少爷!”充满激动情绪的声音从内传出。
听到久违的声音,彦博远看向里头迎出的刘运,拱手道:“刘叔。”
露出抹笑,将手中礼盒递出:“知道六叔爱喝茶,我带了盒茶叶给您。”
“好小子,来看你刘叔还带什么礼,快进快进。”刘运接过,看都没看就将盒子递给下人,虚虚揽向彦博远,将人带进赌场。
赌场一楼喧嚣,刘运将人带去二楼招待贵客的雅间。
雅间布置参照茶楼,只看这单间,无法想到是在赌场内部。
“我来这,是想刘叔帮忙办件事。”彦博远直道来意。
“是说叶杨的事吧。”才和熊三说过叶杨的事情,便以为是来说赌债的事,他摆摆手。
“那小子欠赌场八十两,连带利息共一百零三两,利息我能做主,给他免了,但本金免不得,我让手下不去找他麻烦,他慢慢还清便行,让他别再来赌了,这东西害人,就是不知少爷何时多了这门亲戚。”
彦博远成亲,刘运是去喝过喜酒的,按他的记忆力,叶杨那小子要是去过,他一定能认出。
彦博远挑眉了悟,叶扬原来是赌钱欠下的债务。
安翠兰开口借二百两,就是不知道,这二百两是安翠兰狮子大开口,还是叶杨在其他地方也欠了钱。
彦博远是来找人的,可不是给叶家擦屁股的。
“六叔误会,我夫郎和叶扬是表兄弟,但是已经断了亲,我和叶家算不得亲戚,我来这,是想求六叔帮忙找个人。”
刘运听罢开口:“找人好说,那人叫什么,有什么特征?”
彦博远将自己知道的,关于云修的样貌特点都说了。
刘运听到云修两字,眉头一拧。
这名耳熟,仿佛听人说过,招招手,示意下属过来。
“去把庄文叫来。”
“是。”属下接命而去。
趁下人找人的功夫,刘运又问起叶家,“你说那叶扬和你们断了亲,那叶杨欠的那些赌钱……”
彦博远听明白意思,“欠了钱自然是要还的,赌场有赌场的规矩,叶杨当初借钱立据,想必是知道规矩的。”
“你这么一说,刘叔便明白了,一定按规矩办事。”
没一会儿,进来一汉子。
来人打扮斯文,正是跟熊三一块去叶家收账,负责记录的文书。
庄文进来,先对刘运行礼,继而又对彦博远行礼,称秀才公。
刘运问庄文:“云修这名字我听着耳熟,你可还有印象。”
庄文思考了下回答:“如果没记错,叶扬买药时提起过,当时还拟了张条子,说要用云修抵债。”
“抵债?”彦博远疑惑。
“正是,赌坊有规矩,还不起债的,可用奴仆抵。
叶杨那日来寻摸买蒙汗药的渠道,跟我提过几句,说手里有个壮劳力,当时催债催的紧,他为了延缓,还和我们打了条子,说用那人来抵,那条子还在我这收着。”
庄文从随身带着的箱子里翻出本账册,从里头抽出张纸条,递给彦博远。
彦博远接过一看,叶杨那畜生当真是要把云修抵债,上头写着云修还是奴籍!
赌坊不是伢行,不干人伢子那活。
良家人收下后,他们还得费工夫去签契,说收奴仆抵债,就真得是奴仆,良籍到手里还得烦。
彦博远脸色阴沉,“他买蒙汗药干什么?”
“药云修。”彦博远自问自答。
好一个叶家,卖了云渝不说,他们竟然连云修都不放过。
彦博远觉得,云修没当场打死他们是脾气好,换成他去,那可不是单单打伤这么简单。
叶家欺人太甚!
刘运见彦博远脸色不好,坐不住了。
“少爷放心,我一定尽全力找到云修。
云修将叶家打伤逃跑,想来卖身契必定没签。”
安慰完彦博远,刘运看向庄文:“庄文,你去把熊三庄四等人一道叫来,将云修面貌记下,让兄弟们出去找人。”
彦博远闭了闭眼,躬身对刘运行了个重礼,“内兄的下落,全烦刘叔了。”
刘运扶住彦博远,“使不得,能帮上少爷的忙就好。”
彦父走后,刘运为寻生计离开镖局,心中苦恼,现在有机会报答一二,求之不得。
彦博远从刘运这边离开后,又去找了其余几位还留在兴宁的叔伯。
连着跑了几日,将能拜托的都托了一个遍。
叶家这头,安翠兰无功而返,叶杨和叶大怪她办事不力,家中气氛紧张。
赌债没了法子,叶家想破脑,也想不出其他来钱的法子。
赌坊的人上门催债,叶家父子还想要拿彦博远说事,被熊三打断。
彦博远不认叶家,刘运让熊三按规矩办事。
熊三自然不会给叶家好脸色。
上来就是一通打,抵押字据白纸黑字。
要么交出老宅,要么就以工代偿。
一百来两的欠款,光叶杨一个人做工,还到下辈子去都不够,家属也加上,叶大和安翠兰一块去干活。
家里的田地,能卖的都卖了,实在凑不出钱了,让叶大交出祖宅,叶大死了都不肯,叶杨想给,叶家父子先窝里斗。
熊三不耐烦,索性将一家三口,整整齐齐绑了去当壮劳力。
当劳力的日子苦,前头干活,后头跟着监工。
停下歇口气,就一顿鞭子伺候,叶大一通鞭子抽下来,就哭爹喊娘,也不说宅子不能给了,当即把宅子给出,换自己自由。
但当劳役容易,出去难,乡下宅子顶天值四五十两。
叶大没想到,宅子只抵了四十两银子,剩下的依旧用劳还。
这也是熊三将他们直接绑了,扔到劳役营中的原因。
宅子抵不了多少,利滚利的利息,就够他们吃一壶,早晚都得去做活,早做一天,早一天出来。
叶大和叶杨是汉子,天一早,就被赶到堤边挑淤泥。
腐烂淤泥发着臭味,连日来的劳作,两人对这味道免疫,麻木地挑担子。
安翠兰是妇人,去做浆洗的活计。
两边碰不到,叶树跟在娘后头,号啕大哭。
开头被监工打了只会干嚎,等娘来救。
后头发现自家娘亲自己都要被别人打,便学乖了,见监工过来就跑远,等人走了再过去。
宅子没了,到了晚上,一家人只能挤在善堂里头。
善堂内部也分几处,雇佣的劳役和他们这种强迫做工的不在一块。
善堂里犯事的人多,弱肉强食,白天大家一块被监工打,到了晚上分个大小王,欺负比自己弱小的。
叶家想当然就是那个受气包,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响。
劳役营这边由朝廷管着,到发工钱的时候,先把劳役伙食费扣下,剩下的就是给债权人,也就是赌坊。
叶家干死干活,到头一分钱没有。
但谁叫叶杨去赌呢。
叶杨是安翠兰的宝贝儿子,叶大恨叶杨拖累自己,要打叶杨,安翠兰护儿子。
每到夜休,一家人就掐架。
自家人先狗咬狗,外人也懒得再去找存在感。
叶家日子反倒是好过些,只是叶树越发沉默。
安翠兰白天浆洗衣物,叶树帮他挑水。
年纪小力气弱,一盆水端给安翠来前,先喂半盆在自己身上。
安翠兰在监工和叶大那受气,白天见不着他们,叶树一天到晚在她身边,所以气都撒给叶树。
叶树从最初的嚎哭,到后头一声不吭,连话都少说。
等安翠兰发觉小儿子不对劲时,叶树已经不会说话了……
叶家自食恶果,之后的吵闹自是不必说。
彦家这头却也乌云遮顶。
听到云修找到叶家时,云渝满含期待,伸着脖子盼等云修消息。
云渝自己一有空,就去街市上打听寻人,连带着铺子常客都知道老板在寻大哥。
这头自家打听,另一头赌坊茶肆也有人在打听,消息时不时传来。
今日在这头见过云修,明日那头有人见过,彦博远和云渝听到消息赶去,却都扑了空。
消息断断续续传来,跟吊在驴前头的萝卜一般,见得着吃不到。
云渝在一次次扑空下,肉眼可见地精神萎靡下去。
彦博远勤跑外头,亲自去找。
一个月田假下来,书没读几本,全在外头找人,这还没找到。
今日彦博远要回书院,云渝没找到哥哥,相公又要走,闷闷不乐地替彦博远收拾包袱。
云渝的心里难受,彦博远心里也不是滋味。
之前信誓旦旦,说能找到云修,结果找了这么多日,除了知道云修真到过兴宁外,全无其他收获。
尤其是从大前日起,连那点零星消息,都打听不到了。
彦博远暗恼自己如今只是一个小秀才,没半点权势能帮到云渝。
将手里正叠着的长衫往旁边一放,去揽云渝的肩膀。
云渝手里也抱着衣物,彦博远将那衣服抽出,揽着他往床榻上坐。
衣服褥子在床榻上堆起,彦博远和云渝坐在衣服堆里。
云渝自然地依偎到彦博远怀中,“不想你走。”
已然带上哭腔。
彦博远叹气,安抚小猫似的,拍着云渝的后背,“那我不去书院了,不靠书院夫子,自学我也能考上。”
这话不是假话,县学那边新山长来了后乌糟糟的,彦博远不去反倒清静。
彦博远对自己了解,但云渝不知道彦博远是个挂逼,只以为他在装逼。
“你敢!就没见过你这样盲目自信的,那些七老八十还在考的大有人在,你能不能谦虚点。”
说不想他走是真不想,矫情话说出口撒撒娇,让彦博远安慰安慰也就过去了。
云渝可不许彦博远真不去书院,他不想考举人,云渝还想吃到,他给他画的官夫郎饼。
云渝伸着指头戳彦博远胸膛。
彦博远被戳得一缩,默默将他的指头往外挪了点。
云渝照旧戳着,彦博远有肌肉,放松下的肌肉软乎乎的,他的指间被软肉包裹,一戳一个坑。
彦博远一会用力,一会儿放松,逗猫一样。
云渝戳得起劲。
“我谦虚得很,夫郎才是,对你相公没点信心。”
想当初,云渝对他那叫一个崇拜,现在老夫老夫了,就是鼻子不是鼻子,是眼睛不是眼睛了。
彦博远一副小媳妇样,将云渝比作负心郎。
不着调子的说几句软话,将人哄得收住泪,彦博远心中暗道小哭包。
彦博远不知道,云渝背地里,也骂过他是哭包落水狗。
说他是落水狗,是因为云渝觉得他像小黑。
小黑比小黄沉稳,夏天天热,身上狗味道重。
云渝给狗洗澡,小黑看着沉稳,但是胆子意外的小。
被云渝摁在水盆里,黑亮眼珠子水润润,跟彦博远哭时一样样。
表面一本正经,八风不动,实则眼珠子里头掉小珍珠。
心里指不定拧巴成麻花了。
有前头失败的经历在,彦博远哄好夫郎,也不敢将话说死。
怕云渝白高兴一场。
说去书院后,再找同窗打听。
县学里头各地学子多,保不齐就有人见过云修,消息多了,找起来更有成算。
继续收拾包袱,云渝依依不舍,将彦博远送回书院。
星子挂在当空,云渝熄了灯,在床上翻来翻去睡不着,想云修,更想彦博远。
习惯了两个人钻一个被窝,现在骤然空出一个位子,云渝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侧身仰躺都觉得缺了点什么。
最后从衣柜里头翻出件白色里衣。
宽大棉布里衣,穿的时间久,被洗得泛出旧色。
云渝将脸埋入其中,似乎能闻到熟悉的气息。
抱着羞涩,脸上绯红,将身上的里衣换成了手里这件。
换的时候害羞,兔子看过来的眼神都扛不住。
将裤子一脱,甩到兔子窝里头,盖住几个兔子脑袋。
兔子长得快生得也多,家里兔子已经十来只了。
云渝留下最初那几只,跟在屋里头,其余自己下手杀了吃不舍得,拿到外头卖钱。
倒给家里又多了个进项。
彦博远衣服宽大,穿在云渝身上,直接成了长衫。
他下裤都没穿,窝回被窝,缩着身子裹紧被褥,没一会进入梦乡。
月光透过窗子,洒到床前兔子窝。
只见里头兔子鼻子从布料下拱出来,将裤子布往自己身下垫做窝。
学子回归书院,正如田假之前山长所说,书院当真组了一场诗会雅集。
当今学子除了要学四书五经,君子六艺均要培养。
书院地处山腰,从书院往上走有林场,书院这次雅集,就放在了林场周边。
不光考验学子文墨,也考骑射,狩猎作诗一块进行。
林场下有一片空地,正好摆设宴席,曲水流觞。
书院的学子们早早到来,穿着书院院服,各个精神抖擞,准备在山长知县等官场大人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山长姜康裕与兴宁知县周会一同到场。
彦博远跟着众人,一块将目光投向官员处。
何生放下杯盏,悄声问一旁的向文柏,“怎么还有带刀的。”
“不知。”向文柏也不知道,他看向彦博远。
彦博远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佩刀的为何会来,但那佩刀之人他认识。
昭勇将军之子祁绍,彦博远死前他官至正三品骑都尉,是……太子党。
彦博远试图从记忆中翻出关于这位骑都尉的消息,他记忆超群,翻遍脑海,都没有找到关于骑都尉到过兴宁的事迹。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彦博远对太子一系的高层人物都有了解,这位自始至终都是在京都任职,未曾外派,而有官职在身之人,不能随意离开任地。
之前彦博远就发现,今生事情与前世大不相同,而源头就是从那场水灾开始。
彦博远正思索间,前方人群突然发出阵阵喝彩声,原来是大人们来齐了。
康裕一脸恭敬地为周会介绍行程安排。
祁绍一身玄黑劲装,着软甲,腰间佩刀,一副军人扮相。
身后跟着三位长随扮相的人。
年纪都不大,其中一人,彦博远似曾相识。
那人唇红面白,是个充满书生气的小将,彦博远总觉得在哪见过。
按理说,那人长相在一竿子黑老爷们中出众,若是前世也是跟在祁绍身后办事,彦博远当有印象,但现今彦博远却是怎么都想不起来。
察觉下首有人看他,云修回以目光。
在一众瘦弱白皮书生之中,彦博远鹤立鸡群,不像书生像武将。
书生立在官兵堆里,将军立在书生堆,两个特异之人就这么对上了眼。
云修先点头示意,表情随和,笑脸相对,彦博远面无表情,只点头,两人目光移开。
云修暗道:这书生棺材脸,装冷酷。
彦博远嘀咕:为兵者嬉皮笑脸,花狐狸。
这点小插曲,两人不再在意,转头就抛之脑后了。
第38章
祁绍任指挥使, 为卫所最高长官,正三品的官职。
按理来说今日不该来,谁叫正巧途径。
来得突然, 知县出城迎接,祁绍得知这头有诗会, 突然来了兴致, 衣袍未换, 直接带着属官亲至。
朝廷官员所到之处, 该有排场迎接, 敲锣打鼓礼乐班子唱打。
知县得知消息晚了,没做准备, 一路战战兢兢, 生怕给人留下办事不力的印象。
好在祁绍原就不想让人摸到他踪迹,让知县不必声张,到了诗会也没让人迎接。
众人不知他身份,但从知县那副恭敬样中, 不难得出是个大官的结论。
祁绍无意和他们打官腔,来此是想进山狩猎,顺便瞧瞧兴宁县学子风采。
云修现今是祁绍亲卫,祁绍知道他找弟弟不顺利, 考过童生, 也算半个读书人。
书院童生班级的学子也在, 祁绍让他随意。
想与书生对诗也好,跟着学子进山骑射也行, 让他去散散心。
祁绍在主位坐下,山长宣布诗会开始。
彦博远字好,有意扩大自身名气, 揽下文书记录一职。
上半场推杯致盏,与文人作诗泼墨。
待到过了午,上半场结束。
彦博远写字写得久,手酸软,到底年轻,手劲不如前世稳当。
下半场,彦博远便去骑射散心。
向文柏对骑射不感兴趣,何生一早就钻进了山林。
彦博远与向文柏告别,准备进山玩玩。
空中旗帜飘扬,林场边界用长绳围住。
彦博远换了身劲装,选了匹黑马,翻身跃上,稳稳驾驭,扬鞭挥下,健马飞蹄,窜入林间。
上半场结束后,彦博远记录席间书生做出的诗词的帖子被送到祁绍的面前。
不同于其他学子的,金戈铁马般的张扬墨迹,祁绍眼中划过惊艳。
得知此学子学问更是一等一的好,便不时关注彦博远,见他身背长弓,脚跨骏马,矫健男儿样,不免称赞。
手下学子得大人夸赞,山长和知县与有荣焉,对彦博远这个书生好感更深。
祁绍重起狩猎兴致,让人取弓牵马,也进了林场。
云修混在学子当中,久违地与人吟诗作对,见将军牵马狩猎,手中也有些痒。
农家子弟没见过马,更没摸过弓,云修的骑射,是跟了将军后临阵学会的。
新鲜劲还没过,告别文友,牵匹马出来跟着进去,但没与将军一道,而是漫无目的随缘狩猎。
黄白相间的铜钱斑点在林间时隐时现,一头雄鹿正低头吃草。
头顶鹿茸正处脱落的阶段,毛绒半脱不落,坠在露出些许骨角的头上。
长草被慢慢下压,劲装下摆在地上铺开,彦博远放轻手脚向前,从身后箭囊抽出羽箭,搭在弦上。
手臂肌肉绷起,衣服布料掩盖不住其下充满力量的腱子肉。
长弓紧拉,只听‘嗖嗖’数声,羽箭破空声,四面八方而来。
雄鹿警觉,发现不对,立即奔逃。
数支羽箭擦过其身,竟是一支也没中。
雄鹿逃之夭夭不见踪影。
彦博远箭在弦上,还未射出,雄鹿就没了影子。
他站起身来,不再隐藏,绷紧的弓弦放松,羽箭回到箭囊。
“都怪你,说了慢些出箭,那鹿还没开始吃草呢。”
“明明是你先射箭,在这做什么恶人先告状。”被责怪的白衣书生蹙眉反驳。
箭羽射出的地方陆续走出几人,何生也在。
林场地方不大,书生人多,彦博远进山没多久,就碰到何生等人,于是一起搭伴捕猎。
十来个人组队,彦博远只认识几个。
彦博远是来游玩,不是为狩猎,不然以他本事,单打更强,见鹿跑了,该是要补箭的。
彦博远出言打圆场。
众人也陆续走来劝说。
出言诋毁的那人颧骨高凸一脸刻薄相,觉得众人偏帮,架着他,让他下不来台。
尤其是在白衣书生甩袖说“算了,不和你计较”时,不满情绪达到顶峰。
众人均站白衣书生,那人找不到具体目标,就转而恶狠狠瞪了眼最初出声的彦博远。
彦博远无辜躺箭。
众人埋怨两句,继续往里头走。
何生拔了根草,拿在手里玩弄。
彦博远慢悠悠走在后头,看似悠闲,实则四处留意,到底山中,野兽较多,四处危机。
何生做贼似的,摸到彦博远身边。
“我刚摸到的。”何生将一个鸟窝递给彦博远。
彦博远低头,一窝绿色鸟蛋,个小数量少。
“就我们两个分了,雅雀蛋香得很。”
何生先下手,一窝五只,三只进了他兜里。
彦博远被他打岔,没注意周围,鸟蛋很小,彦博远一个巴掌就将两只蛋揣到怀里。
诗会结束后会放两日假期,他想着把东西带回去,给云渝尝个鲜。
拔点草叶子做缓冲,包在蛋外头防止磕碎,彦博远弄完鸟蛋,抬头发现有些不对劲。
前方树上鸟雀惊起,扑棱着翅膀往上空飞,黑压压的一片,预示着有东西正往这来。
不等彦博远警示众人,走在最前头的几位就发出惊呼。
“是野猪!”
“野猪!还不止一只,快跑。”
“野猪群来了!”
彦博远跟着响动看去。
只见之前见过的那个狐狸脸小将,从远处奔驰而来,在他身后,一头硕大猪头顶开茂盛野草,哼哧呼着热气的猪鼻子湿漉漉,四蹄奔走,看那方向,俨然是冲着人群来的。
一群书生顿时乱了阵脚,拔腿就跑。
云修不小心招惹到野猪群,自己逃得辛苦,见前方有人,心下没觉得安心,反倒是一紧,野猪发狂见人就冲,人多反而坏事。
“会爬树的赶紧上树,不会的往东跑!”云修大喊一声,挥舞手臂示警。
野猪向南往山下跑,人横向跑还能甩开点距离,跟野猪赛跑,一个方向跑不过。
带头野猪獠牙上弯,眼珠浑圆赤色,脑后鬃毛如钢针,根根分明,体型壮硕,正值壮年。
身后跟着跑的猪小一些,各个健壮,是雄踞一方的猪群。
树林茂密,视野受阻,彦博远坠在末尾,离得远,调转方向成了领头人,带着人群往东,横向逃。
彦博远来不及担心野猪会不会冲撞到山下的诗会,忙指挥众人往树上爬。
云修殿后,除了有马匹摔伤,人都没事。
那领头的猪,见前头没了阻拦的人,跑得更快,四蹄翻飞,带起一片烟尘。
一眨眼,猪群没了影子。
众人脱离危险,长吁一口浊气。
三三两两下树。
马匹在混乱中走失,没了坐骑,互相看着对方奔走狼狈的衣衫,摇摇头,认命徒步下山。
但也不敢走快,保不齐那野猪要回头。
也有人留在原地,等马匹找回来。
山中危险,排在前头的除了大虫和野狼,紧随其后的就是野猪,能让那么一群健硕的野猪没命逃窜,彦博远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云修正在懊恼着四处寻马,准备去给山下的众人报信。
他进了山林,见地上有近似圆形的凹坑,认出是梅花鹿睡卧的痕迹,追随蹄印往里寻找,谁知能遇到野猪发狂,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一群野猪直直往他这头冲。
吓得他拔腿就跑,没跑多久,就碰到了彦博远众人。
“莫要逗留,快些回去,野猪不是冲着人来,怕是后头有猛兽追击。”彦博远忧心忡忡。
有人却不乐意,出言道:“彦兄文墨厉害,却不知竟也知晓山中之事。”继而一拍脑袋,“瞧我,倒是忘了,彦兄家境贫寒出入乡野,是比我了解野地。”
正是适才那刻薄书生。
那人作怪,没人搭理。
众人互相看看,不明白这人发什么癫。
既然知道彦博远比他们了解,听话就是,当什么世外高人。
众人听从彦博远安排,从东南角下山。
那人站在原地,没人搭理他,气得跺脚。
彦博远不认识这书生,热脸不贴冷屁股,牵回自己的马匹,翻身上马背,随人群一道撤离。
刻薄书生还犟杵在原地,还是另一位和他一起的书生劝解,“收收你那脾气吧,快些走。”
刻薄脸还想倔,但见众人当真没一个留下,他撇撇嘴,不服地跟上。
留他一个人在山里,他也害怕。
“怎么停了?”
云修殿后,见前面突然停下不走,往前跨进,钻到前头,到彦博远的身旁问道。
只见一条长河南北贯穿,在下游转个弯,分支往西去,将众人拦下。
“这……”
路是彦博远带的,彦博远道:“回头怕是要和野兽或者折返的野猪撞上,我去那头探路,那边水浅。”
支流窄些,上面暴露出些较大石块,光滑带水,彦博远准备独自上前探路。
“拿根绳子绑在腰间,别被水冲走。”云修出声,从身后拿出一截麻绳,示意彦博远。
彦博远点头,将绳子在腰间缠绕两圈,摸着石头过河。
索性水浅,水流虽有些湍急,但紧贴石头,半匍匐着过去,也还安全。
彦博远到了对岸,将腰间绳子解下,绑到旁边树上,让后头人能拉着绳子过来。
这河道是彦博远淌出来的,彦博远尚且要半匍匐着过来,后头的人虽然有绳索帮助,还是不免狼狈。
那刻薄脸就又有由头来阴阳怪气。
嘴里念叨着,诸如还不如停在原地,或者原路折返的话。
说有野兽,也不见野兽出来,后头鸟都没了,是彦博远耍着人玩。
嘀嘀咕咕,恶语不停,原先还劝解他的人,都懒得搭理。
最后还不是灰溜溜跟在后头过河,有本事一个人回去。
有人暗道倒霉,和这么个打击士气的人一块出来。
来时西侧的地儿没有合适的树绑绳子,彦博远下水的时候,是云修拽着绳子,他逃野猪的时间最长,体力下降厉害,他是最后一个过去的。
云修行到一半,脚底一个没踩稳,摔进水中,一时之间没能抬起头。
众人上岸忙着拧干衣物,只有彦博远的半边身子还干着,第一时间发现了云修的状况,连忙下水帮忙。
彦博远三步并作两步,一脚跨上河道中最大的那块石头。
石头被众人踩踏,上面都是泥水污渍,十分湿滑,彦博远稳住身形,喊道:“能起来吗?”
河道水位在成年汉子腰部,云修脑袋栽倒在水里,突然之间呛了口水,本能就是咳嗽,一咳嗽,喉管一开,又是一口水进去,四肢扑腾两下,没能起来。
河流湍急,绳子都没能摸到,听到彦博远的声音,连忙抬手示意,需要他帮忙。
彦博远见他胳膊扑腾,脑袋还在下面,知道人是淹水了。
浅坑淹死不会水的,更何况是这种急流,一不当心人都冲没了。
没空夫耽搁,彦博远拉着绳子下水去捞。
一把拽住云修背后的衣领子,人呛了水,衣裳被水浸透,死沉死沉。
彦博远手下吃重,一时不慎,跟着被带下去了些,暗骂是只肥狐狸。
看着没几两肉,上手一掂,只重不轻,彦博远攥紧对方的衣领子,用力往上提。
动作间,在这滔滔水声中,两声“咔嚓”,彦博远暗道不妙,低头一看。
果然,胸前溢出一片黄色污渍——鸟蛋碎了。
彦博远青筋暴起,不知是提人吃力,还是气的,一下子把云修提出了水面。
云修的头颅冲破水面,发丝黏在脸侧,甩甩头发,呛出喉中水,借着彦博远的帮助,双手拉到了石头边的绳子。
两人凑得近,彦博远瞥到他耳后有红色的血迹。
“你受伤了。”彦博远指了指自己的耳后。
云修皱眉,没觉得哪里疼,但也摸向后脑,顺手捋了把耳旁碎发。
黏湿的头发被服帖地扒拉到脑后,露出耳后的白净皮肤。
彦博远瞳孔一缩。
近来找寻云修下落,云修耳后的胎记,彦博远闭着眼睛,都能在眼皮上看到,猝然见了,还以为是魇住了。
正要聚神细看,却听身后传来呼啸。
岸边的书生群里发生骚乱,“彦兄小心!”
何生一脸焦急,拈弓搭箭,对准他们二人的身后。
彦博远和云修均是浑身一僵,缓慢回头。
黄色条纹皮子映入眼帘,肉掌无声。
一头大虫不知何时到了岸边石块上,正准备渡河。
虎目圆瞪,一脸怒相,两根长牙从口内延展出来,粗牙发黄,张嘴冲着彦博远、云修两人长啸一声。
嘴中腐烂腥臭,彦博远、云修闻了个十成十。
众人皆屏住呼吸,不敢发声,也不敢射箭惹怒老虎。
唯有适才那个刻薄脸书生,喉咙颤动,早不叫晚不叫,就在老虎想转身时,尖叫出声。
“老——老虎啊——”说完,白眼一翻,两脚一蹬仰躺摔下,昏死了过去。
他一昏,两眼一闭,万事不知,倒好,苦了彦博远和云修。
尖叫激怒了被侵犯领地的巨兽,虎尾在它身后来回不耐地甩动,虎目在彦博远和云修之间来回巡视,想着冲哪一个先下嘴。
没一会儿,老虎找到目标,它身子往后缩,后腿蓄力,猛地一跃,直扑云修。
云修反应迅速,拔出腰间长刀,迎上老虎利爪,彦博远身上带了匕首,拔出一并上前。
何生在岸边搭箭瞄准,云修和老虎已经近身缠斗,何生跟着身影移动箭矢,过了许久,松弦放下,和另两个搭弓欲要帮忙的书生对视摇头,都没把握。
有人趁着老虎和云修彦博远缠斗,悄悄离开,逃命要紧。
何生做不来抛弃同伴,独自逃离,但也没本事上前帮忙,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拉个绳子过河,还得三摔两拌,现在过去,除了给老虎多道小菜,彦博远再分神捞他,没其他用。
近的不行,还是远的来,何生换到更高处,搭弓等待时机,再不济,等彦博远、云修躺了,他再射老虎,免得他们进老虎肚子。
水花飞溅,众人只能看到黄色大皮子和两个灰色身影在水中翻转。
红色血迹在河中漫开。
众人心中惊惧,不知道那血迹是老虎血,还是人血。
而在战场最中间的彦博远和云修两人,彦博远划伤了老虎前爪,那老虎暴怒,彦博远以为老虎要扑向他,谁知那虎头一转,看彦博远强悍,竟然又冲云修那头扑。
彦博远手比脑子快,身子前倾,挡在云修面前。
利爪划开彦博远前胸,这回鸟蛋壳都没了。
鸟蛋混着河水,跟着老虎爪子一块,被拍到空中,继而落到河中,被水流冲走。
彦博远这档口了,还有闲心可惜——云渝吃不到雀鸟蛋了。
他挡下致命一击,云修得以腾出身子,他挥刀砍向虎颈。
老虎皮糙肉厚,尖锐利刃如闪电银光都没能一刀砍折。
刀刃卷起卡在老虎脖子处,碗大的伤疤,让老虎疼得呼啸,嘴中腥气扑鼻。
彦博远放弃匕首,转而抽出长箭插入虎目,力道之大,整个贯穿虎头,从脑后出来,羽毛尾巴紧紧贴在眼眶上。
噗通一声巨响,老虎倒地,一切回归平静。
众人望向河中央,彦博远与云渝站着,血河之中,黄色皮子被流水漾过。
“死……死了?”
“死了,老虎死了。”
“彦兄当真厉害,那旁边那人是谁,也是我们书院的吗?”
“快去帮忙!”
说完众人蜂拥而上,那老虎吓人,众人不敢碰,还是彦博远这个伤员扛了老虎出来。
彦博远胸前还有血迹,老虎抓破了他的衣裳,露出大片肌肤。
三道抓痕皮翻肉,血糊淋剌,肩上扛着死虎,头发散乱往下淌水,眼眸如深渊,浑身散发出让人胆颤的阴冷气息,极具野性冲击力。
有胆子小的书生,已经是两股战战,不敢看彦博远。
这哪是书生样哟,活像邪神魔物,人都不像了。
与野兽搏斗,激出了彦博远久违的鬼性,只想生吞活剥了这头胆敢挑战他的野物。
上了岸,将老虎往地上一掼,手里有刀子都不顾,就想徒手扒了它的皮。
众人只见彦博远蹲下身子,手接触到条纹黄皮子,又一下顿住,似乎想到什么东西,猝然转头,直瞪瞪看向后头上来的云修。
众人猛一打颤,觉得周身有寒冰游过,天上发暗,林中蔓延出雾气。
云修正低头拧水,察觉到冰凉的视线,宛如被蛇缠绕,打了个寒颤,抬头就被彦博远那幽深的黑眸吸住,愣怔原地,仿佛全身不能动弹,但又见那眸子深处幽潭慢慢扩大,眼眸恢复如常,就是正常眼睛,云修觉得自己眼花了。
彦博远往云修身前走,停在对方两步远,抿着唇蹙眉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一言不发,抬手就要去撩云修头发。
云修偏过头,“怎么了?”
咋突然对他动手动脚的。
彦博远不语,仿佛没了嘴巴,执拗去拽他头发,云修也被彦博远刚刚那般作态惊到,怕再刺激到人,只能任他将头发撩起,露出耳后。
红色的网状胎记,确实极其好认。
云修跟云渝一样,皮白肉嫩,红色胎记明显,彦博远触电般收回手。
一下子,发昏的脑袋清醒,局促了起来,“敢问兄弟名姓?”
“云修。”云修答。
只见眼前人的眼睛,前一刻还死气沉沉,下一秒迸发出光彩。
只听那人激动万分,手足无措般,见了久违的亲人,亦或是久离故土重回家乡的游子,颤动的双手,激动的双唇,迸发出剧烈的低吼,云修见他两嘴张合数下,一声惊雷起:“大哥,我找得你好苦!”
云修宛如被闪电击中,一下子懵了头:???
不是,您谁啊?
第39章
彦博远前后反差太大, 云修表示害怕。
“你是?”
大兄弟你认错人了吧。
彦博远见云修一头雾水,连拍脑袋,瞧他激动的。
“你弟弟云渝, 也就是我夫郎,我和渝哥儿得知你在兴宁后一直到处打听, 断断续续寻到些消息, 却一直没能找到, 我看到你耳后胎记, 一时激动, 还望大哥谅解。”
说完,彦博远将自己破烂衣领扯正, 对云修行了个礼。
这可是他亲大哥啊。
他适才抗老虎的动作是不是太过粗鲁, 大哥会不会觉得他野蛮无礼,彦博远暗暗反思。
云修听到云渝的名字,表现得比彦博远还激动,“渝哥儿!弟弟!你知道我弟弟?”一把拖住彦博远, 急切追问:“渝哥儿怎么就成你夫郎了。”
云修脸色一变,咬牙切齿,“是不是叶大和安翠兰干的!”
他就说为什么到伢行,怎么查都没有云渝这号人。
好啊,
合着那俩夫妻压根没卖给伢行, 是卖给别人当夫郎去了。
云修看彦博远就像看拐卖人口的, 攥拳头就想要打彦博远。
“大哥误会,我和渝哥儿婚事确实有叶家关系, 但不是大哥想的那样,事关渝哥儿,具体细节等会儿与大哥私下详说, 当务之急,是下山找个大夫给大哥看看。”
彦博远给云修挡了一击,但缠斗中,云修身上有几处明显擦伤,彦博远受伤更重,但他更担心云修。
一起来的书生们跑了大半,除了云修和彦博远,没人受伤。
彦博远胸前还在淌血,现在确实不适宜讨论云渝。
云修绷着脸点头,没有因为彦博远讨好的态度,给他好脸色,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云渝。
何生全程听完云修和彦博远的对话,有些迷糊他俩的关系,但也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何生听说诗会可以狩猎,一开始就是奔着山里来的,准备的东西齐全,翻出金创止血的药剂,帮他们上药。
彦博远从衣摆处扯了块布条子,蹲到河边,捧起流水冲刷伤口,简易包扎了一下。
老虎的尸体还热乎,旁人没敢去动,彦博远过去轻松地扛起。
众人将那个晕倒的书生抬起,横放到马背上,往山下走,帮他牵马的书生没怎么注意,下山路陡,也没想起要给书生绑根布条固定,马往下走,他就一路往下掉,最后头朝地栽下马背,一路滚下坡,被一棵树拦下。
等到出来林场,受伤最重的不是彦博远,而是那个刻薄书生,鼻子嗑歪了,左手和右腿的骨头断了,人被摔醒来一次,又立马被疼晕过去。
不过好歹没出人命,万幸。
留在诗会的书生见彦博远扛着头大虫出来,哄闹一阵,齐齐跑来看热闹。
没过一会儿,林场方向又传来动静,祁绍的队伍也出来了。
他们那一队人多,又都是军中将士,身手矫健,一头头野猪尸体反绑着,用长棍子挑起,两人扛一头,排成长列,少说十几头。
打头的那只野猪王,赫然就是彦博远等人遇见的,想必是野猪群冲到了将士堆里被围剿了。
前有老虎,后有猪群,吟诗作对的那头,被骑射组一下子比了下去,彦博远两边出风头。
托老虎的福气,彦博远上午展示的文墨文采没多少人记住,打虎的名头反倒响当当。
野猪多,祁将军将野猪分与学子做奖赏,来的学子各得两斤猪肉回去。
那头老虎是彦博远和云修两人打下的,两人合计给云渝做张虎皮毯子,虎骨值钱,两人卖了分账。
这边满载而归,另一边,云渝把今日份的糕点做完,拍拍身上面粉灰,准备洗漱一番,换了身长袍青衫,长发微湿,披散在身后。
云渝没停下打听云修的事,一有空就出去打听,他心中惴惴,害怕就这么和大哥生生错过,彦博远画的寻人像用完了,云渝摆出纸张,按照记忆中的面貌勾画。
心烦意乱,画出来的东西也是一团糟,云渝看得糟心,把画卷卷起,抬手才发现手上沾满了墨渍。
平日彦博远作画,干干净净,画出来的人像也传神,继续待在书房闹心,云渝去井边打水洗手。
刚沐浴完,家中没别人,身上的衣襟有些松散,尾指的布条也没有缠,就这么趿着木屐来到井边。
云渝把水筲放下,井水涌入桶中,云渝正欲使劲,院门就被由外向内地打开了。
先前养出来的肉,在担忧云修的情绪下削减不少,头又穿了件宽松长袍,显得人更是娇弱,头发半湿,愁眉苦脸正打水。
云修久不见弟弟,猛一见他如此,就是他日子真好过,云修也会觉得弟弟受苦瘦弱,现在这副憔悴样,心中的酸苦铺天盖地,哑着声音唤道:“渝宝!”
前一秒还在忧心的哥哥,下一秒就出现在了面前,云渝以为是幻觉,呆愣在原地,直到云修又叫了一声,他才触电般惊醒,手下一松。
“砰咚——”
水筲重新落入井中,溅起水花的打到井壁。
“哥——!”
云渝飞奔而去,木屐都跑掉了一个,光着的脚踩在地上,和云修相互扶着臂弯对视。
云渝眼中带泪,怎么都看不够。
“哥,你黑了,瘦了……”
兄弟两人都觉得对方比自己憔悴。
“头发没擦干就出来,也不怕吹了风头疼,大哥、渝宝我们进去说话。”彦博远捡起地上的木屐,重新套到云渝的脚上。
听到彦博远的声音,云渝才想起自己还有个相公,眼眶里包着泪,拉着云修往堂屋走,“哥,你快进来。”
走到半道,云渝看了眼彦博远,被他肩上的虎皮吓了一跳。
“哪来的老虎皮。”
“你相公打的。”彦博远没忍住嘚瑟,下巴一抬,猝然看到云修。
突然多了个大哥,彦博远有点不习惯,憋住炫耀老实道:“和大哥一块捕到的。”
差一点就得意忘形了,好险,彦博远肃然。
“大哥好厉害,大哥你快和我说说,彦博远是怎么找到你的,你们怎么还去打老虎了,你们有没有哪里受伤?”
云渝一张小嘴叭叭叭,问个不停,云修想开口回答,但找不到间隙。
云渝担忧云修,也担心彦博远。
彦博远下山之后就寻了大夫,借衣馆的地方,把破损的衣裳换了,从外面看,不像受伤之人,云修脸上破了皮,看着更惨一些。
云渝心疼,对着云修嘘寒问暖。
兄弟重逢,心绪难平,但云渝头发还湿着,云修让云渝回屋擦头发,“我没事,你先去把头发擦干,别吹了凉风,到时候生病。”
“不碍事,你们聊你们的,我帮渝宝擦,大哥你和渝宝这么久没见,肯定有许多话要说。”
彦博远拿着张帕子适时出现,轻车熟路地将帕子盖到云渝头上,轻柔地擦拭。
一路上看彦博远是鼻子不是鼻子,是眼睛不是眼睛的云修,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说让他们叙旧,他不是应该识趣地离开,将地方留给他们兄弟二人么,这在当什么摆设。
云修和云渝说起他们分开后的经历。
江县难民暴动,云修被卷入难民群的内圈,他读过书,理智尚在,顶在前头安抚难民,不知不觉就成了难民的代表,出面与朝廷对接。
他行事做派干练,条理清晰,入了贵人的眼,经由介绍入了军营。
至于这几日,云渝这边查不到他的下落消息,是因为前些日子祁将军到了安平府境内,云修归队了。
云修说完自己的,又听弟弟说他和彦博远的事。
听到叶家被抓去当劳役,云修冷哼一声,“倒是便宜他们了。”
“不说这些糟心事,大哥倒是说说,你和相公是怎么相认的。”
云修听云渝称彦博远为相公,抿唇蹙眉,分开前他弟弟还是黄花大哥儿一个,再见就成了别家的夫郎。
又见云渝手上的牙印,更觉闹心。
自家的白菜,一个没看好,被猪拱了。
这头猪还没眼力见儿,把云渝的头发擦干,还在这杵着,黏夫郎回屋里黏去。
但一想到,回屋里黏的夫郎是他弟弟,云修郁悴。
“诗会的时候,在山里狩猎,出了点状况,他见到我耳后的胎记,把我认出来的。”
云修把老虎的事情说了,云渝听到彦博远受伤,第一反应就是去扒拉他的衣服,焦急地想看伤口。
扒拉到一半,突然想起云修也在场,云渝的手尴尬地放在彦博远的胸前,呵呵干笑两声:“你先回屋躺着,我和大哥说会话,等等再去看你,受伤了就别乱动。”
“就是被大猫抓了两道浅印子,伤口不大,不碍事,我去弄些吃食,你和大哥慢慢聊。”
受伤还要做活,云渝不满:“等等我来,你好好躺着。”
“大哥来家里,还让你做活,我成什么了。”彦博远拍了拍胸脯,表示他好着呢。
他才不是两手不沾阳春水,事事都靠夫郎的懒汉子。
彦博远势必要给大哥露一手。
云渝没见到伤口,不知道多严重,心有狐疑,但现在又不好当场查看,见人好好的,想来也不是很严重。
而亲眼见到他伤口的云修,见他现在没事人一样拍胸膛,觉得自己的胸口也在发疼。
“你去铺子里把娘叫回来,让娘帮你,别扯到伤口。”
“好,放心吧,真没事。”
云渝说“娘”的时候十分自然,云修感慨,当真是成家了,他不可抑地想起了双亲。
“爹和小爹看到你现在这样,也该放心了,以前一直担心你到了夫家受欺负,你的婚事一拖再拖。”
云修咽下苦涩,“现在他人不在,你放心大胆和我说说,他对你如何,现在有哥在,哥给你做主。”
云渝心疼彦博远的样子,云修看在眼里,彦博远走远了,他也没收回视线。
看得出来,他和彦博远的感情当是不错,但他还是忍不住多问上一问,要云渝亲口说出来。
说到底,还是他这个当大哥的不是,没有能力保护弟弟,云修又是一阵自责,低垂眼睑,嗓音沙哑,蕴含愁苦:“你受苦了。”
“彦博远对我很好,凡事顺着我的心意来,他也说我受苦,但我却不这么想,在家的时候有爹和小爹护着,后来和你一块,有你护着,后来遇到了他,他继续护着我,虽有波折,但日子到底是甜的多。”
“倒是大哥,军中不如外头自在,大哥在里头当值,说句时时有性命之忧,也不为过,你接下来是什么打算。”
军营条件不好,头颅别在裤腰带上,云渝不想云修去干这要命的事,但入了军,又哪是想出就出的。
云渝的忧愁挂在脸上,舍不得哥哥。
他舍不得大哥,云修又哪里舍得弟弟,不过……
云修长叹一声,“我在将军那请了三日假期,三日一过,就要归队,随将军去嘉南上任。”
云渝没怎么读过书,对醴朝的府县不了解,云修解释:“嘉南府在兴宁县南面,那地靠海,坐马车走官道,大概十天的路程。”
兴宁县归属安平府,云渝和云修的家是在安平府东北面的山南府,嘉南县位于醴朝最南,边上是泉宁和几个小国,那里有入海口,既有海又有江。
嘉南府不太平,水匪海寇猖獗,云修不想云渝担心,遂没有提及。
兄弟二人,均是报喜不报忧。
活人叙完了话,云渝带着云修去看双亲。
彦博远做事周全,在回来路上,就把家里供着云家夫夫的牌位的事儿告知他,拿着卖虎骨的钱买了些贡果。
两人祭拜小爹和爹,在小祠堂中聊到月中。
未来三日,云修要留宿彦家。
云渝替云修腾出一间客屋,将人送回屋子,又叙了会儿才折返。
听到门外脚步声响起,彦博远飞速将外衣脱下,一把扯下胸前的棉布条子,把伤口露出,掏出个小瓶子,佯装自己正在上药。
寝室的门被打开,彦博远背对着云渝,淡淡道:“聊完了?”
“嗯。”云渝还处在和大哥重逢的兴奋中,见彦博远背对他遮遮掩掩,疑惑:“你伤口什么样?让我看看。”
云渝一边说着,一边靠近,“我看那老虎皮子比人还大,老虎的爪子得多锋利,大哥说你看过大夫,但没和他说具体伤情,大夫是如何说的?”
“大夫说没事,擦两天药就好了,你相公的本事,你还不清楚。”
彦博远作势阻拦,手虚虚搭着。
云渝拉扯两回,就将他的爪子摁下去,胸口三条血痕从锁骨下方一路划到腰侧。
“这么严重,你还说没事。”
云渝嗓音尖利,抢过彦博远手里的药瓶子,把搭在他肩膀上的,松松垮垮的棉布一把扯开,“其他地方呢,还有哪里伤到了?这么严重你还说没事。”
不等彦博远回话,云渝就一件件把他衣裳扒了。
彦博远浑身光溜溜,叫夫郎好生检查了一番,后背和肩膀都有轻度的擦伤,和云修脸上差不多的程度。
云渝给彦博远上药,连山里虫子咬的红斑点都没放过。
彦博远想要夫郎心疼,继而贴贴亲昵的计划成功,但云渝因为过于心疼,而红了眼眶,他又忍不住心疼后悔。
他不该惹夫郎忧心的。
“好了好了,不难受。”
彦博远要把云渝抱到怀里,云渝害怕压到伤口,拧过身子不让他碰,最后两人转移阵地,挪到了床上。
云渝面对彦博远盘膝而坐,给他上药缠棉布条。
“伤口看着是有些吓人,但我皮糙肉厚,还躲得快,没伤到深处,浅浅刮了点儿肉下来,我还好着。”
彦博远还想去拍胸脯,被云渝一掌打落。
骨节分明的宽大手掌伸到云渝面前,云渝脸小,被挡住一大半,彦博远用指腹擦去他滑落的泪水,跟彦博远在一起后,云渝眼泪都变多了,真要成哭包了。
在夫夫榻上的那点事的时候,云渝哭成泪人,只会让彦博远更兴奋,下了榻,云渝红个眼睛,彦博远就心疼得不行,恨不得打一刻钟前,脑子发了抽,想要云渝心疼他的自己一顿。
彦博远擦眼泪的手没有收回,云渝的手就盖了上来,小手抚大手。
彦博远的皮肤比不得历经风沙的武人,放在书生堆里就有些黑了,和云渝的琼脂玉肤放一块,对比鲜明。
素手盈盈握,触感如细腻花瓣。
为表敬意,“彦小远”正襟立坐。
“下次别、不对,没有下次了。”
云渝想说下次别急吼吼地冲在前面,但一想到彦博远护着的是云修,就又收了嘴。
大哥不如彦博远皮实,这伤放大哥身上,云渝也心疼。
放彦博远身上,他还能看看吹吹。
云渝果断把自家相公卖了。
“每次受伤,我小爹就给我吹伤口,吹了伤口就当真不疼了,我也给你吹吹。”
云渝低头吹气,伤口被包扎好了,他就吹在布条子上,彦博远青筋暴起。
“祖宗,别撩我了,我这好好的不疼,你这一吹,我疼得慌。”
一语双关,云渝吹的时候没多想,当真是想让彦博远好受些,被他这么一说,羞赧地气红了脸。
伤成这样了还想这些,不知羞!
云渝扭捏,半推半就,不知怎么就和彦博远滚到了一块去。
第二日,云渝清醒过来,昨儿彦博远打着受伤的名号让他在上面,又说不能被睡在隔壁的大哥听见,一张薄帕子将他的嘴堵了。
云渝红晕未消,从彦博远怀里退出,背过身子,屁股对着彦博远,嘴里咬着被子生闷气。
那老虎爪子确实不行。
怎么没把他挠瘫。
彦博远身上有伤口在恢复,加上剧烈的运动,耗费了精气,今日格外好睡一些,迷迷瞪瞪之间,觉得怀里一空。
睡眼惺忪地睁开眼,只瞧见了云渝的后脑勺,脸蛋缩在被子里,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声音跟老鼠似的,听不清楚。
云渝睡里侧,彦博远睡在外侧,这是为了夜里方便给云渝端茶倒水。
彦博远往里挪了些,半撑起身子,挨着云渝的脑袋好奇地发问:“嘀咕什么呢?”
吓!
躲在被窝里的躯体一哆嗦,云渝颤巍巍回头,彦博远左手支着脑袋,右手捏着被子角,想要拉开。
“蒙着脸睡觉,不闷吗?”
彦博远扯了扯,没扯开。
“松嘴。”
云渝乖乖松嘴。
怪不得嘀嘀咕咕听不清,合着嘴里有被角呢,跟小孩一样,彦博远被逗笑。
也当真对着云渝笑出了声,多日来寻云修不得的郁气一扫而空,爽朗笑声传出门外,传到早起在院中打拳的云修耳中。
“……”
云修:啧!
“你笑什么?”
云渝一头雾水。
这人越发莫名其妙,读书读傻了不成。
“没。”彦博远试图憋住笑,没憋住。
整个人覆到云渝身上,抱着夫郎傻笑。
“渝宝真可爱。”
他的心肝宝贝疙瘩蛋。
彦博远的笑声停歇,眼神专注,定定地凝望,要把云渝整个人装进灵魂的深处,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两世为人,云渝对彦博远无疑有再造之恩。
彦博远从前野心滔天,少有这般闲情雅兴。
夫郎孩子热炕头,人生完美也。
云渝被彦博远深邃的眼眸深情注视,面前的脸变大,唇上一热,彦博远的唇瓣和他的唇瓣贴在了一起。
两人在榻上耳鬓厮磨有小一炷香,才磨磨蹭蹭起床。
两人出寝室的时候,云修已经吃完了朝食。
“崇之,渝宝。”
云修叫不出弟夫两字,觉得别扭。
彦博远点头示意,说了个早。
饭饱之后各行其事,云渝去糕点铺子做活,彦博远和云修两人到书房说话。
“听说兴宁县水灾一事,由京中的贵人查办,大哥可知道贵人的身份。”
自水灾起,京中的格局就和前世有了不同,云修在祁绍手下办事,彦博远试图打听点有用的信息。
京中贵人是兴宁这头的说法,为的是隐瞒贵人行迹身份。
贵人当日并未隐瞒自己身份,直白用身份压的贪官,云修在现场,后面又跟着办事,自然清楚。
彦博远要走科举,多知道些东西没坏处。
“他是建宁郡君,郡君在外游历,恰巧路过江县,碰到了难民暴动,郡君不忍百姓受难,临危受命,当场表明了身份,将难民安抚下,又领了兵将府衙围住,抓出知县,这才把难民安抚住。接着又去宁江县,把宁江的知县也一并抓了,浩浩荡荡带着囚车回京,之后我就去了祁将军麾下。”
醴朝皇室的姐儿可封王或公主,称王者出宫立府,入朝为官,可娶夫迎赘。
皇哥儿则是成年后未婚,封郡君出宫立府,自醴朝建都起,建宁郡君是头一位以皇哥儿的身份入朝为官,领武将职。
前朝有过女帝,醴朝开国初的局势不稳定,当权的汉子多有打压姐儿的行为,姐儿地位下降。
当今圣上继位,有意提高姐儿的地位,先皇后所出的长女能力出众,他封其为太子,又下旨让姐儿可入朝为官,又封了同太子一母所出的皇哥儿,也就是建宁郡君入朝为官。
彦博远记得建宁郡君,先皇后出自京都裴家,名门望族之后,裴家文武双全,当今继位后,裴家散了文官那一脉,专心从武,郡君领的就是裴家武脉那一支的兵。
但是,前世彦博远当官那会儿,建宁郡君是在武阳府领兵,后来朝堂夺嫡的争端激烈,彦博远出了个机灵主意,导致建宁郡君折于返京复命的路上。
建宁郡君不光是太子的爱弟,更是她手里的一员大将,太子痛彻心扉,更是不遗余力地打击萧家和安王,彦博远等人在太子清算中落败。
彦博远没想到,这里头还有建宁郡君的手笔,有点吃惊。
当初为了对付郡君,彦博远出力颇多,对他以往做过的事情也有调查,但他不知道郡君还曾在外游历过。
彦博远不禁自省起来,情报不准确,当初办的事情有错漏。
赢了不自大,输了复盘自省是彦博远的习惯,为官时刻自省思危,才能保住乌纱帽。
“建宁郡君?”彦博远呢喃,“郡君为何会游历到江县?”
彦博远只是自己嘀咕,压根没觉得云修会知道。
谁知他还真能说出个缘由。
“郡君说和他一道同游的友人家中有事,半道回了家,他跟着友人走了半程,正巧到江县停留。”
再细的就不知道了,这事还是郡君和长随闲聊时听来的。
云修得郡君赏识,郡君和下属闲聊没避着他。
彦博远陷入深思。
前世郡君到底有没有在外游历,又是和谁游历,这些都是未知。
“听说嘉南府那边,有个叫临台的书院名气很大,现任山长师从大学士,大哥去了嘉南,可否帮我留意下这个书院的消息。”
云修跟在祁绍下面做事,得一个小旗的衔,算是祁绍的亲兵,比其他同职位的得脸,说不准有意外收获。
第40章
当朝科举须在原籍科考, 在哪读书却是不管。
全国书院那么多,实力参差不齐,有条件的学子就会去外地读书, 到了科考时间,再返回原籍。
八月秋闱若是考中举人, 就能进京备考, 待到来年春三月, 就能参与会试。
彦博远明年就要参加秋闱, 不打算, 也来不及换书院学习,除非再等三年参加下一届科考。
上一世会试主考官是萧家的人, 彦博远摸不清朝廷动向, 不确定这回是不是还是他那好岳父办差。
科举入仕说是天子门生,但下头到底有几个是站天子的?
圣人年老,各家官员争先恐后找靠山,唯恐落于人后, 与从龙之功失之交臂。
彦博远位卑言轻,他势必不能走上一世老路。
前世萧家通敌卖国,今世是不能和他们沾上半点关系。
云修现今跟着太子党办事,彦博远本就有意转投太子, 提起临台书院不为别的, 只为拜师。
文人重师道, 只需拜太子门下任何一人为师,此后与萧家彻底划清界限。
萧家要为难, 上面自有人去打机锋,彦博远抱紧太子的大腿。
上一世,能从世家里头冲到前锋成砥柱, 今生便也能在太子手下争得上游。
要说哪里师傅多,还得是书院,当世大儒不轻易收弟子,书院夫子一个是教,一群教也是教,遇到看上眼的,收入门下好事一桩。
现在就读的县学里头有太子党和安王势力,那两本书一本来自山长,一本未知,既然未知就说明有顾虑,一有顾虑,就说不得是纯粹太子门人,这边安王更胜一筹,便不能在这头找师傅。
临台书院几任山长均与太子门下有关,后续入仕,学子大都是站队太子,说是专门给太子培养后备力量的也不为过。
云修跟在大人身边做事,心中有秤,彦博远把拜师的打算一一道来,云修就差不多明白了。
“你明年乡试,现在就考虑这个,会不会有些早了。”考上举人,在京中拜师也不迟。
“不早,京中局势瞬息万变,早做打算没坏处。”彦博远做好了入局的准备,但缺乏信息来源,这便差了一筹,好在云修这个大哥先他一步接触到太子一方。
彦博远在诗会中的表现有目共睹,云修答应帮彦博远留意。
彦博远还没有入仕,就能有此远虑,云修不得不高看几分,这个弟夫说不准,真能在朝堂上干出些事儿来。
彦博远两世年纪加起来比云修大,看他就是看小辈。
对云修的表现也很满意,好奇前世为何没在祁家那儿听过他的名声。
彦博远明白,之后做事,绝不能全靠前世的记忆,前世今世已然不同,云修后续如何,还未可知。
这头,云修和彦博远聊之后的打算。
那头的云渝已经乱成一锅粥。
原因无他,陶安竹要生了。
稳婆是一早就去招呼过的,送了礼钱只,等瓜熟蒂落,哥儿奶水少,母羊早早备下。
大夫给的预产期在七月十二,现今都二十号了,陶安竹的肚子还没动静。
头两天还能躺在床上等,到第五天,陶安竹闲不住了,重新该做什么做什么。
今日更是全身充满干劲,跟野兽抱窝似的,一大清早就四处忙乎。
云渝没经验,陶安竹头回揣崽,也不懂。
忙忙碌碌做糕点,直到觉得下面有水流出,第一反应是尿裤子了,还是云渝说他羊水破了,陶安竹才反应过来。
他这是要下崽。
顿时,锅碗瓢盆叮呤咣啷响。
“万婶子,万婶子快开门,陶夫郎要生了。”
云渝一发腿,直奔接生婆家,抓着人往陶家跑。
万婶子年纪大,十里八乡有名的接生婆,什么场面没见过,遇上急躁的,能直接将她扛着回家。
到了陶家,气喘吁吁,人一点不慌,缓过两口气,掌控住局面。
屋里头只有云渝和陶安竹,以及万婶子三人。
陶安竹躺在产床上,万婶子往他身下探看,“不急,还早着呢,彦夫郎你去烧热水,再煮点东西给陶夫郎吃,待会生孩子要使劲,别让他饿着。”
“唉,好。”
问陶安竹想吃什么,陶安竹不挑,能垫肚子就行。
云渝安慰两句,让他别怕,他去灶房忙活。
掌柜的生孩子,前面糕点铺子歇业,宋二放一天假,院子十分安静,只能听见隔壁卧房里陶安竹的细微喘息声。
云渝是家中老幺,别家生孩子,轮不到他个小孩去帮忙,哥儿家家也不好出去看热闹,不嫌害臊。
碰到生孩子这事,云渝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心中慌张,手脚发软,打火石打了好几下,才将灶膛引燃。
木柴噼里啪啦燃烧,云渝烧水煮面,再卧个鸡蛋,用来烧水的灶头火不能熄,一直煮着保温,他端了面送去屋里。
一踏进卧房,陶安竹的呻.吟声变得清晰,云渝听着心里发慌。
“安哥儿,来吃点东西,等等好生孩子。”
陶安竹还没正式进入产程,半坐起身,接过面碗慢慢吃,肚子疼着,嘴里吃不快。
李秋月听到动静也来了,进屋先看陶安竹。
陶安竹嘴里吃东西,肚子抽痛,见李秋月还抽出力气叫人,“婶婶。”
“什么进度了。”李秋月问稳婆。
万婶子竖出三根指头。
李秋月明白,这是开了三根指头,开三指离生还早,开到十指才算开始。
云渝不懂,他注意力全在陶安竹身上,见他吃完了面,去把面碗收回。
陶安竹继续捂着肚子,间歇性嘶两口气。
“渝哥儿你出去吧,这头娘帮着。”
有种打发孩子一边玩去的意味。
没生过的哥儿留在这,除了会加深害怕,也没其他帮助。
彦博远和云修、彦小妹在院子里坐着。
云渝软着腿出来,彦博远起身,云渝软趴趴往他怀里一砸,“吓死我了。”
彦博远拍拍云渝的后背,小孩子受惊,拍后背捏耳垂,彦博远去捏云渝耳垂,耳垂细腻软乎乎,彦博远再捏捏。
“害怕生孩子?”彦博远问,“害怕我们就不生。”
“这哪成?”云渝吓一跳,条件反射反驳,往后头屋子看了看。
这世道,只有嫌弃生不出孩子的,哪有自己主动不生的。
彦博远这话大逆不道,一旁的云修露出诧异的神色。
自家夫郎这么一怕就说不生,云修年纪轻,心思活络,脑子里想七想八,狐狸似的,一下想到另一种不生的方法,顿时看彦博远的眼神不善起来。
他敢纳妾辜负渝哥儿,云修就敢废了他。
云家父辈恩爱,连带着对孩子的教育也是往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方向教导,云修护犊子,见不得自家白菜被欺负。
直到彦博远继续解释,这才缓和神色。
算他有良心。
只听彦博远说:“怎么不成,都说生孩子是从鬼门关过,现在要是换成你在屋里躺着,我要吓得魂不附体了……孩子都是前世讨债鬼,没得孩子乐得清静,我知道有些药,汉子吃了,一劳永逸……”
云渝听彦博远前半段话还在感动,听到后面浑身一抖。
彦博远说不生就不生,别让他守活寡啊。
云渝急了,“你要当太监?”
声音之大,引得云修侧目。
云渝耳垂变红,扯彦博远的衣袖角。
彦博远明白,这事要说,但得偷偷说。
彦博远压低声音,在云渝耳边嘀嘀咕咕:“不影响那什么。”
云渝看眼云修,然后踮脚凑到彦博远的耳边。
彦博远配合地低头弯腰。
云渝开始嘀咕。
云修摸鼻子,看夫夫俩做贼一样嘀嘀咕咕,第一次觉得耳朵灵敏不是好事。
“真有那么好的药?”
“只听说过,具体得找大夫问。”
“那有没有,不那么一劳永逸的,万一真成太监了怎么办。”
“放心,不会。”彦博远逗云渝,“就算真成太监了,我也不会让你守活寡,太监还能有对食呢,他们……”
“咳咳——”
云修听不下去了。
他不想继续听到超出他认知范围的事情了。
云渝和彦博远同步回头。
云修被他们夫夫俩发绿的眼睛看着,怵得慌,抬头看一旁的桂花树,树真大。
又低头瞧瞧蚂蚁,蚂蚁真大。
总之,我很忙。
云渝用手肘捣了一下彦博远,脸蛋有点红,彦博远闭嘴不谈这些。
云修郁卒,好好的弟弟跟了彦博远,唉……
说他好么,确实对云渝好,云渝怕生孩子都能对自己下狠手。
要说不好么,云修沉思,硬要挑刺,云修挑不出。
在他眼里独一个对云渝好,就能将其他臭毛病一票否决。
见云渝和彦博远眉来眼去,还想嘀咕的热乎劲,谁叫自家弟弟他超爱,啧!便宜那小子了。
日头从东移到当头。
云渝时不时进去送热水,送吃食。
彦博远身上有伤,云渝心疼,不让他干活。
眼巴巴看云修。
有了相公忘了哥,云修接下做饭的重担。
陶安竹胎相好,从发动到生下,总共花了两个时辰,喜得一个大胖崽子,浑身通红,但那小鼻子小眼均是像陶安竹。
陶安竹见了,隐隐不安的心彻底放下。
这孩子不像刘茂,甚好。
“恭喜恭喜,是个小汉子,白白胖胖可健壮了。”万婶子出来报喜。
云渝拿出早就备下的红包喜钱给她。
万婶子掂了掂红荷包,估摸少说有四十文,心中满意,多说了几句吉利话和之后的注意事项。
云渝煮了红鸡蛋,让万婶子拿去。
陶安竹没什么亲戚,娘家那头跟没有一样,云渝将红鸡蛋分给邻居。
云渝忙完进产房看陶家竹。
刚生完孩子不能见风,门窗不能开,屋子里血腥味重。
陶安竹状态不错,人醒着,正侧着头看一边的崽子。
“名字想好了吗?”
生之前陶安竹说过孩子姓陶,想了几个名都觉得不好。
“大名再想想,小名……”陶安竹想了想,道:“糖糕。”
“糖糕?”
云渝一怔,还以为是听错了,像是姐儿的名字。
“嗯,他小爹是做糖糕的,他奶也是做糖糕的,他就叫糖糕。”
婆母在世时,并未亏待陶安竹,他的手艺也是婆母一手教出来的,陶安竹心中存恩。
孩子的小名就此定下。
陶安竹坐月子不能干活,靠糕点铺子的生意攒下不少银钱,有钱请了个负责做饭打扫的婆子。
只需把铺子通往后院的那道门关上,前头的吵闹就传不进屋子。
为了方便过来照看,云渝拿了一把陶家院门的钥匙。
他把做糕点的工具挪到了自家院里,免得早起做糕点扰了陶安竹歇觉,在云渝家做好后,绕路从铺子前门送进去。
陶安竹将云渝的所作所为记在心间,思索着出来月子如何报答。
都是生意人了,大家一起赚钱吃肉,就是最好的礼物。
陶安竹在月子里,就琢磨着如何将生意扩大。